摩根?我胆战心惊地抬起头,一看果然是摩根,立刻松了一口气,当即瘫倒在地,冷汗滴滴答答的,摸着自己的小心脏问:“你,你怎么过来的?”
他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黑衬衣卡其裤,一点儿血都没沾,脑袋也是囫囵一个,没有哪个眼儿正在漏脑浆。他见我诧异,还做了一个开步走的动作:“就这么走过来的啊,从监狱医院那边。”
“监狱医院在地下室,就算你坐电梯到这儿,电梯门也在最南边的走廊深处,出了电梯门,再进一道防护门,就是丧尸的天下。我倒想问问你是怎么个走法,凌波微步还是八步赶蝉?”
他很诚实地告诉我:“都不是,但我身上喷了一种香水,不管是僵尸、吸血鬼还是狼人,都见者退散。”
我打死都不肯信,他一把把我抓起来:“走,去看戏。”
我赖着不走,龇牙咧嘴地说:“不看不看,吓死爹了。”
摩根觉得奇怪:“有什么吓人的?”
你们这些学医的疯子都不可理喻,我比画了一下:“那些都不是人了好不好,僵尸!!怪物!!杀人如麻,你还不觉得吓人?”
从他的表情看,他是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不依不饶地还在努力把我往门那儿拖。我无可奈何地跟着他过去。还好,至少铁门他还是给我锁上了,再一看我哭笑不得,地上放了六瓶装的一小箱啤酒,还有一塑料盒烤串,排骨、羊肉冒着刺刺的热气。
他从我床上把被子拖下来垫背,舒舒服服地开了瓶啤酒开始喝,一边喝一边往外面看,兴致勃勃地,真的像在看戏一样。我想了半天不明白,他这人到底属于什么品种,犹犹豫豫地也坐下来,拿起一串排骨。
结果还没张嘴,鼻子一闻到那个肉的味道,整个肠胃就翻江倒海。我把排骨一扔,蹿进洗手间去吐了个痛快。出来之后,摩根非常关心地看着我,第一句话是:“你都不吃了对吧?那我全吃了啊。”
我傻看了他半天,心一横,娘的,谁怕谁,抓起肉串就咬,嚼都不嚼就往下吞。老实说,我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辗转病房,根本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么囫囵吞下去几口肉之后,不管心理上多么抗拒,整个身体却随即精神一振,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回过神来:排骨真香啊。尽管如此,我的心理素质还是没摩根好,一边吃着一边拼命转移注意力。我问他:“你上哪儿弄来的这些?”
他看了我一眼:“这些烧烤?哦,我自己在监狱医院烤的啊,少点儿孜然不够入味是吧?不过涂了点儿医用糖浆代替蜂蜜,算是弥补了一下。”
难怪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消毒水味儿。我嘀咕着又拿了一串肉,往外面飞快地瞥了一眼。我们喝酒聊天享受生活的当儿,魔鬼们捉对厮杀上了,他们杀得更惨烈,但有一点好——不怎么叫,不哀号也不呻吟,打不过就利利索索地死了。而且摩根说的好像是真的,谁也不往我们这边来,一靠近还皱眉头,赶紧往远处挪。眼看丧尸越死越多,寂静慢慢又主宰了一切。这样的拼杀没有胜利者,也没有凯旋,只剩下满地死尸,空气中散发着浓郁得像能滴出来的血腥味。
我们和狱警在各自的地盘里充当看客,区别是狱警们已经全傻了,而我们却在吃烧烤,尤其是摩根,吃得不知道有多享受。我怀疑他以前学人体解剖的时候,会不会看着人家的肝脏挺新鲜,就顺手切下来拿去做土匪肝片。
我打了个寒战,想要忍,又实在忍不住,终于把我的疑问抛出来:“摩根,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他喝下最后一口啤酒,神情平淡地瞥了满地的残尸一眼:“当然有啊。他们最近六个月穿的囚衣上,附着了一种无色无味、纳米级别的神经毒剂,能够影响他们的官能系统。一开始脾气变得特别暴躁,嗜肉,慢慢视力会减退,失眠,出现幻觉。五个月之后,毒素累积到一定程度,身体会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试图和毒素对抗,他们就会开始发烧。就跟你那次发烧一样,每天晚上退,白天烧,而且有传染性,到第六天,如果还烧,就直接死掉了,如果不烧了的话——”
我接嘴:“就跟我一样,幸存下来了?”
摩根扑哧一笑,指指外面那些死了一地的犯人:“你本来中的就是改良版,除了发发烧没别的症状,而且最后那针打的是解毒剂。其他人可没这么好的待遇,安乐几天,一发作就变成这样子啰。”
“等等,摩根,他们发烧的时间前后不一,你是怎么样做到让他们在同一时间发作的?”
“哦,简单,今天是星期一啊,他们都统一换上了干净的囚衣,衣服上有诱发剂。你忘记约伯负责这家监狱的衣服外送干洗服务吗?收费还不便宜呢。
“还有外面的灯,上次换灯泡的时候里面就放了一到四十度就会气化的诱发剂,开灯一小时之后便会进入空气。你知道的,有人晚上爱光膀子睡觉,我们不能让人家错过了人生仅有的一次变身机会啦。”
我有一瞬间陷入了无言以对的境地。运筹帷幄、胆大包天、杀人如草芥的摩根和约伯与我记忆中每天在十号酒馆虚耗彼此生命的那二位完全无法重合在一起。
只有从他啃烧烤的吃相,我约略能找到一点点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
我向后靠在栏杆上,眼泪紧紧地噙在眼眶里,语无伦次:“妈的,你和约伯太邪恶了,摩根,那些都是人啊,你们真的能下得去手啊?”
他无动于衷:“人?”
他向外面的修罗场点点头,不知是不是在向手持镰刀的死神致意。依我看,如果他本人扮演那个角色,肯定形神俱备。
“我在这儿待了几个月,每天能见到各种各样来治病的犯人,像我这种医生,按理说是没什么道德底线的,结果呢,每次看过案例和病历,我唯一想做的治疗就是一刀捅死他们。”
可能和他的专业有关,不管在哪里,发生什么事,摩根惯常都是十号酒馆的所有人中处事最泰然的一个,纷乱世事中的大惊小怪,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除非酒馆老板发神经,但反正摩根也没什么工资可以给他扣。
好像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情绪化的一面,还是为了一些和自己不相干的人。这个监狱所关押的罪犯很特别,他们来自世界各个地方,穷凶极恶,根据审判的法律又无法判处死刑,把他们关在普通的国家监狱,对其他轻罪的囚犯来说都是一种强力的威胁,可见其危险程度之高。
如果奇武会的人心情不好的话,这倒真的是一个最适合大开杀戒的地方。
但是,总有被冤枉的吧?
我有一颗有时候很像娘们儿的小心脏。
摩根很了解我,他搂着我的肩膀,语带安慰地说:“有的,有被冤枉的。”
他扳扳手指:“三四个吧。奇武会在这六个月里面查过所有人的卷宗,但凡有疑点的都挑出来了。”
他对我咧嘴一笑:“他们都染上了无名怪病,现在被关在另一栋楼的单独隔离室里强行治疗,帅吧!”
他又很庄严地对我说:“为了对每一条生命负责。”
信你才有鬼啊。
四十一 不可思议的事情
要是我真是个娘们儿就好了,顺势可以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哭个小鼻子,宣泄一下这么久以来我压抑得快要发狂的感情。我想了半天,艰难地说:“摩根,我觉得,我永远都做不到你们这样。”
坚强?还是冷酷?我不知道用哪个词能精确地表述他们的所为。但这么多年了,大家还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摩根不需要听得很明白,他说:“丁通,你不用跟我们一样,你不用跟任何人一样,你是你自己。”
好了,煽情煽到这儿差不多了,再说下去我要是情不自禁地说要对摩根以身相许什么的,然后被一烧烤串儿插死,就太亏了。
“现在人都死完了,我们做什么好?”
摩根纠正我的说法:“死完了的都是囚犯,大门外现在还站着差不多有一百个荷枪实弹的狱警和狙击手呢。等里面自相残杀完了,他们会进来收拾烂摊子。”
我大惊:“什么意思,接下来是要杀狱警吗?他们可真是无辜的啊!”
摩根对我神神秘秘地一笑:“眼睛放亮点!”
他站起来,靠在囚室的栏杆上,神往地看着外面。山雨欲来,但四周却陷入一种奇异的死寂,似乎每个人都在等待着什么。
“你这儿的地段真好,一眼通览全局,进可攻退可守。”
摩根,你是要在wittywolf成为李嘉诚第二吗?
“喂,监狱里不存在房地产好吧,没法拿这个来作为推销囚室的噱头。”
他把脑袋靠在栏杆上,有一阵子我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然后惊天动地的一声炸响!
我吓得一屁股摔到地上,而在眼前,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监狱大楼的整个屋顶,被一下子炸飞了。
尘土砖石如同雨下,而后,就露出了闪耀着美丽星辰的夜空。随即成群结队的矫健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好多穿着快递员那种快干衣、戴着棒球帽的人单手执枪,单手握下降索,跟下饺子似的从炸开的屋顶豁口一跃而下,急速抵地后马上散开,摆出严密盯防的姿势,瞬间就控制住了监狱正门、各处窗户、楼梯、电梯口,还有各个楼道走廊。
门外的狱警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拉来了所有值班的人,包括外面岗哨上的狙击手和守卫。看里面丧尸戏演完了,正要开门进来收拾残局,猛然局势突变,狱警头儿当机立断,高呼撤退,指挥大家往外猛跑,比刚才还多退了一重门,退出了行政区和公共区。轰隆一声,看样子是直接把整栋楼的楼门给封上了。
发癫的囚犯再狂野,毕竟赤手空拳,站在远点的安全地带一个点射就能解决,这会儿来的人手里端的那些,完全是从《敢死队》里原样搬出来的。
摩根指指点点地:“看到没,冥王的铁卫。”
嗯,从着装风格上看,确实和冥王一脉相承。
我欷歔起来:“人家的铁卫都穿西装或者皮衣,他们家的怎么都这个打扮?”
摩根觉得很合理:“因为在没有奇武会任务的时候,他们都是快递员啊!”
我大吃一惊:“快递员?哪家快递公司这么倒霉?”这好像是奇武会唯一忘记跟我交代的信息了吧。
“冥王自己开的啊,还挺挣钱的呢。”
“这么说来,物流是他的主业,杀人只是他的社会义务工作喽?现在是什么情况,物流公司没人管开不下去了,大家必须把老板抢回去好追讨欠薪吗?”
摩根摇摇头:“他们只是来掩护的。”
他努努嘴指上面:“才刚刚开始呢。”
我顺着他的指示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屋顶豁口外盘旋着一架接一架的飞机,我不认识型号,只是觉得这种轰鸣声跟金属摇滚一样,又闹腾,又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但摩根啧啧称赞:“真有钱,全是B2,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找来的。”
“那些飞机来干吗使?”
“空中武力压制啊。”
摩根觉得我身为男人却没有基本的军事素养很是无知:“你要是门外的狱警,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啊。老子肯定把枪一丢,衣服一换,跑他娘。”
要是旁人在场,摩根肯定会摆出“这货我不认识”的嘴脸,他恨铁不成钢:“猪啊,人家当然要去找外援啊!要是外援们的武力值更强大,活快递员就会变成死快递员,耽误很多包裹送不到。But,看,现在十几架B2在天上看着,有车过来,一家伙就被炸个稀烂,只要美国空军不插手,一时半会儿快递员们都是安全的。”
“好吧,电视军事节目评论员同学,请你告诉我,要这一时半会儿的安全期有何贵干啊?”
摩根好像还怪开心的:“越狱啊。”
趁着B2们在天上往返回旋掩护的当儿,快递员军队有条不紊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他们从随身携带的大军包中掏出散落一地的各种零部件,十几分钟的工夫便装出四架相当迷你也相当彪悍的迫击炮,一装好就分到四个角落——其中一个点,赫然就是我的囚室。
我吓了一跳,赶紧往摩根背后躲:“干吗干吗?”
摩根偶尔间看见个儿比较大的蟑螂也一样有紧张之色。所以尽管我这会儿出息不大,他也没嘲笑我,只是拍拍我:“放心,打你旁边那堵墙。”
“为什么?”
“小孩子不要那么多问题,看人家打就好了。”
果然,嗵嗵嗵嗵四声,炮弹命中了各自的目标,我旁边的墙应声而塌,但那是一种奇怪的炸弹,一次性爆不完,继续钻入墙壁深处,隔几分钟又掀起一阵震动,而且听起来方向是向上的。我这边地板乱晃,墙上桌子上的东西摔了一地,滚滚尘土呛得我肺都要咳出来了。我扑到洗手盆那儿去洗脸,抱怨:“有这么强的武力干吗还要搞什么变丧尸啊,缺德货,各个牢房轰一炮人家还能死个痛快的!”
摩根觉得我实在天真得令人发指:“那还得了,那就叫大屠杀,反人类罪!!八辈子都算不清楚这笔血账了!”
我没好气:“现在呢?”
他说:“现在是不可抗力,知道吗?病毒感染嘛,好莱坞电影演过很多案例的啦。”
“谁让你去跟好莱坞电影较真啊,就算电影都没有玩到你这么绝好不好。”
摩根不理我了,八风不动地继续蹲个马步在栅栏门边看戏,看到精彩处还叫我:“哎,哎,快来看,重头戏来了。”
我揉着眼睛过去,一看到下面的情景,手都忘记从眼睛上拿下来了。
监狱大门洞开,直通到了建筑物外的广场。
所有的灯都亮了,乌压压的人站了遍地,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狱警和守卫的群体站在门的两边,都还紧紧握着武器,虽然谁都明白,这绝对没有反抗的余地。
在他们周围的各个方向,监狱内部和从其他途径进入的更多快递员队伍分工明确地重装盯防,掌握了绝对的战略优势。
此时响彻大家耳边的,是沉重的履带行进声,连绵不绝。
响了好像一辈子那么久之后,千真万确,一辆庞大得像座小山似的装甲车一路撞进了监狱大堂,身后地上的地板全体呈现出半碎裂的状态。
一辆,两辆,三辆。
从所有人听到履带的声音,到三辆装甲车开进监狱大堂,大概有半小时的时间,其间,有一位狱警估计紧张过度,手中的枪走了火,子弹斜斜地飞出去,射入不远处的墙壁,那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全体人的神经都为之一震,霎时间包括狱警在内的全部人都把枪口对着他。那位可怜的仁兄目瞪口呆,突然脸一白,腿一软,咚的一声就栽倒了,身下渗出一摊形态可疑的液体——多半是尿了。
我在楼上跟摩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比较痛苦的是不敢笑出声,生怕重蹈人家的覆辙。
几辆装甲车闯入监狱大楼的正厅,一路边炸边撞,把两边的墙壁都搞得稀烂,打通各个房间之后,空间显得十分开阔,我才看出监狱一楼原来是个这么大的地儿。最提心吊胆的是生怕他们撞垮的承重墙太多,莫名其妙地让大家全都被活埋了。
装甲车横冲直撞,分头而行,很刻意地让出了中间一条宽阔的通道,好像巴不得有人去铺条红地毯,因为后面压轴的才是大角儿。
果然,装甲车出现后没多久,从门外昂然而入的是一辆超美丽的车。
双R——劳斯莱斯。
摩根在旁边用一种面对初恋情人时如梦如幻的语调幽幽地说:“‘银色幻影’,顶级定制版,真美啊,像人的骨架一样美。”
只有他才会有这种比喻,我白了他一眼,再去看时,第二辆一模一样的银色双R又进来了。我难免心中嘀咕:到底会有多少辆啊?
摩根立刻洞悉我的心情,愉快地说:“四辆。”
我立刻就明白过来了。
这是来接奇武会董事会成员的。丫们真不环保,一辆车就能挤得下的,搞这么多干吗?节省点钱给干旱地区打口井也好啊。
然后我扳了扳指头:冥王,斯百德,诸葛,爱神。四个人,没错,但爱神不是嫁给涂根了吗?什么时候又被关进来了?
摩根说:“你把自己忘了吧,判官。”
四十二 你是我们的一员
那天在WittyWolf当值的狱警有幸见证了有史以来最猖狂且最豪华的劫狱:十一架单独造价超过四千万美金的B2武装直升机,四辆装载了FLW-100/200型轻型遥控武器站的澳大利亚野犬装甲车,掩护着训练有素的八个十二人重装战术小组,从Witty Wolf中救出奇武会董事会的四位核心人员,搭乘四辆劳斯莱斯“银色幻影”扬长而去。
所有摄像头都被故意保留下来了,事后调看视频的人,会看到上车的有三个人穿着他们标志性的白色西装,胸前各种红手帕,得意扬扬,还对摄像头挥手告别,另一个神态猥琐,呆若木鸡,穿着标准囚衣——灰扑扑的不说,还到处滴满可疑的油污。
那三位西装客被关的地方,是Witty Wolf监狱大楼设计之初就设置的三个绝密、单独的牢房,在建筑物的最高处,整一层没有其他功能区。通往那三间牢房的楼梯入口必须以监狱长和特派管理员双人指纹为密码,到达牢房外之后开启机关,整面墙壁会翻转过来变成地板,如果里面的人正在上大号,这会儿就会被吓得从此肛肠收缩不力——当然,久而久之,说不定也就被吓习惯了。
此外,无门无窗,管道被低合金高密度的Q460钢管封死,空隙不容苍蝇通过。牢房内的一切必须用品都以特殊橡胶制成,既无法用于自残,也无法制作攻击工具——除非坐牢的人愿意用吃完一张橡胶床的方法自绝于人民,否则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真是机关算尽,唯独没有算到,人家压根没有跟你玩无间道或偷天换日的意思。
直接一个迫击炮打过来,炸得牢房外面的建筑物稀烂。我相当佩服那个操纵迫击炮的人,要是不小心射程算错,从牢房里拖出一个死诸葛,要罚你多少钱啊,朋友?
但是诸葛告诉我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那种牢房的墙壁外面其实还有一层战术钢板,普通炮弹是打不穿的,开门主要还是靠约伯从监狱长和三个特派管理人那里弄到的指纹。至于迫击炮轰炸的意图,是炸出一条道来好让他们走捷径去监狱一楼上车。
所谓的捷径,就是把一栋好好的楼在三个角上劈成了六片,跟被刀子切了似的。那三位仁兄,就那么好整以暇地从两片的空隙中飘然而下,那他妈才是超越了人类的极限。武装直升机算什么,装甲车算什么,AK-47算什么,全是延伸,全是壮胆,全是狐假虎威,有种什么工具都不用,直接从几十米的地方跳下来,滚都不打一个,那才是彻头彻尾,叫人从心寒到肺啊!
而且还提前换好了衣服!奇武会那群二货的标准制服!胸兜里的手帕有各种红,各种鲜艳。我仰头看着他们,不知怎么眼眶一热,赶紧擦了一把。
他们跳出来之后,摩根也递给我一个小箱子,正红色的,露出他招牌的笑容说:“判官兄,这套衣服是你的,下面第三辆车也是你的,好走不送啦。”
我心想,到底跟小铃铛结婚还是不用买礼服了。我夹着那个箱子百感交集,拉着他想了半天,说:“我不能跳下去啊,虽然这里只有三楼,我也会死啊。”
他好像才想起这件事,摸摸头:“哦,那我陪你去坐电梯好了,知道你怕尸体。”
他送我下了楼,大家都在各自的座驾上坐好了,估计就是在等我。我拉着摩根的衣服不肯撒手,心里没着没落的,总觉得一旦我跟他说了再见,上了这辆车,此去就生死未卜,下落不知,简直比待在这所监狱里还四六不靠。
他秉承科学家一贯严谨的态度,安慰我说:“没事啦,事情不断地改变着,你不得不脱离你的舒适区,一时的不适是肯定有的。你一上车,从旁边的小酒柜拖一瓶三千美金的酒来喝喝,你就马上没问题了。”
我眼泪汪汪地说:“真的吗?”
摩根一下子点了两百多个头:“肯定!”然后拍了一下我的脑袋,“你蹲大牢都能蹲出舒适区,多大的出息啊这是。”
我还不死心:“你要不上来跟我一起喝吧,不然你去那里?”
“我回十号酒馆啊,还欠约伯不少酒钱呢。”
“我靠,你刚刚参与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公开劫狱,你现在回十号酒馆马上就会被抓起来打靶一百次啊。”
他含笑不语,冥王这时等得不耐烦了,从自己车上下来,过来跟摩根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推了我一把,很不满地说:“衣服也不换,搞得我们阵形都乱了,真讨厌。”
我被他直接推进车厢,一个屁蹲儿坐得天衣无缝,弹都没有弹一下。朋友你坐牢不忘练功哇?车门这时无声地合上,隔着窗玻璃我看到摩根对我挥手告别,面带微笑,似乎对自己凶险的前景毫不在意。
我久久地看着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淡化,消失。劳斯莱斯里非常安静,听不到外面尘世的一丝杂响,联想到今天早上我还在担忧的种种,这一刻恍然如梦。
车子开了差不多有十小时,一路上我把脑袋搁在车窗玻璃上,出神地看着一路风景如画。其他三辆车均匀地在我前后行驶,没有人有停下来跟我挤一挤,顺便聊聊的意思。
进入德国地界,山峦原野中开始出现许多城堡。我们一路向西,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道路渐渐蜿蜒,路旁尽是密林,空气也越来越清冷,最后停车的地方是在一座悬崖之下,有长长的盘山路缓缓向上延伸,进入云雾深处。盘山路的尽头,也就是悬崖的顶端,一座古堡拔地而起,神秀巍峨,庞然蹲踞于群山之间,映照漫天霞彩,跟动画片里荒郊野岭闹鬼的地方一模一样。
这时候大家都下了车,诸葛走到我身边,对我的眼光表示赞赏:“你看得很准,这就是德国历史上著名的恶灵古堡,传说建于十三世纪,任何在此居住过的人都能长生不老,不过,是以恶灵的形态。”
他对我笑笑,在监狱里养了一阵子,他的气色倒好了不少,至少黑眼圈没那么深了,他说:“你呢,丁通?你是想以恶灵的形态长生不老,还是平平常常地度过一生,就此了事?”
我翻了翻白眼,觉得这种问题不问也罢。变成恶灵,不能吃牛排不能吃回锅肉,唯一的娱乐项目是每天飘来飘去吓唬人,这种日子还没个头,你当我傻呀。
我们徒步走上盘山道,来到城堡前,我喘得像条落水狗似的,那三个却连鞋子都没有打湿。一路上我心里有无数的问题要问,他们却装聋作哑地看风景,理都不理我,到后来我的肺活量实在无法支撑,也就自觉地歇菜了。
近看城堡比远望更雄伟,老实说也更阴森,黑沉沉的橡木门有我三个那么高,我以为至少要喊声芝麻什么的,但人家自觉地缓缓打开了。
一阵阴风吹出来,我往后一缩,冥王扑哧一笑,搂着我的肩膀,把我带了进去。
城堡的大厅上下左右一无所有,唯独中心有一座高台,由长条青石砌成,有一条窄梯直通,光滑无隙,高十数米,高台之上灯光照耀,聚在一处,如此明亮,一时之间反而令我什么都看不清楚。
有这个问题的人看来只有我一个,当我试图在额前搭个“凉棚”看看清楚时,冥王立刻很好心地对我说:“先知出来了,要做一个announcement。”
什么?
然后先知就开始说话了。
“奇武会寻觅判官多年,屡受挫败,这个角色事关整个组织的根基与未来,直到密医发掘到最接近我们需要的人选,历经十号酒馆、芝加哥以及wittywolf长达六个月的一系列考验,丁通以本来的天赋和自身的品格证明自己能够胜任这个角色。两分钟后,我们将在隔壁修道院正厅完成一系列手续,一小时后,在城堡花园将有盛大加冕派对。”
话说到这儿我就听傻了。打住,打住,什么叫密医发掘到我啊?我转向身边那三个人,掂量了一下,估计冥王最不会揍我,于是一个虎扑就过去了,揪住他连珠炮一样问道:“密医是谁?咪咪还是摩根?你说的发掘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的事?”
他眼都不眨,跟看革命同志一样推心置腹地看着我:“这个,我们的正职密医嘛,是咪咪呀,但是他经常玩失踪,一下就不知道哪儿去了,是不是死了也没个准信儿,所以摩根也偶尔会代班。你知道的,我们没有判官的时候常常杀错人,有时是要医生治一下,有时是要医生分一下尸什么的,这个职位很重要哦。”
要是嘴里有水,我真想一口喷到他耳朵眼儿里去,一想到摩根跟我称兄道弟喝完酒,拍拍屁股回到自己的私家医院就帮人家分两个尸——呃,这倒是挺像他过的日子的。问题是,也不能就这么把我出卖了啊!
十号酒馆的古书、拉菲,芝加哥的杀人凶手二选一乐透大奖,说这些是试练,我都认了,但听先知的意思,从头到尾整件事原来都是一个局?我挨的胖揍,吃的苦头,小铃铛流的眼泪,牢房里的不眠日夜、斗智斗勇,最后的丧尸屠城秀,原来都是为了成全你们确认我是那个天杀的判官?
我生气了,我他妈真生气了啊,我双手握拳,满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直跳。冥王见我一副出离愤怒的样子,好心地提醒我:“冷静啊,冷静,你可得想想,这儿你打得过谁?”
嗯,这倒是至理名言。
先知还没讲完,继续在台上唠叨,我真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下面就站了四个人,面对面好好说话不行吗?斯百德拍拍我的肩膀,指着高台上空说:“那儿有十几台摄像机和网络自动同步播出的设备,视频要上传到我们的官网给所有奇武会成员看的。”
“判官的确认,对奇武会的工作在两个方面具备决定性的影响:一是投资项目的选择和评估以及代理人的发掘与培育;二是对无复仇能力受害者救助中心日常业务运营的监管。
“现存奇武会旗下的投资项目已经到了培育的最后阶段,我们的代理人逐渐对我们的控制不满,并以极端的方式与外敌联合起来表示对抗,尽管通过判官的艰苦努力,使我们得以及时了解到真正要与我们为敌的策动者并不在十二财团代理人之中,但他们的离心倾向已明,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应当尽快采取行动吐故纳新。”
斯百德和诸葛双双对我转过头来,对我竖起大拇指:“干得好,判官。”
我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这又是怎么一说?”
冥王浑然不在意地说:“爱神啊。”他对我笑笑,“你对爱神说的那番话,不就是在告诉我们,十二财团的人能够被人操纵、欺骗、利用,但他们本心并非如此吗?对我们来说,这就够了。”
我哼了哼:“这么简单?你们干吗要相信我?我出卖了你们三个人啊。”
诸葛冷冷地说:“这不就是我们将奇武会所有的机密一次性填鸭给你的目的吗?”他对我露出欣赏之色,“判官,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行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是你占据天然优势的特点,我们没有看错。”
“屁,你们那么牛逼,还找判官干吗?”
诸葛对我很有耐心地解释:“我们是基于对你的了解和信任,但是丁通,我们不可能有时间和精力去了解所有人,我们只需要直接准确的判断。”
冥王的灰色眼睛在不杀人的时候,其实也是可以有点感情的,他插话说:“幸好那些人不是主谋,老实说,我看着那些人长大,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希望他们好好的。”
我喷了出来:“你看着他们长大?你贵庚啊朋友?”
冥王抬了抬帽子,隆重地说:“老得你没法相信。”
我又叹了口气。在wittywolf时,每天早上跟胃酸和晨勃一样不请自来的想法,那一种被我拼命压抑的可能性,果然是真的。当我发现自己给出的消息令冥王等人如期落网,当我见到十二财团的所有者安然无恙,当我最后在放风的草场上见到爱神,听到她谈论十二财团所有者的口气,我一步比一步更清楚地看透了自己的处境、角色和使命,下一步事态将如何变动。命运之轮滚啊滚要滚到哪里,我无法控制或预知,但我的确将我的本能已然发挥到了极致,它告诉我应当说什么、做什么,在风起云涌、波谲云诡、风急浪高、月黑风高(坑爹啊,语言中枢你睡醒了吗这是)的每一个当口,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我应该站的位置上。
我曾经那么孤独地绷紧神经,在wittywolf寂静得能让人发疯的夜里,咀嚼“判官”这两个字的滋味。奇武会的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们是不是欺骗和戏弄我,纷纷落网是否已表示他们全然落败,而我满盘皆输?
我其实一概不知。
彼时彼刻,我如同一个盲人,行走在悬崖上,每一次迈步,都是生死抉择。
我所选择的是先知第一次见到我时,对我说的那两个字:“我们。”
“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我们的一员。”
奇武会和我之间的契约,不需要按手指印,也不需要歃血为盟或签合同去公证,他们所有人与我的关系长不过数月,短不过一面,却敢将全部身家性命硬生生地托付到我的天赋本能之上。老实说,这很有点古代大侠的风度啊,想想看:“将军,荆轲欲刺秦,请借头一用!”“小事,等下,我去拿菜刀。”
尽管他们每个人都神功盖世,但这一次,我是荆轲,他们是一群愿意借脑袋的死士。
就是这么简单,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尽管打不过谁,也没法青春永驻,但我一条道走到黑的本质和奇武会这群变态还真是异曲同工啊。
一切我所预想、担忧、期待、怀疑、自嘲、否认、恐惧、渴求过的,都活生生地发生了,具体场景完全超乎我的想象,但到最后,也就是那个样子。刚才先知在高台上的第一句话印证了我长久的猜测之时,与其说我当时是愤怒,倒不如说是长久忐忑的宣泄。
我松了一口气,猛然之间感觉全身酸软不堪,像被活生生抽空了一般。先知兀自在高台上唧唧歪歪微言大义。这个死鬼,就他没被关进牢里,这会儿还来话痨,我打了个哈欠。
冥王说:“唉,他话是多了一点,老实说,好多个财团代理人估计都是被他唠叨到反水的,快了,快了,一会儿到隔壁修道院那栋楼去签合同,十二财团市值的百分之一,让渡到你和你老婆名下。”
斯百德在一边添油加醋:“那个不算什么,他估计会喜欢城堡花园里那个派对,喂,小丁通,全美名模大赛前十名来端盘子哦,开心吧?”
我发了一阵子呆,摇摇头对冥王说:“我要回家。”
尾声
十号酒馆。
每一个晚上和其他晚上都一样。约伯擦着杯子,他最近稍有发福,可能是做监狱生意那会儿官商勾结,应酬太多,活生生把肚腩都吃得多出了一小坨。酒馆里的位置没了,摩根来得太晚,只好坐在飞镖机下,梗着脖子等人一镖射中他的颈动脉,就赶紧拿手术包出来给自己缝针。
我在吧台那儿站着,新来的一个酒水供应商拿了一堆货版给我看,我每一支喝一口。有的丢给约伯:“买!”有的丢到垃圾桶:“滚!”有的直接砸到供应商的脑袋上:“操!人家好歹还兑点乙醇,你直接兑甲醇,想喝死谁啊!”
等人家一脑门儿包走了,我过去找摩根,一边拿吸管喝他的啤酒一边问他:“奇武会那边,有什么消息没?”
他摇头晃脑地听音乐,十分陶醉——也不知道他十几年的书都读到什么地方去了,对《十八摸》这种歌如此着迷,对我说:“有,爱神跟涂根举行了婚礼,在法国圣马歇尔城堡搞的,据说涂根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场面盛大。”
这个我倒是始料未及:“爱神不是诈降卧底吗?”
摩根点点头,眯着眼睛说:“诈降是诈降,真爱是真爱,又不矛盾。”
他看了我一眼:“真爱,你懂得是什么吗?”
我叹了口气,解开自己的衬衣下面的两颗扣子,露出结结实实绑在我腰间的全天候监听器。那是小铃铛干的,只要我踏出方圆一公里之外——简单地说就是十号酒馆和家之间这个范围之外,或者乱说乱动,那就格杀勿论,她把砍刀和硫酸都买好了。
摩根了然地点点头,招手叫了另一瓶啤酒。夜风轻轻从半开的十号酒馆大门外吹来,秋天的晚上格外清爽,周围喧哗不断,却刚刚好是我想要的那种心有所属。
我们沉默而惬意地喝了半小时,小铃铛连环call我侍寝,我喝完自己那瓶酒,冲摩根点头道别,从后门出去抄小路回家,顺便在厨房门口告诉木三:“进门右手靠墙第三桌,左边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家伙,是个连环杀手,估计逃了有些日子了,你做完牛肉抽空去干翻他吧。”
你知道吗,十号酒馆啊,就是这个世界上的连环杀手永远都不应该来的地方啊。
特别篇:密医
楔子
漆黑的道路上,醉酒的归人唱着零零碎碎不成调的歌,尽管无人欣赏,他却不时大喊大叫:“谢谢捧场,啊,山上的朋友你们好吗?”在这位仁兄的臆想中,自己想必是正在舞台上倾倒众生的一代名伶吧。
仿佛是一种呼应,摩托车巨大的轰鸣声忽然从远处响起,迅速逼近。醉鬼沉浸于虚幻的辉煌世界,懒得转头看究竟,但他踉跄的脚步随即被一辆超重量级的哈雷横路挡住。车手戴着巨大的黑色头盔,俯下身体,他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彼此都能闻到身上的味道。
酒的味道。死的味道。
车手稍微抬起头盔,用一种与外表出奇不协调的温和声音问:“刚刚喝过龙舌兰吗?”
醉鬼愕然抬起头来,费力地理解了对方的问话,脑海中似乎荡漾起一些残碎的片段——龙舌兰,免费的,每人一杯的,上好的龙舌兰……他露出几近天真的愉快笑容,抓住摩托车的把手,用一种醉了的人特有的口吻喋喋道:“哇,有人刚刚,嗝,一口气喝掉了八十杯啊,唔,是八十杯吗?还是五十八?反正,一口气哦……”
摩托车手对这个回答似乎相当满意,他点点头,发动机再度轰鸣,惊得附近停泊车辆上的警报器呜呜作响。在巨大噪声的掩护下,一道黑色的阴影带着沉重的风声凌空击下,在醉鬼的后脑勺儿上撞出沉闷而痛楚的回响。
醉鬼扑地,缓缓地闭上眼睛,世界陷入一片沉静的虚空,黑暗而阴冷。在他最后的意识里,不知为何,像是感觉停电了——就在今晚的演出高潮正要来临时!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孤独地躺在那儿,并不知自己是一桩多人遭遇不明袭击致植物人事件的一分子,更不知在某一个卷宗上,这一晚被称作“龙舌兰连坐之夜”。
一
那晚十点我准时来到十号酒馆,已经有不少人。酒保约伯在吧台后擦杯子,把亮晶晶的擦成黑乎乎的然后放回墙架。他是个本来长得超好看,却故意邋遢得叫人看不出他好看的男人。他跟我打招呼,说:“今天来了个没见过的男的,一脸死相。”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是张生面孔,坐在离吧台最远处的角落里,靠着点唱机,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看得出一辈子都养尊处优。此刻他低着头,面前放了一长排tequila,正有条不紊地一口一杯按顺序喝下去,不算特别快,但节奏感很好,简直称得上优雅,那模样就像是永远喝不醉也喝不死。
十号酒馆在烟墩路十号,酒馆前有一个小院子,四面围墙,铁花大门永远敞开,一条黑色石子路通进去。酒馆只有两层楼,但房子很高,红砖,白屋顶,从远处看相当漂亮,近看就知道这地方脏得不行。
门口没有标志,也没有名字,一副爱来不来的架势,里面倒是按常规摆着红木长吧台、架子、酒柜,木头地板闪闪发亮。角落里的飞镖机很旧,喜欢发神经,明明没坏,但不管飞镖射中哪个部位都会激烈反弹,方向莫测,经常大家喝着喝着就听到角落里传来一声惨叫,某位顾客捂着脸,一脑门子血摸出来,嘴里骂骂咧咧。
之后,约伯会打电话给120,救护车很快就到,在门口一停就是一两个小时,但大多数情况下伤者根本得不到包扎——开救护车的人要么在这儿直接喝挂了,要么在喝完后回医院的路上被抓了然后拘留。
我挺喜欢这儿,每天晚上准时来报到,不是没其他地方可去,只是老觉得多一处不如少一处。我猜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少,所以来十号酒馆的基本上都是熟面孔,什么人都有。基于某种微妙的情绪,我们从不相互打招呼,在这儿不,在其他场合更不。
那个陌生男人一直躲在角落里喝龙舌兰,从十点到十一点五十分,不歇气地喝,他成功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一开始还只是单纯地多看两眼,后来就变成了全场紧盯。不少人过去跟约伯下注,赌他会不会直接喝死在这儿,约伯押不会,数额很大,差不多是他的全部身家——是的,我们都知道约伯全部身家有多少。
喝到第五十八杯,普通人应该早被送去急救了,那个男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好不容易地停了下来,擦擦手,站在点唱机旁听了一首老歌,《Sound of silence》,带着一种郁郁寡欢的神色。
约伯放下手里的杯子,在全场瞩目下穿过人群和酒桌,问他:“哥们儿,你怎么了?”英文,标准的纽约上东区口音。
他凝神望着约伯,望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缓缓地说:“没什么,只是快要死了,心情有点难受而已。”英文,标准的纽约上东区口音。
大家都在想约伯这个乡巴佬到底上哪儿学的这一手,只见他很宽宏大量地点点头:“不管谁要死,都会有点遗憾的。”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杯威士忌,“请你喝吧。”
在十号酒馆,酒保约伯请人喝酒,一定是被请的那个人出了或正要出大事,杀人也好,自杀也好,想变心也好,想变性也好,中了大奖正愁五千万现金往哪个床底下藏也好。约伯有一种神奇的天赋,芸芸酒客之中,他总是能一眼锁定那个有心事的人,然后在一杯免费威士忌的协助下,将那些秘密轻而易举地听个底儿掉。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精准制导精确打击的,我琢磨不明白,反正他永远能在那么巧合的时刻为当事人递上一杯on the house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