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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饭如霜 当前章节:1505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17

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哭什么。我这个人没定性,以前没事儿就离家出走一两个月,音讯全无,最后像条落水狗一样溜回家,小铃铛永远是好整以暇地先打我一顿再赏口饭吃,半点没有表露过她会担心的意思。

我只好也搂着她,像电视里面那些刘海比娘儿们还长的情圣一样,轻轻去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又软又细,是小铃铛内心的真正写照,和其凶悍的表象毫不匹配。那些头发在我手心里如同瀑布一般流淌下去,我本来还琢磨着等她停下来了好好嘲笑她两句,但不知怎么,我忽然鼻子一酸,也开始掉眼泪了。

在那间我又认识又不认识的房子里,我和小铃铛就这么抱着,像两个在夜色中迷了路、不知道应该往哪儿去的孩子,哭得乱七八糟,一直哭到我腿都没力气了,就抱着小铃铛一直出溜到地上,脸贴到她大腿上,还在那儿号。她终于觉得不耐烦了,一脚撩开我,然后蹲下来,瞪着完全肿成了两个桃子的眼睛:“你没死?”

我白了她一眼:“能再吉利点儿不?”

她嘴巴撇了一下,手臂抡起来,我以为自己总算要挨个巴掌了,结果她是做了一个大挥臂的姿势,说:“这儿,还有你那儿,人家都给我们买下来了。”

我没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但紧接着她就跑进卧室,又回来,把一本存折摔在我脸上:“这个,是给我和我妈的钱。”

我翻开来看到那个数字,心脏真的麻痹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气儿都透不过来。

之前看到斯百德的那些金银珠宝、奇武会的产业,甚至摩根和咪咪开诊所时的花费,我都能够保持冷静——那些都不是我的嘛。小铃铛妈从小教育我,就算是路上的钱都千万不能捡,因为那是别人的,无缘无故花别人的钱,会损自己的运气——我觉得我上辈子肯定钱捡得太多了。

但现在这个存折上的钱都是小铃铛的,而小铃铛的,当然就是我的!

我挣扎着问:“什么情况?哪位雇主终于良心发现了这是?涨工资啊?”

结果小铃铛又哭了,一边哭一边拿着那个存折打我的脸:“是你的抚恤金,抚恤金,人家说这是你用命换来的给我过好日子的钱。呜呜呜……”

我终于彻底愣住了。

在小铃铛夹杂了诸多呜咽和粗口的间断的叙述之后,我大致上还原了我去芝加哥之后这儿发生的事。

话说有一天小铃铛披挂停当,正准备出门干活,忽然有人敲门,她打开一看便脱口而出:“您走错了吧?”

根据我对奇武会和小铃铛的了解,那肯定是个西装穿得一本正经的仁兄,站在外面对她露出八颗牙。小铃铛莫名其妙地看着人家,直到人家问:“您是丁通的太太吗?”

她说:“你他妈才是丁通的太太呢!找他干吗?他人呢,死哪儿去了?”

既然不是我的太太,就不应该关心人家找我干吗,更不应该问我去哪儿了,对不对?所以说,不管女人是读了一辈子的书还是完全没读书,都不可理喻。

人家非常有条不紊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丁先生啊,嗯,他现在大概已经死在了芝加哥吧,如果没有死在芝加哥,也终有一天也会死在某个其他地方的。”

照着死亡和税收对人最公平的说法,他这样的回答在逻辑上没有一点儿错误,但小铃铛跟逻辑这种东西没有感情,所以她勃然大怒,扭身抄过一把扫帚就开始追打来人。我很紧张地问了一句:“没还手吧?”心想应该是没还手,以奇武会那些变态的风格和能力,如果对小铃铛还手了,我现在多半就是在抚尸大哭,绝对没存折什么事儿了。

结果人家不但没有还手,而且还被她追着在门前跑了好几个圈,一边跑一边说:“丁太太,丁太太,你冷静一下,我是给您送他的抚恤金来的。”

然后他向后丢出一本存折和一本产权证。据小铃铛描述,那真是一等一的好手法,两样东西不偏不倚地落在小铃铛的怀里,而且看起来如假包换。我家这个傻妞觉得实在不对,停下来把东西翻了翻,人就彻底蒙了,那感觉估计跟我刚才差不多。这个世界上有人晕车,有人晕船,有人晕汽油的味道,这些都是常规的,但很少有人知道自己晕钱,如果你从来没晕过,那是因为你见过的钱不够多。

免除了扫帚的威胁之后,来人小心翼翼地挨近小铃铛,一口气对她说了一串话,大意是:丁通去了很遥远的地方,在做很重要的工作,短时间内不会回来,长时间估计也不会回来,如果回来了就是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请节哀。拿着这些他拿命换回来的钱好好生活下去吧!拜拜。

然后他就走了。

小铃铛发了半天的呆,觉得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肯定是骗局,于是装备了板砖菜刀在包里以防有后话,仍然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工作去了。到晚上十点多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发现了两件事:第一,房子里所有家当连同管道电线和柜子里过冬的被子都被换了,墙壁全部整修一新并且换了墙纸,尽管她完全不认识那些东西是什么牌子,但本能告诉她那些当然是好东西。第二,早上九点就出门去社区老年人活动中心打小麻将的娘没有回来,在大门把手上有两张纸条,一条是居委会王二妈的手笔,交代了小铃铛娘的行踪——麻将桌上吐血晕倒,送医院住院了,居委会垫的一千块住院押金是公款,三天之内必须还,上面还有医院具体的地址和病房号;另外一张跟王二妈没关系,小铃铛没扔,找出来给我看了,那真是一手漂亮的字,写的是:锁未换,因为也许还有人要回家。

难怪我的钥匙还能用。

强悍如小铃铛,一下子遭遇双重震惊,也当即就呈半崩溃状态。她捞了一大笔钱,居然半秒钟都没有觉得欢喜,两腿一软,坐到地上就哇哇大哭起来,就跟今天见到我的时候一样。她想:我一辈子就两个亲人啊,什么意思,这一下就全没了,老天爷你太过分了,不带这样玩的啊!

我赶紧提醒她:“呸呸,乌鸦嘴,我还没死呢!你妈也就是早期癌症而已好吧,至于吗你?你肯定是想我们俩翘辫子你好独吞财产养小白脸!”

我说得义愤填膺,居然让小铃铛扑哧一笑,但她随后又觉得不对:“你怎么知道是癌症早期?”

我赶紧一口咬定就是她刚说的,小铃铛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会儿,又紧紧抱过来,这一次她声调放软了,我一辈子没听过她说话这么和风细雨的:“你不会走了吧,啊?没事了对吧?”

我噎了一下,含含糊糊混了过去,没说什么,她狐疑地瞪了瞪我,低头瞅瞅那本存折:“这钱我们去还给人家吧,房子嘛,我们分期付款你说人家愿不愿意?一个月多少给点,最多一辈子当房奴。唉,他们不会算太高的利息吧?”

她想了想,又说:“就是我妈的医药费有点麻烦,嗯,没事,大不了我再兼份工。”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活像是要掐死她一样,把小铃铛熊抱在我怀里,使劲蹭她的头发,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疼——被蜜蜂蜇了一样疼,被硫酸泡了一样疼。伤口上被撒了盐一样疼,跟她一起长大,相依为命到这一刻,我猛然意识到,为什么冥王会放我回来。

这一切都不是开玩笑,我迟早有一天,会死在某个地方,永远回不到小铃铛的身边。

那么以后,谁会守着她、保护她、成天当她的受气包、谁又会因动了她一根手指而冲出去跟人家拼命呢?

当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丁通了之后,小铃铛,你该怎么办呢?

二十四 不是你们是我们

那天晚上小铃铛睡在我怀里,打着小呼噜,甜甜的,我一直看着她,时钟在墙上嘀嘀嗒嗒地走,我在她身边的时间一分一秒地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我想把她喊起来,带她去看夜间野生动物园,她一直想去,但票价太贵了,而且有车的人才能自由地在里面穿行;我想跟她一起去看马戏表演;我想去买两盒烟火,到河边没人的地方放得满天火树银花;我想在五星级酒店跟她一起吃顿饭,特别有范儿地叫服务员埋单。那些都是我们以前有过的小小梦想,所有梦想的开头都是:“等咱们结婚了,钱存够了……”

每次小铃铛听到这种开场白都揍我,因为她觉得那都是白日梦,但一边揍,她又会一边厉声叫我往下说。

但我想到最后,觉得这样守着她,让她沉沉无梦地睡一觉或者几觉,就是最好最好地度过时间的方式了。

因为从此之后,也许她就再也无法安眠了。

我在家里待了几天,除了陪小铃铛和去十号酒馆之外,每天的主要事情就是履行一个好女婿应有的责任,早上晚上各去一次医院看小铃铛的妈,送汤送药接屎尿之余,聆听她老人家关于“第一要注意安全,第二要注意身体,第三要有出息、听老婆的话”的谆谆教诲。我还花不少时间跟主治大夫慷慨激昂:“您尽管治,多少钱我都给,砸锅卖铁卖血捐精都没问题!都管够!”气得小铃铛照我后心就打,差点把我腰椎给打折了。

有天小铃铛醒得很早,兴致来了,起来给我做饭——酸萝卜炖猪蹄儿,绿豆稀饭,自己泡的泡椒和豇豆,我吃得一头汗,太香了。相比之下,芝加哥那些洋人每天吃的完全就是屎啊。

她还在那儿嘀咕,说不知是谁强行来装修了房子,估计也是个吃货,什么破烂玩意儿都扔了,唯独那个灰不溜秋的老泡菜坛子给好好地放在应该放的地方。她想起这回事儿,从厨房里喊了一嗓子问我:“你不用走了吧?”

我一愣,装作没听到。看外面天气很好,七点出头已经阳光普照大地,我琢磨着一会儿弄个车先去医院,再带小铃铛去找个好玩的地方晃悠一下——干脆走远点去海边也行,给她解解闷。这么东想西想的时候,一阵闷闷的铃声从我昨天换下的长裤里传来,我闻声一看,心底一沉。

那是冥王给我的手机。

想钱不到,怕鬼偏来。我想了许久要不要接电话,心里暗自盼望对方失去耐心,赶紧挂了拉倒,但最后没扛住的人是我自己。

另一头果然是冥王,不管他在干什么,声音都那么轻松愉快:“嗨,丁通,不好意思哦,你要结束休假啦!”

我犹如受了当头一棒,立马就吼出来:“什么?”

他好像还有点抱歉:“这边儿情况有变,不好意思,你得开工了,准备准备,两小时后会有人来门口接你的。”

小铃铛从厨房出来盯着我,问:“谁啊?”声调不知怎么就带了凄惶。

这一瞬间,我心中有一万头羊驼在奔腾,有无数粗口鲜活得像准备撞向猪头的小鸟,挤在喉咙口争先恐后。我转了无数个念头,上半辈子所有的想法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复杂过,最后我却举起一根手指装模作样示意小铃铛别说话,自己像煞有介事地瞎咧咧:“老板,这么急的任务,真的不能找别人去做吗?别人也可以分辨出来是真是假的吧?”

冥王在那边轻笑了一声,但没有说什么,任我继续往下编:“不行,是吗?这样?哦哦哦,这样的话,我要求加百分之五十的酬劳,全部先付,行不行?”

他居然还配合我,说:“行啊,加百分之百都没问题。”

我气得牙痒痒,对小铃铛打了个信号不好的手势,往门外走,等确定了她肯定听不到我在讲什么,立刻对冥王放软声调:“求你了啊,千万别派什么车啊、直升机啊、火箭啊什么的到我家门口,小铃铛没准儿一看当场就担心得死过去了。你让我自己走出去行不行?等她看不见了,你就是派蜘蛛侠下来捞我,老子都认了,行不行?”

冥王真是个好人,尽管我不知道这样想对不对,他顿儿都没打一个,很爽快地说:“行。”

我收了电话回到家,对着小铃铛义正词严地宣布:“有活干,戴必斯拍卖行知道吗?叫我这就去,呃,香港吧,看看几幅古代的字画是不是真的。好了,你自己吃饭,我出门了。”

我收拾了东西,跟所有每天都要出门上班的男人一样,很正常地哼着歌儿走出去,在门口还跟小铃铛说:“香港可远咧,今天晚上可没法儿回来吃饭。你自己在家好好玩,去看妈的时候记得打车,别省,你老公的抚恤金够你打两辈子车了,天天坐一百回。”

她什么都没说,点点头,手里抓着抹布,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里的不安像一整个太平洋的水,能活活把我淹死在里面。我强忍着心酸,想再抱抱她,闻一下她头发的味道,但我怕自己一伸出手去,全部的自制力就会在瞬间崩溃,我怕自己会拉着小铃铛疯跑到大街上,试图通过多换乘几辆公共汽车就摆脱奇武会的追踪,从此过上平静快乐的生活。

所以我只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挥手说拜拜。

走出门,转过十几米外的街角,再次回头时,小铃铛仍孤零零地站在门口,身影特别小,生平第一次我痛彻心扉地后悔当初不应该跑去十号酒馆。如果我不曾为约伯分辨那些好好坏坏的酒,就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我的存在,也许只要再过两年,小铃铛的妈就能看到我们俩的孩子满地抓鸡屎了。

然后,我就在这么扭着头的情况下,被人一把揪住,眼前一黑,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一辆车的后座上,有人在我旁边静静地看着我,说:“你是判官?”

这不是冥王,也不是斯百德。这个男人年纪更大,很高,手和腿异乎寻常的长,模样看起来像猫头鹰转世似的,眼圈黑得我好想拿袖子上去帮他擦擦,但他也穿着那种很二又很贵的三件式白色西服,胸口的手帕是桃红色。

他自我介绍:“我是诸葛。”

我完全还沉浸在跟小铃铛生离死别的情绪中,一句话都不想说,只哼了一声。他毫不在意,从座椅下拎出一个黑色软皮小箱子推给我:“换上吧。”

车子驶出了一段,这时悄然停下,诸葛起身下车,去了前座,前座和后座之间隔着厚实而不透明的隔音玻璃。我愣了半天,打开那个箱子,看到一套跟诸葛身上一模一样的白色西服,配套的鞋子、领带、袜子,一应俱全。

还有一条猩红的手帕,端端正正摆在白色西服的衣袋上。

我左看右看,实在想不出我换上这玩意儿会是个什么德行,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换就换吧。

衣服出人意料地合适,每一个细节都契合我的身体。我的左脚比右脚大,也稍微长一点,就连这一点都在那双鞋子里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没有裁缝帮我量过身啊?但我后来一想,咪咪和摩根在芝加哥医院折腾我的那会儿,不要说身体外观的尺寸,就是甲状腺要穿衣服的话应该是多少号他们也都知道了吧。

我刚一换好,车子就停下了,诸葛又回到后座来,我狐疑地四下看了看,心想这是哪儿装了个摄像头吗,老子这光走得真冤。

本来我还期待他会对我的全新look有所点评,但他看我的样子跟瞎子看鸟毫无二致,只是说:“判官,让我跟你brief一下最近几天发生的事。”

他说得非常有条理,非常简洁。尽管在我看来事情本身已经复杂得像一团火锅里烫过的脑花,但我居然也能一字不漏地接收到所有的信息。

我的第一个反应简单明了:“不是你们自己干的?”

诸葛说:“不是。”

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有点弱智,所以想为自己开脱一下:“你们嘛,这个,都有点不正常,所以嘛,万一是你们自己干的,这个,也很正常……”

他居然点点头,表示了解我的意思,然后说:“我们。”

他举起手,看似轻轻地放在我的肩膀上,而我半边身体立刻就没扛住似的一塌。他重复了一次:“我们。”

“判官,你现在是奇武会的一分子,我希望你能够记住,并且很快就适应这一点。这对于你和我们其他人来说,都很重要。”

我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二表哥西服,心中掠过一丝奇妙的感觉,不知是喜悦还是担忧,或者仅仅是单纯而浓稠的迷惘。

这时候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诸葛先生,我们被跟踪了。”

二十五 最大规模联合通缉

我和诸葛双双回头看了一下,这是在主干道上,我们后面满满当当都是车。虽然不是高峰期,但行进得也很缓慢,一辆接一辆,肉眼可见的有十七八辆车,从路虎到奥拓都有。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问我:“你觉得是哪辆车在跟踪我们?”

我扭过头去,对我来说这个比判断谁该被崩掉容易多了,事实明显得跟打上了印子一样,不过跟那些车其实都没关系,我指指两辆一直在车道中穿梭来去,貌似在做公路例行巡逻的交警摩托车:“那个。”

诸葛点点头,露出明显的欣慰神情:“很好。”

他手一伸,从车座下面摸出两副扑克牌。我顿时就来了兴致:“怎么,打个斗地主?不行,两个人少了,比大小吧。”

诸葛对我笑笑,伸手按下了车窗。

他拆开扑克牌盒,开始洗牌,就算有受多年港台稀烂赌片洗礼的深厚基础,我也立马就看蒙了。他十指翻飞的动作完全超越了人类的想象,敏捷灵巧得像一个梦。

他把所有牌在指尖间过了一遍,而后就开始往车窗外面丢。

似乎在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节奏,也许有什么曲子就在诸葛内心深处奏响,只不过其他人听不到。他就按那个节奏丢扑克牌。有时候一张接一张,间隔很短,动作很快,一转眼丢了十几张;有时候又非常慢,等上好久才出去一张。他的手指在那些扑克牌上敲打,我看着看着一失神儿,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他的手指,而是一头具体而微的嗜血猛兽,正伺机捕猎。

他丢出去的扑克牌被某种我无法了解的力量控制,从车窗出去之后,就顺着某个方向飞,到某个点上,又盘旋回来。越来越多的扑克牌在空中飞舞,排成松散的阵形,彼此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我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但这种联系的存在,显然对跟在我们身后的车子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就在诸葛把手里的扑克牌丢完之后的一分钟内,我们身后视线范围内所有的车都接二连三地急刹,有一些来不及躲避,就发生连环的互相碰撞,发出一连串巨大的响声,接着就是熄火,在路边,在防护栏上,或者干脆横在了街中心。

没花上几分钟,这一带的交通就基本全部瘫痪了,汽车喇叭和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嘈杂无比。那两辆交警摩托完全没预料到这种情况,一辆自己撞在了防护栏上,骑手飞出了老远,幸好戴了头盔,人没死。另一辆在事故一开始就被两辆SUV突然而来的转向同时撞中,随后夹在了一大堆车子里动弹不得。这一位骑手脾气比较暴躁,当场一把脱下头盔,气急败坏地望着我们远去的方向破口大骂,根据他的口形,我相信我和诸葛的妈都得到了足够真诚的问候。

诸葛丢出去的一共一百零八张扑克牌在空中盘旋了大概三十秒,令我们身后的一切机动车辆都撞得一塌糊涂之后,纷纷功成身退地坠落在地。我扭着头,亲眼看着它们落地的瞬间就凭空碎成齑粉,随着风飞扬而起,很快散落消失得无从寻觅。诸葛按上车窗,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吩咐司机:“加速,出城,西北方向。”

然后他对我笑笑:“障眼法。”

“刚才那些扑克?”

他点点头:“是的,我用内力控制扑克牌在空中的方位,它们相互呼应,形成了简单的八卦阵法,一切在死门和困门方位的行车者都会出现幻觉。各种幻觉令他们随即采取不同的应对措施——刹车,转向,或者躲避,这么一来其他车辆也纷纷受到影响,阻挡一切可能存在的追踪者。”

这一手太帅了,又环保又重口味,我真心佩服:“难怪你叫诸葛。”

他看了我一眼:“诸葛亮的嫡系后代,有问题吗?”

没有,就冲您这一手,就算不是嫡系后代,我们都应该去把老诸葛从棺材里揪出来签个领养合同。

我们兴高采烈地飞驰在空旷的大道上,我乐了会儿,想起来一个问题:“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交警都开始跟踪你了?”

他好像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因为我们五个人的样子都上了全球通缉令,看样子是有史以来世界上最大规模的联合通缉呢!”

我眼珠都要掉出来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前几天我在芝加哥帮你们杀这个杀那个的时候,你们还是全世界最神秘的地下组织呢,怎么一下子就曝光了,还被通缉,还是因为遭人诬陷而被通缉?”

他看了我一眼:“当然是因为有人跟我们过不去啦。”

我兴趣高涨:“啊,真的?谁吃了豹子胆敢设计你们啊!”

诸葛要不就是天生缺根筋,要不就是真的已经修炼到八风不动的境界了,他还是那么随随便便地说:“当然是很有来头的人喽。”

接着他就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看看上面的人,有什么想法告诉我。”

我接过来看,第一页是一个名单,上面有十二个名字,有中国名字,也有很多长长短短的外国人名字。有几个人的名字变成了红色,其他人则还是黑的。

可能我的反应太平静了一点,诸葛看了我一眼:“你平时不怎么看报纸上财经新闻之类的吧?”

我摇摇头:“我平时很忙呢,打好几份工,晚上还要去帮约伯盯着酒馆里的酒。”

“嗯,所以你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答案正确,唯独有一个例外。我指指那个中国名字,那个人我认识,当然他不认识我。有时候小铃铛爱看一些特别恶俗的颁奖典礼,那些慈善类或者商业类的典礼的压轴部分,这个人经常会上来颁奖,肥头大耳的,眼睛又特别小,一看就是爱慕虚荣的奸商!

“他怎么了?”

诸葛说:“他没事,但估计也很快会有事了。”

“他的名字是黑色的,红色的那些已经都挂了吗?”

诸葛很有哲学家风范地说:“挂还是没挂,有时候其实是一码事儿。”

所谓哲学家,就是讲出来的话跟狗屁一样,一点儿实际意义都没有就对了。

他手指拂过电脑,第二页出现的是一张接一张的照片,对应着名单上的名字。他问我:“能记住吗?”

“十二个人是小意思,就算一百二十个人的照片给我看一遍,那些人烧成灰之后我都能看得出来谁是谁。”

诸葛很满意:“不愧是判官。”

我坦然接受了他的赞美,然后问:“我们现在要干吗?去把那些还没死的抓起来吗?”

他摇摇头:“不,我们要去找这场戏里真正的主角。”

真正的主角在哪里,我一头雾水,但诸葛不肯再跟我多说半句,车子不断向前开,出了城,上了各种各样的城际公路、高速公路,又进城,再上路。我这人去的地方少,很快就完全被弄昏了头。开过一天一夜之后,我们开进了某个城市的某个小区。我又见到了一栋很漂亮的别墅,地址号是3235,和我第一次和斯百德去的地方的门牌号一样。

别墅里面有这辈子我见过和睡过的最好的床,还有梦想过的最好吃的饭,见不到任何人为我们服务,但一切需要的东西都好像会自动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

诸葛和我道了晚安,在枕边放下一个闹钟,径直去了他自己的房间。我第一次知道坐长途车比搬砖还累,穿着身上那身二表哥西装,一头栽倒在枕头上就睡过去了,直到天杀的闹钟把我吵醒。而就在它响的第一秒钟,诸葛精神抖擞地推门而入,说:“出发了。”

就按照这种公路旅行法,我们在路上飙了三天。跟诸葛在一起,真是闷得我想死,他不但自己不讲笑话,而且不管我讲什么笑话,都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好像他那两个耳朵是摆设。到后来我干脆跑到前座去,希望司机先生能像所有正常的司机一样爱唠个嗑,结果那位活像个木偶人的司机比诸葛都不如,他如此专心地开车,不但转过头来看我一眼都懒得,甚至我感觉他连眼睛其实都不会眨。

到后来,唯一有趣的事情,就只剩下看诸葛对付路上遇到的盘查,那真是令人大开眼界的。

大部分普通的关卡只需要给过路费;有一些似乎是跨城市或是干脆跨了国界,需要看证件;再有一些,全副武装的警员上来,一面看证件,一面从PDA里看什么的——估计是通缉犯们的照片。

一开始我还吓得要死,但很快就发现这纯属杞人忧天。

每次他们低头查看车窗,和诸葛的视线接触上之后,这些生理和心理都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军警就如沦陷一般,即刻陷入了诸葛所设置的幻觉之中。根据我的观察,这种幻觉像一种强力催眠带来的效果,持续时间非常短暂,但已经强烈到能够左右他们的视觉和判断能力。

所以明明他们举的基本上就是诸葛的大头像,警员们还是很潇洒地一一摆手:“走吧。”

也有因警员过多,诸葛眼睛太少,实在没法控制住全局的时刻,这时候我们的司机朋友就好像是诸葛肚子里的蛔虫,喊都不用喊,噌地就疯狂加速,车子直接蹿出去闯关卡,接下来我就去摸扑克交给诸葛,然后趴在车窗上看后面的连环撞车秀。

依我看,只要多给诸葛几副扑克牌,就算美国入侵阿富汗的全体军队都在我们屁股后面,他们也会被诸葛布下的各种阵法带到沟里去。

有一天我们遇到的路段盘查特别多,他很快就把车座下面储存的扑克牌用得七七八八了,当我对该重要战略物资的匮乏表示担心的时候,他罕见地多说了几句话:“扣子也是可以的,玻璃珠子也是可以的,一把灰尘也是可以的,你的头发也是可以的。

“阵法无处不在,与天地一形一色,一根一源,一终一始。

“不拘于物,不役于形,不限于地,不动于天。”

我听得一头雾水,说:“什么?”

诸葛耸耸肩。

这段对话发生的时候,我们终于下了车,面前是一大片极为旷远的草原,草原上有一长条孤零零的平整跑道,一架小飞机停在跑道尽头,舱门打开。诸葛拍拍我:“走吧。”

他走起路来我才发现他有多快,急忙两个箭步赶上去,老实说身上这身西装真不适合行动,难怪冥王去砍人的时候都要换衣服。我问他:“我们去哪儿?”

他说:“总部。”

“去干吗啊?还有谁啊?”

“开会,冥王、斯百德、你和我,有一个是你没见过的,先知。”

“先知?好吧。”我一边一路小跑一边嘀嘀咕咕,“你们组织怎么就不知道吸收点儿漂亮姑娘什么的,全是大老爷们儿,有意思吗?”

他脚步轻轻一顿,转头看了我一眼:“漂亮女人,有的,叫做爱神。不过,她刚刚失手了。”

二十六 平克与爱神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每次黄昏时分经过旧金山大桥,平克心中都会浮起这两句如诗如画的中国词句,这一次也不例外。在日常生活中他完全不说中文,甚至没有人知道他还懂这门古老而活力四射的语言。前二十年的生活被他刻意地深深埋葬,任何神通广大的人物记者都不曾成功打探出他的过去,但在内心深处,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本源。

与平常不同的是,他今天打开了车窗,在疾驰中长久地默默凝视着西方璀璨的落日。因为今天之后,他不知何时何日他才能再回到这个熟悉的城市,再次看到旧金山大桥在夕阳中美如梦幻的身影,如果离别太久,不知道会不会忘记。

车子似乎没有非常明确的目的地,过了旧金山大桥之后在城里兜来兜去地开了大半个小时,司机终于轻声问他:“差不多了,您确定要去吗?”

平克犹豫了一下,随即吩咐:“下一个街区口让我下去。不要泊车,在城里兜,我打你电话不用接,直接回来这里接我,不要走太远。”

司机点头,扭头目送他下车,随后扬尘而去。

这是三藩市著名的唐人街。熟悉老中国气味的人,到了这里会恍惚感觉自己来到了多年前的香港。繁体字的招牌举目皆是,海味店、杂货店、茶餐厅中溢出的味道与中外游人熙熙攘攘的街景纠结,形成了这一带独特的气氛。

平克走进唐人街深处的一家粥粉面店,在还算洁净但绝对算不上高级的桌椅前小心翼翼地坐下。店铺里的服务员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不确定要不要上去提供服务。直到他举起那张简单的过塑单面菜单,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要了一份双皮奶和鸳鸯奶茶飞冰。

他坐的位子正对大门,那儿发生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很明显是在等什么人,双皮奶和鸳鸯奶茶原封不动地在桌子上放着,从冰冰凉变成了热烘烘。

他不断地看表,心情焦灼,时间变得越来越紧张,他随时得走。

有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二十岁那一年。人生最悲惨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他完全不知人生的目标与前途何在,如同化身为一叶扁舟置身于巨大海啸旋涡的中心,天高地远,四向茫茫。

在最绝望、最困窘的时候,他下定决心铤而走险,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等了很久,想等到个把落单而口袋里似有余粮的老弱病残。他插在裤袋里的手紧紧捏着从五金店买来的铁锤,手心不断出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从东方既白到日下西山,他一直站在街口的一棵树下。当时针来到午夜,周围终于万籁俱寂,有一个穿着餐厅服务员制服的瘦弱女孩匆匆从他面前走过,还犹豫着回首看他,本能地按住挎在肩上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包。

不可能有比这个更完美的下手对象了。

平克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他无法忍受自己明天早上醒来,面对人生的极致困境之余,还必须逼迫自己承认,他连破釜沉舟的勇气都没有。

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明天,谁知道呢。

他下定决心,向前跨了一步,这时候一只手悄悄地伸进了他的裤兜,抓住了他握紧铁锤的手——那只手冰冷干燥,稳定得像机器。

他顿时被惊出一身冷汗,猛然一跳就跳到旁边。在他原来站的位置站着一个怪人,根本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装束神情、气场格局和这条街、这个城市甚至这个国度一分一毫也不搭,三件式的白色西装,夜色中隐约看得到胸兜那里有条红色的手帕。平克盯着对方看,却感觉根本说不出这个男人的年龄与来头。他苍白的脸像个幽灵,缓缓地对平克说:“来。”

那人就说了这个字,而后转身走进林荫的幽暗,那身白色西服在昏暗的路灯光影中若隐若现。平克愣了很久,那个女孩已经完全消失在路的另一头,他晃了晃头,觉得自己万事已经到了谷底,不管再遇到什么都无所谓。

他跟了上去。

又过了二十年,他辗转从中国香港到德国,最后定居旧金山。就在这个城市里,他坐拥数百亿财产,遥控名下一系列重工企业,成为这个领域数一数二的大亨。

这一切,都是那个幽灵般的男人带给他的。

不,应该是说这一切都是上帝赐给他的。那个幽灵般的男人,只不过是上帝对他伸出的那只手。

不然的话,为什么他的名字要叫做先知呢?

“叫我先知。现在我们来看看,你能做什么。”

除了“来”那个字,这是先知对平克说的第一句话。第二句话是:“如果你有无尽的钱,能够拥有一切必需的资源,找到所有你需要的人帮助你,你会选择去做一门什么生意?”

平克凭借本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所投入的产业在二十年内成为影响整个世界经济的绝对支柱之一。不管是华尔街危机还是局部战争局势的恶化,都无法影响他名下的财富攻城略地、摧枯拉朽般地增长。

一开始,每一两年先知都会来访问他,坐下来和他聊聊天。那时候平克对自己还没有那么强烈的自信,他总是会攒下一堆问题,热切地希望先知给他解答。有些问题甚至与公司的命运生死攸关。

他从来没有失望过。

再过几年,他还是有问题,但那种类似于对恩人或父亲一般热烈的期待和纯粹的尊敬,慢慢让位给了另一种想法:如果这算是企业管理咨询业务的话,还真他妈贵啊!

他名下产业所赚的钱,有百分之五十必须无条件地归先知所有,尽管后者的名字在任何公司的文件报表上都不会出现。当然不是直接汇入某一个瑞士银行的户头那么简单,先知拥有全球最精密的财务体系,能够在平克的公司上市之后,面对无孔不入的审计与监督,仍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些数以亿计的钱拿到手。

真的很贵。慢慢地,平克就觉得,简直贵得完全不值。

那些,是我赚回来的钱。

他想:就算先知是最初的风险投资者,现在也已经十倍甚至百倍地拿回了他当初的全部投入。现在,他就像一条粘在自己身上的血吸虫,唯一给他带来的感觉就是厌恶。

但他在先知面前,仍然伪装得非常好,和从前一样温顺,一样恭敬,态度完美无缺。理由很简单也很直观,先知可以造就他,可以左右他,可以不需要任何法律文件的保护而自信自己能够得到约定好的利益,他背后毋庸置疑有深不可测的力量在支持。在某个机会,他得知那股力量有一个三流通俗小说中才会出现的名字:奇武会。

平克不想冒险,但随着他一天比一天更确认自己的能量和地位,他终于开始想:现在,我也拥有了几乎无数的钱、一切必需的资源、任何需要的人,那么,该是时候试试做点应该做的事情了吧!

他要除掉先知以及先知背后的不管是团体还是个人。

他调动了二十岁那年创业的热情,将这件事看作最重要的项目,极为严肃认真地投入进去。第一步是开始全面调查先知和奇武会的背景状况,过程波谲云诡,一波三折。有好几个时刻,他感觉自己能赢,或者至少能见到一丝成功的希望。但最后的结果是:现在他在这间破旧冷清的港式茶餐厅里,利用拼命钻空子才得到的两小时的时间,想要和某人见上一面,然后把自己深深地藏匿起来,耐心等待命运的再度转折。

为什么那个人还不来?平克对自己露出苦笑,再迟一会儿的话,他都不够时间对她把自己面临的处境稍微解释清楚。

他忍不住伸手拿过面前的鸳鸯奶茶,喝了一口。出乎意料的好喝,又滑又香,牛奶和红茶的味道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他又喝了一口,这时候,茶餐厅门口的天空中掠过一道如同飞鸟般迅疾的身影,转瞬即逝。只是那道身影比任何一种鸟都要大得多,不知道那是什么。

平克皱起眉头,隐约觉得有点不对,这时唐人街的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尖锐的哨声和人声,组合成一种极为慌乱、紧张而喧闹的气氛。但到底是什么事,他第一时间又根本判断不出来。茶餐厅的服务员奔出去看热闹,看了半天,很惊奇地对里面的厨师用粤语说:“冰少,你拿拿声来睇哦,好大阵仗都不知做咩,有人飞紧天哦。”

胖厨师对“有人飞天”这种奇观似乎不屑一顾,倒是平克被一种奇异的好奇心鼓动,起身走了出去。唐人街在他眼前呈现出一片大乱的局面。

就在他进去坐了一会儿的时间里,街道两边的主要出入口处都出现了大批特种兵装束的武装镇守,另外有警察分队正对商铺进行逐间搜索。平克锐利的眼睛一扫,发现有很多警察分散在菜场看热闹的人群中,甚至街头乞儿中的看客——明显都是便装的卧底,都在虎视眈眈。

他起初以为是冲自己来的,但随即醒悟过来这没有可能,他并不会被通缉或搜捕,而恰巧是需要严密保护起来的对象。

群众都露出了迷惘的神色,但大家也都懂得自扫门前雪的道理,该干什么都在继续,就连茶餐厅的服务员看了一阵子也都退回了店堂。

平克还是站在那里看着,哨声和喊叫声这时都消失了,搜捕变得非常迅速而安静。有一队警员从平克面前走过,他们脸上有着一种随时防备事情发生的警惕神情,那感觉就像在扫雷一样。

到底他们在找什么呢?

答案在十分钟后出现在空中。就是那道曾经从茶餐厅前面掠过、引起巨大喧闹的身影,遽尔之间,在一栋三层楼的上海菜酒楼的顶楼出现,一连串筋斗在空中翻得行云流水,跳到了十多米外的一处阳台上,脚微微一沾地,立刻又飘起来,没有重量一般,飞到了更远的地方。那些动作远远看上去从容舒展,但实际上却不可思议地快,肉眼很难看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人,又是什么人。

但平克从一些微妙的细节里捕捉到了一种无法解释的熟悉的感觉,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理智拼命说服自己这不是那个人,绝不可能,怎么可能。

而后他不由自主地拔腿就跑,冲着那道身影远去的方向一路狂奔。而与平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还有满街的特种部队和警察。大家看到那道身影出现之后,就好像看到自己的祖宗坟头上挂出了下期六合彩的号码,齐齐发出一声喊,向那人全面包抄而去。

只是那道身影的速度太快了,根本超乎了人力能够到达的极限。眼看已经到达了唐人街建筑群的外围,只要再跳两次,脱出这条街道的范围进入主干道,再换个车什么的,那后面的大批部队能够做的就只是打完收工而已了。

但负责追捕的人显然对自己的猎物非常了解,就在那道身影再一次起跳的瞬间,枪声猛然大作,像点燃了一排顺着唐人街两侧摆放的巨大爆竹般。平克被震得脑仁疼,急忙捂住耳朵仰头望去,然后他发现那些枪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绳索。

经过精确设计射击角度的绳索在高空中随即交错纠结,短时间内就自动编制成了一张大网。那道身影避之不及,被牢牢地网住,左冲右突了几次却无功而返,在重力与绳索的联手出击下,很快跌落在了离平克不太远的一处屋檐上,蹲下,手撑着屋檐表面,摆出随时发动的姿势,扭头望了一圈想要寻找突破口。就在这一瞬间,平克看到了那个人的模样——穿着黑色连帽紧身衣,帽子裹住的脸眉目如画,风华绝代,竟然是不可方物的尤物。他浑身一震,猛然伸出手,失声大叫起来:“紫音?”

没有人听到他的呼叫,绳网在半空中结得越来越紧,操控者齐心协力将网牵向那道身影,压迫得她无法再度起跳。那人从后腰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试图砍开一条生路,但绳索显然是特殊制造的,防的就是她这一手。这时一道带着黑边的飞去来从唐人街道路上被人掷出,锋芒闪亮,呼啸而上,直取那女子的头颅。她顶着绳网,一偏头躲过了飞去来的锐利边缘,但包住头发的连衣帽却被生生割破,浓密的长发破空而出,在风中扬起。平克看得惊心动魄,双手紧紧握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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