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知什么时候,笼罩在幽灵船上的海雾开始逐渐散去。飘散的雾气像行走的云,逃跑的烟,更像在生命中不经意间逝去的那些人和事。
甄雪独自站在船头眺望着远方的海洋。她的眉头紧紧地锁着,看样子好像心事重重。
萧凌虚忍不住走到她身边关切地问道:“甄大夫,你有心事?”
甄雪似乎在自己的心事里沉溺得很深,她并没有看见萧凌虚走过来,被吓了一跳。
“我……没……没想什么。”甄雪支支吾吾的,看起来好像隐瞒了什么事情。
萧凌虚虽然看出她有心事,但甄雪既然不愿意说,他也不方便问。
“如果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和闻警官。”
甄雪低头“嗯”了一声,就再也不说话了。她似乎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萧凌虚默默地站在她身旁,两人一起望向了远方。
包裹着幽灵船的海雾淡去了许多,前方海中逐渐露出一座山来,隐隐横亘于前方。船上的人见雾气散了,纷纷走到船头好奇地观看。
但见远处的海水忽明忽暗,水似乎比之前深了不少,好像有一股不知名的水流正在注入海中。死水与活水在不远处的海面上交汇,激起了一阵阵的暗流。船身随之摆动,像被微风轻推的秋千。随着海水的波动,海底浮现出了数块巨岩,眼前就像横着一片海上的森林。
流动的海雾像一层缥缈的纱,为海面上的山石穿上了一条纱裙。雾拥着山,山依着雾,真真幻幻,迷迷朦朦,让人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迷迷惘惘。
潮歇浪息好风景,好久没有这般宁静了。然而萧凌虚却一点儿欣赏风景的心情也没有。他总觉得这般看似宁静的景象中蕴藏着某种巨大的危险。
闻南走过来和两人一同眺望着大海,“你们在看什么?”
“你们觉不觉得前方出现的那些山石有些古怪?”萧凌虚沉吟了片刻,道,“按理来说,海平面下降的时候,海中的山脉才会浮出水面,所以才有水落石出一说。可是眼前的情况却恰恰相反。随着海平面的节节攀升,海底的山石反而越来越多地露出了水面。”
经萧凌虚提醒,甄雪和闻南也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不对劲。闻南爬到了瞭望台上,从高处眺望过去。只见露出海水的山石,摇摇晃晃,并不稳当,就像漂浮在水中一般。细看之下,又会发现那些山石的排布有些奇怪,看起来就像是一把大勺。
闻南对瞭望台下面的萧凌虚和甄雪喊道:“你们快来看看,这些山石的排布有些奇怪!”
闻言,萧凌虚和甄雪也跑上了瞭望台,举目朝海上望去。
诚如闻南所言,海上的山石排布十分有规律,就像一把巨大的汤匙,而他们脚下的幽灵船则像被装在勺中的小鱼,处于大勺之中,在海流的冲击下,左晃右荡。
萧凌虚仔细地将那些山石观察了一遍,突然他转身对闻南和甄雪说:“我终于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被困在这艘幽灵船上了。”
“为什么?”闻南和甄雪异口同声地问。
萧凌虚长叹一声,说:“这海上的山石,参差林立,乍看之下毫无规律,可是仔细观察,却会发现,它们其实是按照七星锁魂阵的阵法来排布的。”
甄雪和闻南依言望去,果然,海中的山石和北斗七星的形状一模一样,就像是北斗七星从天上掉下来落到了海面上。
萧凌虚沉吟了片刻,道:“逐鹿之时,黄帝被蚩尤的毒雾阵困在其中。他仰望天空,看见了北斗七星。于是他命人找来七块巨大的石头,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布,摆成一套阵法,这才破了蚩尤的毒雾阵,带领大家突围出去。我的祖师鬼谷真人从无字天书中学得了黄帝的这套阵法。他将这套阵法改进完善,创造出了一套全新的阵法,叫做七星锁魂阵。此阵根据北斗七星所布,上四颗“玉冲杓星”,下三颗“璇玑魁星”,依次序占据七个方位,分别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萧凌虚指着围绕着幽灵船的四块山石说:“周围的这四座山石分别对应了天枢星、天璇星、天玑星和天权星的位置,它们组成了七星锁魂阵的‘上阵’,又称‘杓阵’。它们的形状像一个小碗,作用相当于一条锁链,将被束缚的对象紧紧地束缚在阵法之中。”
说着,萧凌虚又指向了稍远一点的一座石山,“我所指的这座山石对应了七星中的玉衡星的位置,依次向远处延伸的两座山石分别对应了开阳星和摇光星的位置,这三颗星组成了七星锁魂阵中的‘下阵’,也叫‘魁阵’。‘魁降’相当于阵法中的锁,它能将被‘杓阵’困住的人牢牢锁住,让其无法挣脱‘杓阵’的束缚。”
听完萧凌虚的解释,闻南更是满腹疑惑, “这海上怎么会有个阵法?莫非是徐福留下来的?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萧凌虚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闻南的问题。他无语地望向了平静的海面。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就像一团乌云堆在心头。
说话间,笼罩在海面上的雾气已经散去了大半,能见度已经扩大到了百米开外。萧凌虚站在瞭望台上举目远眺,但见离幽灵船最近的天玑石周围忽然升起了五个巨大的阴影。与此同时,海底卷起了一股巨浪,携着白色的浪花呼啸而来。天玑石在海浪的冲击下,左右摇晃了一阵,又上升了许多。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在这封闭的海洞之中,空气凝滞不动,根本没有一丝微风,又怎么会有浪呢?除非那不是浪,而是海水自身动荡形成的海涌。可是海底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动荡,能引起这么大的海涌,把山石都推动了?
猜疑之际,头顶忽然掉落了大滴大滴的水珠,就好像下起了一场倾盆大雨。
闻南忍不住问道:“下雨了?”
“是啊!下——”甄雪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头顶的海雾中露出了轮廓。甄雪疑惑地看着那个黑影,嘴巴张了半天,当她终于看清从天空中掉下来的那个东西时,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鱼!下鱼了?”甄雪大声地叫了出来。
几乎就在同时,甲板上陆续传来了“砰砰砰砰”的一阵响动,就好像篮球从空中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下鱼了!真的下鱼了!”伴随着甄雪的惊叫,萧凌虚抬头望天。但见空中接二连三地掉下海鱼来。海面上犹如下起了一场鱼雨。那些鱼有大有小,形状各异,色彩缤纷。它们掉落在地上,还在活蹦乱跳,跃跃欲试地想要跳回水中。
这么一闹,三人再也无法在瞭望台上立足,赶紧跳到了甲板上。
就在他们回到甲板上的一瞬间,海面上的七座山石忽然晃了几晃,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七面倒灌向上的水墙。海水排空而来,森森壁立,巨响如雷。
七道水柱滔天而来,水势压顶。可是水柱包围的中心海域却风平浪静。幽灵船阴错阳差地停留在这片无风无浪的水域中,如同被放进了玻璃瓶子里的模型,四周的景象都被这七堵巨大的水墙彻底地遮住了,船上诸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众人莫不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惊异的神色,如同见到了世界末日一般。
正在这时,水墙后面传来了某种呜呜的长鸣声,就好像巴乌奏鸣的声音。那七座消失的山石忽然出现在了水墙之后。
2
山石离得近了,萧凌虚才注意到它们并没有在雾中看起来那般陡峭,与其说它们像山,不如说它们像露出水面的七块扁而圆的巨石更为合适。
七块巨石都是清一色的深橄榄绿色,上面还间杂着暗黄色的大斑点,大斑点间又有无数黄色的细点像卫星围绕太阳一般,围绕着那些较大的斑点。每一块巨石下方都环绕着四道阴影。它们随着水波间或摆动,就像是五只巨大的船桨。
萧凌虚忽然觉得这些巨石看起来有些眼熟。记得小时候他到海边玩耍时,曾经在海边见过这样的巨石——不!它们不是巨石,而是斑鳖!①
仿佛要验证萧凌虚的猜测一般,随着几声低嘶,七个长着奇特花纹的巨头,从水墙中缓缓地探了出来,十四对大如铜盆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船上的众人。
船上的人从没见过这种怪物,莫不吓得瑟瑟发抖,抱头鼠窜,有的人踩到了地上的死鱼,滑翻在地,摔得四脚朝天,却还不忘发出惊恐的喊声。
萧凌虚抬手指着怪物,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但没有人能听得到他的声音。人们的耳朵都被恐惧的尖叫填满了。
只有站在他身边的闻南听见了他的叫喊声:“大家别叫,如果惊动了它们,后果不堪设想!”但在这响声如雷的时刻,萧凌虚的警示显然失去了作用。
随着鳖头的靠近,众人非但没有停止喊叫,反而撕破了嗓子,继续尖叫。惊雷般的喊声,果然惊了斑鳖群。它们同时发出了一声长啸,不约而同地退出了水墙。
只见七个黑色的阴影在水墙后一闪而过,围绕着幽灵船的七道水墙忽然像垮塌了一般,一泻而下。无数的水流从空中倾倒下来,当它们接触到海面的瞬间,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蒸发了一般。
众人不免有些奇怪,纷纷低头朝海面望去,只见海水消失的地方有七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上浮,众人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海水忽然向上一冲,七只大如轮船的巨斑鳖一起从海底游了上来。七只巨斑鳖,头和头凑在一起,夹住了幽灵船的船身,将它从海中甩上了空中。
幽灵船从下往上,如同一艘飞翔的海船飞入了半空。空气被阻隔之后,发出了“呜呜”的声音,就像是谁在哭泣。船上的桅杆抵到洞顶的珊瑚,无情地被折断。在力的相互作用下,那些黑珊瑚也被撞断了许多根。掉落的珊瑚像一些黑色的尖刺,插进了幽灵船,顿时将本来就脆弱不堪的木船戳出几个大窟窿来。
下一秒,七只巨斑鳖同时向旁移动,幽灵船如一颗从高空投下的重型炸弹般砸落下来。所有人都被抛到了空中。大家的呼吸都凝固了,心脏也仿佛要随着那失重的船身往下坠落。一些人被落下来的碎石和飞起的木片打中,头破血流。
眼瞅着幽灵船就要坠到下层海面,摔得粉碎。萧凌虚在空中一个回身,手掌迅速翻覆,出口的咒语都被众人的尖叫声掩盖得无法听见了。
“九光十绝,青木赤火,黄土褐山,黑水白金,紫雷蓝风,灵幡命魔,莫敢拂逆。”
咒语念完,一道墨光随即从萧凌虚掌中冲入了海里,将滔滔的海水带到了半空,在那里形成了一片宽阔的水域。
于是在幽灵船下坠的一瞬间,众人惊奇地发现船下海上竟然同时出现了两片海。一片是悬挂在天空中的海,它的周围都是垂直的水墙瀑布,中间还有许多从海底带上来的鱼虾水草。这片海托住了幽灵船,让它不至于坠落。而另一片则是七只巨斑鳖仰天长嘶的海面。
一些游走在上层海边缘的鱼虾,随着下泻的瀑布,流回了下层海。那七只巨斑鳖看见天上掉下了“馅饼”,毫不客气地张开嘴,将它们全都吃进了肚子里。
也不知是饭饱神虚,还是从惊扰它们的人那里得到了美食,消了怒气,吃进那些鱼虾之后,七只巨斑鳖再也无心和这艘小小的幽灵船戏耍了,它们仰头发出了几声吼叫后,挨个儿潜入了水中,未几便隐去了身影。
看见七只巨斑鳖不再攻击他们的海船,萧凌虚终于松了一口气。控制成百上千吨的海水接住幽灵船,几乎耗光了他所有的法力,他虚脱地坐在地上,缓缓收起了“黑水鞭”。
托着幽灵船的海水开始慢慢下降。幽灵船就像坐着一部下降的水梯,落回了下层海面。水花溅射,激起了一股强大的波浪。身处在水流震荡之中的幽灵船,被打得四处歪斜,如同风中的落叶。
也不知那幽灵船用的是什么材料所造,经过了刚刚那样的折腾,居然没有散架。它在水波的冲击中猛烈地晃荡了一阵,终于安然无恙地停了下来。
风浪终于过去了。船上的众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的人甚至高兴得跪在甲板上给佛祖磕起了响头。
萧凌虚走到船头,望着归于平静的海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无法得知这场异变因何而起,不过七只巨斑鳖移开之后,七星锁魂阵算是破了,笼罩在幽灵船上的海雾渐渐散去。幽灵船终于破开了海浪,在水面上移动了起来。
没过多久,船体破浪之声就传了过来,海水涌动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
航行了一段距离后,幽灵船的后半截终于露了出来。
至此,整艘海船都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下。整艘海船宽约八米,长约三十米,载重约有五六十吨。船身分前、中、后三舱。前舱低矮宽阔,蓬顶为拱形;中舱略高,呈方形;后舱狭窄而高,是舵楼;船尾还有一间矮小的尾楼。
不过,让人奇怪的是,后半截海船和前半截完全不同。它根本不像一艘在海洞中滞留了数千年的沉船,倒像是一艘新船,不但桅杆耸立,樯橹齐全,风帆高挂,就连那一高一矮的舵楼和尾楼也如新造。真不知道同一艘海船怎会有这种前后不一的差别。
正当大伙儿疑神疑鬼嘀咕之时,后甲板上突然传来了金老三发狂惊喜的高呼:“我发财了!”
众人听见他这么一呼,纷纷奔到了后甲板。看来君子爱财似乎已经到了条件反射的地步,即使在生死未卜的情况下,一听见“钱”字,众君子马上忘记了害怕,也不管后面是不是狼洞虎穴。怪不得古人会有人为财死的说法。
众人奔到后甲板,只见甲板后方的尾楼大门洞开,里面齐刷刷地摆着七口乌木箱子,都如新的一般,还能清楚地看出上面雕刻的花纹。
怪不得金老三要大叫发财了。
古人云:“家有乌木半方,胜过财宝一箱。”乌木又叫“东方神木”,被看做黑金。普通的乌木在市场上的售价十分昂贵,有的甚至要几万、几十万一公斤。而那些陈年的乌木更有“植物木乃伊”的称号,有着珍宝一样的身价。
眼前的七口乌木箱子,每一口大约有十几公斤左右,即使只按照箱子本身的重量计算价值,这些有千年历史的乌木,已经价值连城了,更别说它们还是雕刻精美的秦朝古董。
七口乌木箱子,已经让众人的眼睛里面都写满了人民币的标志,而那些用“黑金”包裹着的东西,价值恐怕就不是金钱能衡量的了。
想到这里,众人兴奋异常,争先恐后地打开了乌木箱子。
然而,让大家没有想到的是,那七口箱子之内,并没有任何宝物,而是装着满满七箱污血。
众人只觉得肠胃一阵倒腾,险些恶心得晕厥过去了。即使是甄雪这样见惯了尸体的法医,也有些难以忍受。
没想到天价的“黑金”竟然包裹着如此不堪入目的东西,真是暴殄天物。众人在狂吐过后,心中的金算盘又开始打起来了。大家聚在了一起,开始商量怎么瓜分这七口乌木箱子。
萧凌虚对那些乌木并不感兴趣,倒是对箱子里面装着的污血十分感兴趣。因为除了黑血以外,每一口箱子里还装着一些人体残件和内脏器官。
在请教了甄雪之后,萧凌虚总算将箱子里的残物一一辨认了出来。
第一个箱子里装着:胃、小肠、肝脏、胰脏、脾脏和胆囊;
第二个箱子里装着:肺脏、心脏、手臂和手掌;
第三个箱子里装着:喉管、颈动脉、肩骨、气管、耳朵、鼻子和牙齿;
第四个箱子里装着:大脑、左眼、头骨和脸皮;
第五个箱子里装着:男女生殖器、膀胱和肠子;
第六个箱子里装着:右眼和脊椎骨;
第七个箱子里装着:骨盆、臀部、腿部和脚掌。
萧凌虚隐约觉得这七口装着人体脏器的乌木箱子出现在这里,肯定别有用意。可他一时也搞不明白它们的用途是什么。就在他兀自疑惑的时候,正在萧凌虚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甄雪走过来对他说船中央的舵舱好像有些不一样。
萧凌虚这才发现舵舱周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生出了一团异彩的云霞,就像一道如烟的彩虹。七彩霞光将高高的舵舱衬得异彩纷呈,如同李天王的神塔,使人猝然产生了一种仙凡不分的梦幻之感。
甄雪对萧凌虚说:“那座舵舱里发出的光彩这么炫目,看起来很不寻常。我们过去看看吧?”
萧凌虚点点头。他叫上了闻南,三人一同走向了那座仙宫般的舵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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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斑鳖是目前世界上最珍稀的一种巨型鳖类动物,龟类中最濒危物种,是比中华鲟更濒危的“水中大熊猫”。它的成年个体可以达到两米以上,不仅身形巨大,而且力量惊人,据说中国古代那些身背巨大石碑的动物就是斑鳖。遗憾的是今天这种动物全球仅存三只,而且都是在人工饲养环境下存活,唯有二〇〇八年四月美国科学家在越南北部发现的一只斑鳖为野生。
3
整个舵舱有八九米高,上面镶嵌着一道高大却狭窄的木门,门板上刻着秦代鱼鸟纹,工艺精美,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木门并未上锁。三人推门而入,这才发现舵舱里其实并没有从外面看起来那么高,大约只有五六米的样子。
三人走进舵舱,一眼便看见了舵舱一侧放置的一盏高约数米的连盏铜灯。
这盏灯的下方灯座呈平面圆形,由四只巨鼋承载,分别面向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座盘由四条镂空夔龙盘旋而成,每一条夔龙的形态各不相同,就连细节之处也惟妙惟肖。灯座中心接插着九节灯架, 架枝上饰有日、月、鸟、花、猿、人、鱼、龙、鼋。
全灯如同一棵参天大树,天空中日月交辉,夔龙腾云;树上鸟鸣枝头,群猿玩耍;树下有仙人两名,端坐对弈,神情专注,丝毫不受外界的影响;水中还有鱼戏莲花,巨鼋产卵。
这盏铜灯共有九层,每层九盏灯,一共八十一盏灯,气势之恢宏,设计之奇巧,造型之新颖,做工之精细,比国宝“战国十五连盏铜灯”不知胜了几个等次。更让人惊讶的是八十一盏烛台之中,灯火依然未灭,竟持续燃烧了千年之久。
萧凌虚走到铜灯之前,伸手从其中一个灯盏中沾了一点灯油,放到鼻端嗅了嗅,脸上立刻露出了了然的微笑。
甄雪和闻南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好奇地询问。
只听萧凌虚解释道:“我早年听师父说过,东海之中有一种人形黑鲛,寿命千年,膏脂燃灯,万年不灭。据史书记载,始皇三十七年之时,为了帮助徐福出海寻宝,曾令人以连弩在海上射杀大鲛,想来那些死去大鲛的膏脂一部分做了始皇墓中的长明灯,另一部分恐怕被徐福带入海中,做了这盏铜灯的灯油吧!”
说话间,三人已将整个舵舱大致地转了一圈。与其说这是一间指挥航行的舵舱,不如说这更像一间简易的兵器库,因为里面堆满了铁制的剑、矛、殳、镞、鐏等兵器。真让人怀疑徐福并不是要入海寻宝,而是要出海作战。
萧凌虚随手捡了几样趁手的兵器,拂去了上面的尘土,那些兵器即显示出了它们光洁、坚利、精制的本色。经历了千年的光阴,它们竟然还保持了本色,不得不让人叹服。
除此之外,舵舱中还有两个物件引起了萧凌虚的注意,那便是放置于舵舱后方的一匹陶马和一个陶龟。这两件陶器的大小和实物未有差别,而且色彩绚丽,细节生动。乍看之下,不免让人以为是现实中的一匹马和一只巨龟被某种不知名的魔法陶化了一般。
陶马双耳竖立,闭嘴静跪,马背上画着一幅图画。图为圆形,上面黑点白点,间杂排布,就像漫天的星斗都掉落在了马背之上。
陶龟爬在陶马的旁边,龟头向天,龟尾朝地,龟脚面向四方,背甲上也画着一幅图。图为方形,上面也有黑白之点交错排布。
龟马旁边有一张矮几。矮几上有一个棋盘,棋盘上黑子白子泾渭分明,排成了一盘难解的棋局。
眼前的景象让萧凌虚大为惊骇,“这不是‘河图’和‘洛书’吗?”
“河图?洛书?”闻南和甄雪从来没听过这两个名词,一脸迷茫地看着萧凌虚。
只听萧凌虚解释道:“相传在远古的伏羲氏时代,黄河里跳出一匹龙马,马背上画着一幅图画,人们称之为‘河图’。‘河图’为圆,象征天,‘河图’上的符号代表着天上的星座。到了大禹治水时,洛水现出了一只神龟,神龟背上也画一幅图,名‘洛书’。‘洛书’为方,象征地,‘洛书’上的符号则反映了九州地域。”
听萧凌虚这么一说,闻南和甄雪莫不啧啧称奇,想不到这两幅看似简单的点图竟有如此神奇的来历。
萧凌虚见两人听得津津有味,莞尔一笑,继续说道:“《世本》有言:‘尧造围棋,丹朱善之。’说的是尧的儿子朱丹很顽皮,尧就根据‘河图’和‘洛书’发明了围棋,并在对弈之中将道理教给儿子。朱丹深受父亲教育,于是便完善了围棋,将其进一步发扬光大。”
“可我怎么听廖馆长说,唐朝人皮日休在他的《原弈》中提到,围棋是战国时候的纵横家发明的?”廖正阳是个围棋名家,而闻南是个围棋爱好者,在船上的时候闲来无事,他们两人经常讨论和围棋有关的问题。所以关于围棋的起源,闻南曾经向廖正阳取过经。
“是有这个可能。”萧凌虚道,“古人常常喜欢把某项重大的发明与发现归结到某个‘大’人物身上,以此表示对这项发明与发现的肯定和敬佩之情。不过,不管围棋是谁发明的,它起源于‘河图’‘洛书’却是十分可信的。”
说着,萧凌虚从棋盘上抓了一颗围棋子,捏在手中,说:“围棋分为黑白两子,代表了‘河图’‘洛书’中所绘的黑白圆点,象征着阴阳之理;另外围棋棋子呈圆形,恐怕是由‘河图’演变而来,象征天圆;棋盘则由“洛书”演变而来,象征地方;而围棋的下法变化更与“河洛”之中暗含的数理变化息息相关。
“相传,有一个三岁小童喜看人对奕,有一天他看着看着脱口而出:‘这不就是河图洛书吗?’奕者于是请他和自己对弈。小童答道需三日之后才行,说完,他回到家中,把‘河图’‘洛书’挂在墙上,闭门静思。三日后,与人对奕,无往不胜。”
话到此处,萧凌虚突然灵光一现。他死死地盯着棋盘上的残局,同时将“河图”“洛书”的阴阳分合,四象排布,五行生克和九宫数变在脑中一一分解、组合。
末了,只见他轻轻移动了棋盘上的几颗棋子,整盘棋局竟然由死变活。与此同时,只听见头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三人同时抬头望去,但见天花板中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块圆桌大小的黑石。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便感到一阵黏稠的引力突然出现在了天花板和地板之间的空间里。
下一秒,只听得一阵“咚咚咚咚”的狂响,地板上的兵器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纷纷飞了起来,向着头顶的黑石扑了过去。
一时之间,天空中仿佛下起了一场兵器雨,只不过方向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就像镜头回放一般。
一把青铜剑直直地朝着甄雪割了过来,幸好萧凌虚反应迅速,一把将她扑倒,否则她早就成了剑下冤魂。
许久,当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又是“轰隆”一声巨响,舵舱中央的地板突然从中间打开了。
三人猝不及防,一同掉了下去。
4
一阵急速的下坠过后,三人落到了一间狭窄的暗舱里。所幸坠落的高度不高,再加上有什么东西垫在下面,大家并没有什么大碍。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地上的兵器会突然间飞到空中去呢?”闻南惊魂甫定地问到。
萧凌虚抬头朝上方望了望。借着那盏巨大的铜灯投射进来的余光,他看见天花板往两边打开了,中间露出了一块又黑又大的石头。而方才飞入空中的若干兵器则好像一片枪林剑丛,吸附在石头上。
“怪不得这间舵舱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矮些,原来天花板上隐藏着机关。恐怕是我破解的那盘残局启动了机关,让天花板上的磁石露了出来,这才吸附了地上的兵器。”萧凌虚看着悬在头顶的兵刃猜测道。
“你说我们头顶的黑色石头是磁石?”闻南讶异地瞪大了眼睛,“这么大一块磁石,是怎么弄到这海船之上的?”
萧凌虚说:“《水经注?渭水》说:‘门在阿房前,悉以磁石为之,故专其目。令四夷朝者,有隐甲怀刃入门而胁之,以示神。’而《文选》中潘岳《西征赋》李善注也有‘怀刃者止之’的话。这两段文字说的是秦始皇把阿房宫的大门做成了磁石,利用‘磁石召铁’的性能来防止刺客。”
听到这里,闻南总算了然了。既然阿房宫的大门都可以用磁石打造,那么头顶这块仅有桌面大小的磁石对秦朝人来说恐怕只是小菜一碟了。
“没想到这小小的舵舱之中竟然有这么多的‘高科技’产品,如果不是掉到了这艘幽灵船上,我恐怕永远都不会想到两千多年前的秦朝竟然就有如此先进的科技!”
就在萧凌虚和闻南说话的时候,他们身旁的甄雪突然惊叫了一声。紧接着,她的身子便忽地向下滑了去。
“甄雪!”
“大夫!”
黑暗中,萧凌虚和闻南同时伸出了手,想抓住甄雪。
谁知他们掉落的“地面”竟然是圆弧形的,而且又滑又硬。萧凌虚被甄雪下滑的力量带着也跟着滑了下去。而闻南则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一脸的惊诧——因为他发现自己抓住的并不是甄雪的手!
“有人!”闻南惊得大叫了起来。
萧凌虚和甄雪闻声看去,发现闻南正坐在一个棺材大小的龟壳之上。龟壳的上半部分好像一个盖子,可以滑动;下半部分则是钉死在地面上的。
想必三人从舵舱中掉下来,都是落到了这龟壳之上。大家掉下来以后,就开始讨论方才发生的变故,谁都没注意他们究竟是掉在了什么东西上。要不是甄雪掉下龟壳的时候,把壳的上半部分推开了。大家可能永远都不会想到壳里面竟然躺着一个双目紧闭的道人!方才在混乱中,闻南抓住的便是那道人的手。
只见那道人看起来年不过四十,相貌虽然平常,却透着一股子仙风道骨。他灰白相间的长发散开披在头颅下,里边的水分丝毫没有流失,柔顺的长髯像一支上好的太仓毛笔,柔而不软,富有弹性,双目安详地闭着,面色红润。 他安静地躺在龟壳之中,双手随意地放在身侧,仿佛沉睡了一般。
“他是谁?”甄雪一瞬不瞬地盯着龟壳中的道人问道。她没有想到在这载满了骨骸的幽灵船上,竟然还沉睡着一个人。
“你觉得呢?”萧凌虚不答反问。
“不会是……”虽然答案就在脑海中呼之欲出,但甄雪还是无法将那个名字喊出来。 毕竟,那个答案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作为一名法医来说,她一时难以接受这种违背所学的事实。
“我想你应该猜对了。”萧凌虚看出了甄雪心中所想。他一边说,一边俯身从道人的左手中抠出一个璋形玉佩塞到甄雪手里。
只见那个玉佩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呈深青色,玉佩之上以纤细的阴刻线刻着一条条奇怪的龙纹。龙之间勾连紧密,没有层次,不分单元,头、羽、翼不明显,仔细观察才能分辨出这是一个个龙头。在龙头交汇之处,赫然用秦篆雕刻着四个大字:“齐人徐福”。
“不可能!”甄雪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如果龟壳中的人真是徐福,那么他至少死了有两千年之久了。一个已经死了千年的人尸身怎么可能保存得这么完好?而且是在没有任何处理的情况下?这根本就是违背了生物规律。是不可能的!”
甄雪的话,也说出了闻南的疑惑。他望着萧凌虚,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见萧凌虚将龟壳的上半部分用力向前一推,又顺势一扶。壳盖应声立在了地上,就像一块巨大的盾牌。
借着上层的连盏铜灯里投射下来微弱的灯光,闻南和甄雪惊异地发现龟壳上有七个孔洞,呈北斗七星状排列。从孔洞中漏出来的光就像七把利剑,笔直地穿透棺盖,在地上投射出了七个圆形的光点,就好像天上的北斗七星被谁摘下来,放在了地上一般。
“又是七星锁魂阵!”闻南和甄雪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萧凌虚点头道:“古语云‘龟龄鹤寿’,龟吸天地之精华,藏于其壳,耗损甚少,故而能够长生百千年。龟为天下长寿之宝,百年成灵,千年成精,万年成神。龟修千年,脱壳成精,所遗龟壳,蕴含了千年精气。徐福用千年龟精所脱之壳来做棺椁,自然能吸天地之精华,保得肉身千年不腐,再加上龟壳上的七星锁魂阵,将他的魂魄牢牢锁在肉身之中,他的精神和肉体便永远地停留在了死亡的瞬间。”
“你所说的死亡的瞬间到底是人已经死去的那一瞬间?还是人将要死亡的那一瞬间?”甄雪问。
“亦生亦死,可生可死。看破阵之人用什么方法破阵了。”萧凌虚高深莫测地说,“如果破阵之法让阴气盛而阳气衰,他的魂魄会瞬间离体,那么他就会瞬间死亡;但如果破阵的方法让阳气盛阴气衰,那么他的魂魄便会重回肉身,他也会马上活过来。”
“要是没人破阵呢?”
“那么他的魂魄就会在肉体中得到永生!”
“那岂不是长生不死?”
“理论上可以这么说。”
萧凌虚的话,简直让甄雪惊诧到不行,“想不到世界上还真有长生不死的办法!”
“算了吧!就他这样活着也跟植物人一样,有什么意思?”闻南倒是对这长生的办法嗤之以鼻。
就在闻南和甄雪说话的当口,萧凌虚已将龟壳中的徐福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他在徐福的右掌之中发现了一个龟甲六壬式盘。
这个式盘分为上下两层。下方的地盘,用纯铜打造,形状为方形。地盘分为内外三层:内层是八干四维,中层是十二支,外层是二十八宿。
地盘正中间的天盘,由一个几近正圆的龟甲所做。那个龟甲是萧凌虚从来没有见过的黑绿色。龟甲的中央有七个天然生成的花纹,像极了北斗七星的形状。
“麟体信厚,凤知治礼,龟兆吉凶,龙能变化。”作为“四灵”之一,龟因其有先知先觉的功能,所以从夏商周开始,灵龟的背甲便被人们作为了占卜之用。这个传统在春秋时期被广为普及。直到战国时期,随着先天八卦的佚失,龟卜之风才渐渐消停。
龟修百年,灵动天地。用灵龟之甲来卜卦,能知七分吉凶;龟修千年,精通天下,若用千年鬼精的壳来卜卦,恐怕能知人生,知人死,无卦不准,无言不信;而眼前这种黑底绿纹的龟甲,显然是已经修成了龟神的万年老龟所蜕下来的。用它的背甲来占卜,恐怕不仅仅能知道人间之事,更能卜知鬼神之事。
徐福掌中的这个宝贝堪称稀世神物,定是来历不凡。萧凌虚忍不住想将式盘从他的手中拿过来看一看。
然而,当他的指尖碰触到式盘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感到一种黏稠的、带有巨大压力的空气瞬间包围了他。萧凌虚只觉得心脏一紧,脑海中的意识瞬间化为了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