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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乌鹭秦事

作者:周洲 当前章节:1489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00:10

1

铜灯独伫,焰芒微动,烛火剥落眼前,但见须眉对坐;陶埙低语,土音呜咽,起身端坐聆听,衷肠幽幽入耳。

“这里是?”萧凌虚于短暂的失心后回神,却见眼前烛火摇曳。他竟然已经回到了上方的舵舱,只是眼前的舵舱看起来和他进入的时候大有不同。

那盏铜灯依然矗立在原地,摇曳的烛火如满天星斗,光耀四下。铜灯旁边的陶马和陶龟依然仰头望天,静默地站着。龟马旁边的矮几,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紫檀木香。

矮几一侧,盘膝坐着一个老道士,看年纪大概在四十开外,须发皆白,穿一身玄色道袍,凝神于矮几上的一盘棋局。他听到萧凌虚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萧凌虚不觉一怔——眼前的道人竟是方才还躺在龟棺之中的徐福。萧凌虚的头脑里一阵眩晕,他忽然想起了在徐福的龟棺之中碰到的那个式盘。仅仅是瞬间的接触,萧凌虚已感到式盘上存在着某种神秘的力量。莫非是它将自己带入了某个神秘不可知的幻境中?

见萧凌虚皱眉沉思,徐福清然一笑,道:“若醒非醉醉亦醒,如真似梦梦方真。空中皓月徒余恨,镜里芙蓉自缤纷。”

萧凌虚猛然抬头,对上了一双通透红尘,超脱世情的眼睛,深邃如海,执著而且坚定。

“会下棋吗?”徐福的声音低沉而浑厚。

“略懂皮毛。”萧凌虚谦恭道。

“善弈者秋,言中无棋,手中无招,心中有局。” 徐福打量了萧凌虚一番,示意他到自己跟前坐下。

萧凌虚对徐福弯身一礼,盘膝端坐,和他相对成席。

清空棋盘后,战局一触即发。

萧凌虚捏指从棋盘中挑出一粒白子,随心放下。①

见萧凌虚首子随意,徐福莞尔一笑,道:“虽是无心胜有意,就恐末了欠筹谋。前棋往招过如梦,末子难寻首子误。”语毕,徐福长袖轻拂,即定一子。

徐福的话语虽在言棋,却又不尽言棋。萧凌虚不禁抬首,却见徐福笑看着自己,神情间似有所指。萧凌虚将徐福的言辞默默记下。他凝思片时,又下一手。

白子甫落,对黑即见,如丝线拨墨。萧凌虚视盘品棋,思索未几,手落之时,又是一路。徐福紧跟,再下一筹。他尚未收手,萧凌虚便急追一子。

只见两人交腕下棋,黑白棋子如昼日交替,未有多时,便对出一个争锋逐鹿的好局。

徐福唇畔含笑,转腕轻点,指过,遗下墨珠一点;萧凌虚屏息凝神,拂手一过,白子对留而落,形如珍珠落上琴弦,实则根基难稳,摇摇欲坠。

徐福见萧凌虚有失,立攻一子,作为回应。萧凌虚虽然醒悟,却知自己走错,只能叹悔。

见对手失招,徐福眉目舒展,神情泰然。他笑着说:“智者伤于急,信者失于诈。进退当缓思,取舍在心明。你急而落子,莫非是有意相让?”

“尊者见笑了。确实是晚辈心太急,失了一子。”萧凌虚赧然一笑,连忙扣子再搏,却是心神枉然,再错一步。

徐福趁机提子应对,频出奇招。

又去了几个回合,萧凌虚眉目微蹙,神情渐渐严苛了起来。他落子的速度愈加缓慢,有好几次,他一直手握棋子,僵硬地悬在空中,迟迟无法落下。

徐福不催不急,任由萧凌虚如何落子,依旧泰然处之,棋风稳健。

萧凌虚越想翻盘,越是迷失,被徐福在左上角小活一块,掌心渗出了薄汗。

优势扩大,徐福有意地放慢了落子的节奏,暗暗点道:“偏者败之本,迷为失之阶。心迹既一判,真伪两难辨。”

徐福的指点让萧凌虚恍然一震。察觉到自己在失利的情况下走上了偏颇和迷失的棋路,萧凌虚连忙挺直了脊背,试着稳住自己的心神。这一次,他不再贸然出手,而是一边调息,一边俯观全局,终于让他发现了一个扳回败局的机会。于是他一鼓作气,接连送掉了七子。

徐福先是飒然对应,随即笑赞一声:“妙啊!”却是为萧凌虚的弃子取势之招叫好。

原来萧凌虚故意送上那“七壮士”是为了争得一口气,把黑子两边都封起来,形成完正的外势,这个外势有效地补偿了先前的失误,将徐福占得上风的“两片黑云”都卷了进来。两人又回到了针锋对势。

萧凌虚通过一手“虚枷”获得巨大实地后,开始动手 “洗空”,徐福自然不肯相让,一手二路夹当仁不让。但见黑白刀兵见,两人凝笑对望一眼,已将天事、人事、鬼事尽数忘却,只沉溺在这“橘中之乐”里。

就在萧凌虚逐渐占到上风之时,地板忽然左右颤抖了起来。屋外随即传来了一声男人的惊叫:“杀人啦!”紧接着是一阵孩童的啼哭。

一会儿,有数不清的人大声呼救,数不清的小孩齐声哭泣,中间夹杂着噼里啪啦的物品倒地的声音,烈火燃烧发出的爆裂声,呼呼的风声,啪啪的浪鸣,千百种声音一齐响了起来。

萧凌虚的思路猛然间被打断。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向旁张望。但见窗外火光闪动,人影憧憧,像是发生了什么骚动。

“先生,恐怕我们得暂缓一手了。屋外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徐福捋一捋胡须,神色之间未见半点儿慌乱,目光也依旧专注于棋局之上。只见他微微颌首,抬手之间,又是一子落下。

“时来花灿烂,势去叶离枝。兴亡须自系,何必患旁歧?应机如破的,迎刃不容疑,生死转瞬时,当局岂忧离?快走!”

“可是……”

萧凌虚还想说什么,徐福一摆手,道:“快走!”

徐福的口气坚决而强硬。萧凌虚不得已坐了下来。

“快走!”徐福第三次发令。

萧凌虚只得依言举起一子,却早已忘了前局。他匆匆瞥了棋盘一眼,草草落棋。

徐福扬唇一笑,迅速追了一子。

萧凌虚根本无心再战,又是轻率一子。“一心”对“二用”,没有几子,萧凌虚的大好势头便没了。

见萧凌虚再次失势,徐福笑叹道:“你弃子夺势,确实让老道上当也!可临到决胜,你却心生旁骛,弃机予息!老道要得胜咯!”说罢,徐福落下一颗黑将,似是胜局在握。

屋外的杂声终于在此时歇止,萧凌虚这才回神看棋。果然,徐福在右下角布下的棋网,已让他手中的白衣武士先后并没。

败局似定,徐福狭目含笑,萧凌虚却也气神未散。只见他拧眉思考了一阵,忽然举手落棋。

徐福知道萧凌虚并不是草率落棋,却猜不透他的算计。不过徐福已然胜券在握。他并未慌神,依然从容应对。

就这样又对了十数子,棋盘之上竟然同时出现了四片区域,黑白两子参差而布,都把对方的棋子围住,无论轮到哪方执棋都可以吃掉对方的一个子。如此往复,整盘棋竟形成了一个循环的无解之局。

“妙手和局!妙手和局!”此局一出,徐福当即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惊赞的意味,丝毫没有为自己失掉胜利而遗憾,反而显得喜悦无比,“奕博如战,死生难免。你竟能避去厮杀,让胜负无重,当真是识得了黑白天机! 老道得见此局,此生可了矣!”

说着,徐福恭谨地起身,对萧凌虚俯首叩拜。

萧凌虚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大礼,赶紧起身,也是一拜。

两人的脑门碰在一起,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竟像是认识了多年的知交。

行过礼后,徐福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风水式盘来。

见到此物,萧凌虚面色一变。那式盘赫然就是他之前在徐福的龟棺中见过的龟甲六壬式盘,只不过在龟壳的顶端,多了一丝灵光浮动,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件旷世奇宝。

徐福将式盘放在矮几上,道:“先生可识得此物?”

萧凌虚点头道:“依晚辈看来,我之所以和尊者有今日的对弈便是因这式盘而起,不知道晚辈猜得对不对?”

徐福点点头,笑道:“ 同道得相见,逆缘天弗连。我等今日之会确因此式盘而起。”

萧凌虚听见徐福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对那个式盘就更好奇了。

“晚辈见这式盘异光流动,非比寻常,一看就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不知尊长从哪里得到的这件奇宝?”

徐福不答反问,道:“先生可知玄女神兵?”

“玄女神兵?”萧凌虚何止是听说过,他自己就拥有其中的一宝。莫非徐福手中的这个式盘也是神兵之一?那么它会是哪一件宝物呢?“神兵符”?“策鬼书”?还是“镇妖印”?

徐福马上揭开了谜底:“此物名为:‘六甲六壬兵信之符’。”

竟然是“神兵符”!萧凌虚没想到他还没得到天书便看见了神兵,莫非这一切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只听徐福继续说道:“逐鹿之战,黄帝大败蚩尤,斩其首级。然而蚩尤斩首不死,尸体竟然落地生根,化为了一片血枫林。玄女唯恐蚩尤形灭而恨不灭,再生战事,便将其尸身一分为四,用四件神兵将其镇住,又请四方之神守之。蚩尤之心封于‘命魔剑’,魂归于‘神兵符’,眼缚于‘策鬼书’,四肢则压于‘镇妖印’下!”

这是萧凌虚从未听过的故事,他又惊又奇,忍不住问到:“先生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

徐福长叹了一口气道:“老道的师父鬼谷真人有一卷无字天书。此书,上达天机,下知鬼事,人间之事更是无所不记。此事,便是那天书所载。老道当年因为一己私欲,盗取了祖师的天书。如今想来,却是悔不当初啊!”

徐福所说的一己私欲指的是什么,萧凌虚早先已从他留下的木简中得知了。只是不知道他后来为什么会对盗取天书一事感到如此后悔,而他手中这“神兵符”又是怎么得来的?

萧凌虚将他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徐福长叹了一口气,说:“哎,道此话长……”

接着,徐福便将他盗取天书之后的经历娓娓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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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古围棋与现代围棋不同,有座子和白棋先手的规则。现代围棋一般是黑棋先走。

2

日照鸟鸣,齐王建从一个噩梦之中苏醒。在那个梦中秦王嬴政化身为了一个铜头金甲的武士,手提大刀,霍地一下,就斩下了他的头颅。①

疼痛的感觉即使在梦中也很真实,建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心神不宁。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建猛然想起不久之前嬴政在咸阳置酒,劝他归降的事情。他其实也不知道该不该降。降,他大齐自太公封齐立国以来建立的大好河山就要拱手送给嬴政了,让他有何面目去见列位先王?可是不降,六国中已有五国成了秦国的郡县,称王的就只剩下他一个,嬴政迟早会对他动手。

真是纠结啊!齐王建像往常一样询问了他的大臣们。这一次,大臣们的意见相当统一,除了相国后胜,其他人坚决反对降秦,甚至有人以死相谏。既然大家这么坚决,他就依了大家发兵防守西界,不再接纳秦使。

莫非他这么做惹恼了嬴政?那个梦是嬴政发兵攻齐的先兆?

果然,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建还在忧心,一个小卒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大,大,大……大……王……不好了!不好了!”

“何事惊慌?”建不悦地披上了外衣。

“王贲已取淄川!临淄危险了!”小卒一屁股跌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就像风中的落叶。

“王贲刚刚灭了赵国,正要回师秦国,他为何要攻打我们?”建已经披上的外衣从肩头滑落了下来。

“王贲灭了赵国之后,飞书传到咸阳,秦王赐令,说他的功劳堪比他的父亲,要他一鼓作气把我齐国也灭了。王贲于是挥师南下,取燕山,到河间,一路南下,兵过吴桥,直犯我国都淄川而来。”说话的是建的内廷厨师徐福。他恭敬地将一碗药粥端到了建的面前。药粥色如黄金,奇香四溢,隐隐有光泽浮动。

徐福本是一宫廷小厨。一年前,建因国事烦忧,食欲不佳,身体每况愈下。一日,侍女送上一碗药粥。建看那碗药粥色形俱佳,闻一闻便食指大动,吃下去更是滋味美妙。建食欲大振,一连吃了五碗。

饭饱之后,建召见了做粥的厨师徐福。建和徐福聊了许久,知道他懂得一些阴阳术数和养生之道,又是鬼谷大师的关门弟子,甚是喜爱,于是便将他留在了身边,负责自己每日的饮食。

徐福的药粥色味俱佳,还有养生的功效。建吃了他的药粥,身体比以前愈发强健,面容也较同龄者年轻。

建向来十分喜欢徐福的药粥,可是今天他却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一个厨师都知道的事情,他堂堂一国之王竟然不知道,这不是孤陋寡闻吗?

“你怎么也知道王贲的事?”建微愠地说。

“秦王的心好像日月的光芒,天下可见。”徐福答道。

建不觉一震。嬴政的野心竟然明显到连天下人都知道了?自己是不是太沉浸在不着边际的愿景中而忽略了什么?

建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王做得有些可悲。在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乱世中,他所妄想的“无战和谐”之世,只不过是独木一株,终究会被四面而起的战风连根拔起。

“建在位四十余年,不受兵戈,不戮他国,屈尊事秦,便是贪一阵和风细雨。没想到嬴政之心竟然如虎狼般狠毒。不灭齐国,嬴政的心不死。和不得,战不免。劲风之下,安能有不动的枝桠?”

“大王若想对抗秦王,下臣倒有办法。”

“你有何办法?”

“臣手中有一卷无字天书。每读此书,臣均可见一名铜头铁额,六臂八脚的神将。大王若许臣一些时日,让臣寻得此将,王贲之类,不在话下……”

“不必!”建打断徐福说,“悍将之类,只为作战争胜罢了。我不图胜,也不怕败,故不欲争,也不愿战。”

徐福凝视着建。在他的印象中,这个高高在上的王向来是毫无主意的,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大王若不和秦王争战,那么黎民怎么办?”

“黎民想争?黎民想战?”建反问道,“你想争?你想战?”

这句话一下子问住了徐福。是啊,人民也不愿意征战啊!管他天子是谁,他们只想有一亩薄田,一位娇妻,一双儿女,安居乐土,仅此而已。

而他自己呢?他盗取了鬼谷真人的无字天书,逃下山来,本以为可以在乱世建功立业,赢得千古功名。却没想到功名的高台竟然是以人的尸体堆砌而成。帝王、将军、臣子、谋士……再大的权势,再高的智谋,都是屠夫而已。与其双手染血而王,还不如做一片天上的浮云,自由来去,随性而变,随遇而安。

“大王说得是。”徐福心悦诚服地说。他突然对这个看起来软弱无能的齐王有了不同的看法,在他看似愚钝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不为人所理解的大智。徐福忍不住想知道他接下来的打算,“您如今有何打算?”

“不战,也不降。”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历史的决定。而这竟成了他一生中唯一一个独自做出的决定。

不久之后,王贲的虎狼之师由淄川长驱直入,直达齐都临淄,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待王贲攻到临淄城下,齐王建大呼一声:“唉!亡国了!”便开门降敌。

全城百姓虽然愤怒,但见秦军如此威猛,自己的君王又软如稀泥,也无人敢出来争斗。王贲兵不血刃,两个月之间就占领了齐国全部的领士。

齐灭之后,建被囚在共城。他的住处偏僻,只有茅屋数间,四围松树森森、无人居住。建带着几十口人,每天却只有斗粟糊口。

建又饥又冷,不能入睡,便叫徐福到松林陪他走走。

是夜,天空一片漆黑。地上有一道洁白的月光,像铺着一尺白绫。

建在月光下驻足,侧耳倾听,四周松涛阵阵,就好像歌女在清唱。

“妙!妙!”建点头道,“齐都的歌姬都比不上这松涛唱得好。”

建的言辞虽然豁达,但他的口气中还是透露出了他对以往富贵生活的怀念。徐福忍不住问道:“大王时常想起在齐国的时光吗?”

“是啊!”建诚言道。

“如果时光倒流,大王会怎么做?”

“不战,也不降。”建听着松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直到建寒饿而死,徐福还是无法完全理解他这个至死不渝的决定,直到他遇到了另一个帝王——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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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齐王建(约前二八〇年—前二二一年),妫姓,田氏,齐国亡国之君。建在位四十四年,其中有四十一年国家因为得到太后君王后的扶持和秦国实行远交近攻的策略而得以安享太平。君王后逝世后,王后的族弟后胜执政。后胜在秦国的贿赂之下,对其余五国的灭亡袖手旁观,终于到五国灭亡后,齐亦为秦国所灭。齐王建也死于流放之地。

3

公元二二一年,秦王嬴政统一了天下。

两年后,嬴政率文武众臣到泰山封禅。立碑歌功,自诩功盖三皇五帝,不可一世。

下泰山后,嬴政又摆驾向南,沿着渤海边到了琅琊山。

嬴政登上越王勾践建造的琅琊台,举目四望,西方峰峦叠嶂,苍翠欲滴;东边海面,浪头如雪,汹涌澎湃;身后万千臣子俯首而待,远远望去,一片锦绣衣袍、盔甲旌旗,迎风而动,就像另一片波浪涛涛的海。

嬴政迎风而立,既有君临宇内的意气风发,又有飘飘欲仙的脱俗之感。他突然转向齐鲁、李斯等人说:“我年幼时住在邯郸,曾听说东海有一座仙岛,诸位知道吗?”

李斯首先回答说:“仙神之事,都是讹传,不可尽信。”

嬴政的兴头受到了打击,不免有些扫兴。但李斯说得没错,他自己也有过三皇五帝假借鬼神的威名来欺骗百姓的言论,不好意思反驳李斯,于是便看了看齐鲁,希望从他嘴里听到一点儿让人来劲儿的话。

齐鲁是个聪明人,他马上会意了嬴政的意图,善解人意地说:“传言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臣有一门客,叫做徐福,此人来自东海,大王愿意见见他吗?”

嬴政的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徐福于第二日被传唤到琅琊行宫,在此之前他只是齐鲁府中一名看相卜卦的术士,不过,在此之后他的命运,以及许多人的命运将从此不同,历史也将被改写。当然,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这些。

徐福行礼坐定以后,嬴政将这个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术人打量了一番。徐福面色和润,双目炯炯,留着五绺长须,飘然胸前,他的相貌虽然普通,身上所穿也不过布衣而已,但他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气派,不容小觑。

果然是位高士!嬴政不觉对他产生了赏识之情。他微笑着说:“听闻先生来自东海,不知海中可有一座仙岛?”

徐福恭谨地答道:“东海仙岛乃师鬼谷子隐居之所。。此岛在东海极北,岛上有山,四季同时,花木长荣,奇珍异兽,无所不在。”

嬴政的好奇心被徐福的这几句话吊了起来,他挺直了身子,侧耳聆听。

只听徐福道:“山脚为夏,炎洞遍布,洞中赤火如龙,高冲云宵,烟雾蔽空,蔚为壮观。热火可以炼紫金,通体透亮,手握上去,则炽热如火,所以得名‘紫炎石’。用‘紫炎石’浇铸兵刃,万年都不会腐朽。”

嬴政的眼睛里放出了兴奋的光芒,“先生可否传我锻造之法?”

“谨诺!”徐福应允。

嬴政微笑点头,继续听徐福讲东海仙岛的故事。

徐福接着说道:“下腰如春,幽谷清泉,绿荫如盖,百花争放,虫豸满地。谷中有泉一眼,泉中有蓝鳞虾,长螯短尾,晶莹剔透,夜游于水,荧光熠熠。以其为食,味美绝伦,病痛全消。”

“真有这样的宝贝?”嬴政激动地从王位上站了起来,他自幼患豺声(支气管炎) ,一直医治无效,如果能得到“蓝鳞虾”来做药,或许能彻底治愈他的顽疾也说不定?

徐福起身一拜,表示他说的都是真的。

嬴政脸上的笑容好像要飞起来了。他重新坐回了王位,说:“先生请继续说。”

徐福也回到了坐位。他稍微整了整袖子,接着说:“上腰如秋,针木森森,花黄如金,异兽遍布,候鸟齐聚。林中有黑白巨雕,双宿双栖,比翼齐飞。一雕亡去,二雕殉情,情比金坚,生死同穴。”

听到这里,嬴政的心忍不住一纠。他微微蹙眉,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倾城的娇影——阿房。少年之时,他于水边第一次见到她,她用一句“如若为王,永世夫妻!”换了他终生的思念。所以他化身成了一统天下的君王,荡平了宇内。可是她却失言了。

于是,他一统天下后,便开始流连花丛,过起了荒淫无度的生活。可是谁又知道他的多情只不过是想在其他女人身上寻到她的芳影;他自称为孤,一生无后,内心之中却何其羡慕徐福口中的那双雕儿,生死与共对他来说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想到这里,嬴政不觉怅然叹息,脸上也露出了感伤之色。

徐福察觉到嬴政脸色忽变,却不知他心中辗转,以为是自己描述的双雕殉情的事情,引不起他的兴趣,于是他赶紧接道:“山顶如冬,白雪皑皑,冰川如晶,霞光缭绕,宛如仙境。极顶之处有‘千年冰参’,百年开花,千年长成。‘千年冰参’,无色无形,能跑能跳,食之,可助修仙。”

听到这里,嬴政再也坐不住了,他疾步从王位上走到徐福跟前,扶住了他的肩膀,“先生所言是真的吗?”

“句句属实。” 徐福凝视着嬴政说。

嬴政从来没有像今日这么激动过。他兴奋地抓着徐福的肩膀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匆匆跑来汇报军情的赵佗看见这一幕,惊诧得差点儿摔倒。从荆轲刺秦之后,他从未看见始皇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和哪位臣子说过话。①

赵佗呆站了数十秒,才想起自己的事情。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大声道:“臣赵佗有要事上奏。”

嬴政的兴头被赵佗打断,他满脸怒容地转过头瞪着赵佗,表情像要杀人一样。

赵佗以为是自己打了败仗,惹怒了始皇。他深知始皇嗜杀,对败不留情面。想到自己小命难保,他缓缓道:“臣奉命征岭南。战胜后,越人却不肯成为俘虏。他们躲入了森林之中,以巫术操纵了山中的禽兽。屠雎被杀,臣也不能胜,愿以死谢罪。”②

听见赵佗的禀报,嬴政猛地放开了徐福,回到了王位上。他收敛了自己的失态,又恢复了一代霸君该有的气势。他一语不发地坐在王位上,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赵佗趁隙瞟了徐福一眼,但见他长髯如丝,仙气逼人,不免有些敬畏。

徐福注意到赵佗的眼神,捋了捋长须,对他点头一笑。

正在两人用眼神交流之际,嬴政发话了,言辞中可以听得出来他有些薄怒。“越人野蛮,靠巫术作战,我不怪将军吃了败仗。”说着,嬴政转向了徐福,“我听闻先生精通日星象纬,占卜八卦,预测世事,十卦九准;又通六韬三略,布阵行军,鬼神莫测,是吗?”

“大王过誉了。都是些虚名罢了!”徐福自谦道。

嬴政摇头笑道:“先生太谦卑了!如今越族用巫术坏事,斩了我的爱将,杀了我的兵卒,可恶之极!先生愿意去岭南,为我降服这支蛮族吗?”

徐福当然明白嬴政的用意。他是想用岭南之役,试一试自己的本领。他若去了,胜自然会加官晋爵,受到重用,可是不胜,小命也不保。然而他若不去,便是无能。那么对于无用之人,嬴政向来只有一个做法,杀!

与其马上被杀,不如搏它一搏。况且徐福对赵佗口中的越人巫术颇感兴趣。

想到这些,徐福起身,对嬴政拱手道:“臣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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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赵佗,秦朝著名将领,南越国创建者。赵佗是南越国第一代王和皇帝,前二〇三

年—前一三七年在位,号称“南越武王”或“南越武帝”。

② 公元前二一九年秦始皇命令大将屠睢率领五十万大军南下攻击百越,此战又称秦瓯战争。战争中秦军受到了西瓯人民的顽强抵抗,屠睢也死于战中。

4

岭南之地,薄丛之中。

天色渐明,曙光透过依稀的晨雾投射而下。一声鸟啭,在某个不知名的枝头响起。寂静的森林蓦然从沉眠中苏醒,未有多时,到处都是清晨的“喳喳”声,就像温馨的朝安。

枝叶间漏下的光辉开始稠密起来。幽林中到处都是如纱的白雾。人走在其中,就像行走在梦境里,朦朦胧胧,似真似幻。

大约在半个时辰以前,徐福和赵佗一起进入了这片雾气之中,可是走着走着,赵佗便不见了。 徐福寻了一阵,不见他的踪影,只得继续向迷雾深处走去。

又走了一会儿,徐福突然停下了脚步,面露忧色地望着前方。前方的雾气远远比其他地方更加浓厚,颜色也并非纯白,而是显得有些发红。远远望去,就像有一团血云凝聚在空中,让人看不真切。

徐福不由得提高了警觉。他放慢了脚步缓缓前行。当他走到密林中心的时候,红色的雾气忽然在他面前渐渐散了开来。雾散之后,森林中间现出了一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秦军和越人的尸体,四处横倒,堆叠如山。

徐福走近察看,但见秦军的尸体具具骨骼折断,表情狰狞,仿佛死前都经历过了极其恐怖的折磨;越人的尸身虽然也是残缺不全,但他们几乎都是微笑着的,死去时的样子看起来很幸福。风在林间呜呜而过,既像死去的秦兵在哭泣,又像已亡的越人在大笑。

见此情形,徐福不禁一震。为什么同是赴死,双方士兵却有如此迥然的状态呢?

沉思之际,徐福只听得耳后“ 咣当”一声,一柄青色的铁剑立刻横在了他的脖颈上。剑刃上倒映着一张熟悉的面孔,轻轻晃动。

徐福缓缓转身。

赵佗持剑立在他身后,面色赤红如火,看上去似乎正处于盛怒之中,就连他此刻说出来的话语,也带着火焰的味道:“自作多情,坏我大计,我要杀了你以绝后患,你有还有什么遗言吗?”

徐福不解望着他,“廷尉说的话真是奇怪,徐福不解!”

赵佗忽然笑了出来,然而眼光却在笑容中慢慢转冷,“你急着来岭南,不是想建功立业么?”

“君子有志人上人,谁愿寂寞臣下僚?徐福确实想有所作为,这有什么错吗?”徐福坦诚地说出了他心底的抱负,虽然这个抱负现在已经因为一些原因而有所动摇了。

闻言,赵佗脸上的笑容更加狂肆,而他眼中的寒冰也更加冻人。冰与火同时交织在这个英武的将军身上,让他看起来疯狂而执拗。

“骨皑皑兮尸遍野, 昨夜城破血似河,今朝流民泪成海。手颤颤兮铍染血,只闻廷尉功盖世,不见小卒泪带伤。战无胜,战无败。你贪功欲战,哪知道百战之下,只剩白骨?”

语毕,赵佗的脸色忽然一沉,手中的宝剑往前送了几寸。徐福的脖子上的皮肤被划破,留下了一道伤口。但他并没有反抗。

赵佗的话有如天坠陨石,字字句句砸落在他的心海。他不禁想起了齐王建那个至死不渝的决定——“不战,也不降。”如果战争都能如秦灭齐一般兵不血刃,或许就不会有血流成河的殇战了?

徐福沉吟了一阵,缓缓伸出手来,握住了赵佗的剑刃,道:“好一个‘战无胜,战无败’!徐福不知道廷尉的良苦用心,为争虚名,贸然想要发动战争,愿一死谢罪。”

说罢,徐福闭上了眼睛,等着赵佗的宝剑刺穿他的咽喉。

赵佗凝视着徐福,手中的宝剑向前送了稍许,却又停下。他的眉心紧紧地纠结在一起,似乎在左右为难。许久,他忽然长叹一声,手中的宝剑松开了一些,“屠睢已死于我手,我不想再伤人。你如果不掀战火,我可以放你走!”

徐福猛地睁开眼睛,看着赵佗,他没想到屠睢竟然是死在自己人手里,“廷尉杀了屠睢?为什么?”

赵佗怅然一叹,道:“屠睢把人命看得像蝼蚁一般。他杀人如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佗不忍心坎见血流成河,所以杀了他……”

原来,屠睢是个性情残暴的人。他喜欢杀人虐囚。因为越人多居住在山里和野兽交好,于是他便认为他们都是野兽怪物,丝毫不把他们当人看。

秦越交战初期,秦仗着兵器和人马的优势,打了胜仗。越人首领译吁宋前来请和。屠睢便强迫他向秦纳贡。面对屠睢的蛮横,译吁宋当然不答应。狂傲的屠睢在一怒之下便砍了译吁宋的脑袋。越人闻讯之后,举族震怒。他们在新的将领桀骏的带领下,逃到了森林里和野兽居住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誓死与屠睢一战的悲壮力量。

然而,越人越是抵抗,屠睢就越是痛恨他们。他把这种痛恨完全地发泄到了越人俘虏身上。

他将抓到的俘虏按性别和老幼分开,分别关进几个大铁笼之中。他扒光了女俘的衣服,强迫她们和虎狼等野兽媾和。越女们莫不受尽凌辱,要么撞铁栏而死,要么被野兽吃掉。

这还不够。他又将抓来的老人活活饿死,然后再把他们的骨肉剔下来,熬汤做饼。然后他再将越人的小孩也关进一个笼子,让他们和野兽的幼崽一起生活,像野兽一样用生肉喂养他们。当他们习惯了血腥的滋味以后,屠睢再把人肉做的食物拿给他们吃。小孩们不知道自己吃的是爷爷奶奶的肉,喝的是用他们的骨头熬成的汤,吃得津津有味,喝得滋滋作响。

这些残忍的画面,屠睢都毫不避讳地让关在最后一个笼子里的越人士兵们看见。男人们莫不哀号怒吼,挣扎着想要从笼子里出去,有人扯断了手脚,有人撞破了头颅,还有人因为受不了家人受到的凌虐当场泣血而亡。

赵佗不忍看见越人遭此凌辱,他几次进谏,却都被屠睢暴怒轰出。赵佗最后一次因为此事踏入屠睢的营帐时,他正用烙铁在一名俘虏的身上刻文。赵佗恳切地央求屠睢放了那名俘虏,善待所有的越人,屠睢非但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反而理直气壮地说:“禽兽之辈,苟合乱伦,饮血残杀!我不过替天行道,有什么错?”

赵佗终于知道屠睢是不会听自己的了。他绝望地踏出营帐,仰头望着苍天。一片飘过的乌云将月亮和星星都遮蔽了起来。赵佗长出了一口气,对着死气沉沉的天空叹道:“残无人性,天理难容!有朝一日,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话音未落,忽然在他们的营帐以外,爆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野兽咆哮的声音,整个营地都仿佛震动了起来。所有的士兵都被这巨大的声音所惊醒,大家纷纷从营帐里涌了出来。原本寂静的营地顿时沸腾了起来。

赵佗心中一阵担忧。越人擅于与野兽打交道,许多次作战他们都利用野兽成功地打败了秦军。此刻在夜半时分,忽然传来了如此巨大的兽咆之声,莫非越人有什么行动?

赵佗正想吩咐左右加紧巡查,却听营帐外面的哨兵语无伦次地大喊道:“越人……野兽……”

随后,原本星光闪烁的夜空,突然涌起了浓墨一般的乌云。月亮、星星都逐一被掩盖。野兽的叫声夹在风声之中,呜呜悲鸣,听起来诡异之极。

营帐中的士兵,忍不住发出了惊恐的叫喊,慌乱地开始穿上铠甲,拿起兵器。然而,越人的急攻竟如雷电一般迅速,士兵们甚至连裤子都没有套上,便听见围绕着营地的群山之间传来了无数的猛兽嘶吼咆哮的声音,如大海的波涛巨浪,将小小的营地包围在其中。

赵佗的脸色霍地沉了下来,就连闻声赶来的屠睢也脸色大变。二人同时望向了营帐外头。只见远处的山头上涌出了无数半人半兽的怪物,尖啸着,狞笑着,挥舞着兵器和厉爪,扑向了营帐中惊恐万状的秦兵。

领头的是越人的将军桀骏,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变成了一个六臂八足的怪物。他挥舞着兵器,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人畜皆被打了出去。而且他身边的其他妖异也都是越人士兵所变,力大无穷,残忍之极。

秦兵虽然训练有素,但又哪里是这些妖异族的对手,转眼间秦军的营地已经完全变作了人间地狱,到处都是各种怪异的妖兽异族,到处都是被杀戮的秦兵尸体,一片腥风血雨。

屠睢眼见情势不妙,他让赵佗带兵在营帐外抵挡,自己则冲到关押越人俘虏的牢笼中去将那些已经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战俘带到军前来。

屠睢让那些战俘一字排开,跪在阵前,然后他对着桀骏大喊道:“如果你们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们!”

桀骏看见自己屡遭凌虐的族人,又悲又怒,他大吼一声,腾空而起,扑向了屠睢。他手下的越人更是愤恨不已——那些饱受摧残的战俘就是他们的兄弟,他们的姊妹,他们的孩子,他们的父母!他们跟在桀骏的身后,蜂拥而来,一齐向屠睢扑去。

见自己的言语威胁无效,屠睢决定来点儿狠的。于是他挥手发令。站在越人俘虏后面的刀斧手得到命令,纷纷挥刀而下。

霎那之间,鲜血四溅。一排右臂齐刷刷地滚到了地上。那些可怜的战俘莫不痛叫着倒在地上,悲号之声不绝于耳。

亲人的鲜血点燃了越人战士的怒火,他们咆哮着,嘶吼着,誓要上前将屠睢碎尸万段。可是他们刚刚向前推进了半步,血光又现,这一次,落下的是一排头颅!

一瞬间,越人士兵都站住了。他们无声地凝望着眼前无头的躯体,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情景。

屠睢如一个浑身浴血的魔鬼,他身上的衣衫瞬间被沾满了血迹,他的脸上也浸染着越人老小的鲜血,“我说了,如果你们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们!”屠睢轻蔑地看着桀骏,为自己成功地制止了桀骏的部队而得意扬扬。

桀骏的眼睛几乎要怒出血来。他恶狠狠地看着屠睢,握着兵器的手高高地扬着,指节“嘎嘎”作响。

屠睢仰天大笑几声,高傲地对桀骏道:“尔等果然是禽兽所生!”

他的话音未落,身后有两个士兵抬出了一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个伤痕累累的女人,还有一头野狼。

那头野狼正骑在女人的身上,准备侵犯她。女人拼命抵抗,她手臂上的皮肉已被野狼啃了个干净,但她仍然不甘于被野狼侵犯,一双只剩下了骨架的手臂,死死地抵住了野狼的脖子。野狼被惹怒,抬起利爪,霍地一下划过了女人凄楚的脸庞。

桀骏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女人身上,眼底全是哀恸欲绝的神色;女人的目光也于此时定格在桀骏的脸上。两人的目光于空中交汇,凝止。终于,女人落下泪来。

赵佗的身子赫然一震。桀骏的母亲啊,哪怕被野狼吃肉啃骨,哪怕遭到了野兽的侵犯,她都不卑不亢,从未掉过任何一滴眼泪,现在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她终于落泪了……

“桀兮骏兮,执戈朅兮。得见君兮,中心如醉。桀兮骏兮,为我前驱。使我首离,与子同仇。”

桀骏的母亲幽幽地唱着,歌声凄厉而深情。桀骏听见那歌声,突然屈膝跪下,眼中淌出了泪水。在场的越人士兵莫不跟着他跪倒在地,朝着自己被俘虏的亲人跪拜起来。

“桀兮骏兮,执戈朅兮。得见君兮,中心如醉。桀兮骏兮,为我前驱。使我首离,与子同仇。”

桀骏的母亲含着眼泪,笑了,就像美丽的木棉花。她低声地吟唱着,用只剩下了骨头的手指戳进了自己的太阳穴。

“桀兮骏兮,执戈朅兮。得见君兮,中心如醉。桀兮骏兮,为我前驱。使我首离,与子同仇。”

一时之间,所有的越人俘虏都开始吟唱那首歌曲,凄厉的歌声穿透了黑夜的苦楚,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传入了屠睢的耳中。

屠睢有些慌了,大叫着让手下塞住越人战俘的嘴,让他们不再唱歌。可是,秦兵们才碰到越人的身体,越人的口中便流出了殷红的鲜血,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微笑,缓缓地倒地。他们早已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桀兮骏兮,执戈朅兮。得见君兮,中心如醉。使我首离,与子同仇。桀兮骏兮,为我前驱。”

在悲壮的歌声中,桀骏怒吼着举起了长戈,他的脸上带着还未风干的眼泪。

“桀兮骏兮,执戈朅兮。得见君兮,中心如醉。使我首离,与子同仇。桀兮骏兮,为我前驱。”

在悲壮的歌声中,越人士兵们大声地嘶吼着,手臂用力挥动,手中的兵器熠熠泛着寒光。

赵佗呆呆地站在屠睢的身后,被眼前的景象石化了。他十九岁获赐护驾御剑随始皇出巡,二十岁被封副帅随屠睢率领五十万大军征战岭南。他经历过无数残酷的战役,杀过无数的敌将,立下了无数的战功,可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悲壮的场面。

生凭第一次,他不想再为将,不想再打仗,不想再建功,他只想一切赶快结束,他的双眼不再看见血腥,他的双耳不想再听见号哭,他的双手不想再屠戮生命,他的心口不想再遭受重击,他的良知也不想再遭到刨问。

为什么要争?为什么要战?赵佗一遍遍地在心底问自己,可是他给不出答案。有些事情,从开头到结尾都是错的,所以它必将有一个惨烈的过程。

就在赵佗失神的时候,他前头一棵巨木背后,忽地人影一动,竟是屠睢带着十几个秦兵将孤身杀来的桀骏团团围住。

桀骏虽然被困,却毫不惧怕。他仗着自己的身手,一直凝神戒备,虽然屠睢带着士兵屡屡突起发难,他却并不慌乱,不退反进,直接就冲向屠睢,倒把他吓了一跳。

屠睢见自己打不过桀骏便心生歹计,他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吸引桀骏猛攻他,又暗中对几个士兵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悄悄退出了战局,从桀骏的身后袭向了他。等桀骏反应过来,他已经腹背受敌,无法逃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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