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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东渡传奇

作者:周洲 当前章节:14904 字 更新时间:2026-6-3 00:10

1

赵佗走了,远离了咸阳,远离了嬴政,到岭南的广阔天地中兑现他对桀骏的承诺去了。而徐福却留了下来,留在了咸阳这个是非地,和千古一帝嬴政继续两人未了的宿命。

经过岭南一役后,嬴政将徐福留在了自己身边,让他专为自己炼药。徐福炼制的丹药,让嬴政的豺声渐渐好转,精神也比以前更好,容颜也日渐年轻。

嬴政龙颜大悦,对徐福的信任与日俱增。这让之前一直深得嬴政宠爱的卢生和侯生对他又嫉又恨。

徐福出现之前,嬴政对侯卢二生信任得很。金银珠宝,珍稀药材,几乎是要什么嬴政就给什么。可是徐福出现之后,他们就好像用旧了的家具,被嬴政彻底地束之高阁。两人对徐福恨得牙痒痒,却又碍于徐福能说会道,丹药灵验,无法撼动他的位置,心里甚是不爽,就等着逮到一个机会好好煞煞徐福的威风。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一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嬴政于清早醒来,感觉心情特别舒畅。原因无他,便是因为他昨夜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看见阿房在一片黑色的珊瑚丛中翩翩起舞,含笑如蕊,娇艳迷人。

嬴政觉得这个梦境特别真实,特别美妙,阿房那随着舞姿轻飘的薄纱仿佛还在轻抚他的脸颊。他感到欣喜异常,于是便将卢侯二生和徐福叫到了跟前。

嬴政将他的梦境告诉了三人。当然他并未提及阿房的名字,他只说他梦见了一个仙女在他面前载歌载舞,相邀他共赴鱼水之欢。

卢生听完嬴政的述梦,立刻跪地行礼,并从怀中取出一块非丝非布的锦帕呈于嬴政面前。

嬴政接在手上一看,锦帕上赫然写着一首四言诗:“人仙殊途,有如隔世。若不修真,永难成双。”

“先生在哪里找到的书信?”嬴政大吃一惊地问。

卢生不慌不忙,徐徐就座,然后又拱手行礼说:“臣为寻炼丹良药,去了东海,于海中看见一座仙岛,岛上有仙女,托书给臣,便是大王看见的书信。”

嬴政看着手中的锦帕,又想起了梦中阿房娇羞的笑容,不觉心思荡漾,想入非非。莫非阿房真的成了仙,在那岛上?想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激动的情绪,急忙催促卢生将他在仙岛上的所见所闻讲给自己听。

其实卢生根本没有到过什么东海仙岛,也根本没接受什么仙女给他的嘱托,让他为嬴政带信。那条锦帕是他事先就准备好的。他预备等哪天嬴政责问他出海寻仙的结果时,用那条锦帕来搪塞他。再加上卢生信口雌黄、胡编乱造的“东海”见闻和嬴政在梦中见到的小岛颇为相像。嬴政马上对卢生的话深信不疑了。他的心里霎那间像吃了蜜一样甜。原来阿房真是东海的仙女!怪不得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找过自己,原来是仙凡有别啊!数十年来的相思冲击着嬴政的心房。想到自己终于找到了魂牵梦萦的爱人,嬴政几乎欣喜得想要落泪,但他不想在下臣面前失态,只好假装咳嗽两声,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嬴政兴奋地对卢生说:“我即刻修书一封回复仙女。可否烦劳先生代为转达?”

卢生立刻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臣从未到过东海,不识路途,恐耽误了大王之事。不过臣听闻徐先生早年曾在东海出入。臣以为大王使先生传信更为妥当。”

嬴政觉得卢生的提议合情合理,于是便转向徐福,问到:“先生意下如何?”

当皇帝以询问的口气对你说话的时候,有时候并不表示他真的在询问你,他只是表达得较为礼貌而已。徐福无法拒绝,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心里却是一点儿底也没有。

侯卢二生见徐福脸色大变,心底暗暗高兴。他们心想徐福这次可是倒了大霉了,看他该怎么收场。

“先生什么时候出发啊?”嬴政真是想念阿房想念得有些发疯了,徐福刚答应下来要出海寻仙,他便急不可耐地开始催促。

“大王备好书信,臣便出发。”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先生何日可归?”

“臣不知。”这次徐福再不敢托大,以免旁生枝节,嬴政拿他是问。不过,回答一个皇帝的提问,仅仅说句“不知”是不行的,你还必须说出不知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还必须能说服他,否则,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危险事儿,特别是当你面对的是嬴政这样一个喜欢靠杀人来树立威信的霸君。

徐福想了一会儿,他终于想到一个理由或许能敷衍嬴政,“东海有三座仙岛,臣不知仙女住在哪座仙岛,所以需要寻找一番。”

嬴政当然是第一次听说东海有三座仙岛的事儿。他好奇地询问徐福三座仙岛的名字。

徐福思考了几秒,随即想起了自己的三个师兄。于是他机智地说出了三人的名字,作为仙岛的名称:“彭莱、方丈、嬴洲 。”

这一关就这么被徐福混过去了,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便询问了徐福出海需要什么物品。

徐福根本不知道卢生说的那个所谓的东海仙岛到底是不是恩师隐居之地,或是其他的什么地方,他也压根就不知道那个所谓的仙女到底是不是确有其人,又住在哪里,所以对于去哪里,需要什么装备这些问题,他根本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不过,嬴政既然答应自己要给他财物和装备出海寻仙,他或许可以趁机去寻找时常出现在他梦里的那名悍将?

思及此,徐福的心情转忧为喜。他盘算了一下,开口对嬴政说:“请大王给我童男女三千,工匠百名,大船一艘,器物若干。”

“许!”嬴政没想到徐福要得这么少,简直比卢生要得少多了!他当然不会拒绝。而且他还在心里盘算着要再给徐福一些奇珍异宝,免得他见到阿房的时候失了礼数。

就这样,徐福开始了他的东渡迷航。千百年后,当人们再次谈起这位秦代第一方士时,记住的只有他的只言片语,留下的却是悬而未解的千古之谜。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2

六年后,咸阳。

徐福满身大汗地从梦中惊醒。

他又做噩梦了。

他梦见自己来到了一个烟雾缭绕的小岛之上。岛上到处都是黑色的珊瑚。有一个人盘腿坐在珊瑚丛之中。

徐福缓缓地走过去,想和那人说几句话。待他走近才看清,那人竟是时常出现在他梦里那个铜头铁额,六臂八足的巨人。

徐福微微一怔,正在犹豫是否要继续向前。那个铜头巨人忽然睁开了双眼。他恳切地看着徐福,幽幽地说到:“魂兮归来,得人肉以食,以其骨醢些。魄兮归来,得人轮以养,以其血祀些。归来兮,七星连珠,帝星陨落。

……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徐福不觉遐思纷扰。

自从他第一次开始阅读鬼谷子的无字天书,便开始做这个奇怪的梦。以后,每次只要他一读天书,这个梦境便会出现。

极端苦恼之际,他曾向恩师鬼谷子求教。鬼谷子告诫徐福让他不要去追寻那个梦境,否则即使找到了也必将面临大祸。徐福虽然觉得恩师的话很有道理,可他就是不甘心。于是,他便将鬼谷真人的无字天书偷了出来,想要自己去探求梦境的根源。

现在想来,徐福不禁有些后悔。或许当初真该听师父的话,不要去追寻那个梦境。可是他就是不甘心。冥冥中就像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在牵引着他,他觉得自己竟无法停下追梦的脚步。

他到底是怎么了?莫非真像恩师所说,一旦动了邪念,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徐福怅然地坐在车里,思绪凌乱,就像一团解不开的纺线一般。不过,他的纠结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小卒的敲窗声打断了,“先生,请下车。”

徐福赶紧收起了遐思,步下了马车。他一下车,郎中令赵高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忧虑的神色,“先生刚刚从东海归来,本不该急着召见您。然而大王被噩梦所扰,头痛欲裂,盛怒不止。请先生速速随我来也!”

赵高说着,急忙将徐福引进了嬴政的寝宫。

寝宫里一片狼藉,烛台横倒,被褥满地,宫女和太监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就像秋风中的落叶。而造成这一残局的嬴政则衣冠不整,披头散发地坐在床沿。他烦躁地用手拄着头,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表情痛苦不堪。

“痛啊!痛啊!徐福,徐福何在?”嬴政使劲儿地用手敲击着自己的脑袋,模样有些疯狂。

“臣在!”徐福连忙上前一步,来到嬴政身边。

“先生……先生……”嬴政痛苦地唤着,几乎字不成句。

“大王怎么了?”徐福扶住了嬴政,感觉他的身体颤抖得十分厉害。

“头痛!孤头痛!”嬴政的叫喊一声比一声虚弱,听得出来他此刻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大王怎么会头疼呢?徐福在心里暗暗感到奇怪。他离开的时候,嬴政的身体已经被他调养得十分康健,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如此恶疾才是。

徐福诧异地替嬴政把了把脉。嬴政的脉象慢而洪大,并且有间歇性的停滞,看起来并不像有疾,反而像是中毒。

这个想法把徐福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又仔细地替嬴政把了一会儿脉。没有错,嬴政确实是中毒了,而且是慢性中毒。莫非有人要害嬴政?

徐福连忙将赵高叫到了身边,问道:“大王的头疼经常发作吗?”

赵高点头道:“时而发作,不过近几日更严重了。”

徐福沉思了一阵,又问:“大王的头疼是从何时开始的?”

“四五年了。恶疾每发,大王都会被噩梦缠身,头痛难过,臣实在是不忍心啊。”赵高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嬴政面前,泪如雨下。

四五年了?徐福在心底微微吃了一惊,看来那个想要谋害嬴政的人已经在暗中谋划了许久。究竟会是谁呢?

“先生,大王究竟得的是什么病啊?”见徐福不发话,赵高急切地问。

弑君之罪,动辄生死,特别是嬴政嗜杀成性,如果在确定真凶之前就贸然将他中毒之事说出来,那么势必会引来一场屠杀浩劫。所以,徐福并没有老实回答赵高,而是撒谎道:“头风而已。我有一瓶丹药,可除去大王的病痛。待我回府取来。”

“有劳先生。”

3

嬴政自这次抱病之后,性情突然大变。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归期不远了,他急切地找来了巧匠大师公输班的再传弟子,齐地最著名的大匠田齐,开始同时兴建阿房宫和骊山陵。

工程兴起之时,咸阳各处,囚犯络绎于途,运石挖土,装载木头,一片混乱。人民哀怨于繁重的徭役和官吏的淫威,纷纷揭竿而起。

嬴政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他一个人坐在王位上,唯我独尊,目空一切。

丞相李斯看出了嬴政的心思,为了讨好他,李斯拟写了一封对策。李斯在对策里大肆痛斥了儒家“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主张,他提出要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并禁止儒生当众讨论诗书等对策,来统一天下的言论。

嬴政对李斯的对策大为赞赏,决定实施此策。在李斯的严刑酷法之下,秦域之地,三十日内,火光冲天。古籍竹简、羊皮、丝绢手抄之卷,悉数亡尽,圣贤之智,都成飞灰。

在鲁地曲阜,孔子后人孔鲋和数百民众为了保住孔府大成殿,泣血上表嬴政太子扶苏。扶苏为孔鲋的真情所感,和他的老师淳于越一起面见了嬴政,声泪俱下地将焚书之痛面呈于他。

嬴政派扶苏去鲁地本来是拆除大成殿的,没想到扶苏不但不拆,还反过来替孔鲋求情,暗指自己焚书不智。读书人!这些耿直而迂腐的读书人啊,竟然连他的太子都带坏了!

嬴政的怒火彻底地被点燃了。可扶苏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嬴政不忍杀他,只将他发配到了北方和蒙恬一起戍边;而淳于越就惨了,嬴政将他对读书人的愤恨全部发泄在了身边这个离他最近的读书人身上。他下令:“杀!”

李斯和淳于越虽然政见不合,私下里却是知心知肝的兄弟,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兄弟死在自己面前呢?于是,他跪求嬴政,放淳于越一马。可是这一次,纵使李斯再怎么巧言善辩,他也救不了淳于越了。

黔驴技穷之后,李斯想到了徐福,求他救淳于越一命。

徐福忐然入宫,嬴政却已熟睡。他和李斯只得在嬴政的寝宫前等了一宿。

直到第二天午时,嬴政的房门才终于打开,出来的却是郎中令赵高。

李斯和徐福马上迎了上去,想要面见嬴政。

赵高却将二人拦在了门外,“丞相、先生请莫再进言!淳公的死,已成定数,若劝……”赵高没有将话说完,但从他摇头叹息的样子可以看出来,再劝,只怕他们两人的性命也难保了。

就这样,淳于越被绑到了火刑架上,而他最爱的诗书则如小山一样堆放在他的脚下。

监刑官李斯早已泪流满面。他颤抖地握着火炬,心痛得几乎是对着淳于越咆哮:“淳公,淳公,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大王想要焚书,你为何不从啊?”

淳于越仰天大笑一声,立刻反驳了回去:“书焚心也焚。焚书之事,我为什么要从?”

李斯被淳于越问得哑口无言。他羞愧地低下了头,小声问道:“淳公不在乎禄位,也不在乎性命吗?”

淳于越再次仰头大笑,笑声慷慨,丝毫不畏死亡。

“诛首无民,诛心无臣。舍生取义,死又如何?”说完这句话,淳于越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李斯痛心而绝望地狠狠摇头。这个顽固的淳于越啊!这个宁死不屈的书呆子啊!

在李斯的感叹声中,火光熊起。食古不化的“书呆子”淳于越高喊着“舍生取义,死又如何”的豪言,和无数的书简一起化为了灰烬。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徐福忽然想起了岭南的那片战场之中,为了同样的理由双手奉上头颅的桀骏。

诛首无民,诛心无臣。

4

臣子反了,农民反了,知识分子反了,嬴政的身体也反了。

自焚书之后,嬴政的头痛之疾愈演愈烈。疼痛每每发作,嬴政的脾气就更加暴戾,动辄就杀人泄恨。他的内官婢女无不活得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顺嬴政的心,就会身首异处。

而那些为嬴政炼药的方士们更是心惊胆战。他们的药号称能治百病,延年益寿,可是在嬴政的头疼面前都一无用处。许多方士害怕嬴政迟早会迁怒自己,纷纷生出了逃亡的心。其中就包括了嬴政最宠幸的方士卢生和侯生。

两人密会一晚,声讨了嬴政的种种罪行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嬴政得知了这件事情之后,勃然大怒,派御史追查两人的下落。御史对此毫无头绪,便在咸阳城中到处抓捕方士来拷问,欲寻卢侯二生的下落。

这夜,御史像往常一样带着一大队人马在大街上巡夜。

夜静悄悄的,前方的小巷之中灯火幽暗。御史带兵穿过小巷,就在他走到转拐处时,身后忽然闪过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御史赶紧带人追了上去。谁知那两人竟翻过巷子旁边的围墙,跑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御史追过去一看,那地方竟然是大王宠臣徐福的宅邸。

徐福深得嬴政的宠爱,本是御史不敢惊扰的人。可是为了查案,他只得硬着头皮,敲开了徐福的门。

幸好徐福还算客气。他配合地将府中的老老少少悉数叫到了御史面前,让他挨个儿查看,甚至还特准御史搜查了他的屋子。

御史折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可疑之人,只得带兵离开了。

御史走后,徐福带着两个家奴进入了寝房。他锁上了房门,又谨慎地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后,才转身对那个两个家奴点点头。

两人似乎松了一口气,手轻轻拂过脸庞,分别从脸上取下一块薄如蝉翼的面具。两人的面貌瞬间变成了御史在找的卢侯二生。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侯生真诚地对徐福道谢。他和卢生素来与徐福争宠不和,没想到徐福竟然会在紧要关头,毫不吝惜地拿出自己的易容绝学,搭救他们。这份大仁大义,令他心悦臣服。

“为何要救我们?”卢生和侯生的想法完全相反,他对徐福总是怀着一股敌意。

徐福含笑看着卢生,真诚地说:“直言无罪,所以我救了你们。”

卢生闻言,身子猛然一颤。他定定地看着徐福,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卢生和侯生被徐福搭救之后,一直易容成他的家奴,待在他府上。御史找不到两人,又怕嬴政迁怒自己,便将责任推卸给了一群无辜的方士,说他们存心窝藏两人。嬴政气昏了头,便将御史提及的四百六十多人一并坑杀了。

埋杀当日,方士们莫不仰天长泣,恶骂连连,诅咒嬴政快快死亡。嬴政听见这些咒骂,对方士们更是愤恨。他冷落了所有的方士,身边独留徐福一人,为他寻找阿房的下落。

然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徐福的找寻依然毫无结果,而嬴政的疾病却越来越严重。

5

一日,嬴政突然唤来了众臣,说要乘楼船北上,远去琅琊。众人虽不知嬴政为何在重病之际还要劳师动众地远行,却不得不从。

时值仲冬,海上甚寒,但嬴政及从臣所乘的船里火盆温暖,花香萦绕,温暖又舒适,犹如置身于一座移动的海上宫殿里。

在船上,嬴政时时是由徐福作陪,反而将李斯和赵高等人晾在了一边。

嬴政喜欢听徐福谈东海轶事。徐福造梦一般的叙述常常会让他的想象飞驰。然后他就会拥有一夜好梦,在那个梦里,他会乘着一叶扁舟,来到海上的那个小岛,和他的阿房在那片梦幻般的黑色珊瑚丛中相拥而吻。

当然,除了美梦以外,嬴政的头痛和噩梦也常常发作。在那些噩梦里他和阿房的美丽相约总是会被一只大得无边无际的蛇头海龟打断,于是他便怒然拔剑,立于海天之间与那只巨龟搏斗。

嬴政将噩梦的内容告诉了徐福。徐福知道嬴政是因为毒入心扉,产生了幻觉,他无能为力,只得哄骗他说:“大王见不到仙女,是因为有巨龟作祟。如果除去此龟,大王就可以见到仙女了。”

嬴政于是命令弓弩手沿海搜寻。当弓弩手到达芝罘之时,在海上看见了一个小岛。岛上到处都是黑色的珊瑚,荧光熠熠。弓弩手将见到小岛的情况告诉了嬴政。嬴政激动万分,以为那便是阿房所在的仙岛,连忙令人将船驶向芝罘。

大船一路乘风破浪,到达芝罘后,盘桓数日却怎么也不见那个仙岛。

嬴政异常绝望,他杀了那些弓弩手后,从此一病不起。

这夜,嬴政突然于昏睡中惊醒过来。

内舱沉寂,一名轮值的近侍正在昏黄的灯光下,替他盛药。

嬴政凝视着那个近侍,突然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像是某个他熟悉的人。于是他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大王不认识臣?”近侍说着回过身来。

嬴政看见他的脸,惊得差点儿从床上滚下来,“你是卢……卢……”

“正是我。”卢生对嬴政施以一礼,将手中的汤药端到嬴政面前。

“你为何在此?别过来!别过来!”卢生的眼神中透着肃杀的气息,嬴政恐惧地坐在床上,挥手摆开他的接近。

挣扎间,卢生碗中的药汁泼在了地上,发出了“扑哧扑哧”的奇怪声音。

嬴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叫起来:“刺客!有刺客!”

听见嬴政大叫,卢生脸上的表情变得凶狠起来,他迅速地上前一步,拽住了嬴政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向后拉去。嬴政吃痛,张口大叫。卢生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抄起药碗,将碗中的药汤灌入了嬴政的口中……

徐福正好于此时路过了嬴政的寝舱。当他听见嬴政的呼喊之声,赶紧冲了进来,将卢生手中的药汁夺过来,并一把将他推倒在了地上。不过,他毕竟来晚了一步,嬴政已将那碗药喝下去了大半。

在毒性的作用下,嬴政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口中狂乱地呢喃着,已经陷入了半癫狂,半昏迷的状态中。

徐福惊骇地端着那半碗药。又辣又苦的气味从药碗中传出,钻入了徐福的鼻腔。他立刻认出了那股味道——那药汁就是他一直查不出来的,毒害嬴政的慢性毒药。

徐福瞬间恍然大悟。方士间的药方都是保密的,怪不得他这么多年来始终查不到毒害嬴政的人是谁。

“为何要对大王下毒?”徐福质问卢生。自从嬴政坑杀了那四百多名方士以后,卢生就不辞而别,离开了自己的府上。徐福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了,否则他应该会对他的行为有所察觉。

卢生坐在地上,“哼哼哼”地冷笑。他阴鸷的模样让徐福心寒,好像从来不认识他一般。

“嬴政杀我在前,我命大不死,前来报仇,有什么错?”

原来,当年嬴政的生母太后赵姬在世之时,吕不韦曾向她进贡了一名假太监,名叫嫪毐。嫪毐是一个非常会讨女人欢心的人,又深谙“夫妻生活”之道。他很快得到了太后的宠信,不但官封长信侯,还与太后生下了两个儿子。嫪毐自己也以秦王“假父”自称。

始皇九年,有人将嫪毐和太后生子之事告诉了嬴政。嬴政勃然大怒,认为他的脸都被丢尽了,于是便亲手摔死了他的两个弟弟。

嫪毐因儿子被杀一事怨恨嬴政,发动了一场政变。政变失败后,嫪毐被嬴政五马分尸。而太后也被嬴政强行迁往了雍宫,郁闷而死。

当年嬴政摔婴,狠心至极,两名婴孩皆头破血流,气息奄奄。大家以为两婴必死无疑,却没想到两人被一名叫卢侯的宫廷方士所救,活了下来。卢侯取其名中二字,作为两名婴孩的名字,便是后来的卢生和侯生。

徐福没想到卢生和侯生竟是嬴政杀而未死的两名同母异父的弟弟,不禁感慨万千:“本是同母生,又何必相残呢?”

卢生闻言嗤笑不止。他咬牙切齿地道:“嬴政杀我的时候可曾念及我们的兄弟情谊?”

徐福一怔,无言以对。

见徐福不说话,卢生的愤恨更是滔滔不绝,“嬴政害我兄弟,裂我生父,囚我生母,又坑杀了我师!我和他如同日月,不共在天!”

嬴政对卢生确有杀父之仇,至于杀师之仇……徐福脑中灵光一闪,一下子明白了所有的事情。怪不得卢生在嬴政坑杀了那四百六十多名方士后会突然不辞而别,原来他的养父卢侯也在那些方士之中。

徐福进而想到了卢生侍奉嬴政期间的所作所为。他以东海仙岛之事将自己骗离咸阳,正是为了清除障碍,趁向嬴政贡献丹药之际,用慢性毒药将他毒死;他以求药为名,向嬴政骗取了大量的财物,有传言说他将这些财物资助给了反秦武装力量,恐怕也是事实;甚至有传言称,他已经将骊山陵的地图悄悄送给了某个反秦的将军,等那人攻入咸阳,便会带人来挖掘嬴政的尸首和宝藏……

想通了所有的关节,徐福对卢生又敬又怜。想卢生步步为营,做了那么多事情,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浪,真是厉害无比。可是想到卢生所作,竟然是为了向自己的亲哥哥复仇,徐福不免感慨万分。

世间之事啊,真是让人难解。手足之间,骨肉之情,本该弥足珍贵,却怎么会闹到相残杀戮的局面?世人到底在争什么?天下的争战和杀戮,到底是为什么而起呢?

徐福心思沉绵,他不禁想起了离开师门之后他遇到的人和事。六国尽灭,岭南亦臣,战乱虽止,殇泣犹续;阿房骊陵,焚书坑儒,诛首无民,诛心无臣;骨肉相残,黔首不服,攻心内斗,貌合神离。

想他徐福离开师门之时,曾信誓旦旦,要觅得名君,为天下黎民赢得一个安居自如的太平盛世。于是他先投齐王,再投始皇,南下百越,东出大海,追寻多年,反而越来越迷惑。

战也不好,和也不妙,到底应该怎么做,天下苍生才能安然而生?

“不战,也不降。”齐王建的耳语又在徐福耳边萦绕,他却仍然难以明白其中的真谛。

徐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幽思,他呆呆地站在嬴政床前,像木桩一样,丝毫没有发现身后的嬴政悄然从枕下抽出一把匕首来。

蓦地,嬴政从床上跳起,越过徐福,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刺向了卢生。卢生被徐福遮挡了视线,待他反应过来已被嬴政刺中了心脏。

鲜血如猩红的花儿,于卢生胸口开放。他捂着胸,手高高地抬起,似乎想要反抗。

然而,嬴政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抽出了卢生胸口上的匕首。

血液喷涌而出。卢生向后倒下。他高高抬起的手就这样永远地指向了天空,仿佛在质问着苍天。

嬴政刺杀卢生这一下,已是垂死前奋力的一博。当他看见卢生暴毙,心意一松,立刻如烂泥般瘫倒在床上。

“带本王出海!我要出海!”嬴政虽然瘫倒,口气依然强硬,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徐福的手袖,眼睛瞪得突了出来,好像随时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徐福愣愣地看着嬴政,脑袋已经一片空白。嬴政的要求和卢生的死一样突然,他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带本王出海!我要出海!”见徐福没有反应,嬴政再次命令道。

徐福终于回过神来。他惊诧地看着嬴政,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一连串惊人的举动。

“仙岛……我要去仙岛……”嬴政歇斯底里地叫着,眼中已射出了回光返照的精光。

人之将死,遂个心愿罢了。毕竟君臣一场,嬴政虽然暴虐无度,却也是雄才伟略,敢作敢为的君王,对自己又一直礼遇有加。徐福想了一会儿,扶起了嬴政。

走出船舱前,徐福又回头看了一眼卢生。他死不瞑目,手仍然高高地举着。

“唉……”徐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天下之人啊,同类相残,冤冤相报,战火纷纷,到底要争什么呢?

徐福将嬴政带走之后,一直躲藏在舱外的赵高悄悄摸进了寝舱。他本来是想趁着嬴政昏迷之时,来诱哄他立胡亥为王,没想到竟让他看见了如此惊骇的一幕。

赵高走进嬴政的寝舱,在里面走来走去,两只鼠眼向天,不停地转动。突然,他停止了踱步,猛然在书案前坐下,开始奋笔疾书。待他写完那个东西,又将嬴政的传国玉玺拿出来,盖上了一个大大的印。

然后他唤来自己的心腹近侍为卢生的尸体换上了帝装,戴上皇冠,又用冠帘将他的脸遮了起来。

做完这些后,赵高又叫来了照顾嬴政的两个小近侍,凶巴巴地下令道:“大王想要起驾回咸阳,你等速去通报。”

两个小近侍面面相觑,大王明明没在这里啊,怎么会传令回去呢?

赵高见两人不语,又将“大王口谕”重新宣布了一遍,不过这次他加了几个字:“违者杀!”

这三个字马上起到了效果,两个小近侍连忙点头如捣蒜,叩领上谕。

赵高看见两人点头,还不放心,他又命亲信拿来两瓶药毒哑了那两个小近侍,又交待他们好生照顾“嬴政”,这才拿着他写好的东西直奔李斯处……

公元前二三〇年,秦始皇出游南方“病死”,赵高伙同李斯秘不发丧,杀死了嬴政的儿女二十余人,并逼死了太子扶苏,将嬴政的第十八子胡亥推上了帝位,史称秦二世。

胡亥即位后,赵高权倾朝野,指鹿为马,他先设计杀死了李斯,坐上相位之后,又杀掉胡亥,另立子婴。不久,赵高被秦三世子婴杀掉,诛夷三族。

子婴在位四十六日后刘邦攻入关中。刘邦虽未杀子婴,却因无力与项羽抗衡,撤出了咸阳。项羽随即进入咸阳城,杀死了子婴。秦朝从此亡国。

相传,项羽进入咸阳之后,立即根据某位方士献给他的秘图,盗掘了骊山陵,不过他并没有找到嬴政的尸体,后人也没有找到。于是,嬴政的“真墓”成为了千古之谜。

6

话说徐福为满足嬴政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心愿,用嬴政赏赐给他入东海寻仙的那艘船,载着嬴政进入了茫茫的东海。

嬴政已毒发攻心,到了弥留之际。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他,他仍然顽强地留着一口气。尽管嬴政大部分的时间都处在昏迷之中,但每次醒来他都会不断地重复一个字“北!”

徐福和他的船员在这个字的指引下,一直往北,航行了整整一夜,到了第二天旭日东升的时候,他们竟然在海上看见了一个海雾缭绕的小岛。

那片海域徐福曾经去了无数次,也没有发现任何海岛。可是从未出过东海的嬴政一来,那个海岛就出现了。难道冥冥中竟真有仙女指引着嬴政与之相会?

徐福将嬴政扶上海岛,立刻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慑。一片黑漆漆的珊瑚丛,如黑绸铺开在海天之间。于是,徐福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美妙难言的画面。天上,岛上,海上,从蓝到黑,渐渐变化,就是最巧手的染女也无法染出如此可人的颜色。

这地方竟然和自己在梦中见到那铜头悍将的小岛一模一样!徐福一下子就惊呆了,他丝毫没有发现嬴政已经甩开了他的手,奔入了珊瑚丛中。

珊瑚丛中,彩霞萦绕,空气中隐隐飘散着大海的味道。徐徐微风卷起七色的云霞,漫天缤纷,恍若人间仙境。

阿房就在那一片黑色的珊瑚之中翩翩起舞。她身着如雪薄纱,翩若惊鸿,飘忽若神。

她听见嬴政的脚步声,转头对她回眸一笑。玉颜光润,眼波流转。嬴政的魂儿在那一眼之中骤然凝固。他忘情地奔了过去,紧紧地抱住那个让他相思了一生的爱人,喜极而泣。

“阿房,阿房,华容婀娜,令我忘死。”

“忘死?”阿房抬起头来凝望着嬴政苍老瘦削的脸。她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大王坐拥宇内,贵为天人,怎会为我一介女子忘了生死?”

嬴政见爱人不相信自己,动情地呼喊道:“忘了!忘了!”

阿房笑了,带着不相信的神情,“蜂过于丛,能不采花吗?”

“空留后位,只待佳人相守。”嬴政有些着急地解释。

阿房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她又问:“咸阳之边,骊山之上,宫陵同出,大王生可安,死可逸,怎会念着我啊?”

“宫殿名为阿房,当如玉娇。陵寝若能建成,也当和你共享。然而孤自知时日无多,修陵之事恐怕不能完成,所以劳师动土,都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只愿那恨朕掘墓之人都死于墓中的机关和阵法,那么世人便不敢再寻我的终老之处,我才能和你安然双栖啊!”

“大王说的是真心话?”阿房像初见那样牵住了嬴政的手。

嬴政凝视着阿房的娇态,忍不住有点意乱情迷起来,他吻着阿房的发说:“我的心,天地可见。”

阿房凝望着嬴政唇角扬起一抹足以倾国倾城的绝美笑靥。

嬴政的心儿都醉了,他轻轻地靠在阿房怀中,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为王一生,屠戮一生;富贵一生,烦忧一生;美誉一身,骂名一身;史书一纪,千古一帝。一代霸主秦始皇就这么走了,在这个不知名的小岛。

当徐福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嬴政的尸体已如落石般跌进了茫茫大海之中。

徐福连忙跳入了海中,想将嬴政捞上来,可是他找了半天,也没有寻到嬴政的一根头发,反倒摸上来一个长相奇怪的风水式盘。

这是一个徐福从未见过的式盘。式盘分为上下两层。下方的盘,用纯铜打造,形状为方形,共有三层:内层是八干四维,中层是十二支,外层是二十八宿。

方盘正中有一个几近正圆的龟甲。那个黑绿色的龟甲上生着七个北斗七星状的花纹,一看就是万年龟神脱下来的壳。

徐福本就精通占卜之术,如今看到此物马上便反应过来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他将这个式盘握在手里反复把玩,越看他越觉得这个式盘很像是无字天书中记载的一件东西。

根据无字天书的记载,逐鹿之战时九天玄女曾赠给黄帝四样宝物,助他打败蚩尤,其中之一的神兵符就是一个式盘。莫非他手中的式盘就是神兵符?

猜疑之际,徐福脚下的地面忽地一阵莫名的颤动。震颤过后,小岛之下的水中,传来了一声震天的嘶吼,如恶兽对天狂啸。 围绕着海岛的大海,瞬间掀起了汹汹巨浪,从下往上汹涌而至。小岛猛地一晃,开始慢慢往下沉。

与此同时,徐福手中的式盘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龟甲天盘上的北斗七星之纹,突然发出了万千的光华,直射斗牛。光华与天对接的那一刻,徐福耳中莫名地传来了一个空灵而沉闷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魂兮归来,得人肉以食,以其骨醢些。魄兮归来,得人轮以养,以其血祀些。归来兮,七星连珠,帝星陨落……”

7

徐福的叙述到此处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萧凌虚还未从徐福所述的故事中回过神来,便听见有人在门外道:“诸事已具,只等先生赐教。”

徐福并未马上搭腔,他凝视着门外肃然而立的人影,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他将手中的式盘缓缓地放在矮几上,轻轻转动了式盘中央的龟甲。

徐福一边转动龟甲,一边低声念道:“天地一统,阴阳双修,三式之精,四神来助,五行开道,六甲六壬,七星在天,八卦乾坤,九数布列,神兵可信。”

神兵符在徐福的手中突地剧震了起来。遍布在龟甲天盘上的七星图案瞬间亮起,整个龟甲就像从天空中坠落的一块玄青色的陨石,亮得令人无法目视;而龟甲下的地盘也像受到了什么神秘力量的召唤一般,发生了异变。

地盘上所有的文字仿佛都如虚像一般立了起来。它们犹如闪电一般在地盘上呼啸而过,似乎天数命运,都在转瞬之间,剧烈地发生了变化。

徐福低头看了看龟甲和方盘所形成的格局,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萧凌虚知道徐福用式盘占卜似乎得出了什么结论。他正欲询问,但见式盘之上突地射出一道青光,如拨开云雾的阳光,直冲上天。青光之中,许多的影像如快速移动的梦境一般在其中纠缠、旋转。

大海、航船、风浪……天地至理,亿万年悠悠岁月,仿佛都在这一个瞬间,在这小小的式盘中表露了出来。

最后当那些影像终于凝聚的时候,萧凌虚在青光中看见了一个狭长的海岛。这个海岛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熟悉,如果萧凌虚没有记错它应该是……

“往此航行百里,有座小岛,名为东瀛。你这就去吧。”徐福道。

门外的人闻言愣了几秒,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先生大恩,侯生永世不忘!如果我能在东瀛安生立命,定当为先生歌功颂德,永生奉先生为尊。”说罢,侯生叩拜三下,离开了。

原来确实有人东渡到了日本,却不是徐福……到底还有多少未知之谜掩埋在流光里?和徐福的这一盘棋局让萧凌虚的整个世界观和历史观有如经历了一场天崩地裂,彻底地改变了。

徐福看着满脸心事的萧凌虚,淡淡一笑,道:“神兵之符,玄女天机,七星连珠,三卦知天。今日,七星聚首,徐福占得一卦,说有客到,可以解我的心头之惑。”

“先生说的客人,莫非是我?”

徐福捋了捋胡须,看着他和萧凌虚的那盘和局,若有所指地说:“前日之所是,今日之或非。今日之所失,明日之或得。以前观后世,终天机难测;以今观往昔,叹兴衰无常。世事如棋局,方圆之别,黑白之界,不过是争个胜负罢了。如果不争胜负,则不战也不必降。”说完,徐福仰天长笑,释然之情,了然于颜。

萧凌虚虽然知道徐福今天一直在借棋说事,可是他一时还不能完全参透,所以听得一知半解,不是那么明白。

徐福看见萧凌虚困惑的模样,也不意外。他拿起了矮几上的式盘,塞到萧凌虚手中,说:“七星之卜,三已去二,尚余一卦,送予先生,以解揪心之惑。可惜,天书已于坠海之时遗失,否则,一并赠予先生了!”

萧凌虚没想他苦苦寻找的无字天书竟然已经丢失了,更没想到徐福会将神兵符送给自己,一时有些发愣。

徐福以为萧凌虚不愿接受自己的馈赠,“今日之会,冥冥之意,有心之赠,还望先生不必拘礼。”

萧凌虚本来就想寻找玄女神兵,此时若是推辞就显得有些虚假了。于是他将“神兵符”收入怀中,又对徐福拱了拱手道:“先生的馈赠我收下了,就不知道我能为先生做些什么,来答谢先生的厚礼?”

徐福捋了捋胡须,道“侯生已经离去,请先生代为瞭望。”

萧凌虚点点头,对徐福拜了一拜,转身出了船舱。

出了房间,萧凌虚来到了一个云雾缭绕的甲板之上。和他猜测得一样,他脚下的这艘船赫然就是他与甄雪和闻南所在的那艘幽灵船。

萧凌虚在船上走了一圈。和现实中已经变成了幽灵船的那艘海船不同,他脚下的这艘海船依然在茫茫大海中行驶,还未进入那个不知名的洞。

头顶,晚霞刚退,暗红色的天空像血玉一般。七颗星辰,聚首在头顶,近在咫尺,斗丽争辉,光芒比宝石更加璀璨;脚下,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无数的浪花激荡而起,形成了大大小小无数个漆黑的海上旋涡。徐福的船正行驶在几个海洞之间,船体被多股来自不同方向的潜流带得来回晃动。

海面上的情况,似曾相识,萧凌虚猛然间想起了他和甄雪等人坠入那个无名海洞之前的情形,一种不祥的预感蓦然在萧凌虚心里生出。

他赶紧加快了脚步,想要走到船头,看清前方的情况。无奈后甲板上堆满了东西,要去到船头,必须先绕到甲板后方的尾楼,然后才能从旁绕到目的地。

当萧凌虚走到尾楼时,七口乌木箱子赫然挡住了他的去路。萧凌虚低头一看,那七口箱子正是他在现实中发现的装满了人的脏器的七口箱子。不过与萧凌虚后来之所见不同,那七口箱子并非是装在尾楼之中的,而是排列成为了一个人的形状放置在甲板上,七口箱子恰好就放在人的七魄所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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