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公主也擅长吹笛?想必技艺十分高超吧?”听到笛子,博雅顿时有了兴趣,双目也闪闪发光起来。
“呵呵,是啊,不过我等都还无缘听赏。那日殿前丝竹之会,博雅君曾以叶二吹奏了一曲《保曾吕俱世利》,当时满座皆听得如醉如痴,其时公主正在帘后,一听之下便即倾心,这才有了陛下许婚之事。唐国有司马相如奏琴打动文君姬芳心之佳话,没想到当朝也有这样风雅的事情,真可以加载史册了呢!”
“确是一段佳话。”晴明不动声色地接了过来,“公主原来竟是你的知音,博雅,你果然是有福之人啊。”
“这……可是……”
“既然如此,公主方面,还望大人多多美言,务必玉成此事。今日打扰了,我等就此告辞。”
晴明手上使力,拉起了不知所措的博雅,优雅地一礼,走出了房门。
***
“虽说春雨滋润万物,不过这样的天气也甚是恼人啊。”晴明一边拂去衣上的水珠,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雨滴沾在雪白的狩衣之上,令衣香更加馥郁浓重。
“哼!”
从鼻孔里发出的嗤声表明了博雅在其时的心情,晴明却恍如未闻。
“凡事皆有利弊,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好在总有雨过天晴之时,有阴有晴,有四季交替、寒暑相间,这世界才多了许多乐趣。”
“真有闲情逸致……”博雅拉长着一张脸,黑如锅底。
“唔……小小的情趣点缀,也是必不可少的。浮世虚名皆为身外之物,既然如此,何不静待花开,坐看日落?闲情逸致,或者反倒是人生真谛呢。”
“喂!”
武士蓦地停住了脚步,一脸气鼓鼓的表情。
“嗯?”
“到底你是怎么打算的?”
晴明的薄唇间泛起了若有若无的笑。
“这句话,该问你。”
“问我?”
“要娶公主的人是你,不是我。既然如此,这句话该由你来回答才对。”
“可是……”博雅搔了搔头,突然发现,晴明的话无从辩驳。
“公主是个酷好音律之人,她对你倾慕,正是因为她懂得了你的笛音。有这样一位知音做伴确实难能可贵。难道博雅不这么认为吗?”
“可,可是……”
“可是你心中已经有了别的女子,对吗?”
“是啊,你明知道的!”觉得自己的意思终于被晴明说了出来,博雅长舒了一口气。
“嗯。那又何妨?”
“呃?”
“呵呵,这样说吧:春天的樱花与梅花,谁更美丽?”
“这……很难判断吧。樱花艳丽却无香,梅花香清而色稍逊……”
“不错。那么在博雅的心中,会因为喜爱梅花而拒绝观赏樱花吗?”
“当然不会。”
“这就是了。”晴明安然开口,双眉微微上挑,令那张脸有了些许促狭意味,“何不当公主是那株樱花?”
“当做樱花?”重复了一遍之后,博雅终于恍然大悟。“太过分了!女人跟花可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吗?”
“呃……总之,这个比喻完全不对。花是没有感情的,即使不去看它,它也不会难过。女人的话,一旦男人亲近了另一个女人而导致自己被疏远,就会受到伤害的吧。”
“呵呵,那是因为你不了解花。花也是有感情的,也会被伤害,只不过,我们不能感受而已。在某种程度上,来自物的感情比人的感情还要真实。人的感情,常常有虚假的成分。”
“真是奇怪的想法……”
“嗯。万物皆是由咒相连的。人与人之间因为亲近或憎恨产生不同的咒,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人与物、物与物之间。比如说,叶二对于你,就是一个咒。叶二因为是‘博雅的叶二’才有了意义,如果两者分开,叶二也就不是原先的叶二了。”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喜爱着叶二,叶二对我,也怀有依恋吗?”
“啊,可以这么认为。”晴明一本正经地说,“基本上,叶二对你的恋慕比起女人对男人的恋慕来说,并不稍逊呢。”
“也就是说,我被一支笛子爱上了?”武士张大了嘴,有点发毛地紧盯着手中的笛子,直到发现好友脸上忍俊不禁的表情才明白过来,随即竖起了眉毛,一副被捉弄之后气鼓鼓的样子。而此刻的晴明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好吧,好吧。”晴明止住了笑,“不过,看来事情并不简单啊。”
“什么?”
两人此刻已经走到了土御门的宅院前。意外地,那里竟停着一辆牛车。看上去毫不起眼,帷幕都是陈旧的,想必是什么地方官的家眷所乘,然而从帷幕后发出的女人声音却文雅异常。
“请问,是晴明大人回府了吗?”
“在下安倍晴明。”晴明彬彬有礼地道。
“哦……那么,另一位呢?想必是博雅大人了?”
源博雅与安倍晴明是至交之事,朝廷上下无不知闻。首席阴阳师神秘、高傲而冷漠的个性使得这段友情看起来多少有点诡异。
“正是。”
帘幕微动,车中人迟疑了片刻,说道:“冒昧前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
“是和五公主有关吗?”晴明不动声色地说,而博雅惊讶地转过头看他。
“啊,不愧是京中的第一阴阳师,既然您早已知道了我的来意,我也不再隐瞒了。我是公主的侍女,她的母亲是我的堂姐。从小,便是我看着她长大的。本来这件事实在不宜宣扬,可是……到了这个地步,我已无法可想。”
“不妨直言。”
帘中人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公主她……也许被妖物缠身了。”
“妖物?”博雅叫了起来,而晴明面色依旧,仿佛一切早在意料之中。
“二位大约也听说过公主的事情。自从七岁那年女御过世,她就一直不肯与人亲近,成日只和笛子做伴。那支笛名叫素紫,是女御的手泽。本来这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可公主与素紫朝夕相伴,几乎到了一刻不离身的地步。她很少与人交谈,却经常一个人对着笛子自言自语。
“天长日久,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素紫自己会发出音乐来,就好像有人吹奏一样。
“我吓坏了,但这种事说出去对公主声名不利,何况如果禀告了陛下,难免会被说成伺候的人没有尽责。于是我趁公主不备,将它偷偷地扔掉了。公主发现笛子不见了,立刻就病倒了。直到隔天,被扔掉的素紫自动出现在公主的枕边,她的病才好起来。”
“妖物就是笛子?”博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突然想起晴明方才的戏言,忍不住转头望向晴明。而晴明却在此时微笑着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现在相信了?我可没有骗你”的神气。
“是呀,真是可怕呢。这件事之后,我等再也不敢随意处置那支笛子了。直到那日春宴,公主听博雅大人的笛声,提出结姻之事。一旦博雅大人娶了公主,此事势必不能瞒过,因此我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前来求助了。不知晴明大人对此有何高见?”
“唔……听来倒是很有意思的笛子。”晴明道,“不过,需要见到它才行啊。”
“可是,公主一直不肯离身……”
“那么,能否带我们去见见公主?”
“按理说是不可以的。”侍女左右为难。
“那就没有办法了,恕我无能为力。”
说完这句话,晴明微微眯起了眼,同时作势转身进门。
“不,不,这个忙您一定要帮。好吧,我就悄悄地带你们去见公主。既然是博雅大人,公主即使知道了,也不会责怪的吧。”
**
牛车里,两人各据一隅。晴明的脸上挂着莫测高深的笑容,与之相应的是博雅怔忡不宁的面色。
“喂,笑得真古怪……”
“是个机会吧?”
“嗳?”
“如果不亲眼看到,怎能更好地比较樱花与梅花呢?”
“真是狡诈啊!”博雅恍然大悟,埋怨道,“话说回来,笛子真的会变成妖物吗?”
“有这个可能。就像我刚刚跟你说的,人与物之间如果过于依恋,也会化成执念。”
“真可怕。”武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执念本身并不可怕,完全没有执念才是可怕的。因为那就意味着,和世上的人和物断绝了一切依恋。假如因为害怕执念而放弃依恋,活着也很无趣。”
“嗯。”博雅点着头,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看着晴明。“那么,晴明呢?晴明也有执念吗?也有不肯放弃的依恋吗?”
“应该有吧。”晴明漫不经心地回应,随手掀开帘幕一角,望向车外的蒙蒙春雨。
两人跟着侍女,悄悄地来到了五公主的住处。由于公主并没有可靠的后援,便将梅壶女御生前所住的一间偏殿稍加修葺,作为她的住所。比起淑景舍等处的富丽堂皇,这里要简朴许多,但却另有一种清雅之趣。天色已晚,雨也停了,廊檐下的水滴发出清脆的声音,空气中飘来被水浸润过的新鲜花草的香气,令人心神爽快。因为是阴天的缘故,院中早早地点上了照明用的篝火,隔扇上隐隐能看见梳着长发的人影,随着衣衫窸窣之声传来阵阵衣香。
“这般清寂的夜晚,的确很适合寻芳探幽呢。”廊下的晴明看了一眼博雅,悠闲地摇动手中的扇子。后者本来就有些局促不安,听到好友的调侃,忽地转过头去,想要离开,却被晴明敏捷地伸手拉住了。
“喂,临阵脱逃吗?未免太煞风景了吧?”
“这样偷偷摸摸地窥看……如果被发现了……”博雅吞吞吐吐地说。
“发现了也好。既然公主喜欢你,知道你对她这番心意,应该会高兴的。”
“说的什么话!”博雅涨红了脸,“不是说来捉妖吗?”
“捉妖……”晴明合上了扇子,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是啊,差点把这个忘了。”
“喂!”
“呵呵,好吧。博雅,如此良夜,突然很想听你吹奏一曲了。”
“嗳?”
“那首《保曾吕俱世利》,怎样?”
“可是……”
“开始吧。”晴明的声音里,含有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
武士迟疑地拿出了叶二。不过,等笛子凑到了唇边,方才的犹豫一瞬间便消失了,身边的一切都已不存在了。博雅微闭着双眼,全心陶醉在自己吹出的曲调里了。音乐的声音悠长婉转,仿佛正是这个春夜的某一部分,水乳交融一般地和眼前的景色契合无间。笛声中,枝头的樱花缓缓地绽放出娇颜,满含着新生的喜悦。而此刻的晴明,微侧过脸,手中的折扇覆在唇边,随着乐声低低念出不知名的咒语来,又像是在吟唱。
笛声在继续,奇怪的是,却没有惊动任何人,仿佛被咒语束缚着,去了它该去的地方。不知何时,加入了另一支笛的和声,与叶二遥相呼应。吹笛的人茫然不觉,直到一曲终了,从自己的笛声中醒来,才突然发现,眼前多了一位少女。少女身披绣有樱花图案的白色外衣,内里露出层层叠叠的衣领,从深红到浅绯,染成了浓淡不同的色彩。一头青丝秀发从耳畔长垂下来,披散在衣裾之上,面貌清秀高贵,雅丽如仙。
“呃……”博雅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随即便急忙寻找晴明。然而放眼望去,晴明不知何时已没了踪迹。
“是博雅大人吗?”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出谷的黄鹂。
“在下……正是……正是在下。”博雅有点语无伦次,同时在心里埋怨着晴明:真是个过分的家伙,居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不见了!
“那么,您就是素紫等待的人了。”
“素紫?”博雅的眼光移向少女的手。那双洁白的手中握着一管紫玉的笛子,看上去相当精美。
“借用了公主殿下的身体来见您,很是冒昧,请您原谅。”
“你是那支笛子?!”
“嗯。害怕吗?”
“不。”博雅这次回答得倒干脆。
“不?不觉得我是妖怪?”
“那个……”武士搔了搔头,老实说道,“实在没有办法把你这样的女子和妖怪联系在一起。”
笑容绽放在少女的脸上,一瞬即逝,如同樱花一般灿烂。
“身为妖物的命运,无论他人怎么看待,是摆脱不掉的。”少女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博雅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只好呆呆地站着。少女嫣然一笑,道:“想必您也知道,我原先是陪伴着女御的笛子。女御不在了,我便跟着公主。公主对我十分宠爱,一直当我是最好的朋友,从不因为我是妖物而嫌弃或惧怕。可是……她并不了解我的痛苦。因为不能拥有人的躯体,所以越来越深地嫉妒着她的我,始终挣扎在对好友的爱与占据她的身体的渴望之间。
“那种念头越来越强烈,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过着真实的生活,可以真心去爱某一个人……但是,我也深爱着公主,不愿夺走她的幸福,所以,我把愿望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始终做着公主忠实的话伴。
“直到有一天,在殿前听到了您的笛声。身为笛魂的我,被您深深地吸引了。那种想要接近您、依赖您的想法便不可遏制地产生了。我终于附身于公主,同时,向陛下提出和您共结同心的要求。”
“原来是这样……”博雅恍然大悟。
“可我……并不觉得快乐。”少女低下头,珍珠般的泪水滑落,濡湿了头发。“我背叛了公主,背叛了这世上最喜爱和最信任我的朋友。尽管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人的身体,可这偷窃而来的身体让我羞耻和痛苦。”
“希望挽回这一切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晴明!”博雅转头叫道。不知何时,白衣的人影已经静静地出现在他的身侧,带着微笑注视着面前的情景。
“是的!”少女不顾一切地叫道,“哪怕要我从此承受被公主冷落与鄙视的后果,哪怕再也不能达成生而为人的愿望……我也希望能够挽回我的过错!”
“你不会被鄙视或冷落。”晴明开口道,“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一时的错误永远地嫌恶你。不过,你必须做出选择:我可以让你重新回到笛中,陪伴你的朋友;也可以送你去泰山府君那里,再世轮回为人。”
“那么,就让我继续陪伴公主吧!自从母亲去世,公主就没有别的玩伴了,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如果我走了,她会非常孤单。如果可以,我想陪着她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即使不能化身为人也不后悔吗?”
“不后悔。”少女斩钉截铁地说,双眼熠熠发光,“只是……能拜托博雅大人一件事吗?”
“啊?”
“请您……用这个吹奏一曲,”少女垂下头,玉色的手托着紫色的笛子,交给了博雅,两颗晶莹温热的泪珠也随之滴落在博雅的手上,“这样……就不会有遗憾了啊。”
圆润清亮的笛声再度响起,仿佛诉说着无尽的依恋。笛声中,晴明轻声诵咒,一缕淡淡的烟雾从少女头顶升起,悠然融入了笛音之中。
***
“终于解决了。婚约之事,素紫和公主会让那男人取消的吧。”两人此刻已经回到了土御门的宅子,晴明的样子很是愉快,反倒是博雅,看上去闷闷不乐。
“爱上她了?”
“啊?”面对好友突如其来的问话,博雅显得手足无措,等到看出对方又是成心戏弄,这才舒了一口气。
“真恶劣啊。”博雅埋怨道,“我像是那种随随便便爱上别人的人吗?”
“像。”答话的却不是晴明,而是在一旁斟酒的蜜虫,脸上挂着跟晴明一样促狭的笑容。
“嗳……”
“哈哈。”晴明大笑起来,手中的扇子遮住了脸庞。
“说真的,无论如何,我觉得素紫是个好姑娘。”
“嗯。就像博雅是个好汉子一样。”
“什么?”
“肯为别人着想而放弃自己愿望的心,都是很温柔的吧。”
“这样说的话,晴明也是温柔的,不是吗?”
“……”
“晴明?”
“樱花落了。”晴明把眼光投向回廊外,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
果然。起初是一片一片,还不太引人注意,此刻便如飞雪一般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拂了一身。
“啊,还真是……”博雅仰着头,像初次见到一般着着迷地盯着落花,而晴明在一旁微笑着将酒杯举到唇边。
“糟了!”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博雅的脸色突然一变。
“嗯?”
“这回失约啦!”博雅懊恼地说,“答应了和别人一起看樱花,结果为了这事耽搁了。”
“一起看樱花……是心上人吧?”晴明似笑非笑地说。
“呃……的确是大纳言家的那位。等等……现在去,也许还不晚……”
一边说着,博雅便从地上一跃而起。
“博雅。”
“嗳?”
“不要去。”
“什么?!”
武士吃惊地瞪着自己的朋友,而晴明此刻的表情竟带着一丝不寻常的迟疑。
“不要去。”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更加肯定了。
“总得有个理由吧?”博雅搔了搔头,目光中满是疑问和不满。
“理由……”
“对,是你说的,男人要对所爱的女人负责,既然这样,我就不能对她失约。”
“约定这种东西,其实并不可靠。而这个约定即使受到了破坏,责任也不在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晴明,你的话有的时候很难懂。”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晴明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取过案上一个空了的碟子,向里面倒满了酒,伸出手指,在碟边画了一道符咒。
“看。”
博雅定睛望去,水面上渐渐地显出影子来。是一所幽静的宅院,像这里一样,有着如同落雪的樱花。
“这里是……”
“对。”
这熟悉的宅院正是大纳言的家中,四女公子的住所,也是博雅每次同她相会的地方。但此刻一脉斯文地坐在帘外的,并不是博雅,而是一直追求着这女子的藏人少将。
他的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嘴唇不断开合,显然是在说着滔滔不绝的情话;而就在此刻帘内伸出了一只纤纤玉手,少将不失时机地一把握住。
“啊……”
随着博雅的叫声,碟中的影象消失了,晴明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并不想伤害你的感情……不过,如果今夜你去了,看到的就会是真相。”
“真相?”
“大纳言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出身并不高贵的她攀附了藤原大人,才得到目前的地位。但近来太政大臣得宠,他看到源氏一族势力日盛,便想通过联姻来转而投靠,同时提高自己的门第。”
“这就是真相……”武士喃喃地说,一脸失魂落魄的表情,“那些恋慕的话……那些发过誓要遵守的约定,原来都是假的?”
“也许是因为知道了你要和公主联姻,也许是发觉了太政大臣其实并不可靠……所以,才这么着急地寻找下一个目标,藤原大人的亲信。然而事实上,那位女公子从来都没有断绝过和藏人少将的交往。”
博雅将脸转向晴明,目光灼人:“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曾经说过伪装的温柔这一类话,那时候你就知道了,对不对?”
“对。”
这一刹那空气变得异常沉默,武士额上青筋显现,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而阴阳师避开了朋友的目光。
“很抱歉,博雅。非常抱歉。”
“住口!”突然之间博雅大吼了一声。他伸出颤抖的手抓起了案上的酒碟,一口喝下,然后带着满身淋漓的酒渍冲了出去。木门在他撞上之前及时地打开了,随即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春夜之中。
***
一连数日,春雨连绵,没有放晴过,土御门的宅第冷清了许多。
“这一场雨可真长啊……”换上了浅绿色春衫的蜜虫伸出手去,接那些从檐上滴落的水珠,一边瞟向几乎没挪过位置的主人。后者并不像往常那样手持酒盏或书卷,只是懒散地倚着柱子半卧半坐,目光散乱地看着廊外的雨景,充耳不闻蜜虫的话语。相比而言,这样发呆的表情似乎对于那个有点木头木脑的武士更合适,出现在一贯机警剔透的阴阳师脸上倒是很少见到的。
紧闭多日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进来,并没有带雨具,满脸都是雨水,跟往常一样,左手提着一篮草菇,上面还有几尾肥大的香鱼。
“喂。”
“博雅。”晴明坐直了身体,含笑招呼,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今天的香鱼不错,很新鲜。”
“的确不错。”晴明接过篮子,将香鱼交给蜜虫去烤,而博雅此刻已经在习惯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一切跟从前一样。
“要喝酒吗?”
“唔……”
两个人就这样,对坐着饮酒,谁都没有说话。直到烤香鱼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晴明。”武士突然开口。
“嗯?”
“那个……其实应该谢谢你。”
“这句话,真无聊啊。”
“说的也是……”
沉默在继续,然而空气却逐渐暖和了起来。
“与公主的婚约取消了?”
“是啊。公主和陛下说,她改变了主意。”
“舍不得了?”依旧是促狭的笑容。
“嗳……什么话?你知道的,当初那个人是素紫,不是公主。”
“呵呵,知道。不过,不能做驸马,也很可惜呢。”
“喜欢这件事,是不能掺杂的。”博雅抬起了头,非常认真地说,“掺杂了其他的东西,才会变得很可惜。对于我的话,我不想让自己觉得可惜。”
“明白了。”
“所以,那天晚上回去,吹了一夜的笛子。起初的时候很难过,可是吹着笛子的时候,突然觉得,既然是一件可惜的事情,那就不能再回头了。之前种种,就当做离奇的梦境吧。”
“然后呢?”
“然后就睡着了。”武士老老实实地回答。
“哈哈。”晴明放声大笑起来。
“不过还有一件事……”
“唔?”
“那个……”博雅的脸突然非常之红,“你是不是能看见我的一举一动?”
“什么?”
“我是说……呃……碟子里看到的……你能看到藏人少将,自然也能看到我了?”
“唔……”
“喂!吞吞吐吐的,真不痛快啊!”
“哈哈。”
“快说!”博雅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叫道,“窥探朋友的秘密,总得先跟朋友说一声吧!”
“放心吧,博雅。”阴阳师止住了笑,用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朋友,“对你,我不需要窥探。因为你的一切,我都能了解。”
卷六 被咒语驱使的疫鬼
“不愧是安倍晴明。”从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叹息,“居然利用笛声,破了我的役鬼之法。”
“……并不困难。”汗珠不断地从额上滚落,口气却一如既往地轻松,“驱使人做疫鬼,只不过是用咒语蒙蔽了他们的心智。尽管他们有鬼的形体,却还保留着一颗人的心,只要把那颗心唤醒,就可以让他们恢复本来面目。”
……
“咒语蒙蔽心智?哈哈,他们可是心甘情愿跟随我的!”
“谎言也是蒙蔽人的咒语。你许诺他们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极乐世界,骗取了他们的灵魂,就是这么回事。”
“滚开!”
男人一边这样粗鲁地叫嚷,一边试图把女人拉开,然而平素柔弱的女人此刻却如同溺水之人抱着最后一块木板一般死死地抱着树桩,不肯离开半步。枯黄如乱草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那带着绝望表情的脸,看上去就像个十足的疯子。
“再不走连你一起烧掉!”
各式各样的威胁和不耐烦的声浪响起,原先熟悉可亲的脸孔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出一种狰狞可怕的扭曲来,竟如同地狱中的鬼怪。
“是啊,是啊,把她一起烧了!”
这叫声刺激了那男人,他一把拽住女人的头发,硬生生地将她从地上拉起。女人并不吭声,只是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眼光凝望着绑在树桩上的人。那是个孩子,低垂着头,不停地喘息,身下铺着树枝和柴草。他似乎感觉到女人的目光,缓缓地抬起头来,瘦得不成人形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深灰颜色。
“妈妈……”
随着孩子低弱的呼唤,女人发出了不像人类的嘶叫,不顾身后的男人还拉着她的头发,拼命地向前扑去,就在这时,一支接一支的火把已经向他俩扔了过来。火苗一接触到孩子身下的柴草,立刻迅速地燃烧起来。
“阿叶!”
男子大叫了一声,似乎想冲过去,又停下了脚步。火光中女人和孩子紧紧地抱在一起。
“南无曷那多那多罗耶……”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传来了一声低沉的佛号。原本晴朗的天空中突然飘来一片雨云,紧接着,就在火焰所在的方寸之地,落下了一场倾盆大雨,顷刻之间浇熄了火焰。
“啊……”村民们发出了惊呼。他们看到一个僧侣打扮的人正站在他们面前。他的身材高大,双耳垂肩,双目朗若晨星,白色的僧衣纤尘不染,甚至连方才的大雨,都不能沾湿,看上去正如寺庙中的佛像。
僧人的表情甚是安详:“未作恶孽的人,不应有被烧死的果报。”
“可……可是……”男子张口结舌地道,“小深的病……是瘟疫啊!作为这个村的村长,我不能……不能为了顾惜自己的孩子连累了整个村子……”
“瘟疫吗……”僧人缓缓地走向熄灭的火堆上惊魂未定的母子。
“别过去……”
男人试图阻止,然而僧人却好像充耳不闻。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脸。
“啊……”“天哪……”“真是神奇……”
在众人的惊呼中,那孩子脸上的灰色奇迹一般地消失不见了,他随即睁开了双眼,对着自己的母亲露出天真的微笑,清楚地叫了一声“妈妈”。
“小深……”名叫阿叶的女人抱着孩子,喜极而泣。而在她身后,所有的村民都跪了下来,不停地叩头,虔诚膜拜。
“佛爷显灵了……是活佛啊……”
僧人站立着,一手当胸,宝相庄严,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的笑容。
**
“一起去?”
“不行。”
“一起去吧!”
“不行。”
…………
“还是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行。”
这样的对话在重复了无数遍之后,博雅习惯性地竖起眉毛,拉长了下巴。
“哪有这么固执的人……”他气呼呼地说。
“固执的不是我,是你。说了不行,你还问。”
“可是如果你说‘行’,我就不会再问了。明明是你固执。”
“真拿你没办法……”
说这话的人正是晴明,双手拢在袖中,依然是悠闲的神气,不过换上了出门的打扮。
“估计要走很远,而且瘟疫的事,可能会很棘手……”
“就是因为知道棘手,才要一起去帮晴明的忙啊!”博雅的回答理直气壮,“而且皇上也说了,这次禳解的法事让我来协助你,我怎可以做出违背旨意的事情?”
“那男人真是麻烦啊……”晴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晴明!”
“好吧,好吧。那就一起走。”
“好!”
“走。”
“走。”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四月的天空晴朗明丽,近处的原野生长着绿色的灌木和青草,显得生机勃勃,而远处起伏的山丘呈现出凝重的灰紫,在阳光的照耀下升腾起蒙蒙雾气。
“真不愧是春天的景色,”博雅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大发感慨,“好像是刚刚淬过火的刀剑,能看到鲜明闪耀的光泽。春天给人的感觉相当锋利呢……”
没有人回答。武士转过头,发现自己的朋友正倚在车壁上打盹。
“喂!不要这么扫兴啊!”
“长途旅行,最重要的是保持体力。与其到处张望,不如好好休息。”阴阳师眼也不睁地回答道,声音也带着倦意。
“真无聊。”武士悻悻地放下竹帘。
晴明叹了口气,同时睁开眼,换了个姿势,舒展一下因为颠簸而隐隐酸痛的腰背。
“一直打瞌睡是不行的,你这样才会累。要像我,总是看着新鲜的风景,自然就不会觉得疲劳了。”
“可是,好像没什么新鲜的风景吧?”晴明苦笑着。
“呃……怎么没有?是你没有注意而已。你看,那座山,因为远近的不同角度也不一样,有时候像奔马,有时候像羔羊。还有,刚刚飞过去的那只小鸟,其实跟随了我们很长时间了,累了就在我们的车辕上歇脚,我在看它的时候它也歪着脑袋打量我,样子滑稽极了。”
“那只鸟?”
晴明掀起竹帘,向外望去。果然,就在车辕上,站立着一只黄色羽毛的小鸟,它微微偏着头,睁着一双乌黑滚圆的眼睛望着车内的二人。
“奇怪……”
“什么?”
“不是寻常的鸟。”
“嗳?”
晴明伸出手去,双唇微动,随即那鸟儿就飞到了他的手中。
“是式神。”
“式神?!”
博雅疑惑地瞪大了眼睛,晴明用左手画了一道符咒,把手指放在鸟的身上,那只鸟便凌空飞起,绕着牛车盘旋一周之后,消失在澄蓝的天空里。
“这里怎么会有式神这种东西?”大为吃惊的博雅望向晴明,试图得到一个解答,然而后者脸上却出现了罕有的沉思的表情。
“竟然是……”这句话用了极低的声音说出来,又顿住了。
“到底看出了什么?”
“呵呵,没什么。应该快到了吧?”
“是啊,这座山背后,就是闹瘟疫的村子。”博雅打开了手中的地图。
“唔。事情好像变得有趣了。”
笑容再次出现在晴明的脸上,适才的劳顿之色一扫而空。
牛车在村口停下。博雅命侍从留下,看守祈禳用具,自己跟着晴明向村里走去。然而就在进村之前,晴明犹豫了一下。
“你也回车上吧。”
“为什么。”
“嗯,这里的状况还不清楚,也可能会有危险。”
听到“危险”两个字,武士的脸色变了一变,但随即显出非常坚决的神色。
“说好了一起走,我决不丢下你一个人去冒险。”
“呵呵,冒险的话,说得太严重了。只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既然不危险,那就更没关系了。”
如果相比两个人的固执程度,博雅那种不管怎样都要坚持到底的牛脾气,显然让人头痛得多。
“好吧。”最终还是晴明再次屈服,“这个,你拿着。”
晴明取出一张画有五芒星的桔梗印,交到博雅手上,“无论如何,一定不能离身。”
“好。”
博雅郑重其事地把桔梗印揣入怀中,随即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村子。
四周安静得出奇。通常的乡村,有鸡鸣与犬吠,耕牛或骡马的嘶鸣,偶尔还有大人的寒暄与孩子的吵闹。如果是收获的季节,那么打谷的声音也会此起彼伏地灌入耳中。但这里,相当奇怪,竟然什么声音也没有,静悄悄地像是一切都已熟睡或者——死亡。
“人呢?”博雅疑惑地说道,刚一开口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在这样绝对的寂静之中,话语声实在是太响了。
晴明的脸色看上去有点凝重,他没有回答博雅的话,自顾自地推开了一扇门。门里也是空空如也,灶上的灰尘积得很厚。
“难道……”博雅动了动嘴唇,终于没有把那个最可怕的设想说出来。
“不是。如果村里人都因为瘟疫而死光了,至少还有留恋不去的游魂。而这里实在是太干净了,瘟神、疫鬼、妖物……什么都没有。这样干净的地方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那么会是什么缘故呢?”
晴明默然。突然,寂静的空气中传来数声鸟啼。
“是它!是那只鸟!”博雅叫道。
果然,就在一树鹅黄色的棣棠花上,立着那只跟随他们一路前来的小鸟。鸟的颜色与花的颜色十分接近,如果不是它在鸣叫,根本就无法发现。它似乎感觉到了有两个人在看自己,于是轻盈地一振双翅,向前飞去。
“跟上它!”晴明叫道,同时向着鸟飞的方向疾行。
两人跟着小鸟,一直出了村子,来到先前的那座山中。桃花正开得盛,整座山如同被红云笼罩,又好像是燃烧着满山的天火。
“如此美丽的景致!”博雅睁大了双眼,发自内心地赞叹道。而晴明此刻却紧蹙着眉头。鸟儿此刻飞进了桃花丛中,转眼便不见了。
“嗳?”
“进去看看。”
晴明毫不费力地从两株花树之间穿了过去,然后又伸出手来拉博雅。等到博雅终于挤进了身子,他突然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啊!!”
这样的惊讶毫不奇怪,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几乎是另一个世界。满地铺着茸茸的细草,开满各式各样平时难以见到、叫不出名字的花朵。清澈的泉水从山谷间流过,闪动着碎银的颜色,击打出清脆的旋律。到处是悦耳的鸟语,仿佛这里便是无忧无虑的天堂。
“这……这到底是?”博雅张口结舌,回头望望狭窄的出口。如果不是鸟儿带路,绝对不会想到在这样荒凉的山中,还藏有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
“桃花源……”
“呃?”
“唐国的故事,说的是一个打鱼人发现了一处隐秘的胜境。这里的情景,与故事里的桃花源非常相似。”
“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不太清楚。不过,如果我猜得不错,村子里的人应该就在这里。”
话音未落,从前面的树林中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一双漆黑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嗨,这里有个孩子!”博雅兴奋地叫了起来,然而那孩子像是因此受到了惊吓,猛地后退了一步,撒腿奔跑起来。
“站住!别跑!”这叫声丝毫无助于阻止孩子的脚步,相反却让他跑得更快。正当博雅准备追上去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孩子的面前似乎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他徒劳地做出奔跑的姿态,却无法前进一步。博雅惊讶地回过头来,正看到晴明微笑着收回了下咒的手指。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你叫什么名字?”
回答博雅的是沉默,那孩子的眼神惊恐而充满戒惧。
“呃……”博雅苦恼地抓了抓头,求救似地望向晴明。后者将手拢在袖中,故意装作没看见好友的目光。
“这样吧,”终于想到了主意的博雅说道,“你把名字告诉我,我也把我的告诉你。我们交换,这样谁也不吃亏。我先说,我叫源博雅。”
不知是因为相信了面前这个陌生人的话,还是相信了他清澈诚恳的眼神,孩子终于怯生生地开口了。
“我叫小深……”
“啊哈!”博雅开心地叫了起来,“喂,他说他叫小深!”
“小深。”晴明含笑开口,“这儿就你一个人吗?”
“不是……”
“哦?那么别的人呢?”
孩子的小手向林中一指,“在佛爷那里。”
“佛爷?佛爷是谁?”
“佛爷就是佛爷,”小深眨动着大大的眼睛,眼神里满是崇拜和向往,“他救了我和妈妈,也救了村里的人。”
“唔……”
“到底是……”博雅刚想追问,却被晴明用眼神阻止了。小深向他俩挥了挥手,径自跑进林中。晴明望着薄雾弥漫的树林,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晴明?”
“走吧。”
“呃,去哪里?”
“总得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晴明这样说着,一边向林中走去。
从外表看上去,没有人会想到这深山之中竟有如此开阔的平地。森林高大茂密,重重叠叠的枝叶遮住了天空,一进去天色就骤然暗了下来。晴明敏捷地在林间穿行,似乎有一条新踏出来的小路,蜿蜒曲折地向着丛林深处。
“真有意思,居然有这样的地方!”
“唔,是很奇怪。”
“怪不得别人说,出来就可以看到不寻常的景色,原来是真的。”
“听说过明石浦吗?那里能看到汹涌澎湃比山还高的大浪,海里还有鲸鱼,可以一口吞下一栋房子……”
“嗳,要是都能亲眼看见,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