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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号鲨鱼 当前章节:146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3:21

“没……没事。”博雅站起身来,扑打着身上的泥土,这才发现手中叶二不知丢到了何处,连忙四处摸索。然而薄云遮住了月色,尽管睁大了眼,却什么也看不清。

“丢了什么东西了吗?”女人殷勤地询问着。

“啊,对,我的笛子。”博雅一边继续寻找一边懊恼地回答,“真奇怪,居然不见了。”

“这么说来,刚刚吹笛子的人是您啊,”女人语气中带着欢欣之意,“真好听呐,像仙乐一样。”

“过奖了……”

对于爱好音乐的博雅而言,陌生人发自肺腑的夸赞,远胜过同僚们附庸风雅的敷衍。殿上人咧开大嘴,露出欢喜的神色。

“幸助以前,也喜欢吹笛子。砍下根竹管就这么削呀削呀,能做出像样的笛子,吹出很好听的声音来。这孩子跟他父亲一样,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啊。”

听到女人满足的口吻,博雅忍不住问道:“是您儿子?”

“是啊。”女人转过身来,朦胧的月色下依稀可见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按风俗将衣服顶在头上,遮住了大半个面孔;青筋毕露的左手上提着一只竹篮。

“他就住在山里,得走很远的路。刚做好的饭团,走着走着就凉了,真可惜啊。幸助最喜欢热腾腾的团子了。”

女人一边絮叨着,一边向山上走去。望着女人蹒跚的背影,殿上人毫不意外地动了古道热肠。

“这么晚,又是这么荒凉的山路,一个人可不好。我送您吧。”

“哎呀,可真是位好心人哪!”女人高兴地说道,“那么,就拜托了。”

“不过叶二……我是说我的笛子……”

“没关系。”女人伸手解下一根裙带,绑在身边的一株小树上,“等明天早上再来找吧,认准这地方就行。”

确定这是个好主意之后,博雅便跟随着那女人向前走。风渐渐大了,单调的呼啸声取代了虫鸣,四周的景物也更加昏暗起来。即使睁大双眼,也只能看到前头行人模糊的影子。

“风真大……”女人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还有点凉飕飕的……对了,您儿子住处离这儿远吗?”

“不算远,可也不近。要是觉得麻烦的话,不用送也行。”

“不,一点也不麻烦。”殿上人慌忙表示。无论如何,比起参加令人生厌的宴会,这件事似乎更有意义,也更有趣一些。

“您真是个好人啊……”

“呃。”

这句话相当耳熟,阴阳师就经常这样说,只不过往往是在殿上人的好心招致了错误结果的时候,口气也大多是调侃的,绝无此次听到的如此诚恳。

“幸助也是,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又聪明。寺里僧人抄写经文,他站在一边看,那些字全都认得。他们都说,全村都找不到那样聪明的孩子。”

像大多数母亲一样,女人讲到自己的儿子的时候充满了自豪,喑哑的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

“可您为什么这么晚来给他送饭?难道他跟您不是住在一起的吗?”

“因为女人是不能在寺里留宿的。”

“寺里?”这回轮到博雅吃惊了。

“说来话长,这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父亲,只有我和他相依为命。好不容易熬到长大成人,他却突然说,要跟着山里的和尚修行去。”

“是他自己的要求?”

“别提啦。我觉得那是荒谬的念头,就求他不要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他却好像中了邪一样,说什么立地成佛啦,什么斩断尘缘啦,还说人生在世,一切都是空的,包括我在内。我可是他母亲啊,这孩子,真傻……”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伤感,但仍然是平静的,仿佛在叙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太过分了吧?”热心的殿上人为女人愤愤不平起来,“居然对母亲说这样的话!”

“也不能怪他,”女人温和地说,“是那些佛经……因为帮寺里的和尚抄经,写着写着就入了迷。我呢,又成天忙着生计,一直不知道他的想法,大概是这个缘故。”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向前走去。小径曲折蜿蜒,茂盛的杂草一直蔓延到道路上来,有时甚至淹没了路径,令人无法分辨方向,看得出此处鲜有行人。女人在前面带路,有几次因为路途崎岖,殿上人想要搀扶她,却发现对方其实行动相当敏捷,自己始终无法赶上她的步伐。

“那么,您同意他的要求了?”

“是啊。不能实现愿望的话,幸助这一辈子都不会快活。可是,见不到他的日子真难熬啊。有时候想他想得受不了了,就做了饭团偷偷地送去,也好见他一面。”

“见到妈妈,一定很高兴吧。”为这母亲的爱子之心所打动,博雅如此说道。

女人迟疑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哎?”

“幸助生气了。”

“生气?怎么可能!”

“我也不明白,可他的确很生气,还让我以后不要再来。我心里难过,哭了,他也抱着我大哭了一场,说我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还说正是这牵挂妨害了他的修行……”

“胡说八道,”博雅想起了自己那位身为阴阳师的朋友曾经说过的话,“只要是人,就一定有不能舍弃的牵挂,为了来世的逍遥自在,放弃今生的责任和感情,真是毫无道理啊!”

“您说得对。”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地说道,“要是幸助也这样想就好啦。”

东方已微微泛白,眼看着太阳就要升起,周围的景色也更加清晰。博雅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他们已置身山顶。从此处俯瞰下去,一面是较为平缓的山路迂回环绕,另一面则是陡峭高崖。身侧不知名的灌木伸出柔细的长条,露水如同雨点一样纷纷滴落,打湿了殿上人的玄色直衣。虫声与蛙鸣在这一刻全都安静下来,雾气缥缈中,隐约能看到一座掩映在绿树丛中的寺院,紧闭着两扇朱漆大门。

“到了,就在那里。”

“啊,是吗?”

可是女人突然站住了脚,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

“还是算了……”

“算了?什么意思?”

“您真是个好人……可是幸助是不愿意见我的,我想,还是不打扰了吧。”

“喂!这算什么!走了那么远的路,不就是想见他吗!”无法理解女人的想法,殿上人几乎大叫起来。

“其实只想送他最爱吃的饭团……”女人转过身,将胳膊上的竹篮取下,交到殿上人的手里,“求您一件事,把这篮子交给他,我就不进去了。”

对方动作很快,博雅几乎没来得及思考便接过了那篮子。女人合起双掌,放在胸前,做出恳求的手势。

“拜托了。”

晨光依稀,照见女人略显苍老的面孔,那上面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博雅走出很远之后回头,依然能看见一个瘦弱佝偻的身体站立在悬崖边上,衣角在风中轻轻颤抖。

寺庙的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拿着扫帚的年轻沙弥,仿佛刚刚睡醒,一边还打着哈欠。抱着为刚才那位女人完成心愿的念头,博雅叫住了他。

“请问,幸助在吗?”

“幸助?”尚在懵懂中的沙弥摇了摇头,“您搞错了吧?”

“什么?!”

“我是说,您也许认错人了。这儿是法正大师的清修之地,从来就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怎么可能!”殿上人大为光火。

喧哗声一直达到内庭,禅房中传来一声轻咳,沙弥立刻垂首恭敬地站立。博雅转过头,便看见一名形貌端庄的年老僧人,须眉皆白,令人肃然起敬,想必就是传闻中那位修行精深的僧都了。

“法师……”

僧人摆了摆手,示意沙弥不要说话,然后将威严的目光扫向殿上人。

“贵客远来,有什么事?”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即使鲁直如博雅,也不禁局促起来。

“呃……打扰了……其实是受人之托,来找幸助。”

僧人抬起双目,仿佛没听懂他的话,于是博雅又重复了一遍。

“是他的母亲托我给他送这个。”

博雅将竹篮递了过去,然而没等到僧人伸手来接,破旧不堪的竹篮把手就断裂了,竹篮翻倒在地上,笼盖滚到了一边。博雅大吃一惊,连忙俯下身去想要捡起,一旁的沙弥却惊叫起来——篮子里哪有什么饭团,只有几个泥土一样看不出形状的东西。用手轻轻一碰,那东西就碎为齑粉了。

“啊!”

博雅不知所措地叫了一声,然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老僧用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力量抓住了他的手臂。

“在哪儿?”

“什……什么?”

“托你送这个的人。”

“啊。”

慌忙转头张望,早已看不见那女人的影子。

“快,带我去找她!”

要想凭着记忆找出来时的路极其困难,好在几次判断都侥幸正确。将近中午的时候,已经在山中绕了大半天,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源博雅突然看到了山崖下的斜坡上一株灌木上飘着一根青布条,正是那女人用裙带为他做记号的地方。

“是这里!对了,我的叶二……”

山坡很陡,有一度博雅曾担心他和老僧无法下到那里,但最终,他们还是来到了那个所在。翘首望去,这里正对着峰顶的另一侧陡崖,裸露在地表的岩石颜色深红。

“找到了!”博雅欢呼了一声,把僧人之事抛在了脑后。在一丛开得正艳的野花中间,静静地躺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好伙伴。博雅小心地拭去叶二上的泥土,将之郑重其事地插回腰间。殿上人这才想起同行者,连忙回过身去,顿时目瞪口呆——

就在离自己不到十步的地方,拨开半人深的杂树蒿草,赫然显出一堆散乱白骨,骨头上还附着尚未化尽的零星青色衣衫。博雅倒吸一口凉气,恰在此时,令人无法想象的一幕发生了:老僧扑倒在地上,将须眉如雪的头埋在那堆白骨中间。两颗浑浊的泪水从眼角缓缓滴落,苍老的面容却出奇地宁静慈和,仿佛初生婴儿,无忧无虑、安详地躺在这世上最温暖的怀中。

**

“这就是此行的遭遇了。”

讲述完毕之后,殿上人不忘补充一句。“不可思议……”

“唔。博雅你真是……”

“是个好人?早知道你会这么说了。”

“错了。”阴阳师在对方惊异的眼光中笑吟吟地抬起头来,“应该说,真是个滥好人啊。”

“呸!”

“哈哈。替死去多年的鬼魂完成夙愿,这样的好心肠可不多见呢。”

此刻两人正坐在晴明宅邸的廊下,一边喝着蜜虫亲手酿造的百花酒,一边闲聊着山中的情形。月光明净,有凉爽微风穿过,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青草气息。一贯守礼的殿上人正襟危坐,而另一人则毫无顾忌地斜靠在廊柱上,敞开了狩衣衣领,显出随意不拘的神态。

“说真的,”博雅搔了搔头,“那位名叫法正的僧都就是幸助吧?可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真想知道的话……”

“嗳?”

阴阳师不再答话,坐直身体,放下酒盏。

“闭上眼睛。”

虽然不知道好友的意图,博雅还是照做了。感觉到有两根手指在自己的眼皮上迅捷地触碰了一下。

“好了。”

再次睁开眼,一切都和刚才不同。仿佛海市蜃楼一般,隐约出现了晨雾弥漫的山峰。

“那是……”

那正是比睿山。雾霭逐渐散去,博雅看见那座寺庙,朱漆大门紧闭着,一切都和自己当日所见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庙门前多了一个挎着竹篮、身穿青布衣裙的女人。

女人并没有敲门,而是在门前徘徊。过了一会儿,她蹒跚着走向崖边,瘦弱的身体,颤抖的衣角,正是最后一瞥所见到的情景。然而紧接着,那身影向着陡崖一跃而下,从博雅的视线中消失了。

“啊!”殿上人不顾一切地跳起身来,伸出手想要拉住女人。就在此刻,眼前的幻象消失了,自己抓住的,是朋友递来的酒盏。

“喝酒吧。”

博雅呆了半晌,随后颓然坐倒,闷闷不乐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原来是这样……可为什么……为什么要自杀?”

“为了成全儿子的心愿吧。”晴明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担心自己妨碍他的修行,最终做出了这种决定。可是因为没能让他吃上自己做的饭团,一直留着那样的执念,魂魄便徘徊在山路上不肯消散。”

“……嗯。”

“直到博雅出现,帮她完成了心愿。所以说博雅,”阴阳师微笑着为他斟满了酒,“你真是个好人啊。”

“这样的事……”年轻的殿上人抱着脑袋,表情看起来极其颓唐,“无法想象……”

“如果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或许便能够想象了。”

听到这句话博雅抬起头来,望向自己的朋友。

“晴明有母亲吗?”

博雅这句话完全是下意识地冲口而出,并没有经过思考。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

然而对方的反应却十分随意,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博雅的唐突。

“是的,我有。”

“……失礼了。”博雅涨红了脸,“呵呵。”事实上由于阴阳师的神奇法力以及讳莫如深的身世,朝野间多有各式各样的猜测和传说。这其中就包括他的母亲并非人类,而是白狐这样的说法。(注:此说可参见《今昔物语》)

“总之,我可不相信抛下一切就能成佛这样的鬼话。晴明你不是说过,只要生而为人,便有不能割舍之事么?”

“唔,所以博雅其实同时化解了两个人的执念。了不起啊。”

“喂,不要取笑啊!”殿上人抱怨道。

“是真的。那儿子因为母亲的失踪,几十年来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即使日日诵经修行也无法平息他心中的思念和悔恨。只有见到母亲骸骨的那一刻,他才真正解脱了。”

卷八 徘徊在山路上的灵魂(5)

“说得对。”博雅想起了老僧最后的表情。

“爱与痴妄,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东西。有些人靠它活着,有些人又为它舍身。”阴阳师盘膝而坐,将酒盏凑近唇边,神态悠然,“只不过没了它们,这世界或许会更加无聊吧。”

月过中天,虫鸣也逐渐静了下来。殿上人已告辞,廊下只剩下安倍晴明一人独自饮酒。霜雪一般的月华毫无保留地洒在这一方小小的宅邸之内,虽是盛夏,也能感觉到清冷之意。

“在吗?”

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回答他的却只有夏虫梦呓似的低喃。阴阳师仰起头来,侧耳倾听。淡淡银辉流过额头,沿着眉眼倾泻而下,最终堆积在白色狩衣上。随后,一丝微笑从薄唇间浮现出来。

“即使是魂魄,也……”

依然没有任何回响,只是一阵清风从廊下穿过,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地吹起阴阳师散乱的头发。白衣男子整理了一下衣冠,将壶中酒全部倾入杯中,俯下身去,缓缓浇在廊前。酒水凝成一条细线,在干燥的泥土上洇出水渍,瞬息之间消失,化为乌有。

卷九 穿越百年坟墓的贪婪灵魂

“这是哪里?刚刚好像……” 他想起了自己昏迷以前的事。

“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是在百年之前的世界里。”

“什么!?”武士这才注意到,身边的景物、人们的衣着和自己所习以为常的并不一样。

“那些珍宝上被下了咒语,如果有人碰触到它们,灵魂就会被卷入坟墓主人所在的年代。”

“水……求求你,给我一点水吧,只要一点点……”

“烦死人了,没看见老爷我也正渴着吗?再这么吵得我心烦,有你好受的!”

被绳子紧紧捆住双手的那个人咕哝了几句,不言语了。绳子的一头牵在另一人手中,两个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灰尘与汗水浸渍得看不出颜色了。此刻正是七月流火的盛夏,路边连一棵高大点儿的树都没有,毒辣的日头避无可避,似乎能把人烤熟,一切都融化在不断升腾的热气之中。

“真是倒楣啊,这么热的天,还要赶路。”海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看头上似乎能把人晒成肉干的毒太阳,喃喃地咒骂起来,“要不是看在那一百贯的面子上,我才不会揽上这个差事。没准儿还枕在东铺那个风骚小娘儿腿上,让她给我扇着风呢。”

“一百贯?”

“没想到吧?你这身贼肉还挺值钱的。”

“那么,我给你一千贯,你放我走吧!”

“一千贯?呸,想骗我?来的路上就搜过你的身,一个铜子儿都没有。”

“我身上的确没有钱,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那儿埋着很多宝贝。别说一千贯,十万贯也有。”名叫正一郎的盗墓贼如此说道。

“胡说,要是真有这么多钱,为什么你自己不去拿?”

“正是昨天刚发现的,还没来得及挖,就被老爷你抓住了。”

“唔……”

“相信我吧,”正一郎苦苦哀求道,“我干盗墓这一行也有很多年了,不过这么多的宝物,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那好,你带我去。如果被我发现你在玩什么花样,我就立刻杀了你!”海都抽出佩刀来威吓道。

两个人在齐腰深的荒草中向前摸索着,四周空无一人,完全看不见道路。正一郎不时埋下身,察看自己曾经作过的标记,而海都则时不时地紧一紧手中的绳子,以确保盗墓贼在自己的掌握之中。终于,他俩来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前。

“就是这里。”

海都上下打量着这个地方,里头什么也看不到。

“你先进去。”

正一郎率先弯腰钻进了洞中,紧接着海都也跟了进去。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不知通向何方,暗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海都把捆缚正一郎的绳子绕在自己手臂上,掏出引火用的石头,点燃了捡来的枯枝,然后推着正一郎向前走去。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看上去十分沉重的石门。

“你去,推开它!”

海都努着嘴,示意正一郎上前。

“至少要解开我吧?这样没法使力。”

“……好吧。不过,可别想在老爷我眼前耍什么花样。”

考虑到囚犯到目前为止都相当顺从,海都解开了他的束缚,同时抽出自己的刀,以防不测。

“加把劲!”

“哎,您也来搭个手,光我一个人可不行。”

“没用的东西!”

在两人的合力推动之下,石门被缓缓地打开。一道耀眼的光线射了出来,两个人同时啊了一声,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数不清的金子和宝石,堆在中间一个半圆形的石台上。即使是不识货的人也可以看出,那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两人对望了一眼,彼此的眼睛都是血红的。

“天哪!天哪!”过了很久海都终于叫了出来,同时扑过去,贪婪地抓起珠宝来塞进自己的怀中。突然他的眼前一黑,头部挨了一下重击,立刻倒了下去。鲜血从他的头上汩汩涌出,染红了那一堆珠宝。

“嘿嘿,就知道你会这样。”正一郎手中握着一块早已偷偷藏好的石块,毫不留情地继续砍向海都的脑袋,直到把它砸成稀烂,看不出五官,“是你自己要跟过来,不过这里的东西全是我的,谁也休想动它分毫!”

“你……的……?”

突然之间,仿佛从地层深处传来了一个迟滞混沌的声音。

“谁?!”

正一郎叫道,眼神中充满恐惧。

“我……是我……我才是它们的主人……”

“不……不……”抖动着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嘴唇,正一郎想要逃跑,却无法挪动一步。

“哈哈哈哈……”声音突然变得高亢尖利,刺人耳膜。与此同时,经久不息的惨叫声响起,惊飞了盘旋在古墓上方的鸦群。

******************

“这乌鸦的声音,似乎与往日不同呢。”

博雅抬起头,望着天上的鸟儿。此刻,他正走进土御门的宅院。院门一如既往地敞开着,廊下那人侧身而卧,面向里,从门外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背影。

“晴明!”博雅愉快地叫道,一边走近自己的朋友,“喂,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博雅。”廊下的人转过身,露出一张肤色白皙,相貌清秀的脸,眉宇间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

“还记得嵯峨山庄的那位亲王吗?前几天他上郊外打猎,特意送了一些野味来,要我带给你。”(亲王曾经因为宅中出现狐妖,找过晴明作法。故事详见卷二《说谋者的扑克牌》)“嗯,那就替我谢谢他吧。”说话的时候,一个相貌端丽的女子走了进来,接过了博雅手中的东西。

“呃……”

这女子的美丽并不像凡间所有。博雅于是低声对晴明道:“是式神?”

“你说呢?”

“不是式神的话,难道是人?”

“唔,也有可能。”

“什么叫也有可能?难道你也不知道她的来历?”

“呵呵,我的意思是,事物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取决于我们对待它的态度。比方说,同样是酒,喜欢喝的人觉得是琼浆玉液,而不喜欢的人认为那简直是毒药。”

“可是,这跟人和式神有关系吗?”如堕云雾之中的博雅这样说道。

“有吧。”晴明简单地答道。“你看到的,你相信的,对于你来说,就是事情的全部。”

“……还是不明白。”

“那就不要去想了。”

说这话的时候,热腾腾的烤野味已经端了上来,但是女子的表情却有点怪异。

“嗯?”

“真有意思,在这只乌鸦的肚子里发现了这个。”

洁白的手掌中托着一粒鲜红的宝石,在太阳下折射出绚丽的光泽,像是一滴凝固了的鲜血。

“的确很有意思。”晴明接过了宝石,反复地看着,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博雅想拿过来仔细看看,晴明却缩回了手。

“不要碰它,博雅。这是不祥的东西。”

“不祥?”博雅睁大了眼。

“嗯。有人死了,而且不止一个。”

“呃……”

伸出的手僵在了那里,博雅有点发怔地看着那颗红得妖异的宝石。

“好像是一桩很有趣的事情。”晴明漫不经心地说。

“那么,能查出事情的原委吗?”

“也许可以吧。”

“既然这样,那还等什么?”博雅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神色。

“一起走吧。”

“好,一起走。”

“走。”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

“哈哈,完全不用这么客气。说起来,小女之事还多亏了晴明啊。”得知晴明是专程前来道谢的,亲王有点意外,也颇为高兴。

“只不过是一件小事,不足挂齿。倒是亲王狩猎的本领令我等深感敬佩。”

“惭愧,自从上次误射白狐,惹来灾祸,我已经在素盏鸣尊前许愿不再杀生了。这些是佃户们送来的。”

“原来如此。其实最近,我对于骑射也颇有兴趣,只是不知道京城近郊有什么地方可供狩猎?”

“哦?晴明也有这样的雅兴吗?这个简单,向佃户们一问便知。”语毕,亲王拍了拍手,门口立刻出现了侍从的身影,“去唤早上送野味来的佃户,晴明大人有事询问。”

不一会儿,佃户已诚惶诚恐地伏在门外。晴明问了一下捕猎的地点,又说了一些闲话,便和博雅一同告辞了。

晴明的牛车向着郊外驶去。尽管车窗外依旧是骄阳烈日,车内却意外地阴凉,让人不觉得酷暑之苦。“跟晴明在一起,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嗯?”

“就是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什么事都不必担心……”

“呵呵。那是因为有博雅在啊。”晴明含笑答道。

“因为有我?”

“对。博雅这样的想法,也是一种咒;有了这样的咒,才有这样的晴明。”

“不明白。”

“还记得我说过,事物对我们的意义,取决于我们怎样去想它吗?正因为博雅是这样想的,事情才会如此演变。”

“也就是说,因为我这样去想晴明,晴明才会变成这么一个人?”

“基本正确。”

“有点不可思议。”

“并不奇怪。其实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比如说,有了雨水的润泽,树木花草才能生存。表面上看来是树木依靠着雨水;但假如没有树木,那么雨水也就什么都不是了。换句话说,正是树木的存在让雨水有了意义。”

“呃,这就是你说的对半之咒?”

“完全正确。这一回,博雅的聪明很让人吃惊啊。”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佃户所说的地方。望过去完全是一片荒草,看不到人影。

“会不会搞错了?”博雅疑惑地问道。就在此时,头顶掠过了一只乌鸦,发出短促的叫声。

“看那里。”

“啊,果然有人来过……”

荒草丛中有被践踏过的痕迹,并且似乎不止一人,看来是佃户们留下的。

“把你的弓给我。”

博雅依言把背上的弓箭交给了晴明。后者并不搭箭,只是拉开弓弦,发出一声闷响,顿时数只鸟儿一齐飞了出来,不约而同地向北面飞去。

“往这边走。”

“嗳,怎么知道是这一边?难道也是咒吗?”

“不是。被捕猎过的鸟儿对弓弦的声音很敏感,受了惊吓之后,它们便会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躲藏起来。这样的话,只要跟着走,就可以找到鸦群的栖身之所。”

晴明一边匆匆前行,一边回答着博雅的问题。

太阳已经西斜,日光也不再那么刺眼,不过空气依旧闷热。不远处的天空聚集着一团出奇厚重的云朵,那是一场暴雨即将来临的标志。越往前走,乌鸦越多,成群结队散乱地低飞着,而草丛中不时显现出有人经过的迹象,证实他们所走的路是正确的。突然,阴阳师停住了脚步。

“是这里了。”

此刻他俩已经来到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之前。被折断的藤萝和蔓草在空中飘拂着,断痕还很新鲜,数只乌鸦飞进了洞中,此后就不再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走得满头大汗的博雅问道。

“不太清楚。不过,可以进去看看。”

“喂……”

“嗯?”走在前面的阴阳师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朋友。

“里面不会有……呃……我是说,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吧?”博雅搔着头,欲言又止地说。

“很难说。”晴明似笑非笑地扬起了眉,“如果你觉得害怕的话,就在这儿等着吧。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什么话!”

武士挺了挺胸,手握上了刀柄,脸上完全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说好了一起走,别想扔下我!”

“嗯。那就一起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是雷雨前的那种带有血色的沉暗。两人摸索着向洞内走去,就看到了那条长长的甬道。

“嗳,你带了火种吗?”

“没有。不过……”

这句话的后半句被一声低低的咒语所替代。随后,一团淡淡的光芒从晴明手中升起,飘荡在半空中,照亮了脚下的路。

“走吧。”

两个人沿着长而下倾的甬道走了下去。博雅抽出佩刀,紧走了两步,挡在阴阳师身前。

“是个坟墓啊。”

“啊?”

“这里的样子,像是墓穴。”

“在这么荒凉的地方盖有墓穴?”

“应该是百年以前的,这一带尽管现在荒凉,那时候可曾经繁华过呢。”

“这句话好像听起来很刺耳。有那么一种,呃,人世无常的感觉。”

“呵呵,只是在说事实。”

“话虽如此,可是有的时候,我觉得晴明是相当无情的人。”

“也许吧。”尽管没有回头,博雅也似乎能够清楚地看到身后的男子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唔……比如说有时候,你跟我说着咒啊人世啊什么的……”

“不喜欢?”

“不是。觉得好像不是这世间的人,非常冷淡。总之我也说不清楚。如果要形容的话,那就是有两个晴明,但是哪一个都不是真的。”

“哈哈,非常奇怪的理论。博雅,你偶尔也很让人吃惊啊。”

“喂,又在取笑我了!”博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恼怒,但这恼怒有一大半是针对自己的,因为自己无法准确地说出心中所想。

“那么,博雅所重视的,是哪一个晴明呢?”

“我所重视的……”博雅思索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答道。“是我心里的这个晴明。冷淡也好、无情也好,总之,就是这一个晴明。”

甬道之内突然静了下来,连脚步声都停止了。

“嗳?”

“博雅。”

“什么?”

淡淡的光芒照出红润唇角边一闪而过的微笑:“你真是个好汉子。”

“总说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这句抱怨博雅并没有说完,因为他突然踩在什么东西上,然后就一下子摔了下去。阴阳师反应相当敏捷地拉住了他的手臂,但下冲的力量太大,自己也被扯着连下了几个台阶。

“见鬼!”博雅从地上爬了起来,但立刻又坐了下去,面上表情僵硬,张大了嘴,满是恐惧之色。

就在他的脚边,横着一具尸体。浑身的衣物已经被扯得稀烂,散发出恶臭。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状态,而面部早已血肉模糊,成为混沌的一团,分不清五官。一颗干涸的球状物从本应是眼眶的地方掉了出来,想来就是眼珠了。

“啊……啊……!”博雅终于叫了出来。

“果然。”

“晴明……”博雅捂着鼻子,脸色已经变得苍白,“这里有死人!”

“我知道。”

晴明蹲下身来察看尸体的状态,他似乎对那种扑鼻而来的恶臭并没有反应。

“有四五天了吧。看不出什么致命的伤痕,那些痕迹,应该是乌鸦啄的。”

“呃!”一想到上午自己吃的那些烤野味,说不定便啄食过死人身上的肉,博雅再也忍耐不住了,背过身去,把肚子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这个人面对着我们进来的方向,很可能是从里面跑出来的时候死去的。如此看来,坟墓之中必有古怪。”晴明继续若无其事地说道。

“要……要进去吗?”博雅此刻已面无人色。

“如果想知道答案的话……”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甬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扇石门,刚刚开启了仅容一人出入的石缝。

“走吧。”

阴阳师泰然自若地直起身子,向着石门走去。而武士一边捂着鼻子,一边也紧紧地跟随在前者身后,脸上的表情已经可以用“糟糕透顶”来形容了。

眼前陡然一亮。狭窄的门缝之内,是一个宽敞极了的墓室。正中央有一具石棺,棺盖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珠宝,耀眼生辉。

“那边!还有一个……”

的确,就在石棺之旁,躺卧着另一具尸体,血迹浸染了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

“……”晴明把手指放在唇上,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慢慢地向石棺走去。博雅跟在他身后,突然脚下踢到了什么,他俯下身捡起,原来是一粒龙眼大小的珍珠。

“别碰这些东西!”晴明回过身来叫道,然而这句话已经晚了。就在博雅的手碰到珍珠的那一刻,原本死寂的室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啸声,紧接着身边的一切都飞速旋转起来。人就好像大海狂涛中的一叶小舟,不断被浪潮抛起又落下。

“博雅……博雅……”

这声音极其遥远,博雅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好像灌了铅一样,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感觉如同梦魇,身体是漂浮着的,四周没有一处可以着力的地方。就在此时,他突然觉得有人捏住了自己的鼻子,紧接着呼吸一窒,人也猛地惊醒,睁开眼却看到阴阳师那张含笑的脸。

“对不起。”对方安静地收回了手,“怎样叫你都不醒,只好出此下策。”

“嗳?”博雅坐了起来,茫然地向四面望着。自己竟然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之上,然而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看他一眼。

“这是哪里?刚刚好像……”他想起了自己昏迷以前的事。

“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是在百年之前的世界里。”

“什么!?”武士这才注意到,身边的景物、人们的衣着和自己所习以为常的并不一样。

“那些珍宝上被下了咒语,如果有人碰触到它们,灵魂就会被卷入坟墓主人所在的年代。”

“那我们……”

“对,你我现在,也只是魂魄。这就是为什么街上的人会看不见我们的缘故。”

“怎么会这样!”博雅一骨碌爬了起来,哀号起来。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匆匆忙忙跑过,就擦着他的身体,他却没有丝毫感觉。

“呵呵,说过让你别碰那些珠宝的。”阴阳师好整以暇地说道。

博雅看了看阴阳师,又看了看自己,突然笑了。

“我才不担心,不是有晴明在吗?”

“鬼魂无法使用咒术。现在的我,和你一样。”

“……可你一定知道怎么回去,对吗?”

“嗯。问题的关键应该还是那批珠宝。如果在这个世界里找到它们,也就打开了回去的路。不过,要是找不到的话,你我只能在这儿做个游魂了。”

“呃……可是,要上哪儿找它们?”

“试试看吧。”晴明不置可否地说道。

两人(或许应当说两个鬼)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逛着。街道上平静、繁华,卖米糕的小贩低着头,一边和邻居打趣,一边一五一十地数筐里的铜钱;戴着傀儡面具的杂耍艺人从街上走过,立刻吸引了一大批跳跃着围观的孩子。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地方会在百年之后变成一片废墟。

“真有趣,原来百年以前的世界是这样的!”博雅感叹道,而晴明却皱起了细长的眉,像是在思索什么。

“喂,你说,百年之后,或者千年之后,那样的世界又如何?如果能看到,一定更有趣吧?”

“别吵。”晴明简单地答道。

“……”

这样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天色暗了下来,繁华的街道已经被他们抛在身后了。

“对不起。”

“呐?”

“刚刚在想出去的方法,有点出神了。”

“啊,没什么,是我不该打扰晴明。”

“呵呵,真奇怪,我本来以为你会很着急的。不过看你的样子,还挺高兴。”

“着急?”博雅搔了搔头,“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人,什么都不用担心,也没人打扰,真是很自在的生活呢。”

“……的确是博雅啊。”阴阳师的脸上重又露出了微笑。

“嗨,这是什么意思?我当然是我。”武士答道。

“唔。说得不错。”

夕阳的余晖洒落,将目光所及之处都镀成灿烂的金色。美丽的、丑陋的,卑贱的、高贵的,善良的、邪恶的,全都沐浴在相同的阳光下,不分彼此。阳光模糊了这一切的界限,让人以为这一刻能够永恒地存在下去,浑然忘却再过不久,黑暗便将主宰大地。

“突然很想吹奏一曲呢……”博雅取出了叶二。“幸好一直带在身边。”

“呵呵,确实没有看见你和它分开过。”

“它的来历很奇特,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遇到一个陌生人,吹了一支好听的曲子,然后就把它送给了我。”

“也许你和它有不解之缘吧。”

“说的是。”博雅伸手爱惜地抚摸笛身。

“那么,就吹你初次听见的那个曲调,如何?”

“好。”

笛声悠悠响起,就像这阳光一般,温暖、明澈,又像兰草的幽香,并不惹人注意,却在不知不觉中沁人心脾。晴明低垂着眼睑,凝神倾听,表情恬然安静。仿佛为笛声所吸引,夕阳的余光也停留在二人身上,徘徊不忍离去。

“真是好听的曲子啊。”一曲终了,晴明说道。

“啧啧,真是好听的曲子啊!”仿佛回声一般,从旁边的树丛中也传出了同样的一句。

“嗳?”

博雅循声望去,一个身穿红衣裳的童子走了出来。圆形的面孔也是红扑扑的,脸上带着相当天真的笑容。

“你能够看见我们?”博雅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

“不就是两个生魂嘛,”童子大剌剌地说道,“看得见你们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你不是说过……”博雅的脸转向了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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