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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号鲨鱼 当前章节:147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3:21

“一般人的确看不见我们,不过,他不一样。”晴明不动声色地说道。

“哈哈,是个非常聪明的家伙啊。不错,如果是人,的确看不见你们,但我并非人类。”

“不是人……难道是鬼?”博雅的脸上露出了惶恐的神色。

“喂,镇静一点好不好?”童子有点恼怒。“鬼很可怕吗?别忘了,你虽然是生魂,跟鬼也差不了多少,自己是鬼还说怕鬼,真是岂有此理。”

“呃……”已经忘却了自己目前处境的博雅尴尬地语塞了。

“话又说回来,尽管你这家伙看上去很傻,吹出来的笛子倒真是很好听。能借我试试吗?”

“当然可以。”博雅把叶二递到了童子手中。童子放在唇边,开始吹了起来。起初时还有点生涩,到了后来竟越来越圆熟,竟然一个音符不错地将那支曲子完整地吹了出来。

“嗳,真聪明!”博雅惊异地说道。

“这算什么。”童子因为受到了夸赞而明显地露出喜色,自己却又装得漫不经心。

“假如我不是十岁那年被火烧死,也许世上早就多了一个天下第一的乐师呢。”

“十岁?”

“嗯。”瞟了一眼博雅的神情,童子嗤之以鼻,“嗨,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现在也挺好,逍遥自在。不过,要算起冥寿,我比你可大得多,所以别想仗着自己比我阳寿大就欺负我。对了,你这笛子叫什么名字?”

“叶二。”博雅答道。

“名字也就马马虎虎。”童子尽量装出前辈的口气说道,“送给我吧?”

“不行。什么都可以给你,这个不行。”

“哼,不行就算了。比这好得多的笛子我也见过,没什么稀罕的。”

将叶二掷还给博雅,童子转身就想离开。

“别走。”

这个声音来自晴明。童子脸上掠过一丝惊愕,但随即又开始恼怒起来。

“你是谁?居然敢命令我。”

“我不是谁。”晴明安然道。与此同时,童子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好像被柔丝系住了一般,挣脱不开。

“混账!”童子一边挣扎一边叫道,“你这家伙,使了什么法术?”

“呵呵,小小的定身法而已。尽管咒术已经无效,不过我恰好还带着几张符纸。”

“呸呸呸,快放开我!不然有得你好受的!”

“放开你不难,”晴明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得告诉我,那批珍宝在什么地方。”

“晴明,你怎么知道?”听到这句话,博雅惊讶地把头转向他。晴明却简单地说道:“看他的头上。”

就在童子挽成总角的发间,有一颗红色的宝石闪耀着光芒,正是乌鸦衔去的那一颗。

“哼,别做梦了。”童子没好气地说,“贪婪的家伙就算变成鬼魂也还是贪婪的。那些珍宝你们一个指头都别想碰!”

“我们可不是贪婪……”博雅辩解道,但他的话被童子滔滔不绝的话打断了。

“像你们这样的我见多了。宝藏周围聚集了不少怀着执念的怨鬼,尽管为了宝藏而死,仍然舍不得离开,成天就在那儿转啊转的。”

“呃,那真可怕。可我们的确不是为了夺取它。”

“假装成好人吗?告诉过你了,我的冥寿比你长,见过的事情也比你多,所以你休想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样。”

“你可以不相信他,”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晴明开口了,“不过,你应该相信你听到的笛声。”

“笛声……”童子明显怔了一怔。

“对,笛声。你觉得那笛声中,有贪婪或欺骗的成分吗?语言可以作假,甚至眼神也可以掩饰,但音乐是来自心底的声音,无法伪装。现在,你回想一下刚才听到的声音,然后回答我。”

“……”童子迟疑着,没有回答。

“我们无意中中了宝藏上的咒语,所以才来到这里,变成了生魂。现在我们只想回去,而回去的关键就是找到那批宝藏。”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帮不了你。”童子低下了头,咬着嘴唇道,“宝藏上的咒语相当强大,我可没办法解开。”

“那么,谁能解开呢?”

“别问了。总之,你们肯定是回不去的。”侧着头想了想,童子突然高兴起来。

“我说,你们不回去也挺好,干脆就留下来陪着我,教我吹笛子吧?”

“那可不行。”博雅不假思索地答道,晴明却截断了他的话,“为何不行?如果当真回不去的话,这主意听起来倒还不错。”

“呃?”博雅惊讶地看了晴明一眼。后者不动声色,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微笑。

“真的?你们愿意留下来吗?啊哈,太好了!”童子想要雀跃,却发现还是动弹不得,“喂,先放开我!”

晴明伸出手去,收回了童子身上的符印。童子立刻奔到博雅身边,用央求的语气说道:“再吹一曲吧?”

“嗯,吹吧,我也很想再听一次。”阴阳师随声附和道。

博雅依言取出了叶二,笛声再度响起。童子一面听着,一面凝神记着曲谱,不知不觉间已是月影婆娑,然而俩人兴致丝毫不减。就在此刻,晴明打断了他们。

“很晚了,我们得走了。”

“走?上哪儿去?”

“找个地方过夜。”

“哈哈,一听就知道是个新鬼。”童子昂着头得意地教训道,“鬼魂嘛,无所谓,哪儿都可以凑合一宿。”

“可我们还不习惯。”晴明慢条斯理地说。“何况你说过,这附近的怨鬼很多,至少也得找个安全点儿的地方。”

“你可真麻烦。”童子嘟起了嘴。

“嗯,没办法,我就是个麻烦的人啊。”说话的人摊了摊手,一副抱歉的神色。

“要不这样吧,”童子眼睛一亮,“你们跟我来。”

三人一个跟着一个向前走,童子在前,博雅居中,晴明在后。遇到有障碍物,比如墙壁石头之类,便直接穿行而过。起初时博雅有些畏惧,后来发现那些东西对他已经不起作用了,逐渐地也把这当做了一种新奇好玩的游戏。原来两个世界只相当于影象的交叠,人或鬼只能感觉到同类的存在,却无法感知异类。

“到了。”童子的声音含着骄傲。

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式建筑,屋内点着数十盏长明灯,将这里照得透亮。周围的神龛上镶嵌着雕刻精美的楠木或沉香木的佛像,而内中帐幔陈设极尽奢华之能事。

“这是什么地方?”博雅问道。

“是我家。”

“你家?”

“对啊,我就住在这里。”

“可你不是鬼魂吗?”

“真是愚蠢,冥宅你都不懂吗?”童子撇了撇嘴。

“冥宅……就是说,是你的坟墓?”

“嗯,对。我的坟墓就在这屋子下面。”

“这么豪华!”博雅目瞪口呆地说。

“是父亲给我修建的!”童子一脸的自豪。

“你父亲一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这句话却是晴明说的。

“那当然。”红衣童子的鼻子已经快翘到天上去了,“他可是最厉害的!”

“他也在这里吗?”

“嗯……”不知为何童子的声音有点迟疑,“不过你们不要去招惹他……静静地待着就好。”

“怎么?他不喜欢陌生人吗?”

“岂止不喜欢?他恨这些人。”

“为什么?”

“因为他们杀死了我。”童子说道,眼睛低垂着。只有在此刻,才能隐约窥见一丝悲伤的神色。

“父亲的身份很奇特,他原先是一个巨盗,富可敌国,我是他唯一的儿子。就在我出生那一天,母亲因为难产死去了。他突然悔悟,觉得那是自己杀人抢东西的报应,于是把我托付给了家人,解散了原先的盗伙,自己入山修道。

“十年之后他回到家里,已经成了一个德行高深、法力高强的人。他决定赎自己先前的罪孽,便把以前抢劫而来的珠宝全都挖了出来,预备散尽家财,接济穷人。不料家人看见那么多的珠宝,就起了贪心,纠集他以前的部众,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冲进我家来抢劫,同时放火烧了屋子。

“当时我在屋子里,被从小带我长大的家人捆住了手脚,眼看着火苗一点点烧过来却没办法逃走……”说到这里童子打了个寒噤,眼神中出现了恐惧的神情,仿佛当日情景再现。博雅情不自禁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只觉得他的身体在微微地发抖。

“原来如此。那么,你父亲回来以后呢?”

“以后?他非常愤怒,嗯,就是那种快要发狂一样的愤怒。他杀了所有的人,抢回了珠宝,为我盖了这座冥宅。冥宅落成那一天,他在这里自焚了。”

“自焚?为什么?”

“变成厉鬼呗。守护这些珠宝,守护我,杀死所有企图拥有它们的人。只有这样,他心里的愤怒才能平息吧。”童子轻描淡写地说道,好像那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明白了。那个下咒的人就是你父亲。那么,也就只有他才能够解开了,对吗?”

“对。不过你们别痴心妄想了,他对来这里的陌生人统统恨之入骨,一旦他发作起来,连我都劝阻不了他。”

“唔。”晴明低下了头,若有所思。而就在此刻,博雅非常突兀地说道:“抱歉,晴明……”

“嗯?”博雅这个反应连晴明也没有预料到,不由得一怔,抬起头来。博雅正看着他,表情相当古怪,面色一阵青一阵红,脸上的肌肉也在不停地抽搐着。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利用这孩子问出回去的方法,对吧?可是我不想骗他了。真对不起,可是,我的确没办法对他撒谎。”一口气说了这些话,博雅转过头,向着童子道,“对不起。”

“什么?!”

“刚刚的话是骗你的,我们的确想回去。尽管这样也很好,可是那边还有一个世界,还有别的人。如果你不能原谅,那也没办法,但是,我得说真话,这样心里才好过。”

“就是说,愿意留下来陪我,教我吹笛子都是假的了?”

“对。是假的。我不该利用你害怕孤单的想法欺骗你,很抱歉。”

两颗大大的泪珠从童子眼中滚落下来,无声地滴到衣襟上。童子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来,然后从牙缝中迸出了一句话:“你这混蛋,我恨你!”

说完这一句,他便向着地底纵身跃了下去,一下子就看不见踪影了。

“唉。”

叹气的是晴明。博雅转过身来,神情沮丧地看着他,样子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等待着处罚的孩子。

“对不起,晴明,是我把事情搞砸了。不过,实在没有办法,一看到那孩子欢天喜地的表情就觉得他很可怜,忍不住想,自己这样做是可耻的。要是你生气的话,就狠狠地骂我一顿吧,都是我的错。”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晴明却一声不吭。

“晴明……”武士担心地叫道。

“算了吧。”

晴明的声音平淡,无喜也无怒。

“算了?算了是什么意思?”

阴阳师转过身来看着他,眼光并非是想象中的满含冰冷的怨气,相反,却是一派温暖的笑意。

“算了的意思就是,我从来没有责怪过你。因为这的确是博雅会做的事啊。”

“啊?”博雅表情困惑地张大了嘴。

“呵呵,走吧。”

“走?上哪儿去?”

“下去。”阴阳师毫不犹豫地说,“只有找到下咒的人,我们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说完这句话,他便向着红衣童子消失的方向走去。

两人走过了长长的甬道,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博雅惊奇地发现,自己又能感觉到脚下坚实的土地了。

“这里是幽冥交界之处。”晴明仿佛看出了他的疑问,回答道,“在这里无论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是可能的。”

“好冷……”博雅牙关打战地说道。

的确,一股冰寒之气扑面而来,像是地底深处铺设着万年不化的冰层。

“唔……”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之间眼前一亮,却不是烛光,而是火光。面前出现了一片望不到头的火海,卷动着长长的火舌,张牙舞爪地向两人扑过来。

“是幽冥之火啊。”晴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镇定。

“幽冥之火?”

阴阳师看了身边面有惧意的朋友一眼。

“相信我吗?”

“……什么?”

“嗯。只要你说,相信,还是不相信。”

眼神中的畏惧消失了,博雅不假思索地说道:“相信。”

笑容出现在阴阳师的脸上,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博雅的手。“很好。等一会儿你跟着我从这里冲过去。记住,什么都不能想,即使身上着火了,也不要怀疑。”

“好。”这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一起走。”

“走。”

“走。”

随着这个字出口,两人一下子冲进了火中。浓烟混合着令人窒息的热气席卷了全身,眼前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博雅不能呼吸,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也是一片混沌,只是集中了所有的注意力,不停地默念着“我相信”,仿佛这三个字便是生命的全部支柱。

就在他快要失去知觉的那一刻,一股力量牵引着他,猛地向前冲去,扑倒在地上。

“嗳?”身边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方才熊熊燃烧的可怕大火已经在这一瞬间消失了。不仅自己的身体毫发无伤,连衣服也都完好无缺。

“太好了!我们过来了!”博雅大叫道,想要跳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还牢牢地抓着晴明的手,而对方面朝下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晴明!”叫声由狂喜变成了担忧,“你没事吧?”

“唔。”阴阳师翻身坐起,微微喘息着,面色苍白,额头全是汗水。

“怎么了?”

“有点后怕。”

“后怕?晴明也会害怕?”

“是啊,刚才……只要博雅心中有一丝动摇,就会被火焰吞没。”

“是这样啊,我可真不知道。”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谢我?”

“嗯。”晴明的脸上又恢复了往常波澜不惊的笑容,“谢谢你这么信任我。”

“居然找到这儿了。”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诧,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出来,正是方才的红衣童子。

“太好了,你原来在这里!”博雅高兴地叫道,同时走上前去。童子突然沉下脸来。

“滚开,可恶的骗子!我不想再见到你。”

“唔。不过,人有的时候,必须要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阴阳师带着笑容说道,同时取出了怀中的符纸。

“快放开我!”童子竭力想跑,却像刚才那样,动弹不得,“恶棍!混蛋!坏家伙!”

“这些话可不是孩子该说的。”晴明悠然说道,任由童子在结界中跳脚,“这样吧,做个交易。你告诉我们那些珍宝在哪里,让我们回去,我就放了你。”

“休想!用欺骗的方法达不到目的,现在又想来威胁我吗?哼,只要我不说,你们永远也不可能离开这里!”

“哦?那么你的确知道离开的方法了?”

童子自知失言,恨恨地闭上了嘴,摆出一副“随你怎么说,我就是不上当”的架势。

“呐,这么说吧,即使你勉强留下我们,我们也不会心甘情愿地陪着你。到那时也很无趣,对吗?朋友是双方的,要彼此都快乐才行。”

“我才不管!我就是想要这个人吹笛子给我听!”

“头痛啊……”晴明无奈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转身看着博雅,“还是你来吧。”

“我?”

“嗯……哄孩子你比我在行……”

“可、可是……”

“拜托了。”

“呃……”

毫无准备的博雅被晴明推到了童子面前。

“嗳,别这样。”博雅硬着头皮说。童子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他,并没有答话,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表示不屑。

“说真的,我们必须要回去。”

“那是你们的事情,和我无关。”

“可你不是想要和我们做朋友吗?如果是朋友的事情,那就不是无关了吧?”

“得了,又来骗我。你当我是三岁的娃娃?早就告诉过你,我的冥寿可比你大!”

“好吧,就算你大。晴明说得不错,朋友是不能勉强的,你喜欢我的笛声,我也很乐意吹给你听,可是我不能永远陪着你。”

眼泪在童子眼中打着转,可他拼命忍住,不让它落下来。

“我……我也不是要你永远陪着我……父亲的性格非常乖戾,我没法和他说话。在这里我只是一个人,觉得很寂寞。所以……我想听你的笛子,想留下你,几个月,哪怕是几天……就是这样……”

博雅低下了头。过了半晌,突然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来,说道:“好,我留下来,教你吹笛子。”

“真的?”童子的眼中还闪着泪花,可脸上已经露出了喜悦和期待的笑容。

“真的。不过,不会很长时间,等教会了你,一个月之后,我再回去。”

“太好了!”童子开心地叫了起来,博雅却把脸转向了晴明,“晴明……”

“唔,猜到你会这样做。”晴明似笑非笑地说道。

“那么,你先回去吧,我留在这里。”

“说好了一起走,既然你做了这样的决定,我也只好留下来了。”晴明漫不经心地说,随手解开了童子身上的符咒,童子立刻满面笑容地向他们奔过来,就在此刻,从地底深处,传来一阵可怕的声响,仿佛怪兽的咆哮,又好像沉闷的雷鸣。

“那是……”童子的脸色突然变了,“不好!”

就在这一刹那,大地颤抖起来,四面的泥土簌簌而落,随着地底的轰鸣,一道深长的裂缝出现在地面上,博雅脚下的土地猛地下陷,他几乎来不及喊叫,身体便朝着万丈深渊直堕下去。

“救——”话音未落,猛烈下坠的身子突然停顿住了,一只手迅捷无比地抓住了博雅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的手。出自本能,如同溺水的人碰上了救命的稻草,博雅立刻反手将那只手牢牢地抓住,往下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己的脚下是看不到底的一片火海,火舌从底部蹿了上来,不断地向上扑去,越升越高,像是要吞噬一切。只要一松手,便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博雅!”上面那人叫道,瘦削的手指紧紧地扣住博雅的手,正是晴明。博雅抬起眼睛向上望去,突然吃了一惊:晴明的情形比起他来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身子吊在悬崖边上,仅靠一只左臂攀住了断崖上的一根原本支持着墓穴的倾斜木柱,来支撑两个人的重量。

“喂,你们在哪里?”头顶传来了童子焦急的呼喊。博雅叫道:“我们在这里,快来救我们!”

童子的头从悬崖上方探了出来。

“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你们掉下去了!”

“别多说了,快点把我们拉上来!”

“嗯!”

童子伸出手,抓住晴明的胳膊向上拉,然而他的努力没有一点作用。

“怎么会这样?”童子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没什么奇怪的,”晴明开口道,“我们是生魂,能够感觉到彼此;你是鬼魂,对于我们来说你就像个影子。”

“天哪,我早该提醒你们的!那个……是我父亲,是他在发怒啊!”

“那就去求他救救我们!”博雅感觉到晴明细瘦的手腕因为脱力而产生的颤抖,大叫道。

“不可能的,”童子摇头道,“父亲一旦发怒,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也不行。他准是发现了你们闯入这里,所以才施法……”

“老天!那就是说,没人帮忙了?”博雅叫道。晴明竭力想要提起他来,但博雅的身体实在太沉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将他拉上去,自己的力气反而快要用光了,只得静静地吊在半空中喘息。汗珠晴明从白皙的额上滚落下来,如雨点一般落在博雅的身上。

“晴明……不然的话……”博雅绝望地说道。

“胡说。”不等他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晴明简洁地回答道。

“这样下去你也会支持不住,跟我一起掉下去的,还不如放开我……”

回答这句话的是握得更紧的手,一条条青筋从指骨突出的手上凸起,蜿蜒向上,关节处因为用力,已经变成了白色。

“怎么办?!”面对眼前的局面,童子哭丧着脸,束手无策。

“嗳,别固执,晴明。以前每次我不是都听你的吗,现在你总得听我一次。两个都死还不如活一个呢,那样不划算。”博雅继续唠叨着。

“住嘴吧。”头一回,阴阳师这样没好气地打断了武士,“没什么划不划算,要是你松手,那我也松手。”

“晴明!”

“别吵,你看到那边那块突起的地方吗?”

博雅点了点头,就在离他们不远处,有一块突出的石头,正好支在半空中,离顶部约有一人高的距离。

“行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要移动身体,我来摇晃,看看能不能把你荡到那上面,这样我们就得救了。”

“好!”

于是晴明左臂紧紧环住木柱,以此为原点,身体缓缓地向左右荡动。开始幅度不是很大,逐渐地由于惯性的缘故,越荡越高,两个人连成一体,就像钟摆一样运动着。

“好了,我数一二三,然后放手。”

“明白!”

“一、二、三!”

“三”字一出口,晴明就猛地松开右手,博雅觉得自己腾云驾雾一般地飞了出去,紧接着后背蓬的一声撞上了岩石,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块突起的地方。

“成功了!”顾不得后背火辣辣的疼痛,博雅高叫着,一边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随后又连忙冲到晴明所在的地方,向自己的朋友伸出手。

“快,我拉你上来!”

晴明抬起了头,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来,汗水将他的衣裳完全湿透了。他向上艰难地伸出右手,但就在博雅即将接触到那只手时,完全失去力量的左臂已经再也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了,晴明从木柱上滑了下来。

“晴明——”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白色身影像是一片秋风中的叶子,向地狱般的火海中飘落,一瞬间便被火舌吞没了。

博雅向下看去,有那么一阵子,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紧接着,他的耳边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一个森冷无情的声音,仿佛生锈的刀剑在互相摩擦,刺激着耳膜。

“该死的家伙……胆敢闯入我的地方……”

“别生气!”红衣童子大叫道,拦在博雅身前,“父亲,请您放过他!”

“放过他?”声音低沉地笑了起来。“只要是人,就是愚蠢贪婪的,都该杀!”

“不!他不一样!他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声音迟疑了一下。

“不必替我求他!”博雅叫道,刚才的一腔悲痛此刻全都化作了熊熊怒火,“杀了我吧,你不是要杀死一切进入这里的人吗?那么好,这就来杀了我!”

“哼,果然是狂妄愚蠢的家伙。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你当然敢,晴明已经被你害死了,不差我一个。快动手吧,别让我瞧不起你。”

声音静了一静:“胆子倒不小。既然如此,我也懒得动手杀你,自己从这里跳下去吧。让我看看你究竟是勇士还是懦夫。”

“好!”博雅昂然地走向悬崖。童子惊叫了一声,奔向他身边,牵住了他的衣角,一双大眼中露出了无声的恳求。

“对了,这个给你。”博雅抽出了腰间的叶二,递给童子,“答应陪你,可不能践诺了,你喜欢的话,这个就送给你吧。”

“不……”童子接住叶二,眼泪也流了下来,“我不要笛子了,我是要你这个朋友啊!”

“来生吧,如果能再见到的话,你我就是朋友。”博雅简单地答道。他俯下身,紧抿着嘴唇,看着悬崖下的烈火,“说好了一起走,晴明。不要食言啊。”

黑衣的人影从崖顶上一跃而下,没有半分犹豫。童子冲到悬崖边上,手中捧着叶二,呆呆地向下望。火焰已经吞噬了一切,什么都看不到了。

**

“博雅……博雅……”

依旧是极其遥远的声音。在无边无际的梦魇中,唯一清晰的就是这声呼唤。

眼睛慢慢地睁开,意识却还是模糊。

“晴明?”

眼前是一张再熟悉也不过的脸庞,再熟悉也不过的微笑。但……“晴明!”

意识陡然清醒的博雅翻身坐起,然而由于太快太猛,自己的脑袋差点就撞上了晴明的鼻子。

“唔。”晴明向后让了一下,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看来还是很有精神嘛。”

“晴明!”什么也顾不得了,博雅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肩膀。触手之处是实在、温热的躯体,而不是想象中虚幻的鬼魂。

“喂……”细长的眉蹙了起来,“这只手臂可碰不得……”

博雅慌忙缩手,突然想起了昏迷之前的情景:晴明是如何从悬崖上掉下,自己又是怎么跟着跳下来的。环顾四周,眼前分明就是古墓的甬道,自己和晴明难道又回来了?“我们……”

“嗯,我们都没事。那悬崖底的大火,其实正是通往这个世界的道路啊。”

“怎么可能?”

“呵呵,我也没有想到。”

就在此时,甬道四壁震动起来,泥土纷纷往下掉落,一群乌鸦争先恐后地展翅向外飞去。

“快走,离开这里!”晴明脸色一变,叫道。

两人向出口处奔去,就在他们跑出洞口的一刹那,身后的墓室整个塌陷下来,墓室内的一切,珍宝也好,死尸也好,统统消失了,被埋在了地底下。

**

“真是太奇怪了。此刻回忆起来,还像是一场梦呢。”博雅感叹道。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坐在晴明家的庭院里,手中捧着酒杯。月光如同薄纱一般倾泻在摇曳的藤花之上,让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晚风轻轻地拂过,驱走了白日的暑气,带来一阵惬意的清凉。

“就当做一场梦,也无不可啊。”说这话的是含笑的晴明,随意地披着一件白色绸衣,看上去甚是悠闲潇洒。他那只脱臼的手臂还不能活动自如,不过丝毫不妨碍喝酒的兴致。

“嗯,这样的梦还是少做为妙。”武士老实地说道。

“害怕吗?”

“有点,特别是以为晴明死了的时候……”

“哈哈。”

“不过后来就想,其实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唔。”

“不管怎样,能回来真好。如此看来,那坟墓的主人并非像传说中那样冷酷无情啊。”

“也许吧。反正现在坟墓已经塌陷,不会再有人误入了,有关这批珍宝的争夺,也会就此结束了。”

“嗯。只是……”

“你想说什么?”

“是想说,这样的事还是会发生的吧,因为贪婪,可以轻易地杀死别人,包括自己熟悉的人。”

“是这样。”

两个人静静地喝着酒,闻着微风送来的花香。

“晴明。”

“唔?”

“说实话,有点同情那孩子。地底的世界,想必很寂寞。”

“呵呵,”笑容在阴阳师的脸上泛起。“博雅是个体贴的人啊。”

“真可惜。”

“什么?”

“这样的月夜,很想吹奏呢,偏偏没了笛子。”

“你腰间的那个,不是吗?”

“嗳?”

武士低下头,惊讶地发现,叶二仍然好端端地在自己的腰间挂着。

“怎么可能……我明明把它给了那孩子……”

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叶二,确定没错之后,博雅发出了这样的惊呼。

“唔。记得你告诉过我,叶二的来历很奇特,对吗?”

“对,那还是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天黄昏,突然听见有一个人在吹笛子……”

说到这里,博雅突然瞪大了眼睛。“啊……那个人……那个人……难怪,难怪我见到那童子的时候觉得很亲切,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就是了。”晴明脸上的表情似乎早已洞悉一切。

“对,一点不错。我想起来了,那个人穿着红衣,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他把笛子交给我,告诉我说,它叫叶二。之后自己就不见了。我还以为碰上了仙人。”

“原来那童子将叶二用这种方式还给了你。”

“等等……还是不清楚……”武士努力地思考,“叶二是我送给童子的,可我的叶二是他在我小时候交还给我的。还有那支曲子,按道理说是我教会他的,可我第一次听到那支曲子又是他吹给我听的……总之,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既然想不清楚,就不要去想了。”晴明含笑道,“不是说了吗?就当做是一场梦。对了,既然叶二失而复得,那就吹一曲来听听吧。”

笛声响起,一样优美,一样沉醉。但此刻听来,却仿佛多了什么东西。

“很晚了,该回去了。”

“唔,也好,早些休息吧。”

朴旧的木门在博雅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博雅漫步在一多里桥上,手中持着叶二。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

目光停留在手中的笛子上。“呃……是你吗?你在这里吧?”

笛子静静地,没有任何反应。

“嗨,真是。一定是跟晴明在一起太久了的缘故吧。”博雅自嘲地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一阵清风吹过,笛孔中轻轻地响起几个音符——月光下听得分明,正是当日博雅吹奏给红衣童子的曲子。

卷十 那怨念叫爱恋的咒

“唔。那么将心比心,别人也很难了解博雅的心。如果爱恋的心得不到别人的了解,时间一长,就会生成怨念。简单地说,就是中了名为爱恋的咒。”阴阳师这样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刚才那枝竹叶。

“等等,为什么又说到了咒?”如堕云雾中的武士突然醒过神来。“刚刚的话题好像是和歌……”

“因为和歌其实也是一种咒,对于爱恋来说,和歌是可以消解怨念的咒啊。”晴明笑容可掬地说。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手中有一封摺叠得极为精巧的信。淡绿色的中国纸,打成了一个小结,系在一枝细竹上。几片竹叶疏朗地点缀着,碧叶上有未消的白色轻霜。

“真是风雅的东西啊……”博雅这样说着,竭力想要看清信封上的字迹,但眼一花的工夫,那封信就不见了。

“用不着这样紧张吧,”博雅有点悻悻,“我可是从来没有瞒过你……”

手的主人身上罩着白色的柔软衣裳,有清秀的面貌,这时候便从红润如涂朱的薄唇中露出一丝微笑来,有点揶揄的意味。

“博雅大人的确不必隐瞒,因为你的心事是谁都可以看得出来的呢。”一旁的蜜虫掩着口微笑,替主人说出了答复。

武士张了张嘴,想不起该怎么回答。蜜虫的话是不能反驳的事实。

“又恋爱了?”

“啊……啊?”

“哈哈。”

阴阳师笑了起来,微微仰着头,细长的凤眼如同弯月。

“呃……说实在的,有些想不通。”

“嗯?”

“为什么一定要用和歌来表达爱意呢?说起来,喜欢一个人不是心里的愿望吗?那么,说出来和不说出来,其实跟爱恋的程度没有关系吧。”

“的确没有关系。”

“倘若一个人善于写和歌,能够把心里的话完完全全表达出来,别人就会感同身受,认为这是个深情的人,但实际上,相同的感情不是存在于每个人的心里吗?那些无法说出的感情,难道就不值得珍惜、可以被忽视吗?”

“真是非常深奥的问题呢,博雅。”

“又来了……我是认真的,你却总在取笑……”

“呵呵,那就认真地说。博雅,你认为你可以了解别人的心吗?”

“这个……很难吧。比方说晴明,有的时候我觉得我能了解你,但大多数时候,你让我很迷惑。”

“唔。那么将心比心,别人也很难了解博雅的心。如果爱恋的心得不到别人的了解,时间一长,就会生成怨念。简单地说,就是中了名为爱恋的咒。”阴阳师这样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刚才那枝细竹。

“等等,为什么又说到了咒?”如堕云雾中的武士突然醒过神来,“刚刚的话题好像是和歌……”

“因为和歌其实也是一种咒,对于爱恋来说,和歌是可以消解怨念的咒啊。”晴明笑容可掬地说。

“呃……”博雅果如所料地皱起了眉头,竭力思索。每逢说到咒一类的事情,武士就是这么一副不知所措的困惑表情,而阴阳师,如果用一点比较恶意的揣想,应该是暗地里以此为乐并乐此不疲的——当然,倘若有人当面点破的话,他必面不改色地予以否认。

蜜虫正忙着在庭院里采摘红叶。疏密有致的姿态、鲜艳如火的颜色,被撷下来插在细长的白瓷瓶中。就在此刻,她突然抬起了头,似有所觉。

“有人来了。”

轮到晴明皱了皱眉,放下酒杯。酒兴正浓的时候被人打扰,谁都不会高兴的。即使是晴明,也不例外。在这个问题上,阴阳师甚至比大多数普通人还要任性。

“真扫兴啊……偏偏在这时候……”一道不易察觉的亮光从晴明眼中倏然闪过。

“不过,这位客人倒很有意思。”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门打开了。来者是一个女童,身穿白色汗袗,棣棠色罩衣,前发覆额,相貌姣好。她缓缓地走了进来,举止大方优雅,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

晴明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斟酒,就像什么也没看到似的。女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放置案头,随即便转身向门外走去,从头到尾没有只言片语。

“嗳?怎么回事?”眼看着女童的背影消失,博雅用疑惑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好友。

“那个啊,”晴明微笑,“并不是人,是式神。”

“式神?”

“对。是用意念操纵着的式神。”晴明一边回答,一边打开了木匣,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随手将它合上,“果然是件麻烦事。”阴阳师不动声色地说着,然而表情之中,却丝毫也见不到“麻烦”的影子。

“喂,打哑谜可不行!至少得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吧?”

“不用着急,时间充裕得很,路上慢慢再说也不迟。”

“要出门?”

“嗯。”这句话刚出口,武士便立刻站了起来,迈步向门外走去。

“等等,你在干什么?”

“不是说要出门吗?”

“是啊。那么你知道要去哪里?”

“呃……”突然发现自己漏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博雅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可你知道……晴明知道的话,不就行了?”

“……说得也是。”听到这个不假思索的回答,阴阳师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站起身,行过博雅身侧,随即回过头来,“不过,至少得让知道答案的人走在前头。”

“……”

“一起走吧。”

“好。”

“走。”

“走。”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

“到底……”一上牛车,博雅便迫不及待地再次问起。回答他的是啪地打开木匣的动作。

“嗳?”木匣里静静地躺着一枝枯干的抚子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嗯。”

博雅好奇地拈起了那朵花,左看右看:“一朵花而已,没什么特别嘛。”

“特别的并不是这朵花,而是它的主人。”

“是谁?”

晴明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作声。

“对不起,失礼了。既然你不想说……”

“不是不想说,”阴阳师微笑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牛车在一处官邸前停了下来。晴明刚刚从车中探出头,官邸内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出一个人来,五十多岁的年纪,须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神色惊慌不已。

“晴明大人!”那人叫道,“出事了!”

“这不是幸永先生吗?”博雅定睛看去,不禁叫了出来。来者名叫前川幸永,是典药寮的医药博士。

“不要着急。”晴明说道,“现在的情形如何?”

“到处都找不到……唉,我真是昏昧,早知道便阻止她与那人的往来了。如今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晴明大人,我辜负了你的请托!”

“不能怪你。”晴明温言说道。

“说起来全是我的责任。正是因为知道不能轻忽,所以对她保护得太过严格,一直将她笼闭在家中。她只有十五岁,而且活泼任性,心中自然存下了好奇的念头。这次离开,多半是受了那人的蛊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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