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泽三赢高尖端科技总院。
一个既拗口又有些别扭的名字。程锦鹏心中不禁暗忖。
原以为,前一个案子,也就是7·22凶杀案,早已结案;因为犯罪嫌疑人已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抓获,通过对案发现场的勘验以及对犯罪嫌疑人的突审,犯罪事实及过程已基本水落石出。
但当他赶至鹰江后,才从他的同行们口中得知,那个案子,其实并没有结束。
名叫陈墨的犯罪嫌疑人,尽管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提到有关作案过程的种种细节时,他却变得吞吞吐吐,语焉不详。看情形,倒不是在刻意隐瞒什么,而像是,他根本就不知该如何交代;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当时做过什么,尽管在凶案现场,留下了他的指纹、脚印等大量痕迹。
据说,案发地点是一间女浴室,如果说人不是他杀的,那他一个大男人,大白天跑去女浴室做什么?难道,他是一个有着偷窥癖的变态者?并且,那只被当作凶器的塑料莲蓬头上,沾满了他的血指印,这又说明了什么?
而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更加离奇诡异了。
当办案刑警预备再度提审陈墨之前,突然接到了看守所打来的紧急电话:陈墨出事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凌晨4点,两名值班武警换岗时,发现前一班的两名武警,一个歪趴在桌上,一个侧倒在地上,上前呼唤摇晃,均无反应;而关押陈墨的那间囚室,铁门上方的一小块监视窗口,不知被什么东西打碎了,而铆焊在窗框上的四根手指粗细的不锈钢窗栅,也不知被何种神秘而巨大的力量,扳得弯曲,凹向两侧,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陈墨---那名暂押嫌疑犯的脑袋,就那样突兀而恐怖地卡在其中,眼珠暴突,舌头外伸,面色青紫发黑,嘴角和眼角都在向外渗着血……
两名换班武警,被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但他们很快从惊恐中清醒过来,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一个人在原地守候,另一个出去报告和求救。
随即,救护人员和刑侦人员火速赶至现场。
犯罪嫌疑人陈墨以及两名昏迷的武警战士被送往医院急救。很幸运,三人均无生命危险。
但遗憾的是,这三个人,也都无法提供有关“看守所离奇事件”的经过和线索。
据两名武警清醒后回忆说,事发前,并无异样,当时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五分,几乎是同时,他俩只感到一阵昏眩,四肢发软,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至于陈墨那里,就更加问不出什么了。因为当他醒来后,精神就一直处于失常状态,他长时间地侧歪着头,用一只眼睛鬼祟而胆怯地瞅着头顶上方的某个地方,口中不停地喃喃低语:“他来了,他来了……”无法判断,他口中的那个“tā”,究竟是“他”,“她”,还是“它”。
当办案刑警试图接近,与之沟通时,他便立刻惊恐万状地缩至一个角落,身体筛糠般发抖,口中发出连串模糊、嘶哑,近乎哀嚎的喊声:“不要抓我……我没有杀人……是他要杀我,他要杀我……他杀了他……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经过专业的精神鉴定,证明:陈墨患有心因性精神障碍,即:由严重精神打击或强烈的精神刺激所导致的突发性精神障碍。
从医院出来后,他没有再回看守所,而是直接被送往鹰江市庆瑞山疯人院。
陈墨疯了。这就预示,7·22凶杀案,将从此陷入僵局,成为又一个悬案和谜案。
……
“……同志们,我知道大家都非常辛苦,白天查案,晚上开案情会;另外,我们还有几位干警同志,仍然在外面彻夜奔波……”鹰江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雷翰东,正坐在一张环形会议桌的首要位置,一边跟干警们分析案情,一边鼓舞着大家的士气:“可是同志们哪,咱得打起精神来啊!千万可不能松劲儿啊!毕竟,这个案子至关重要,不光市局领导非常重视,甚至还惊动了省公安厅!最重要的是:它关系到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危!”说到此处,雷大队长提高了声量,加重了语气道:“咱当刑警的,心里就得时刻装着这个!好了,其它不用我多说了,因为在座的,都是最优秀的警察!
下面,我们继续讨论案情吧。大家不要有什么顾虑和保留,想到什么,尽管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雷大队,那我先说说。”开口的,是鹰江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组长邱辉,他是个30出头,中等身材,面颊略显瘦削的年轻刑警,他剪着干净利落的短发,钩鼻、鹰目,薄而刚毅的嘴唇,相貌特征中有着明显的维族血统;他的眼神,却充满了睿智与自信的光芒。
雷翰东转向他,神情严肃地点头,眉宇间,流露出对手下这位得力爱将的赞赏和期许。
“我认为,”邱辉继续道:“这一起案件,与上一起,也就是7·22凶杀案,有着很多共同点:第一,被害人均为女性;第二,两名被害人生前在同一个单位工作;第三,两起案件的作案方式,都非同一般,且极度残忍和血腥;第四,两起案件的相关人员---即7·22案件的犯罪嫌疑人陈墨,和9·12案件的报案人穆泽,都突然莫名其妙地精神失常了。基于以上共同点,我认为这两起案件应该并案侦查。”说完,他请示地看向雷大队。
“唔,我同意!旧案没破,新案接踵而至,咱们重案组的担子可不轻啊!”雷翰东在烟灰缸上磕掉一截烟灰,再将手中的半截烟凑到嘴边深吸了一口,道:“其他同志还有什么意见,都说说。”
“我也同意邱组并案侦查的意见,”重案组警员宋彪道:“但我有一点小小的补充,就是:陈墨和穆泽,虽然都不明原因地精神失常,但他们发疯的起因和时间却是有区别的。陈墨发疯,是在第一次审讯之后的第三天,距离案发时间是六天,而且那天凌晨,他在看守所里遭遇了不明袭击;所以,我们也可以认定,陈墨是在凌晨遇袭之后才导致精神错乱的;至于穆泽,是他第一个发现了9·12的凶案现场,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发疯,因为,他还可以打电话报警,这说明,他当时的精神状况还是比较清醒的,他是后来被送到医院抢救苏醒之后,才出现精神错乱症状的;也就是说,穆泽发疯的时间,距离案发时间更短,是否可以由此推测:穆泽所见到的一切,比陈墨所见到的更加可怕呢?”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刑警高桐发言道:“第二起案子的现场,比第一起恐怖多了。还有,制造那样一个现场,那得需要多少时间,和多少辅助工具啊?所以,我很怀疑,这两个案子,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凶手做的?”
“是啊,高桐说的有道理,”女刑警俞君华道:“第一个凶案现场,虽然同样的血腥残忍,但是,就作案手段而言,真可谓‘简单粗暴’;而这一次的9·12现场,就精细复杂得多了。就说那一束插在尸体上的红色野花吧,不得不承认,那也算是一种‘变态的创意’吧!”
“所以我认为,”高桐接住话头道:“第一起案子的凶手就是陈墨,虽然他现在疯了,但在他神志清醒的时候就已经认罪了;至于9·12,仍然是一起独立的案件,并且,凶手很有可能是一个毫无人性的变态杀人狂。雷大队,在必要的时候,我们需要特警组配合增援。”
“这个没问题!”雷翰东干脆而有力地一挥手,又道:“但是……关于这两起案子并案的问题……”
“雷大队,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可以并案!”邱辉冷静而坚定的声音。
“雷大队,这不合适……”
“雷大队……”
“雷大队……”
……会议室里,参与9·12案件调查组的干警们,各执己见,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争论声,议论声,嗡嗡地响作一片。
“同志们,请大家静一静,静一静!”雷翰东提高了嗓门儿,两只有力的大手做出向下按压的动作,待到嘈杂声渐渐平息,才又开口道:“9·12案件的非同一般,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而上一起,7·22凶案,历时近两个月,尚未告破,为此,上级领导,已对我们进行了严厉的批评!这对于我们重案组,甚至整个刑警大队,都是一次严厉的教训和鞭策!破不了案,这是巨大的耻辱!以前,我们鹰江市也发生过不少刑事案件,但凡交到咱重案组手里的,哪一回不是有案必破?!
同志们,目前的状况是:案情复杂,事态严重!前面也有同志说了,9·22案件的凶手,很有可能是一个变态杀人狂,我个人补充一点:此凶犯,也极有可能是一个惯犯,一个连环杀手!他极有可能,在我们进行调查的同时,继续作案!这就表明,会有更多无辜的生命将受到威胁……同志们,请大家时刻牢记,作为一名警察的天职!”沉吟片刻,吸了口烟,雷翰东又道:“前面的案子没有破,大家不要背上思想包袱,更不要气馁!上级的批评,咱就把它当作鞭策和激励嘛!
至于是否并案的问题,我们可以再讨论;眼下的当务之急,重中之重,还是9·12!我们要在这块硬石头上,尽快凿出一个突破口,在这团乱麻当中,理出一个线头,只有这样,才能顺藤摸瓜,切入核心。”说完,雷翰东用那双虽显疲倦,但仍然精光熠熠,充满信任与期待的眼睛,环顾身边各位属下。
当他的目光扫到程锦鹏身上时,却不禁停住了。
这位警校时的学长,跟自己并不熟,但当时,他是学校里出了名的红人,不仅各科成绩优异,擒拿术、散打、搏击技能,也都是数一数二的;再加上,他酷酷的外形和个性,很招女孩子喜欢。不过,他也听很多人说,他是个脾气相当古怪的人,让人难以接近。
这次调他来鹰江市协助查案,是局长古长春极力推荐的,古局长的话里话外,都对这小子赞赏有加。也难怪,古局长以前在警校当过教官,也曾是程锦鹏的班主任,自己的得意弟子不推荐,那还推荐谁呢?
每想到这儿,雷翰东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
程锦鹏到这儿已有两天了,他除了去过几次案发现场之外,就是反复地查看已掌握的案情资料、已做好的痕检结果,还有涉案人员及其他关系人的问询笔录等等,并且时不时地在自己随身的小本本上记着什么。
除非是向相关人员调查案情,他几乎从不开口说话。就说现在吧,他似乎自始至终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这个重要的案情分析会,似乎与他毫不相干。
那付若有所思,神游太虚的表情,激起雷翰东心中老大的不快和不满。雷翰东一边盯着那个心不在焉的家伙,一边在烟灰缸里使劲儿地摁灭一粒烟蒂,道:“程警官,您对案子有什么看法?能否听听你的高见?”
“哦,没有高见,只有看法。”程锦鹏淡淡地开口,音量虽不高,但几乎所有人的视线和注意力,都齐刷刷地转向他:“两起案件,有很多共同点,这并不代表,是同一个凶手做的案。
第一个案子的犯罪嫌疑人疯了,假设他就是真凶,但现在,他已经完全丧失了认罪伏法的能力;第二起案子的报案人也疯了,假设他也是真凶,那他也同样丧失了承担刑事责任的能力。
反过来,我们再假设,这两个人都不是凶手,而真正的凶手,一时无法找到,或者,永远也找不到。刚才雷大队长也说了,我们面对的,是一块坚硬无比的石头,是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没有明确的线索和侦查目标,这样的凶杀案,根本就是没有凶手的凶杀案!”
这番话,如同平地里扔下的一颗炸雷,“砰---”的一声,在并不宽敞的会议室里,腾起一团,巨大的烟尘……所有人,都在那一刻,被镇住了……
第六卷:小头主任 2、视觉震撼
清晨7:30,一辆崭新的灰蓝色比亚迪F6轻快地驶入福院。那是小头主任---李攀的座驾。那辆车,就像他的主人一样,总是带着一股倨傲不凡和洋洋得意的神气。
不锈钢的电动门,在车尾滑入大门的瞬间,自动无声地闭合。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冷酷和麻木,一如李攀,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那双眼睛的后面,是更加深邃莫测的大脑。
每个工作日的清晨,李主任总是提前半小时来到单位,走进私人办公室之前,他总是习惯在C线生产区域的各个角落,悠然地逡巡一番,手持单位配发给领导的高级数码相机,边走边拍。拍的既不是景物,也不是花鸟,而是所谓的“违章违规”、“安全隐患”;另外,他还会在远离生产区域的废料堆放处,仔细地“嗅探”一番,由此推测出,某个生产班组,12个小时中,究竟停过几次机,浪费了多少原料和多少度生产用水---这都是李主任想要抓住的,工人们的“小辫子”,只有抓住了这些“小辫子”,他才能够名正言顺地扣奖金,只有名正言顺地扣掉工人的奖金,这位赫赫有名的李主任,才能真正体会到一种当领导的成就感和幸福感---为此,他宁愿不辞辛劳地,像一只训练有素的搜救犬一般,低俯下他那颗小小的,形状不甚规则的“高贵头颅”,徘徊于C线后门外的废料堆旁。
他在观察,他在研究,他在琢磨,他在思索……他那颗小小的脑袋,就像一架时刻不能停转的高精密仪器,抑或雷达系统---长着这样一颗脑袋的人,必定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这位非凡的李主任,严肃而严谨地完成了每日清晨例行的“抓小辫子”工作,这才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地踱向C线的操作室。他走进操作室的目的有两个:
1、在倒班工人交接班的时段,例行训话。
这是李攀作为主任的特权之一,每早训话,也是他管理C线以后,开辟的先河;同样,这也是C线的倒班职工,在辛辛苦苦地上完12小时夜班,盼着回家好好睡上一觉的那个清晨,必须忍受的酷刑之一。
每日清晨的例行训话,被李主任“美其名曰”---“交接班晨会”,借此机会,他必定要煞有介事地,向着哈欠连天,头昏脑胀的下班职工,以及刚刚赶到岗位的接班职工们进行所谓的“安全教育”;有时实在没有“安全”可以用来“教育”的,就只好敷衍地说上几句废话。反正,他就是要过一把当领导训人的“瘾”,让工人们上班上得不舒坦,下班也下得不舒坦,唯有如此,这位非凡的李主任,他自己的心里,才会格外的舒坦。
2、再抓“小辫子”
这位非凡的李主任,上辈子大概是个专抓“小辫子”的专业户,到了这辈子,仍精于此道,且乐此不疲。
C线的操作室里,当然不愁没有“小辫子”可抓。譬如交接班、工艺记录中的某些错漏,就是最好抓的“小辫子”。
有一天早上,就因为班长秦宇宽,忘了记录设备运行中的故障停机次数,结果,被小头主任李攀,当场揪住了“小辫子”,并狠尅了一顿。
要说秦宇宽这个人吧,的确有很多不讨人喜欢的地方,但是,比起这位C线赫赫有名的李主任,他既不够凶残,也不够狠辣,就连辩论斗嘴,都要输给李攀。基本上,这位可怜的秦宇宽,秦班长,只能算是个蹩脚、蠢笨、嘴巴死硬,犟头倔脑,既讨人嫌,又没啥用场的家伙,这样一个废物,如何斗得过足智多谋,集狡猾和阴险于一身的李攀?
所以,那个下夜班的早晨,对秦宇宽而言,是晦暗和阴郁的;但对李攀而言,则是个胜利的,志得意满的,意气风发的早晨。
福院有那么多科级干部---科长、主任之类,粗略地扫扫,也可以装满两、三个簸箕。
不过,李攀是所有大小主任,乃至所有科级干部中,当得最与众不同、且最得意,最起劲儿的一个。也正因如此,他也是历任C线主任中,最让职工们痛恨和唾骂的一个。
如果痛恨与唾骂可以化作有形的子弹,那么,李攀那片薄薄的小身板儿与小胸脯,早就被射成马蜂窝和破筛子了。
“恨”这种东西,并不是一朝一夕产生的,而是在岁月的长河中,由点点滴滴的反感、不满、厌恶、愤懑等种种逆向、负面的情绪,慢慢累积而成的;就好像,冬日的皑皑白雪,是由无数无数片细小的雪花堆积而成的一样。
对于蓝水珠而言,“恨”是一种太沉重太无趣的东西,它既不能吃,又不好玩儿,搁在心里堵得慌,扛在肩上累得慌。所以,每当那些负面情绪被引发,或者莫名其妙自动产生的时候,蓝水珠总是想方设法,及时地把它们赶走,或“消灭”掉,绝不让它们滋生在心里,酿做仇恨。因为,蓝水珠是一个崇尚快乐和简单的人;她希望,自己的生活和世界,还有内心,永远都是干净透明的。
但这个世界上,偏偏就有那么一种人,你根本就不想去恨他,而他,却偏要挤到你眼皮子底下,做出种种招人恨的事,说出种种招人恨的话,让你想不恨他,都好难!
譬如这位小头主任----李攀。
“小头主任”这个雅号,不知是谁送给他的。不过,这个赠送雅号的人,想必对这位C线的“一号人物”---李攀同志,是相当了解的。
“小头者,擅钻营。”
“钻”的是钱眼儿,“营”的是权位。升官发财,两样都不耽误。这就是现代版的“官场现形记”,也是“小头主任”李攀之流的真实写照。
小头主任的头,真的很小,不晓得是不是钻钱眼儿钻出来的。夸张一点形容,那脑袋,小得就跟芋头似的,不是荔浦特产的大芋头,而是那种毛毛很难刮的小芋头,也叫毛芋头;若是恰如其分地形容,那只脑袋,就跟椰子差不多,而且上下略尖,中段儿略鼓,基本上,像是一只形状不规则的橄榄球。
亲爱的读者,假如您是一位发型师的话,您会为这样一颗卓越不凡的头颅,设计一款什么样的发型呢?
恐怕您会煞费苦心,而且您的设计,也很难令这位一向挑剔的李主任满意。
所以,我们还是来欣赏一下,李主任为自己设计的,十几年如一日,始终不变的发型吧!
首先,从后脑勺到鬓角部分,都被剃刀剃得溜溜光,只能看见一片黑青色的发根和头皮,由头皮上那些颇显生机的毛囊不难看出,若不是为了刻意打造这款别具一格的发型而剃光头发,小头主任的这颗小脑袋,肯定会像原始森林一样繁茂的;好在,剃掉的只是周边部分,而头顶中央,还留着一丛呢,或许,应该叫做“一撮”---小而短的一撮,极像旧社会小男娃留的那种“寿桃头”,不过比寿桃头的那一撮毛更短。最为滑稽的是,那样一撮既短又少的毛发,居然还要扭捏作怪地梳成一个中分,并用发胶和摩丝固定着,显得一丝不苟,光可鉴人。
那款发型,虽然不中不西,不土不洋,板儿寸不像板儿寸,青皮不像青皮,莫西干不像莫西干,瓦片头不像瓦片头,整个儿一“四不象”的造型,但是,在福院那块地方,显然是拉风极了,有人这样议论:“就冲这头型,李主任,简直就是咱福院的贝克汉姆呀!”
因为这发型,就跟那颗头颅一样,是举世无双,绝无仅有的。
沿着发际往下,是一个窄小的、类似正梯形的前额,非但没有饱满的天庭,而且,还有一道醒目的,沟壑样的抬头纹,横亘于那个小小的梯形中央,显得触目惊心。
前额下方,有一对浓而粗短的八字眉,眉毛下,架于鼻梁之上的,是一副无框树脂眼镜,镜片是小小的长方形,纤薄晶亮,显然是装饰性的,或度数较低的镜片。
镜片下,藏着一对眼角低垂下塌的小眼睛。那双贼溜溜的,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好像永远都在尝试着,努力地,想要张得更大一些;只可惜,由于靠近太阳穴的那侧眼角,下塌得过度厉害,以至于把眼睛的形状,硬生生地勾勒成两个不规则的斜三角,用力大睁,只能使得斜三角上端的那个角,向上提升,而下垂的部分,则依然下垂。
每当小头主任,与人争执或争吵的时候,他那对奇特的小眼睛,就会自然而然地呈现出上眼皮努力提升的动作,仿佛有一对无形的钩子,在那两片眼皮之上的三角处,无声地勾扯着。给人一种既骇异,又滑稽的感觉。
小头主任的五官当中,只有鼻子没什么特色,既不坚挺,也不高耸,鼻头小小的,毫无棱角,甚至带着一种软糯的女人气。好在,它长在那里,除了呼吸闻嗅之外,也就是充当眼镜架子,既无大用,亦无大碍。
鼻子下面的人中,呈显出长而深刻的数字---11。据说,这个数字“11”若生在脖梗处,那将是短命的征兆。
小头主任不留胡须,“11处”,以及下巴处,都跟后脑勺一样,刮得光溜溜的,滑不留手---假如苍蝇蚊子之类的小虫们不怕死的话,大可以在上面玩儿花样溜冰;甚至,他的整张脸,都时常泛着一层红红的油光,仿佛涂了蜡油和番茄酱,显得既生硬,又生动,这是一种相当矛盾的视觉效果----以至于每次见到他,蓝水珠都会联想到一部经典恐怖片----《恐怖蜡像馆》。
小头主任的两片招风耳,生得小而薄,距太阳穴很近,酷似动画片里的猴子耳朵,只见两个半圆,至于耳垂,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万万不可忽视的是,小头主任的那张嘴。因为那张嘴,是这位天才主任颠倒黑白、巧言令色的工具;也可以说,那是一件,坑人于无形的利器。
如此厉害的一张嘴,究竟会长成什么样子呢?
读者们,请不要把这张嘴,想像成血盆大口,森白獠牙,或者红舌垂胸的三流恐怖小说里描写的鬼怪样子。
那只是一张人类的嘴而已---不过,那实在是一张造型很奇特的嘴。整个儿地看,它是一个略扁的O形,分开来看,它是两个略小的半圆。与干瘪窄小,沟壑横生的前额相反,那两瓣拼成O形的厚唇,是相当饱满的,甚至,还带着新鲜猪肉的那种,鲜嫩鲜艳的肉粉色。
这样一对唇,若长在一位妙龄女子的脸上,可谓“性感”无疑,可是……却偏偏长在了小头主任李攀的脸上,而且,是跟其它几样奇怪滑稽的五官挤在一块儿,特别是,跟那款另类至极的发型搭配在一起……哇呀呀呀……百分百真人版的“猥琐男表情”呀!
想必,把芙蓉姐姐跟凤姐加在一块儿,带给人类的视觉震撼,都不及这位小头主任的千分之一吧!?
第六卷:小头主任 3、得意的狞笑
“……呵呵……光是这颗脑袋,就够十五个人瞅上半个月的啦!”
“对啊,对啊,哪有人长这么好笑的?诶,对了,什么叫‘十五个人瞅半个月’?讲通俗一点啦,拜托……”
“小Ben啊,说你笨,你就笨---十五个人瞅半个月,就是每个人看一天嘛,这都不懂……”
网络那端,传来好友饼饼和狗狗一连串叽里呱啦的欢快调侃。
今晚,他们与蓝水珠约好一起上线,预备痛痛快快地聊个通宵。
这是饼饼和狗狗的主意。因为上次,从市公安局接受调查回来之后,蓝水珠的情绪,就一直处于低靡状态,整个人都显得病怏怏的,打不起精神来。
没心情上网,没心情跟好友聊天,甚至连平时最喜欢的侦探小说,也好久没去问津了。
上次跟饼饼分手的时候,饼饼大约是发现她脸色很差,所以就带着一种有些担心的口吻,再三叮嘱,让她一回家,就跟他联络。可蓝水珠回到家,竟然忘了这件事。
一连几天等不到她的电话,饼饼只好拨了过去,电话那头,蓝水珠虽然说自己没事,但从她的语气和颤抖的声音中,饼饼感觉到她的情绪很差,并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和压抑。
于是,饼饼简单地安慰了几句---因为他深知,当一个人情绪空前低落的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徒劳的。
放下电话之后,饼饼立刻上网,登录“猪猪宇宙通”聊天软件,联络到他和蓝水珠共同的好友---狗狗。
他习惯叫他的英文名字---小Ben,而蓝水珠喜欢叫他“狗狗”,因为“狗狗”就是他在论坛里注册所用的昵称。
狗狗是个台北籍的“80后”,一个活泼有趣,超会耍宝的家伙,每当蓝水珠跟饼饼聊得比较多,不怎么搭理他的时候,他就会可怜巴巴地,扮演一个“被遗忘的小屁孩”角色,发出一个又一个,扁着嘴,眼泪吧嗒的搞笑表情,“声泪俱下”地说:“你们不理狗狗咯?狗狗米人理,好可怜哦!”
那种滑稽的腔调,以及被饼饼称作“娘娘腔”的台湾国语,总是把蓝水珠跟饼饼两个逗得前仰后合。
此时此刻,那份久违的欢乐与轻松,对蓝水珠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太珍贵,也太需要了!
七月和九月连发的两起凶杀案,都与福院C线有关,而死者,又分别是B线和C线的员工。这令福院上下,人心惶惶。毕竟人命关天,不是儿戏。
数日前,因为一个不算意外的巧合,蓝水珠和她的网友饼饼,一个作为两名死者的同事;一个作为报案人的好友,分别接受了鹰江市警方的调查。
平生第一次走进公安局,平生第一次面对警察---这两份忐忑与惶恐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案件本身带给她的惊惧和震撼。
在获知第二起凶案之前,她的心里,就已经绷了一根弦---那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她预感到,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当接到饼饼电话的时候,她的脑袋“嗡”的一下,心里的那根弦,瞬间绷断,疲软地松瘫下来……
马来凤死了。
这个被称作“马来鸡”的**女人死了。
这个终日以造谣生事,恶意中伤为乐的变态女人死了。
这个终日生活在丈夫的拳头耳光,以及背叛阴影下的可怜可悲的女人,终于死了。
……可是,她死得不明不白,凄惨无比;她死在了那座古老神秘,鬼气森森的小镇……
野花镇。
四季常开不败的血红色野花……
这一切,就是唤起人类心底深层恐惧的源头。
至于福院的大多数人,他们心中所谓的惶恐,只是一种对身边熟悉之人突然死亡的惊诧和好奇;另外,还有一种“反正死的不是我”的得意、庆幸,乃至幸灾乐祸。
对于这两起凶杀案,他们均报以冷静、冷漠和麻木的心态,一面冷眼旁观,一面装出同情、关切的表情和口吻,打探、议论着案情的发展,以满足自己无法遏制的强烈好奇;同时,他们也自信、坚信着,这样的祸事,永远也不会落到自己头上---殊不知,这只是一种愚蠢的自我安慰和鸵鸟心态。
而福院C线,那位尊贵的、至高无上的权威领袖人物---小头主任呢?
除却上述心态之外,他对于“死了人”这件事,是有些许愤怒和厌恶的,甚至觉得有些晦气。
他在C线当主任,大权在握,一手遮天;而B线(行政片区),以及D线(检修片区),他也有一部分管理权限。这么多年,这官儿当得,是那么一帆风顺,春风得意,如鱼得水般自在啊!可谁曾想,突然发生了这两档子触霉头的鸟事儿!而且这两个死掉的娘们儿,一个是B线的,一个是C线的,恰好属于自己管辖的两个范围!
“奶奶的!”小头主任---李攀,忍不住在心里,恨恨地骂道:“这两个该死的娘们儿!要死就好好地去死,干嘛要在老子的地盘儿上找晦气呢!”
骂完,他又转念一忖:“嘿,这俩娘们儿的死,属于刑事案件啊!又不是什么人身安全事故!算来算去,这责任,也摊不到我的头上啊?哼哼……”想到这儿,李攀那对贼溜溜的小眼珠子,在闪烁不定的镜片背后,以及那两抹似乎永远睁不开的塌眼皮底下,愉快地骨碌了几下,嘴角,浮起一个不易觉察的,得意的狞笑……
第六卷:小头主任 4、善与恶
时间还不到20:00。
三位好友的“网络故事会”在一种欢乐温馨的气氛中继续着。
蓝水珠用一种淡淡的口吻讲述,而她的两位好友,则听得津津有味。
“猪猪姐,那不是很‘滖’吗?摊到那样的上司。”狗狗时不时地插话发问。以前这样的故事会很少带他参加,所以他显得特别兴奋活跃:“对了,你们干嘛不集体抗议,把他赶走啊……”
“那倒用不着。”蓝水珠笑道:“假如他走了,换个更坏的来,那不是更滖了吗?”
前几年,蓝水珠的耳朵里约莫听到“干部轮岗”这一说法,也就是把那些干部,从一个部门,平调到另一个部门,去各个部门轮流执政。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蓝水珠对于上层领导们的事情,一向不感兴趣,也自认为,没有感兴趣的资格和必要。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只要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干好,对得起自己每月所领的薪水,这就足够了。蓝水珠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
那个人见人厌的小头主任李攀,就是“干部轮岗”给“轮”过来的。
自从到了C线之后,他就在这儿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树,再也拔不走了。
在C线当主任的这些年里,李攀主任大搞改革,大兴土木,很多贵重的进口设备,在他的指示和指挥下,被大卸八块儿,拆成零碎儿给卖掉了;C线原有的格局,也在他的领导之下,改变得面目全非了;还有好几个生产第一线的倒班职工,C线工人的中坚力量,也因为他的缘故,分散瓦解,被分流到其它部门去了。
为此,很多人都在骂他。说这个主任是怎么当的,不但卖光了机器和设备,还要把工人都赶尽杀绝,到底是想一个人独霸C线,当光杆儿司令呢,还是想干脆灭了C线?
对于这些议论,以及小头主任的所作所为,蓝水珠有着自己的看法。
C线卖掉的那几台机器,虽然是外国进口的,而且买的时候价格昂贵,但卖掉的时候,已经是一堆废铜烂铁了---充其量,是一堆比较值钱的废铜烂铁吧。
其中有一台设备,自打蓝水珠分到C线工作起,就从来没见它运转过;另外几台,勉强可以投入生产的设备,也属于那种苟延残喘的老掉牙货色,开动起来,不仅浪费原材料,废料率超高;而且一分一秒都脱不开人。其中有台机器,故障率巨高,哪怕你去上个厕所,喝口水,它都可能卡住,堵住,歇菜了。所以,你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停机,清理,重新开动。这个过程说起来轻松,其实干起来特别辛苦,因为机器的冷却系统,有大量的冷却水,而加热系统又是几百度的高温,工人在操作过程中,不是被冷水泡得浑身湿透直打哆嗦,就是被烫出一串大燎泡。
那些个该死的、万恶的、害人不浅的破机器,终于被小头主任卖掉了。从此,蓝水珠再也不用像挨宰的猪一样,被冷泡热烫了,就冲这一点,她就想拎上一串鞭炮和一面锦旗,亲自给小头主任送去……
还有另外一件事情的改变,也是“托了小头主任的福”。
尽管现在的C线,日渐萧条,如大漠般人烟稀少;但在小头主任到任以前,C线还是“人丁兴旺”的。
俗话说:人多好干活。
那个时候,不管什么脏活儿苦活儿,基本上都是工人们自己干。虽然院领导非常吝啬地给配了几个民工,但那些民工只是分担一部分重体力劳动,比如:把25kg的料包,五包平放为一层,一层层码叠起来,一直码到第八层。
工人们呢,必须负责称料、包装,排除机器运转中的故障,以及设备维护保养,卫生清洁,等等。
在其他班组,女职工的工作除了抄写记录,分析产品质量之外,就是打扫打扫卫生。虽然繁琐,倒还相对轻松。但是,蓝水珠在以前的崔广福班组,所干的体力活儿,跟男工是一样的。每隔两小时,就得把几十只半人高的沉重料包在电子秤上拎上拎下,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可不是什么轻巧的活儿---每次干完,必定汗流浃背,腰酸背痛,就算戴着手套,十个指尖也会被粗糙的料包磨得火辣辣地痛。
干活儿苦累,这就不消说了,因为当工人嘛,就是要干活儿的;用劳动换取报酬,这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让蓝水珠不堪忍受的,是那些让她的灵魂受苦的东西。比如,不公正的评价和对待;比如,必须每天面对那个人渣班长崔广福,每天忍受他和其他人有意无意的冷嘲热讽……
最可笑的是,有很长一段时间,C线的工人们,因为对体力劳动力不从心,所以,几乎每个班组上大夜班,都自己掏腰包雇佣当班民工,去干自己的那份体力活儿。那个时候,每班通常只配三个民工,付给每个民工十元钱,也就是说,每个班组,每个夜班,必须出“夜班雇工费”30元。
当时,蓝水珠他们班,有4个倒班工人,30元雇工费分摊到每个人头上,这个帐似乎不太好算。于是,班长崔广福和组员项进财他们,盘算出一条好计,即:30元雇工费,由4名组员轮流支付。比如,这个夜班,由崔广福掏30元,那下个夜班,就轮到项进财……以此类推。崔广福和项进财说,这样做,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占便宜。
蓝水珠这个人,头脑比较简单,人家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说白了,就是比较笨。她不会像崔广福和项进财之辈,事无巨细,都要扒拉一下小算盘;她肚里那几根肠子,也都是直来直去的,绝不会像他们那样曲里拐弯儿,兜兜转转。
所以,在这些灵活机动,颇具变数的事情上,吃亏的,总是像蓝水珠这样的傻瓜。
比如,有好几次,轮到崔广福他们掏30元钱的时候,那个夜班儿,却刚好停机了,既然停机了,不生产了,那也就不存在民工和额外的雇工费了。
待到再次开机时,崔广福他们七算八算,仍要把那30元,硬是“栽赖”到蓝水珠的头上。可怜那不长记性的蓝水珠啊,不知道多掏了多少冤枉的雇工费啊!呜呼哀哉,辛辛苦苦上满一个月的夜班儿,才拿那么一点夜班费,全都交给民工了,没准儿还要倒贴呢!
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另一个名叫魏祥春的组员,对外界宣称说,在崔广福这个班组,夜班雇工费基本上都是由他一个人出的,班长崔广福,经常错收、多收他的钱,他在这个班组,是最吃亏,最受委屈的,云云。
听到这话,蓝水珠不禁哑然。真想不到,魏祥春一个大男人,一个堂堂男子汉,竟然信口雌黄,说出这种黑白颠倒,与事实大相径庭的话来。
最起码,在“夜班雇工费”这个问题上,他是撒了弥天大谎的,因为这钱,的确是大家轮流出的,绝不是由他一个人出的;但是,他说,班长崔广福经常错收、多收他的钱,那是有可能的,因为蓝水珠也经常糊里糊涂的被那个精明自私、爱耍小心眼、爱占小便宜的崔班长算计……
有句老话,叫做“一物降一物”。
崔广福这个人,从长相到人品,原本就很不讨人喜欢,至于工作方面嘛,讲良心话,他的工作能力还是有的,只是有些粗枝大叶、毛毛躁躁;而且,他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所犯的错误推到别人头上,确切的说,是推到老实好欺的蓝水珠头上。
自打小头主任来到C线之后,人渣班长崔广福的日子,开始变得不太好过了。因为他的工作表现,很难令这位新主任满意。
因为交接班记录的错误,以及组员请假之类的琐事,小头主任李攀,批评过崔广福,而且态度比较严厉,可以用“声色俱厉”来形容。
崔广福呢,虽然争辩过,顶撞过,但心里依然是不服气、不痛快的;久而久之,这种不痛快和不服气,就成了一种积怨。压在心底,沉甸甸的,有如一块根深蒂固的磐石。
终于有一天,这块磐石化作了灼热的岩浆,从一个狭隘阴暗的灵魂深处,势不可挡地爆发、迸射、喷溅出来。
那个平日里说话有些结巴,而且经常口齿不清,好像嘴巴里裹着一颗大卵子似的崔广福班长,终于像只被逼到墙根儿的狗一样,跳将起来,那长满黑毛与草莓样黑头的鹰钩鼻子,几乎抵上了小头主任的鼻尖儿,他一边下意识地大力拍着桌子,狠摔着一支细弱的签字笔,声嘶力竭,唾沫横飞地咆哮道:“你表用班长这个头衔来压我!老子受够了!老子不怕你!操你妈的……老子不干了!”
当时的场合,是在一间会议室。
小头主任,每隔十天半个月的样子,就要召集C线的一干人等,聚集到那间永远充斥着霉味和空调灰尘味的大屋子里,听他演讲。
他讲HSE安全理念;分析全国各大化工企业发生的事故案例;更多时候,他讲的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什么罗马斗兽场啦,一边是公主,一边是野兽,猜猜王子选择哪一边啦;还有什么阳光心态啦;吃香蕉可以让人心情愉快啦……等等等等。
C线的职工,95%以上,认为他讲的都是些废话,对他演讲的水平和内容,着实不敢恭维,也不胜其烦;至于剩下的5%,压根儿就不听他,每当他开始发言,大伙儿就齐刷刷地低头摆弄手机。那场景,极是讽刺---不知是公开蔑视呢,还是“冷暴力”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但对这一切,小头主任李攀,是毫不在乎的。他演讲的目的,是为了拿到一笔培训费。他的演讲,被称为“岗位培训”,这是福院领导支持、认可和默许的。所以,每一次的培训费---据说少则一百,多则五百,都是他合理合法的收入。
每当他想要增加这笔收入的时候,就把C线的职工们像傀儡和木偶一样,集合并陈列到那间窗帘蔽日,阴森森的会议室里。可怜的工人们,就在不知不觉中,沦为李主任捞钱的工具和道具。
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麻木地服从了;就算意识到了,依然要服从,因为在李攀之上,还有更强的压迫政权在支持着他。受苦受难的,永远是被压在最底层的C线倒班工人。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
但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譬如,班长崔广福。
那一天,在那间可以用来拍摄恐怖片的会议室里,小头主任李攀,在演讲前,照例点查各班组人员是否到齐。甲、乙两班问过,班长回答,人都齐了;当问到丙班,也就是崔广福班组时,崔班长答曰:“魏祥春没来。”
小头主任道:“他去哪里了?”
崔答:“不知道。”
小头主任语气有些不悦,道:“你是班长,组员去哪了你不知道?”
崔不耐烦地嘀咕道:“我哪知道啊?他又没跟我讲。”
“你这个做班长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李攀这一次的问话,已经充满了怒意。
谁料到,这句话也狠狠地激怒了崔广福崔班长,这位崔班长,平日里只会拣软柿子捏,专门欺负像蓝水珠这样的老实人,而对于领导,如果不是过于凶悍和威严的,他是很愿意去套套近乎,拉拉关系,巴结巴结的;而对于李攀这一类,他虽不喜欢,但也有三分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