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清花说话的语气,显得急躁而局促,好像忙着要去做什么事情,却又想不起来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她匆匆地表达着,语速相当快,好像要一口气把积压在喉咙里几百年的话一次性说完似的;但谈话的内容却毫无条理,并且缺乏逻辑性,甚至没有连贯性,时常飞快地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如果说,这代表一种“跳跃性思维”的话,那也未免“太跳跃”了。
她在说话的时候,与她交谈的人根本插不上嘴,因为,她用惊人的语速和愈来愈高的音量,制止你的插话,她只想说,而不想听,换句话讲,她只是把谈话的对象,当成了一种工具---一种只能听她演讲,却不允许发声的工具。
……蓝水珠惊讶地观察着面前这个演讲者。她那灰暗发紫的嘴唇,飞快地开合着;那张凸凹不平,布满痘疤的脸,表情激愤,频频做出皱眉、咂嘴的动作;她粗黑但并不柔顺的长发,像厚重的帘幕一般,死气沉沉地垂挂在面颊两侧;而她的眼神,显得有些木木的,像个迷惘、可怕的梦游者……每次面对她,蓝水珠都会联想起《简·爱》中,罗切斯特先生那位被关在阁楼里,时不时偷溜出来干点坏事的疯老婆。
而这个高清花,确实有点疯狂,她竟然要求蓝水珠与她结为联盟,共同对抗C线那一群对她施以冷暴力的男女。
听到这样的话,蓝水珠既吃惊,又恐怖,有一种汗毛倒竖的感觉。因为长到这么大,她还从没想过要与什么人为敌、对抗之类的。
对她而言,人与人之间,假如不能成为朋友,便为陌路。至于一个单位的同事,能成为朋友固然是好的,假如做不了朋友,也只是维持普通的同事关系,蓝水珠绝不想把那些不相干的人,竖为仇敌,或对立者,即便,那些人讨厌自己,排斥自己。但是在她的内心,始终都会把持、坚守一种波澜不惊,我行我素的平和态度。
这是一种境界,蓝水珠特有的境界。
至于那个疯狂的高清花,她显然是被众人的冷暴力伤得不轻;所以,才会产生那么多疯狂古怪的念头,或许她永远都不会明白,有些东西,你越是强硬地与之对抗,它的杀伤力也会越强,你所受到的伤害,也会越深。
对这个女人,蓝水珠觉得她既可怜,又可悲。
但是,蓝水珠的好友,饼饼却提醒她:你可以同情和相信一个改过自新的坏人,但你绝不要同情或相信一个信誓旦旦的疯子,那种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蓝水珠思忖,饼饼的提醒并不是毫无道理,那个高清花,真的不太正常。所以,她决定,不理会她的所谓提议,并且,故意疏远了她。或许,这样做法会得罪、激怒这个疯女人,但,实在是别无他法。
第七卷:冷暴力 3、简曼丽
因为对冷暴力这种东西过份敏感,更因为自身的某些心理缺陷,使得高清花,不可救药地沦为C线冷暴力阴影下的第一个牺牲品。
其实,一个人生活质量的好坏,完全取决于这个人的心态。好的心态,不是与身俱来的,必须经过长期的磨练和修炼。
蓝水珠与高清花的不同之处,正是在于,她懂得如何在冷暴力的威胁之下,努力、耐心地磨练和修炼自己的内在意志。
所以,尽管她和高清花一样遭受冷暴,但是,她既没有发疯,也没有崩溃,更不会产生那些无助、绝望,想要对抗和报复的阴暗情绪。
自始至终,蓝水珠只愿意做她自己,别人的事,别人的想法、看法和做法,她没有兴趣。
所以,在C线,这样一个压抑、丑恶的人间地狱里,她居然还可以活得怡然自得。
想必,这也正是令那些“男女暴君”们感到困惑和抓狂的地方了。
记得有那么一次,车间停机,全体上白班。倒班人员全部聚集在三楼休息室。
某天,来了一通电话,是找蓝水珠的。她还依稀记得,当时那通电话是父亲打来的,是想告诉她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事情不紧急,她的家人是绝不可能打电话到单位来的。
可巧,这通电话,没有打到她的手机上,而是打到了简曼丽办公室的座机上。
简曼丽,是一个以工代干的白班人员,每天呆在办公室里,除了偶尔做做报表,整理一下会议记录之外,便无所事事,剩下的时间,就是玩玩儿电脑,煲煲电话粥。
这女人刚过三十五岁,长得矮小而丰满,肤色白皙,满月型的脸上,散着几粒淡淡的,并不明显,也并不难看的小雀斑,就像白面团上,撒了星星点点的红糖;颧骨略高,虽然是单眼皮,但眼睛长得挺大,眼线的轮廓,是有些歪歪的流线型,很像是狐狸的眼睛;嘴唇饱满,而且总是涂着那种水润型的粉色唇彩,很性感,很魅惑,好像随时准备向男人献吻或求吻似的。
她的整个外型,乍看起来,就像那部著名的,真人与动画结合的美国电影《谁陷害了兔子罗杰》中,兔子罗杰那位性感得很离谱的老婆。
她说话的口气,总是带着轻佻和散漫,有些挑逗,有些心不在焉,特别是在面对异性的时候,那对波光流转的眼眸中,仿佛随时会伸出两把钩子,勾走男人的魂魄一般。
但凡这付长相的女人,恐怕不当小三,也会是老板的情妇;再不济,也可能是跟上司勾勾搭搭的那一种。
不过真是奇怪,从已经死翘翘的小头主任李攀,直到活生生的“代理主任”杜川,同她之间,都没有任何瓜葛。
显然,她不是他们的菜;或者,他们也不是她的菜?
简曼丽的出身,并不高贵,充其量只能算个城市平民。据说,她家住市区,谁知道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她的前夫,是个普通的管道工,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自命不凡的简曼丽,硬是嫌人家土气、窝囊、没出息,做不成高官儿,当不了大款,于是,就甩他没商量了。
离婚后的简曼丽,先后结识了几位款爷,据说现在又跟某某机关,某某处的一个什么干部勾搭上了,而那个男人比她大20多岁,当然,还是有家室的。
基本上,这个姓简的骚娘们儿,在福院这嘎儿,算是臭名昭著了。若退后30年,像她这种女人,准会被挂上一串儿破鞋,押送去游街。
不过,也有羡慕她的,譬如,那个曝尸荒野,死得很难看的野花镇女人马来凤,就曾这样说过:“我们这里混得最好的,要算简曼丽了。”
但是,段勇谋先生,立刻用一种不容置疑、极轻蔑,却又淡淡的口吻回敬了她:“其实她也没什么,就是脸皮厚而已。”哈哈,段勇谋真是个天才,一语中的。
可不是吗?一个女人,只要生了一张厚脸皮,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敢做、不能做、和做不到的?
……找蓝水珠的电话,竟然打到了这个女人的办公室,这真是天大的不幸。因为,简曼丽跟蓝水珠的关系,一直不怎么样。
蓝水珠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她,反正,她见到她总是冷冰冰的,好像蓝水珠欠了她债没还似的。
那天,蓝水珠呆在休息室,与简曼丽的办公室,只隔一道走廊而已。简曼丽接了电话,懒得抬起屁股,只是坐在一只可旋转的电脑沙发上,懒洋洋地喊了一声:“蓝水珠,电话……”
当时,蓝水珠正戴着耳机听音乐呢,简曼丽的声音,传到她那儿,必须穿越办公室的门,还有十几米的走廊。若换成别人的电话,特别是哪位男士,或者跟她关系较好的女士的电话,她肯定不会如此怠慢,而是会踮着一双穿了7寸高跟鞋的脚,嘎嗒嘎嗒,一步三扭地摇摆着屁股,亲自前来通报。
至于蓝水珠的电话嘛,她能够那样坐在原位,不耐烦地“哼哼”一下,就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不过,真遗憾,蓝水珠没有一对警犬的耳朵,所以,当然没听见那个娘们儿关着门,有气无力的“哼哼”。所以,惹得那娘们儿“腾”一下地冒起火来。
最后,来喊蓝水珠去接电话的,是另一位男同事,那哥们儿虽然臭着一张脸,但好歹没说什么。直到蓝水珠谢过他,去接电话时,才看到简曼丽怒气冲冲地坐在她的沙发椅上,狐狸般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凶光,简直可以杀人于无形。
她冲着蓝水珠,河东狮吼道:“我这样喊你听不见啊?!真是的!!!我喊得喉咙都喊哑了!我的天啊!!!我喊得整幢楼都听见了!!!整幢楼都要震塌了!!你居然听不见啊!?我的天哪!!!!!”
看见她那么激动和怒火万丈,蓝水珠先是吃了一惊,心想:“这个骚娘们儿,今儿个怎么突然发起飙来?莫非,是让那个老男人给甩了不成?”
不过,蓝水珠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她不想跟这种女人吵架,第一,这个简曼丽,是个出了名的泼妇+“吵架天才”。据她自己说,她曾在公交车上,为了抢位子,而跟另一个女人大吵特吵,一边吵还一边扭打起来,事后仍不解气,又找了帮手,去修理那个跟她吵过架的女人……
所以,像蓝水珠这种老实木纳,一开口都会脸红的人,吵起架来,肯定不是她的对手;第二,跟这种下三滥的女人吵架,不是很跌份儿吗?再说,又不是吵完架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蓝水珠还得在C线这嘎儿“混”呢;在那个当官儿的情夫没把简曼丽调到别的好单位之前,蓝水珠还得忍着恶心、硬着头皮跟她做同事呢!抬头不见,低头见,假如吵得大家撕破面皮,那也没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蓝水珠强忍住气,对她歉然道:“真不好意思,我刚才插着耳机听音乐的,没听见你……”
道歉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简曼丽歇斯底里地打断了,她依然沉浸在刚刚的怒火中,反复讲着与之前差不多的话,反复喊着“天啊,天哪……”虽然她没有骂脏话,但是,那股凶悍逼人的怒气,几乎要把站在她办公桌前握着电话的蓝水珠给震碎、压扁了。
蓝水珠被那个鸟泼妇吵得几乎无法听清楚电话那端,父亲的声音,但是,电话里的父亲,显然是感觉到女儿那头的气氛不对,所以,话一讲完,立刻就收了线。
直到蓝水珠放下电话,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仍感觉到后背上,被一双火辣辣的目光灼烧着,那是愤怒和仇恨的火焰。
回到休息室,蓝水珠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仔细地想了一想,感觉那个女人,发火发得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而且,蓝水珠很明显地感觉到,她在撒谎。
试想一下,如果,事实真像她所说的那样,她的确是高声地,甚至声嘶力竭、地动山摇地喊过蓝水珠的名字,那么,为什么与蓝水珠同处一室的一群人中没有任何一个听见的?假如听见了,怎么会没有任何反应?就算其他人装聋作哑,故意不告诉蓝水珠,那么,那个颇有些正义感的班长,段勇谋同志,还有蓝水珠的班长,秦宇宽,也应该听见,并且提醒她去接电话的。假如说,其他人都没有听见简曼丽的喊叫,那么,简曼丽那个臭娘们儿,凭什么认为,蓝水珠应该听见呢?更何况,蓝水珠正插着耳机听歌呢。另外,因为那时是冬天,简曼丽怕冷,所以她办公室的门,是紧紧关闭着的。
由此可见,那个姓简的娘们儿,明明就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她可能的确喊了蓝水珠,但音量肯定不高,估计,比她**的声音小多了吧?否则,休息室里一屋子人,咋都没听见?其次,她最多只叫了一两声,不会再多了,因为,凭她跟蓝水珠之间那种“比冰还要冷,比纸还要薄”的关系,她绝不会愿意为她浪费自己那一把“娇媚迷人”的嗓音。
如此分析下来,只剩下一种可能了,那就是:这个女人,无非是借着这件事,来狠狠发泄一下郁积在胸中的无名之火罢了。换句话说,蓝水珠,成了她随手抓到的,一个发泄愤怒的工具。
明明是她自己的问题,为什么,要把火气发泄到无辜的人身上?
究竟是怎样一种仇恨,可以把一个女人变得如此疯狂?
蓝水珠感到迷惑不解,对这个女人的好奇,反而冲淡了对她恶劣态度的恼火。
这样一种狂暴易怒的个性,究竟是如何产生的?是先天的性的,还是后天形成的?
这是一个有趣的话题,可以拿去跟那位天才的“人性分析专家”,饼饼先生,研究探讨一番。
很不巧,那段时间饼饼工作比较忙,都没时间上网,不过他有发短消息给蓝水珠和狗狗,说“最近没空,抱歉啊,什么的”。
一耽搁,蓝水珠就把这事儿给忘了,那天发生的“电话事件”,亦随之淡忘。对于不愉快的事情,她总是比较容易忘记,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种天赐的福气。
后来,不知又过了多久,突然某一天,听见C线那群男女,在背后偷偷议论、窃笑,说那个简曼丽的嘴,如何如何了。
蓝水珠听着听着,又开始好奇起来。
自从上次简曼丽冲她发过飙以后,她就再也没去过她的办公室,还特别叮嘱老爸和老妈,以后有事直接打手机,千万别再打单位的电话了。
所以,蓝水珠已经很久没有正面注视过那个简曼丽的脸了。她的嘴怎么了?漂过唇,还是整了形?
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在食堂,恰好碰到了简曼丽,她低着头,显得有些冷傲和落寞。
蓝水珠假装不在意地瞅了她一眼,这一瞅不要紧,妈呀,她的嘴巴,她的嘴巴……老天啊!老天啊!
上一次是简曼丽冲着她怒火万丈地“喊天”,这次终于轮到蓝水珠“喊天”了,不过,她不愿意太伤人,所以,只在心里轻轻地喊了一声。
她当真是被简曼丽那一对肿胀得比以前大了一倍的嘴唇给吓到了。难怪,那些“不修口德”的家伙,都在背后叫她“猪曼丽”呢。
那一刻,蓝水珠的记忆中,划过一段张爱玲的小说情节:一个做婆婆的不满意媳妇的长相,尤其嫌她嘴巴长得不好看,于是那个老太太抱怨道:“嘴唇这样厚,切切可以摆满一盘子了。”
上帝啊!此刻,镶嵌在简曼丽鼻子下面,那两条肿胀发紫、触目惊心的肉块,正是那种“切切可以摆满一盘子”的嘴唇呀……
是给蜈蚣之类的毒虫咬到了,还是化妆品过敏?要不就是局部整形尚未消肿?
说真的,蓝水珠是发自真心同情她的。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女人嘛。
尽管,蓝水珠和简曼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女人;而且,蓝水珠的同情,对简曼丽而言,是完全多余的,或许,又会勾起她的怒火,或是反感和轻蔑。
所以,蓝水珠很快便移开视线,不再去注视她了。在这种时候,哪怕一个并无恶意的注视,都可能是一种伤害。尤其是,像简曼丽这种,把美丽当作第二生命的女人。
蓝水珠打完饭,刚找到位子坐下,却意外地发现,简曼丽也跟了过来,并若无其事地坐到她对面。
“你今天上白班啊?”简曼丽一边坐下,一边出乎意料地先开口打了招呼。
“是啊。”蓝水珠有些困惑地应了一声。今天真是奇怪极了,这个简曼丽,平时从来不跟她打招呼,就算面对面走过,也只是把她当作空气。
“今天的菜不好,都是辣的,没有我吃的。”简曼丽再度开口,两瓣肿胀得有些发亮的嘴唇,困难地翕动着,好像,还勉为其难地扯动嘴角,笑了一笑。
那个笑容,令蓝水珠头皮发麻,心头,顷刻掠过一阵寒飕飕的气流。
蓝水珠有些尴尬和僵硬地回笑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问道:“那个……你的嘴……”
她观察着简曼丽的反应,还好,她并没有出现不悦的表情,大概是被别人问得习惯了吧。
“是啊,我也莫名其妙呢,医生说是食物或者药物引起的过敏……所以我这段时间都不敢吃辣的,也不敢吃海鲜之类……”简曼丽淡淡地说着,表情中,有些凄楚和无奈,但却是平和、恬淡的。
蓝水珠看着她,笨拙地说了几句安慰的套话。
那一刻的简曼丽,没有上次接电话时的凶暴可怖,也没有平时那种固有的冷漠和傲慢。蓝水珠反倒觉得,此刻的她,才是最漂亮的。
尽管,那两瓣肿胀的,好似两条香肠,摆成等号,横亘在脸上的嘴唇,给人一种突兀、惊愕的感觉,但她的整个面容,却是肃穆和静美的,就像没有风浪的水面,给人一种心平气和的祥瑞之感。所以有人说,女人,根本不需要化妆品,和颜悦色的表情和微笑,就是最好的化妆品。
那次以后,蓝水珠觉得,简曼丽这个女人,似乎不像以前那么讨厌了。
尽管,彼此见面的大部分时间,她还是冷冰冰的,面无表情,眼睛和面部肌肉,都像是蜡和石头做的。
在行为方面,她还有一个鲜明的特色,就是喜欢招呼别人吃东西。因为她本身,也是很爱吃的,不过,又很怕发胖。
她经常带水果,和各色零食、小吃来单位,通常,趁着休息室人比较多的时候,跑进来,招呼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去吃她的零食,但独独省略了蓝水珠。
哪怕她只是淡淡地客气一下呢---谁又真的那么嘴馋,想要吃她那些廉价又并不美味的食物呢?
这样的事情,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她以自己特有的,冷酷、促狭而毒辣的方式,把冷暴力这一绝招,发挥到神乎其技的地步。即使一张嘴巴肿成那么可怕的样子,依然死不悔改。
至于蓝水珠呢,她对简曼丽这样的行为早已习以为常,而且,每当目光接触到那张可以“切切装满一盘子的嘴唇”时,她就会在心里笑一笑,原谅那个女人,所有缺乏人味儿的行径。
大约过了一年多的时间,简曼丽的嘴唇,才慢慢恢复原样。
蓝水珠看见,她再度涂起粉红色的水润唇彩,狐媚的眼波,再度肆意流转……
这个风骚变态,丑恶入骨,毫无人味儿,却披了一张美丽人皮的女人,已无法激起蓝水珠心底的一丝波澜---没有恨、更没有同情,因为,她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上苍,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惩罚了那个女人。
作恶者,必自毙;施暴者,必被反噬。这是因果,更是千古不变的游戏规则。
第七卷:冷暴力 完结篇:病中谜团
……蓝水珠昏昏沉沉地睡着,不知睡了多久。噩梦做了一卡车,但没有一个记得住的。她感觉自己的脑袋有100个铅球那么重,在枕头上动一动都很困难。
她没有被冷暴力整垮,但是,却被小头主任的鬼魂给吓坏了。
那颗出现在黑点料中的小脑袋,算是鬼魂吗?福院的一名值班保安,不是也在凌晨,看到过已经死掉的小头主任,在六楼的会议室里讲课吗?那么,蓝水珠看到的小脑袋,跟那个保安看到的鬼影,有什么联系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但是,蓝水珠无法思考,稍微想一下,就会头痛欲裂。即便在平时,没病没灾的时候,她也是个懒得想问题的人,要想的话,可能会想一些轻松愉快的事情,像这次这种恐怖诡异,无法用科学常识去解释的问题,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当然,也从未想过。
唉……要是饼饼在这儿就好了,这么复杂高深的问题,应该让他去想,去解决。他那么绝顶聪明,又那么冷静沉稳,蓝水珠那颗猪脑袋呀,就算再多长十颗,也比不上他。
加上,他还有一个酷酷的,干练、机敏的警察朋友程锦鹏呢。哼,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好像很不把蓝水珠放在眼里的样子,就算自己有本事,也用不着那么瞧不起人嘛!
想到这里,蓝水珠吸了吸鼻子,因为发烧,所以鼻息都是火烫火烫的。
头昏脑胀中,突然听见手机铃声,不知在房间的哪个角落里响了起来,大概因为头痛,所以感觉那铃声特别响,特别吵。
肯定是老爸老妈从乡下打来的,他们这几天一定玩得很开心吧。
蓝水珠吃力地爬起来,循声从在床边的地板上找到手机,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又重重地倒回床上。
“喂。”她吸着鼻子,喉咙哑哑的。
“喂,猪啊,你怎么啦?你的声音怎么搞的?”居然是饼饼,刚想到曹操,曹操就来电话了。
“哦,没什么,我感冒了。”
“啊?那,那你有没有去医院看看啊?药吃了没?”饼饼显得有些担心,一连串地发问。
“嗯,吃过了。”蓝水珠忍不住咳了起来。
“喂,阿猪啊,好像很严重嘛,你现在人在哪里啊?”
“我在家。”
“哦,那……如果你方便的话,等下我去看你好吗?”顿了一下,饼饼补充道:“哦,是这样的,我跟阿鹏,就是程锦鹏,已经在去鹰江的路上了……”
“你……”蓝水珠听着手机里的声音,脑子就跟进了水似的,稀里糊涂,根本无法反应。
“阿猪,你们那儿又出事了,所以,阿鹏又被派去协助办案。等下,他去公安局,我去看你,见面再谈吧……呃,你的地址是……?”
又出事了?!又出事了!蓝水珠心里“咯噔”一下,仿佛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心口。
为何怕什么,就偏偏来什么呢?或许,那颗黑点料中冒出的,可怖的小脑袋,就是一种厄兆吧!
蓝水珠急于知道事情的真相,所以,便匆匆报出自己的住址,并告诉饼饼一些,节省时间,不必绕路的捷径。
……大约两个半小时之后,蓝水珠见到了饼饼。大概是走得匆忙,他显得有些疲倦和风尘仆仆。
“你没事吧?阿猪?”见蓝水珠起来开门都显得力不从心,他立刻下意识地上前扶住她,又把她送回床上躺下,盖好被子,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然后,他拉过电脑桌旁的椅子,坐到蓝水珠床边,轻声问:“小猪,你怎么搞的?这段时间还有点春寒,你一定是穿太少冻坏了……”
“不是的,我不是因为……”蓝水珠再度咳了起来,她浑身战栗,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这些天,她一直一个人忍受着煎熬,那可怕的一幕,就算不去回想,也始终在她眼前晃动,挥之不去。她不能告诉任何人,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她。假如她真的说出来,别人会把她当成疯子,她会被关进疯人院,就像“福院怪人”陈墨;以及她唯一的好友翁倩茹;还有,饼饼那位热爱考古和自然科学的朋友---穆泽一样。这三个人都疯了,莫非,他们也看见了跟自己类似的东西吗?
蓝水珠哽咽、啜泣着,不敢再想下去了……
“猪,你别这样啊……”饼饼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很显然,现实中的他,是个很不会安慰人的家伙,而且,很不习惯有人在他面前掉眼泪。
蓝水珠也感到莫名其妙,为何一见到这个小屁孩儿,她浑身上下紧绷数日的神经,忽然可以松懈、崩塌下来了;所有的痛苦和压力,都可以从她身上解脱和抽离了……
原来,病痛和恐惧,会让一个内心坚强的人,变得如此脆弱。或者,在无法对抗的力量之下,人类所谓的坚强和勇气,都会变得不堪一击……
饼饼的目光在蓝水珠的卧室里搜索了一圈,居然没有找到可以用来擦眼泪的纸巾,只好从自己身上摸了一包出来,递给她,道:“小猪,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跟我说说。”
“你会相信我吗?”蓝水珠透过一片朦胧的泪雾,看着饼饼。
“嗯,你说。”
“我看见了小头主任。”蓝水珠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那天我取样的时候,他的脑袋,就在黑点料里……它……它还对我说话……”蓝水珠近乎痉挛地战栗起来。
“阿猪,你等等,你先冷静一下……”饼饼看着她,目光灼灼,表情凝重:“我去倒杯水给你喝,你还没吃东西吧?”
“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是吗?”蓝水珠急切地,喉咙沙哑地问着,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引起一阵剧咳。
“哎呀,我没有不相信你,你躺着不要动好吗?”饼饼皱起眉,按住蓝水珠:“因为等下我也有事要告诉你,如果你想听的话,先得吃饭,补充一下体力,不然,你会撑不住晕倒。你先睡着,我去弄吃的。”
说完,他走出卧室。
蓝水珠躺在那儿,忽然感觉有些好笑。饼饼这个小赤佬,怎么说话的口气老气横秋,跟个长辈似的。虽然她承认他头脑聪明,是个天才,不过就年龄而言,他在她眼里确实是个小屁孩儿。
饼饼从冰箱里找到一碗泡面,泡好了端进卧室,蓝水珠实在是吃不下,不过,看在人家一片好心的份儿上,她只好硬吞了几口,然后又吃了药,喝了一大杯开水。身体终于不像先前那样发冷和颤抖了。
“你好点了吗?”饼饼轻声问:“可以接着说吗?”
“嗯。”她点点头。
“那,你刚才说……那个小头主任……”
“嗯,就是那个李攀,我跟你说过的,特讨厌特讨厌的那个……”
“嗯,我记得,可是你说你看见他的脑袋,出现在你取样的地方?还有其他人看到吗?”
“没有,因为,那颗脑袋缩小了几千倍,就像一颗玉米粒那么大,我以为,那是一颗黑点料,所以……就把它挑了出来,可是,它在我手上扭动,所以,我又以为它是一只瓢虫,就把它放在手心上,想仔细看看……”
“呵呵……”听到这里,饼饼居然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蓝水珠有些不高兴地瞪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在笑你,”饼饼忍笑,解释道:“我是在想,你们女的不是都很怕虫子的吗?感觉到虫子在手里扭动,通常的反应,都是尖叫着撒手,丢掉那个虫子吧?你真的很奇怪诶,猪,你为什么会想把一只虫子摊在手心上看个究竟呢?”
“因为我跟你一样,是个很好奇的人。特别是对那些神秘离奇,用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很想去探究一下。我越是害怕,就越想把它搞清楚,我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要来找我?这几天,要不是被那个东西吓得心神不宁,又病病歪歪的,我早就跟你联络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唔……”沉吟片刻,饼饼才又发问:“你刚刚说,那个小脑袋,还停在你手心上跟你说话?它说的是什么,你听清楚了吗?”
“嗯!”蓝水珠在枕头上用力点头:“它一边狞笑,一边说:‘蓝水珠,你准备好了吗?’那个声音好可怕,还有那个笑容,阴森森的,活像地狱里的恶魔,让人一想到就头皮发麻……我一直在想,那句问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猪,”饼饼的眉毛又皱了起来,他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辞:“从去年到今年,发生了太多事,哪一件不是离奇诡异的?凡是与事件有关的人,死的死,疯的疯……我知道,这些事,带给你很大的刺激和压力,也在你心里留下了阴影。因为那些人,都是你认识的人。我知道你在害怕,你在担心,因为你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你只感到死亡无所不在,你感到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安全感,是这样吗?小猪?
我觉得,你的神经,你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这样下去,你会崩溃的。如果你好奇,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探险,但是,你不要这样伤害自己,好吗?”
饼饼诚挚的语气和眼神,令蓝水珠不得不感动地点了点头。
“所以,”她虚弱而沙哑地开口:“你认为,我看到的都是幻觉,对吗?我是被自己的幻觉吓晕过去的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并不完全否定灵异现象,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阿鹏他是干什么的吗?他是特别案件调查科的,所谓‘特别案件’,当然也包括这种‘灵异类案件’,虽然,警察本着科学办案的原则,但是,遇到超出科学常识的案件,也不能直接跳过去,对吧?
如果,你看见的不是幻觉,那么,你很有可能跟陈墨、穆泽看到了相同,或者类似的东西……”
“……”我一怔,原来饼饼也想到了与我相同的问题。
我暗忖着,有关翁倩茹的事情,要不要告诉饼饼,再通过饼饼,告诉程锦鹏和警方呢?或者,倩茹在昏睡中,反复叨念着的“珠子,一串珠子”,有什么特别的含义?这个线索,会不会对破案有帮助呢?
可是,倩茹现在不知身在何方,甚至不知是生还是死。而且她的家人,对她一切,又讳莫如深,如果,她在一个安全、清静的地方治疗、休养,过得很好、很愉快的话,那么,还是暂时不要去打扰她比较好。
“猪,你怎么啦?又不舒服了?”饼饼一叠声的询问,打断了蓝水珠的沉思。
“哦,没有,”蓝水珠回过神来,“我是在想,假如,是我自己的幻觉,那该怎么解释呢?”
“嗯……那就容易解释多了。因为那个小头主任,活着的时候,给你的造成的印象实在太恶劣了,所以,就算他死了,你还恨着他,所以,在你的幻觉中,他就变成了恶魔……”
“哼,你说的不对。”蓝水珠苦笑了一下:“像我这么懒的人,不可能浪费力气去恨一个死人,再说,他活着的时候,我也没有恨过他。虽然他这个人的确很可恨,欺软怕硬,行事乖张,不可理喻,整个一C线的‘冷暴魔君’。对了,你来电话之前,我一直在思考‘冷暴力’的问题。本来是想等你有空,再约狗狗一起网上座谈的……”
“哦,好啊。”饼饼立刻爽快地回应。
“饼饼,我刚才还想到一个问题,就是……就是那个福院的值班保安,听说他在凌晨四点,见过小头主任,你认为……”
“啊,小猪,我的天哪,我正是要跟你说这个保安事呢,我来找你就是这个目的。那个保安是叫宋海彪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我好像听人家叫他‘小宋’。”
“嗯,对,就是他,他已经辞职,准备离开鹰江了,但是,在垦禄高速公路上,他突然跳车……他搭的是一辆长途客运小吧。”
“他,他死了吗?”蓝水珠感到胸口有些窒息。
“是的。可是,他死得太离奇了,他的尸体只剩下头颅和四肢,而中间部分,被齐刷刷地切掉了……”
“不……不……”蓝水珠瞪大眼睛,喃喃道,恐惧的泪水,大颗大颗从眼眶中簌簌滚落,刚刚吃下的泡面,立刻在胃中翻涌起来。
“小猪,你知道,那尸体让我联想到什么吗?”
“是的!我也想到了!”蓝水珠用嘶哑的嗓音喊道:“虫子!就是福院大厅里,死在白色地砖上的那些虫子!它们四肢齐备,而且按位置摆放,可是,身体,却被齐刷刷地切掉了……”
“……”饼饼下意识地俯身,默默地握住蓝水珠放在床沿上的那只冰凉颤抖的手,面色凝重,目光如炬:“明天,假如你好一些了,我们一起去找阿鹏,我相信,所有谜团都会解开的……”
(本卷完)
第八卷:恶魔打饭工
第八卷:恶魔打饭工 1、三张鬼脸
饼饼说“……所有的谜团都会解开的。”
但……那些谜团背后的真相,显然都是冰冷阴暗的秘密,令人恐惧得不敢想,更不敢触碰。
那个名叫宋海彪的福院保安死了。
他曾是C线一系列“灵异传说”中的目击者。他曾在某个凌晨值班巡逻时,见到过小头主任,以及福院的其她两名女死者---楚娇娃和马来凤的鬼魂。
可以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年轻的保安宋海彪,在某个凌晨的两点钟左右,走出值班室,准备例行巡逻。
他一眼就看见,福院大楼的顶层的电教室,还若明似暗地透着灯光。
那儿,是福院职工进行安全学习、岗位培训或考试的地方。通常只在白天使用,到了晚上,肯定是熄灯锁门的。
可是……今晚,它为什么亮着?这个时候,谁会在那儿?
在那幢大楼里上班的,都是白班人员,所以每个工作日的下午5:00,下班时间过后,便会人去楼空。偶尔有几个加班的,也只呆在一楼或二楼,而且,加班的时间也有限,通常不会超过晚上9:00。除非是福院头头们连夜召开高层会议,才会用到三楼的会议室,当然,他们也有可能呆在五楼或六楼,因为院长办公室在五楼,而福院的人力资源部又在六楼……可是昨晚,并没有领导留下来开会、办公呀?如果有,宋海彪不可能不知道。因为他是福院的保安,而且他认识每一位领导所用的专车。他在接班时就去停车场巡视过,那里并没有一辆领导的汽车。
假如,领导们都不在,那么究竟是谁,趁着这个冷凄凄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鬼鬼祟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间空荡荡的电教室呢?
想到这儿,保安宋海彪,忍不住激凌凌地打了个冷战,他一手拿着电筒,一手紧攥着电棍,用几乎是奔跑的速度,冲向福院大楼……最起码的职业敏感,以及人类最无法解释的直觉,都在告诫他:前方,将有不可思议的事情,要发生了……
宋海彪上了电梯,就直奔六楼,他没有按照以往的惯例,逐层巡视。
电梯像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地徐徐上升,这个该死的速度,对于此刻,正心急火燎,并心慌意乱的宋海彪而言,简直是无法忍受的煎熬。
在那个压抑混沌,并不宽敞也并不明亮的空间里,宋海彪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笼中的困兽,而且,是被困在这样一个密封结实的、四壁由不锈钢打造的笼子里……
正当他胸口憋闷、燥热难当地暗暗咒骂着“这个鬼电梯,怎么还不到”的时候,只听得:“咻……嗡……咔。”死一般的沉寂中,电梯的门,忽然发出这样一连串轻微,但却刺耳的,令人头皮发炸的声音。随着一阵令人感到莫名惊悸,甚至有些晕眩的微震,电梯,终于静止下来,两扇不锈钢的铁门,仿佛很费力似的,向左右分开……那两扇门,似乎正被什么未知怪物的两只带毛、带钩的利爪,恶狠狠地扒开……
当走出电梯,站在漆黑一团的走廊里的时候,宋海彪的额头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宋海彪,是一个性格内向,但并不胆小的人,而且,他从小生长在农村,常在山野田间奔跑行走,也从老辈们那儿,听过不少鬼怪的传说,但他接受的是现代教育,跟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他认为那些传说,都是迷信;或者,是那些胆小怯懦者,疑神疑鬼、自己吓唬自己的胡思乱想……
是的,在那个凌晨,推开电教室的门之前,宋海彪根本不相信这个世上有鬼。可是……当他手中电筒的光柱,在黑漆漆的走廊上,不规则晃动的那一瞬,他分明听到了……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模糊的,有人说话的声音……有人?!
宋海彪的手心,开始变得湿漉漉的,心脏,在胸腔里,开始急剧而不规则地搏动。他呼吸紧张地,把电棍夹到左臂下的腋窝里,腾出一只手,去摸索走廊墙壁上的电灯开关。这条走廊,他再熟悉不过了,每到值班,夜里都要例行巡视好几趟。可是今天,在手电筒的照耀下,他居然迟迟没找到那个电灯开关。而且,那条熟悉的走廊,也在今天,在这一刻,变得不可思议的长,不可思议的黑……
宋海彪下意识地,抬起制服的袖口,去擦那涔涔的,顺着额头流淌的冷汗,与此同时,只听“咚哒”一声巨响,夹在腋窝下的那根壮胆救命的电棍,落到地砖上,并迅速地,骨碌碌地滚开去……在幽暗空寂的走廊上,揉搓出一阵模糊的,嗡隆嗡隆的回声,那声音,令人胆寒、烦躁,又愤怒。
宋海彪无可奈何,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找那根电棍,这一次,他自作聪明地,把手电筒,大头冲下,叼在嘴里。很快,借着暗淡的光晕,他看到那根电棍,正静静地躺在离自己两脚不远的墙根处。不等直起腰,他就三步并作两步,朝那个电棍扑跳过去,就像一只捕食的青蛙。因为动作幅度大,速度又太快,所以这一扑跳出去,只听“嗵”的一声闷响,宋海彪的脑门儿,重重地撞到墙上,又被反弹回来,“库嗵”一下,摔坐在地上,突如其来的剧痛,令他本能地张口大叫,电筒又从嘴里掉了出来,摔在硬邦邦的地砖上,“咵嚓”一声脆响,灭了。
宋海彪的世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脸上挂着汗珠,可能还有刚刚撞破脑袋,流出的鲜血;他张大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只坠落井底的,绝望的青蛙……
虽然脑袋和屁股都痛得要命,但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有晕过去,而且意识还相当清醒,于是,他挣扎着,跪爬着摸索到那根害他撞破脑袋的该死的电棍,又挣扎着,靠着墙吃力地站了起来,一跛一跛地,朝着走廊尽头,那个闪透出微光的电教室,慢慢挪去……
近了,更近了……宋海彪,几乎可以清晰地分辨出,从那个房间里传出的,清晰的说话声,好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但……似乎还掺杂着其它的声音,像是……像是电视发出的声音。
当然了,这是电教室嘛,里面有镭射投影机……可是,这么晚,谁在看碟子呢?谁有那么大的兴致,半夜在这里看?宋海彪一面好奇地想着,一面挨近了,小心翼翼地伸手拧开半扇镶着玻璃的木门。像福院大多数装修考究的房间一样,这间电教室的门,也是由左右半扇组合而成的。此刻,宋海彪顺手打开的,是右边的半扇门。
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宋海彪从虚掩开的一条足以偷窥,但又不会被人察觉的门缝里,向里张望……假如那门上镶的,不是花纹精美的毛玻璃的话,他就不必如此了……
可是,当他借着微弱的,投影机的光线,看清室内的一切时,他的眼睛立刻瞪圆了,目光发直;嘴巴,张得比刚才还要大,只是,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给活活堵住了……
李攀!那分明是李攀!C线的小头主任!他站在放映着某某化工厂事故案例的银幕旁边,抑扬顿挫地讲述着什么,就像平常,给C线的工人们上安全教育课,或分享他的工作学习体验那样,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和一本正经……只是……他的大半个脑袋,还有脸,都深深地、不规则地塌陷了下去,两颗粘乎乎、血糊糊的硕大眼球,就那么“叮铃当啷”、马马虎虎地耷拉在眼眶外面,一颗靠近太阳穴,另一颗贴在嘴角---如果,那个没有牙齿,正向外淌着黑红色粘液的裂缝,还可以称为嘴巴的话……
宋海彪两腿发软,浑身就像触了电,抖个不停,他想放声大喊,他想呕吐,可是,他却用一只发抖的手,死死地堵住了自己的嘴。因为,他现在连逃跑的力量都没有,所以,他只能尽量保持安静,不让自己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