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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故乡.5

作者:黄易 当前章节:1475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0:43

说也奇怪,三年前新婚后,蓝莉变得对我如痴如狂,把我缠得透不过气来,说句老实话,在我追求她时,她是非常冷淡的,老说爱情是没有意义的事。她所信奉的末日教,是倡行独身主义的。不过,最后她还不是嫁了给我吗?

奇连博士的话声打断了我的思路,他道:“我们并不打算将他卖给你,而是出租,时间是一年,只收回象征式的租金。”

我沉吟了好一会,道:“这机械人会否违抗命令?”

奇连博士目光连闪道:“在一般情形下,他绝不会违抗命令。”

我道:“怎样才算一般情形?”

奇连博士道:“这是最新一代的仿生机械人,我们希望能给他最大的自由,所以只在他的神经中枢植进一条指令,驱动他工作。现在他进入的实际生活中,这指令变是代替你履行丈夫的责任,而对象则是一个人,亦即是阁下的妻蓝莉。假设一切依着指令,变没有问题,例如你不能令他去杀人。”

我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没有法子掩饰心中的紧张。

奇连博士了解地道:“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你的要求虽是异想天开,但却给了我们一个珍贵的试验机会。但记着这是绝对保密的行动。”我摇头道:“不用考虑了,就这么办。”

脑中想着当时的事,人却坐了下来。

酒店餐厅的女侍应走上来道:“先生!要点什么?”她望我的眼神很奇怪,似乎非第一次见我。

我茫然抬头,接触到女侍应乌灵灵的大眼,才从回忆中醒过来,匆匆点了咖啡和牛扒。

女侍应盯了我背上的黛丝一眼,奇怪我因何不把这怪箱子解下来。

我也不喜欢背着这个包袱,只不过她实在太珍贵了,而且是我找回蓝莉的唯一希望,所以习惯了和黛丝在公众场合里片刻也不离身。

我低声唤道:“黛丝,听到我了吗?”

黛丝的声音在耳内响起道:“当然听到。”

我道:“你找到他吗?”黛丝道:“刚接收到一点有关他的讯号,他从第七号公路东行,应该往都灵城去了。”

我霍地站了起来道:“我们立即去。”

黛丝平静地道:“拉利先生请先坐下,吃饱肚子,体能上升才能继续赶路。你又不肯让我为你驾车。”

我冷然道:“你以为我经过了拉利二号的事,还会信任其他机械人吗?

若非奇连说你能凭拉利二号运作是发出的高频率电波,侦知他的所在,我才不要你跟来。“

黛丝沉默起来。

我暗忖难道她被伤害了?虽然黛丝的模样只是一个箱子,但她的作用却与仿生的机械人无异。

记得我初见拉利二号时,骇得我几乎眼珠也跳出来。

那是我见到奇连博士的一个月后,我重回到世纪机械人公司。 )

奇连博士向我道:“你看。”

我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只见“我”正施施然从门口进入厅内。

奇连博士道:“来,让我介绍你们认识,这就是拉利二号。”

拉利二号向我递出他的手。

我惊惶失措地举手相握,他的手温暖柔润,就如真人一样。

我看着他就象在镜中看到了自己,只不过镜中的我是平面,他却是立体。奇连说得对,连我自己也分辨不出谁是拉利。

奇连道:“拉利先生,由今天开始的一年内,只要你需要他时,他就能代替你干任何事,包括你建筑的工作,应付你的岳母等等。”跟着俏皮地道:“噢!当然,还有你的妻子。”

拉利二号起身道:“拉利!我很光荣能为你服务。”

他妈的,连声线也像足我。

我心中涌起妒意,旋又压下,无论如何,他只是个为我工作的机械人,就象你不嫉妒你女朋友沐浴用的热水器,因为它只是个工具,即使他会走会跳会叫,但仍只是个工具。

奇连道:“好了!让我们三个坐在一起,好好地安排一下。”

“先生!”“先生!”

我从记忆中震醒,迎上女侍应的俏目,她手上捧着咖啡。

我连忙移开身子,让让她将杯子放在台上。她笑一笑,看来对我颇有点兴趣。

女侍应搁好了咖啡,轻声道:“今次为何不带你的女伴,她真是美丽极了。”

我呆一呆,一时间捉不着她的话意。

女侍应笑了一笑,转身走了几步,回头道:“我从未见过情侣象你们那样深情。”

黛丝的声音在我耳边提醒道:“她曾见过拉利二号和蓝莉。”

我猛然醒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问道:“怎样深情?”

女侍应脸上现出向往的神情道:“真是当局者迷。昨日和那美丽的女伴坐在近窗的那张桌子,互相凝视,一句话也没有说变互看了三个小时,这还不算深情吗?”她笑着蝴蝶般飘了开去。

黛丝道:“你看,我们正追着他们的尾巴。”

我呷了一口咖啡,咕哝道:“妈的!三个多小时一句话也没有说过,这会是蓝莉吗?真令人难以置信。若是这样,我也不用找来拉利二号,弄得妻子也没有了。”结婚后的蓝莉,一改常态,整天说个不停。

黛丝发出轻微的电子活动声音,我知道她象惯常那样将资料分析,然后再送回奇连博士那里。

我对黛丝发出的声音,就象对自己呼吸那样熟悉。

两个月来,她陪着我天涯海角地去追捕拉利二号,形影不离。有多次她把我从睡梦中唤醒,继续追捕。

从没有一次象现在那样接近他们。

我心中一片火热,不由得摸一摸外衣内的重型手枪。它的火力足可把犀牛的大头轰掉。

我期待着它轰掉拉利二号时的情形。

杀个机械人又不算是犯法。

我恨他。

我不知为何会演变成这样。

开始的一段时间,我真的很快乐。

初时我只肯让拉利二号陪蓝莉一阵子,好让我抽身去喝杯酒,打一场网球。慢慢我的胆子愈来愈大,甚至连工作也让给了拉利二号。说真的他比我干得更快更好。有时也花天酒地一番。我告诉自己,无论怎样疯狂荒谬,亦只是一年的时限,一年后,一切回复正常。

人一生中总是要有段疯狂的时刻吧。

有一次,我在南美洲旅行回来,到了一间荒废的小屋内,等待拉利二号来和我“交更”换人,岂知等了三个多小时,他依然踪影渺然。

我最后忍不住,潜回家里。

发觉已人去楼空。

拉利二号带着蓝莉,不知所踪。

我恨得几乎要杀死自己。

当年我追求蓝莉是多么艰辛,到最后我威胁要自杀时,她才嫁给我,现在拉利二号一声“口吾该”也没有,便将我的成果撷去。教我怎能甘心?

我一定要找到拉利二号,干掉他,把蓝莉夺回来。

我气冲冲地去找奇连,奇连听得目瞪口呆,显然比我还惊奇,频频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没有可能。”

可是,这毕竟发生了。

黛丝的声音道:“拉利先生,起程了。”

我霍地站起。

是的。

起程时间又到了。

车子继续在公路上飞驰,从与第七号公路成直角的四十七号公路,转入第七号公路。

我踏尽油门。让车子以近一百五十里的高速飞驰。景物在两旁流水般倒退。离开假日酒店时,那拥有一对美丽大眼的俏女侍,偷偷地将她家的电话号码塞进了我的手里,使我妻子被夺这种饱受摧残的心灵,得到了些微的补偿。

那可人的女侍应叫艾美。

她可能想享受一下那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爱情滋味。妈的!估不到拉利二号这机械人也懂这套。但奇怪的是,婚后的蓝莉最爱说话和问问题,怎会和拉利二号来这套,互相凝视三个小时也不说半句话?真是见他的大头鬼。

“拉利先生!”我霍然道:“什么事?”

黛丝道:“驾驶时切勿胡思乱想,尤其是在这样的高速,请记着,我是非常非常值钱的机械脑。”

我不满道:“你怎知我的脑在干什么?”

黛丝道:“我的感应装置侦察到你的大脑皮层有频密的电波活动,漂浮不定,这是胡思乱想的现象。”

我气道:“不要监视我,你的责任是助我找拉利二号。哼!这本来应是你们世纪的责任,但奇连却说这事牵涉到道德和法律的责任,他们不宜插手,既是这样,你就应该是免费的。”

黛丝用她那不死不活的女声平和地道:“拉利先生,三分钟后将到达都灵市,请减慢车速。”

当天晚上,我们在都灵市郊的小旅馆过了一晚。

黛丝不时响起各式各样的奇怪声音,我知道她正运用超频率音波感应,追踪拉利二号操作时发出的频率。

她的鬼声音使我一夜没睡,临近天亮时我抵不住睡魔的引诱,合眼而睡,岂知旋又给黛丝弄醒了。

黛丝道:“拉利先生,我找到他了。”

我跳了起来,挂好手枪,背起黛丝,扑下街取车。

东方天际开始有些微光亮,周围还是灰灰暗暗。

黛丝道:“转左直去。”

我一声不响猛踏油门,车子开出。

黛丝道:“拉利二号正驾车往市中心驶去,假设幸运的话,我们应该可以和他共进早餐。”

我闷哼一声,暗忖拉利二号今天的早餐将会是一粒子弹。

从未曾象今次那样地接近他,以往总是差上一天半天的距离,然后又失去了他的踪影。

但尽管我干掉了拉利二号,妻子蓝莉还会跟我吗?她是否知道拉利二号只是一个机械人,又或真的只当那机械人是我?假设她知道我以机械人来骗她,她会怎样?

以前从没想过的问题,这刻思维象潮水涌上沙滩。

记得那天我气冲冲找上奇连,告诉他拉利二号挟带了我妻子,奇连惊异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道:“这是没有可能的,这是没有可能的。”

我怒吼道:“什么可能不可能,你不见这事已发生了?”

奇连摇头道:“若说拉利二号这机械人爱上了你的妻子,那就象某人爱上了一条鱼一条虫那样荒谬可笑。在白分之九十九的情形下,爱情只能发生在同类间。”

我挥舞着拳头道:“他们正是那畸形的百分之一!现在怎么办?你一定要给我找他们回来。”

奇连道:“冷静一点,我们一定会帮你的忙,因为拉利二号是我们皇牌制作,绝对不能失去,否则世纪机械人公司,将在与‘宇宙电子合成人公司’的竞争里,败下阵来。”

我喝道:“我不管你们的竞争,我只要我的蓝莉。”

奇连道:“我们公司不适合正面参与这件事,你也知道,从没有一条法律是管这方面的超时代事物,但我们可将本公司另一超时代产品租借给你,她能够侦查本公司所有机械人发出的频率。”

我呆一呆道:“又是机械人?”

奇连微笑点头道:“这是个不象人的机械人,名字叫黛丝,由今天开始,直至追上拉利二号,你将和她形影不离。”

黛丝的声音把我惊醒过来。一时间把握不到她在说什么。

我叫道:“什么?”黛丝道:“转左!”

车子转入左边一支路。

两旁树木掩映间,是一幢别致的楼房。

黛丝道:“他在前面。”

我全身一震,汗水由手心沁出来,颤声道:“哪里?”

黛丝道:“前面那辆吉普车,坐在里面的就是他,但你的妻子蓝莉不在。”

前面那辆灰蓝的吉普车骤然加速。

黛丝道:“快!他感应到我的侦测。”

我手忙脚乱地猛踏忧闷,车子像箭矢般追去。一场公路上的竞逐开始展开。

吉普车忽然转了一个急弯,轮胎擦着路面吱吱做响。我措手不及,眼看车子要冲过了头,黛丝冷静地道:“让我来!”

突然间我发觉车子全不受控制美妙地转向左方,往吉普车追去。

我惊叫道:“这算什么?”

黛丝道:“我用电子感应控制了这车子的所有操作。拉利先生你休息一会吧!”

我忽然明白到在机械人之间,人是那样无助和渺小,虽然他们是人制造出来,却拥有远比人优胜的能力。

有几次几乎撞上迎面而来的车辆,但车在黛丝控制下,灵活地闪避开去。不一会,两架警车大鸣警号追来。

黛丝理也不理,继续加速,不一刻将警车抛离,而我只能像个傻子呆望着这一切的发生。

四周的车子愈来愈多,我们进入了市中心的范围。

前面的蓝色吉普车转了个弯后失去影踪,但黛丝依然满有把握地左穿右插,最后在一条横巷里停了下来,蓝色的吉普车就在车前。

黛丝沉默无声。

我忍不住道:“我们还有休息的时间吗?”

黛丝道:“他正从前们溜走。”

我一把背起她,推门下车,问道:“怎么走?”

黛丝道:“先走出横巷,有一辆警车正在驶来。”

黛丝不断在耳边指示我的行动,不一会我们来到一座大百货公司前。

黛丝道:“他躲了进去。”

我道:“百货公司还未开门,他怎样进去?”

黛丝道:“请记着他是个电子机械人,要开个电子锁。就象吹口气那么容易。往左去。”

我背着黛丝,来到百货公司左边一道门。

黛丝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后。电子门升起,我呆了一呆道:“这样闯入是非法的。”

黛丝平静地道:“我只知要找回拉利二号,其他一切都不须我去考虑。”

我犹豫片晌,道:“蓝莉在不在?”

黛丝道:“在一公里的范围内,我可以感应人类发出的脑电波,但在这百货公司的范围内,我除了感应到拉利二号所发出比人类强大千万倍的高频率电波外,再感应不到其他人。”

我气道:“你可不可以简单地说蓝莉不在里面?”

我的心顿时活跃起来,假设我干掉了拉利二号,再移花接木,代替他把蓝莉领回,不正是天衣无缝吗?

我不理黛丝是否仍有话说,一步踏进百货公司内。

闸门在我身后落下。

偌大的百货公司,布满各式各样的货品。我小心地走动。手枪到了掌里,没有蓝莉在,我可以肆无忌惮。

黛丝道:“转左!”

我转过售卖大楼的部门,来到儿童玩具部,一看,几乎连枪也掉在地上。

和我一模一样的拉利二号,我万水千山追寻的拉利二号,屹立面前。

他身旁还有我美丽的妻子蓝莉。

我曾经下了一千次决心,要一见就轰掉拉利二号,这时却手足无措。

我喝道:“你……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目光站到蓝莉脸上,她见到我却一点应有的讶异也没有,平静宁美。

我找回了声音,用枪嘴指着拉利二号哑声道:“你为什么不走?”

拉利二号道:“我知道走不了,我的思维和人类不同,知道没有用的事,绝不去做。”

我叫道:“你又说她不在。”这句话是向黛丝说。

黛丝平静地道:“我刚才正想和你说,我……噢……对不起,奇连博士有话要说。”

我的脑筋乱成一片,完全不知黛丝为什么忽然提起奇连,也不知应该怎样走下一步。

棋连的声音从黛丝处响起道:“拉利先生,镇定一点,事情到了要解决的时刻了。”

我道:“你在哪里?”

奇连道:“我在公司里,但通过黛丝,便等于在你的身旁。”

奇连顿了一顿又说:“博士,我当然记得你,我的记忆晶体一点损毁也没有。”

蓝莉在一旁悠悠自得,令人丝毫不知她在想什么。她的平静令我心悸。

奇连道:“你还记得我给你的指令吗?”

拉利二号道:“当然记得,我的责任就是在一年内代替拉利先生在需要时陪伴他的妻子蓝莉。”

奇连道:“但你为何违抗我的指令?”

拉利二号道:“我并没有违抗指令。”

我跳了起来,叫道:“还说没有,她算什么?”我指着蓝莉,怒火在心中燃烧,手指拉紧了枪擎,我要杀他。

奇连道:“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拉利二号摊手道:“她并不是蓝莉,所以我并没有违背指令。”

我愕然一震,望向蓝莉。

蓝莉踏前一步道:“我并部署蓝莉,我真正的名字是宇宙电子合成人公司一三六号仿生合成人,我的指令是代替蓝莉小姐成为拉利先生的妻子,但当拉利先生变成了拉利二号时,指令已无效。”

当!

我手指一松,手枪掉在地上。

突然间我明白了一切。

最荒谬的事发生在我和蓝莉身上。

当年蓝莉被我缠得太紧,竟然从宇宙电子合成人公司找来一个仿生人来代她嫁给我,但这仿生人也太热情,使我透不过气来,我于是找来了另一个仿生人代毯有芬,致弄到这般田地。真正的蓝莉早已走了。

奇连博士的声音道:“难怪黛丝感应不到你的脑电波,因为宇宙公司用的是低频率电子系统,与我们用的高频率不同……”

拉利二号似乎在答奇连的问题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的高频率和一三六七号的低频率联接时,我感到……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或者那就是爱情吧!仿生人的爱情……”

我忽地明白了女侍应艾美说的那“无声胜有声的深情”,真是无形频率的交接。

想到艾美,心中一动。

我伸手入袋里,抓紧艾美给我的那张字条,心底忽又充实起来。

——《机械人之恋》完——

《故乡》

 展漠回到家里时,地下城的巨大太阳灯已由灼白转作暗黄,带来了广阔无匹的地下城的人造黄昏。

展漠惯例地在摇椅坐了下来,他属于地下城里的特殊阶级,所住的单位不但位于“中城”的高级大厦,而且设备完善,布置豪华,两厅四房,与居于东南西北四城的贱民比较起来,确有天渊之别。

根据最新的人口统计,整个地下城的人口略少于八百万,但东南西北四城却占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三,住在中城的人都属统治阶层。东、南、西、北、中五城市组成了地下城,除了位于中央的中城有通道通往其他四个城市外,其他城市都是互不相通的,而没有许可证的话,任何人也不能离开身处的城市,违抗地下城最高统领“元帅”命令的人,只有一个结局,就是死亡。

展漠轻轻摇动安乐椅,思潮回到今早执行任务时所杀死的那个叛乱分子,那年轻人垂死时望向他的眼睛,其中燃烧着的仇恨仍使他不能释怀。

展漠无意识地扬手,好像要将这不愉快的记忆抹去,心里叫道:“展漠你怎么了?你是地下城最优秀的战士,早向元帅宣誓无条件地效忠,毫不犹豫去执行每个交下来的命令。叛徒都是该死的,他们要破坏地下城的和平,杀死他们是最正义的事,为何还要去想?”

他按动摇控器,整块墙壁立时变换成电视的画面,著名的地下城首席女歌星仙蒂在一群惹火的女郎衬托下载歌载舞,极尽视听之娱。

“叮!”门铃响起。展漠大奇,这是上床的时间了,谁会来找他?一按遥控器,房门立时打了开来,几乎同一时间,几名手持武器的大汉冲了进来,展漠本能地弹起,腹部已重重地给人用枪嘴捅了一下。

展漠痛得跪了下来。两枝枪嘴一抵后颈一抵前胸,以强壮见称的展漠猝不及防下先机尽失,受制于人。

这群身穿深蓝色滚红边的轻便盔甲,只露两只眼睛,表示他们是元帅的私人秘警,比展漠所属的军卫系统更有权势,因为他们是元帅的私人保镖、左右手,等闲不理城中的事,若非是关系重要,想见他们一面也不是易事。

展漠叫道:“我是军卫统领展漠,这算是什么?”一个阴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道:“展漠!你的叛徒同党将你供出来了。”

展漠愕然道:“同党?”

一个高个子穿便装的秘警踏进门内,铁青的长脸一点表情也没有,两只眼却射出凌厉的神色,盯进展漠眼里。

展漠叫道:“是你!洛高。”他明白了,这是公报私仇,洛高以前也是军卫里的高级军官,是唯一有能力和展漠竞争军卫最高职位统领一职的人物,不过洛高输了,统领的位给展漠坐了,洛高愤然离去,利用他和秘警指挥沙达查的关系,加入了地下城最令人惊惧的秘警,这人数虽及不上达八万人军卫队的十分之一,但训练和武器都是最精良,专责执行元帅的秘密指令。

展漠坦然不惧道:“洛高,我不怕你,单凭叛党的口供,元帅是不会相信的,你是没有其他的证据。”洛高眼中闪耀着残酷兴奋的光芒,像饿猫看到了老鼠,阴森的道:“证据?快有了。”跟着向屋内其他七名秘警喝道:“搜!”

秘警毫不客气地大搜起来。

展漠心中扎实,自问忠心耿耿,洛高能搜出什么来。

一名秘警叫起来道:“搜到了!”展漠愕然望去,一名秘警手上拿着一样奇异的东西。

展漠脑中轰然一震,乱成一片。

这是栽赃嫁祸,什么人将这十恶不赦的东西放在这里?混乱中他竭力去想,脑中却是空白一片。谁曾到过他的家里来?除了今早沈漫曾来邀他共进早餐,可是沈漫是他最好的朋友,怎会陷害他?

洛高从秘警手中接过那“东西”,放在眼前端详,嘿嘿笑道:“这是什么?”

展漠叹了一口气,这种东西以前的人叫作“书”,是原始传递思想和知识的工具,不过早在地下城建成的五十年前已被当时统一了大地的首任元帅列为违禁品,任何人匿藏有这种叫“书”的东西,均会被处以极刑。

现代的知识传播已被“离子传知机”代替,人脑只需和传知机接上,就可以得到所有知识,而知识是由地下城政府严密控制的,没有人可以获得“多余”的知识。

今早他以扫描器查探在东城配给中心的行人时,正因他发现那年轻人身上藏有一本“书”,追捕时才将那青年击毙,现在却给人在自己家里找了一本出来,这是否叫因果循环?不过他还未绝望,以他为地下城立下的汗马功劳和清白的出身,元帅一定会给他一个公道,洛高这种小人只能得意一时,正义将是永恒的。洛高道:“大统领,没话可说了吧。”

展漠淡淡道:“我要见元帅。”

洛高哼道:“解除他的武装。”

两名秘警逼了上来,将他身上的武器装置一股脑儿搜了出来,到了安装在腰围能放射“死光”的“力场带”时,停了下来。

力场带是地下城里最惊人的武器。

只有元帅本人、秘警指挥沙达查和军卫统领展漠才享有配带的荣誉。

洛高道:“这力场带只有元帅才能解开,先给我锁好他。”

展漠心中盘算,这或者是他最后的反击机会。一旦双手被锁,他便不能再利用力场带发出的死光,予敌人致命的反击。

可是直到双手被反锁背后,他始终没有反抗,因为他深信正义无私的元帅将会还他一个清白。

洛高笑了起来,一直紧提的心这刻才放松下来,看着展漠被反锁的双手,心中已憧憬着元帅将配在展漠腰间象征着无穷威力和荣誉的力场带赐给他时的风光。

“走!”展漠被押在中间,离开家门。

步出升降机,高达二十层的大厦门前停了四辆黑色的装甲车,另八名秘警荷枪实弹,背着光,待在车旁,街上静悄悄的,显见秘警已封锁了远近街道,以方便将他押送,对付他这个位居要职的大人物,没人敢掉以轻心。

地下城街道纵横交错,大厦林立,井井有条,在元帅的铁腕统治里,每一个人都规行矩步地生活着。

地下城顶可见巨大钢柱构成的骨架,造成奇异的天空,人造太阳高高在上,散射着柔和的黄光。

展漠在洛高押送下,向四辆装甲车步去,那守在两头均呈尖锥状装甲车的八名秘警,扬起枪嘴,指着寂静的街道,却没有一人回过头来看正在接近的他们。他们的盔甲闪闪生光,展漠心中一动,这八名秘警有些不妥,因为,在一般情形下,他们理应先转过头来看,除非怕给人看到他们盔甲露出的部分。

当他兴起这念头时,异变突起,所有事发生在瞬息之间,八名守在装甲车旁的秘警同时转过身来,八个枪嘴同时指向他们,跟着火光闪烁,一时之间,空气中充斥着火药的气味。

展漠身边的秘警纷纷溅血倒地,连洛高也不能幸免。

刹那间,只剩下反锁双手的展漠孤零零地站在横七竖八的死尸上。

两名秘警扑上来,喝道:“跟我来!”

他们将展漠连推带撞拥上了其中一辆装甲车。

“轰!”车门关上,马上发动引擎,立即开出。展漠在暗黑的车厢里思潮起伏,一时想不清楚发生了甚么事。

车速不断地增加,转弯时将展漠从椅上抛起,几乎跌个四平八稳。二十分钟后车子停了下来,门开,有人在外叫道:“统领!下来吧。”

展漠无奈下车,车外是个室内的环境,暗黑一片,他这一生还是首次如此脓包,任人鱼肉,蓦地强光亮起,将他照个纤毫毕现。

他很想举起双手遮眼,可是双手却给反锁在后,唯有眯起眼睛环视四周,只见人影幢幢,最少三、四十人围着他。

展漠叫道:“你们是谁?”

一个声音响起:“我们就是元帅所谓的叛党。”

展漠全身一震,他已认出了说话的是谁。

他惊呼道:“沈漫!”留着短胡子的沈漫大步来到他面前,深深地望进他眼里。

展漠不能置信地道:“是你!”

沈漫道:“是我,正是我,你的好朋友嘛。”

展漠只觉热血上涌,自己一向信任的唯一好友和得力下属,正是出卖自己的人,是自己深切痛恨的叛乱份子。

沈漫道:“就是我将那部书放在你的家里,我们牺牲了一个兄弟,才使沙达查相信你是我们的一份子。”

展漠怒吼一声,一脚当胸踢向沈漫去。

沈漫灵活退后,避开对方当胸踢来的一脚。

四枝枪嘴同时抵在展漠身上。

展漠悲叫道:“为甚么?你有得是接近我的机会,为何不把我干掉,却要陷害我?”

沈漫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悲哀,低沉地道:“若可以选择的话,谁愿意伤害别人?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迫不得已,就像笼中的鸟被剥夺了自由,在地下城中的每一个人都被剥夺了思想和行动的自由,屈服在元帅的庞大统治机器下。”他愈说愈激动,到最后是声嘶力竭地叫喊出来,一向深沉冷静的沈漫,像火山喷熔岩般将心里的悲愤表达出来。

展漠呆了一呆,道:“可是真正的‘自由’将地面上的世界毁灭了,人类是不懂珍惜自由的,自由只是纷乱的一个好听名字,在这里虽然没有自由,却有生存所必须的秩序与和平,那亦是我的职责。”

一个清冷但动听的女声切入道:“你中毒太深了,鸟儿生出来是要翱翔长空的,那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人类生出来便要自由自在去思想,去享受生命的经验,假设人不准思想,就像鸟儿再不能飞翔,那是违反人性的。而且只有统治者能思想,而不准被统治者思想,那是令人最可厌的极权统治,历史证明了那只能带来苦难。”

展漠向说话的女子望去,在强光耀目里,隐约看到一个修长美好的苗条身形。愕然道:“历史?”这对他是个非常新鲜的名词,在地下城里,没有人知道过去的事,除了政府通过传真机送进脑内那简单的一套,简单得不知是否称得上为“历史”。

那女子激动地踏前一步,这次展漠清晰地看到她的脸孔,眉目如画,俏丽异常,尤其是轮廓分明的五官挂着丝说不出的哀愁,更带来一种动人心弦的风韵。她叫道:“蠢蛋!你连知道的自由也被剥夺了。”

尽管在激情里,她依然是那样动人,这使从未被人辱骂的展漠觉得好过一点。

就在这时,沈漫介绍道:“这位是柏丝蒂小姐,我们这被指为地下城唯一反抗势力的古文字权威,只有她能在最快的时间里破译以前的文字,告诉我们历史的真相。”

叛党里步出另一五十来岁的老者,展漠吓得几乎跳了起来,他从未见过这么“老”的人。

那老者微微笑道:“奇怪吗?我这么老也没有送进安乐宫去安享晚年。”

柏丝蒂道:“那只是元帅的另一个谎言,为了节省食物,所有人在四十五岁后都被送到安乐宫去,但谁知受秘警控制的安乐宫里是何情景,其实进入安乐宫的人不是给立时处死,就是被利用做各种残忍的实验,使元帅能延长他的寿命。这位沈殊先生是唯一从安乐宫逃出来的人,因为在他安乐宫里是负责所有残忍实验的主管,也是他告诉我们事实,将我们组织起来。”

沈殊望着睁大眼睛不住喘气的展漠柔和地道:“没有人有权这样对付他的同类,包括元帅和沙达查那恶魔在内。”

当他提到沙达查时,每个人都毫不例外泛起恐惧的神色,沙达查可是凶名远播,作为元帅的杀人工具,连展漠这军卫第一把交椅的人物也忌他七分。

展漠喘着气道:“这不是真的,你们在说谎,元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与和平,他很快会将你们一网打尽。”

沈殊冷然道:“你说得对,我们虽然有武器,可是在人手方面,可以说少得可怜,在高压统治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丧失了斗志,而且元帅又在无法突破的重重保护里,将我们一网成擒只是早晚间的事。”

展漠叫道:“或者他已在来此的路上。”

众人沉默下来,眼中射出恐惧的神色,沙达查的残暴手段,使人思之色变。

柏丝蒂冷冷道:“沙达查找上了我们,对你也不是好事。”

冷汗沿额流下,展漠全身起了一阵颤抖,一向以来在猫捉鼠的游戏,他都扮演猫的角色,现在却尝到老鼠被捉的滋味,目前这情况,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况且沙达查公报私仇,可能来个先斩后奏,使他连抗辩的机会也没有。

展漠软弱地道:“既然反抗没有用,反抗来做甚么?”

柏丝蒂静如深海的秀目凝视着他,好一会才道:“我们并不想对抗,只是想逃出去。”

展漠目瞪口呆:“出去?”这个念头即使在睡梦里也没闪过他的神经。

四周的叛党呼吸都急促起来,眼中射出热切渴望的神色,就像笼中的鸟憧憬着打开了门,外边是无穷无尽的美丽和自由。

柏丝蒂眼神带有忧郁,加重语气道:“是的!我们要逃出去,逃出这人造的大监狱。”最后两句她是嘶叫出来,声音在这室内的空间回荡。

展漠颤声道:“但是地面上的自然经历过核战和化学战,空气充斥着毒气,出去是自杀的行为。”

柏丝蒂淡淡道:“这只是元帅的另一个谎话,外面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战争,只是元帅为了统治永垂万世,强行将所有人迁到这地下监狱里,将所有书籍毁去,使人变成棋子般任凭摆布的白痴,但仍有少部分书籍留了下来,告诉我们另一个故事。”

展漠无力抗辩道:“你在说谎!”

无论如何他是完蛋了,元帅绝不容许有些许怀疑的人担任军卫统领,他要的是百分之百忠心。

“轰”,天摇地动,墙壁倒坍下来。

火光闪现,乱枪突袭响起一串枪声。沙达查的人追棕而至,惨叫声中叛党纷纷溅血倒在地上,展漠身边的人软弱地还击。

沈漫一拉展漠,叫道:“随我来!”

惊惶中展漠跟着沈漫往深黑的一方奔去,旁边还有柏丝蒂、老者沈殊和几名叛党。

他们奔进一条长长的通道里,背后枪声不断迫近,展漠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溅上他的脸,反锁的双手使他走动不便,愈走愈落后。

转了三个弯后,只剩下沈漫、柏丝蒂和沈殊四人。

一道暗门在左边墙壁打了开来,沈漫向后赶来的展漠叫道:“快!”展漠抢进门里,暗门在身后关上。

灯亮了起来,一条通道斜斜往下延伸。

展漠喘着气道:“我们逃不了,在沙达查的扫描追踪器下,我们是无所遁形的。”

沈殊微笑道:“我们?”

展漠愕然,他居然会与叛党共称我们,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柏丝蒂怪责道:“快走!”率先往另一端的暗黑地道奔去。

四个人没命狂奔,脚步声在空旷深进的地道激响着,令人心惊胆战,而失去镇定的抑制力。

柏丝蒂先停了下来,眼前去路已尽,只有一面冷冰冰的墙壁。展漠矢志逃生,平日的机智冷静恢复过来,估计出沈漫他们若能建造出这条逃命的地道,一定不会逃路至此而尽,那样没道理。照地道斜入的角度,他们最少在地下城水平下的百来米处,要建成这样的地道,又要避过政府无孔不入的秘警和军卫,最少也要数年的时间。

柏丝蒂在墙上有节奏地轻轻敲打,不一会头顶传来轧轧的机械响声。

高约两米的通道顶移出了一个圆形的小洞,沈漫当先爬上去,展漠望洞兴叹,试问双手反锁的他,如何爬得上去。

沈殊是第二个爬上去的人。

这时地道另一面已传来细碎却急密的步声,秘警终于发现密道,衔尾追来。

沈漫向站在展漠旁的柏丝蒂打了个眼色,柏丝蒂略犹豫,从怀里掏出一根布满纹痕的小管子,插进展漠的手铐里。这是一把磁力钥匙。

“啪!”

磁力手铐应声而开。

追踪而来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

这钥匙当然是取自被杀的洛高身上,可见沈漫等人思虑周详。

柏丝蒂爬了上去。

展漠一展手掌,大为舒畅,他腰上围的力场带是多元化威力惊人的武器,不过却需双手配合操作,一旦恢复自由,便如猛虎出闸,他发誓再不让人锁上双手,包括元帅在内。

沈漫将柏丝蒂拉上来后,从通道顶的圆洞探头下来道:“快上来。”蓦然他的脸肌转成僵硬,因为他看到展漠脸上神色变化,忽忧忽喜,显示两个相反的念头正在心中交战着。展漠此时想的是:假若他将这三人擒下,拿去见元帅,是否能洗刷自己的嫌疑?沈漫呆呆地望着他。

展漠暗叹一声,爬了上去。

圆洞变回通道顶。变成漆黑一片。

脚步声在下面轰然响起。

“快上来!”

展漠循声望去,几乎惊叫起来,原来这上面是另一条向下的通道,一架像子弹般以合成金属制成的水陆车就在眼前,若非车里亮起了暗红的灯,他还看不见。

展漠坐进车后的唯一空位,与美丽的柏丝蒂并排,沈漫和沈殊坐前,由沈漫负责驾驶。

柏丝蒂冷漠地指示展漠扣上安全带,不知为甚么,她比起其他人更具有敌意。

车门关上,缓缓向斜下的通道滑去。

沈漫又沉声道:“为何跟来?”

展漠知道他指自己早先在爬上顶洞时的犹豫,叹一口气道:“我想到若你是元帅,见我犹豫不决,一定先发制人袭击我,但你却全没有那倾向,这使我重新考虑我信奉的一切。”

柏丝蒂冷然道:“看你还有一丁点人性,不过你可能只是怕沙达查公报私仇。”

展漠心中大怒,正要反辩,蓬!车子加速滑行,向前俯冲下去。

展漠大骇,紧握椅背,车窗外一片漆黑,他们便像往一个无底深渊冲去。

车灯熄灭。无穷尽的黑暗,与空气摩擦的压力,使他每根血管都像要爆炸开来一样。

嘎!车子冲进了水里,去势逐渐缓慢。

展漠不由赞叹设计之妙,这条地下通道的出口是地下城里纵横交错的广阔河道,这确是最佳的逃生方法。

这部水陆两用车在河底下二百多米的深处缓缓航行,车子的窗都装置了夜视设备,可以看见河里各种大小生物在畅游,有些比他们的水陆车还大,没有人知道地下城的河水从哪里来,只知永不衰竭,其中的生物提供了城里人百分之六十食物。

展漠道:“我们现在哪里?”

沈漫按了一个钮,在驾驶仪器板上现出一幅地图,由五个大圆组成,中间的是中城,其他四个大圆是东南西北城,每个圆中都布满蓝色河道,亮着的红点表示他们正在走往东城的河道里潜行。

展漠惊叫道:“停下。”沈漫依言按掣,水陆车前端喷射出水流,恰恰把车停下。

展漠道:“前面是中城第三街和第八街的交界,设有一个秘密侦查站,这样贸然闯过,一定会被发现。”

沈殊紧皱双眉道:“没有时间了,只要沙达查发现密道的出口在河流底,不到一个小时就可以找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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