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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易 当前章节:1492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0:43

我不解地接过盒子,眼光询问地望向她,刚好她抬起头来,道:“你……看!”伸手过来,把我手上拿着的盒子盖子打开。

盒内是一本很残旧的书,封面都脱色了,一定是经历了悠久的岁月。正中印着的是书名是“情约”两个大字,左下角的一行较小的字,令我忍不住低呼起来,竟然是印着“马嘉西著”四个惊心动魄的字。

天!

我何时写过一部这样的书?

我看着这部印着自己名字,却从未写过的小说,震骇莫名,手也抖起上来。

思梦道:“这是二十世纪卖出超过一百万部的爱情小说,令你马嘉西留下了不朽之文名,一九九零年九月初版,二零零年即是十年后便四十次再版了。”她的说话比先前出奇地流畅,像是熟习了很多。

我的脑非常混乱,一时不能把握她在说什么,也想不到今日是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十八日晚上九时四十五,她凭什么如数家珍地说及明年和十一年后的事。

但眼前的书,却是铁一般的事实,我对古董很有研究,一摸上手,便知道这并非模仿得来的东西。

时空警察

 我手颤颤地打开了书,看到了故事起首的几句,没法控制地呻吟起来。是这样写着的:“我第一次看到思梦时,才明白到什么是不负此生,那是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十八日……”

我的眼光从字行间移到思梦的俏脸,发觉她面色大变,望着我身后。脚步声传来。

我霍地转身,今早来找我要思梦的三个怪客,已来到身后。

一人来到我的左后侧,其他两人一左一右来到思梦的左右,做成挟持的姿态。

思梦面上血色一下子褪尽,代之而起是傍徨的苍白,我心中激动起来,狂叫一声,拿起手中的木盒子、连着书本向思梦右旁的怪客掷去,正中他的面门,使他整个人向后倒跌开去,同一时间,我身后的大汉已紧箍着我,模糊间我看到思梦在另一个大汉手下挣扎着。

我用力向后一挣,猛然把身后大汉的背脊重重撞在背后的树上,大汉闷哼一声,松开了手,幸好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曾习过多年西洋拳,趁机转身一拳抽在他小腹上,对方痛叫一声,弯下身来。

我回身扑向捉着思梦的大汉,那人一手抓着她,另一手伸进外衣里,刚好掏出一支银光闪闪的小棒。我不知那有什么作用,但知道总不会是好事,一个箭步标前,一拳正中那人面门,这一下猝不及防,那人倒跌了出去,棒子也掉到草地上。

我一把抓起思梦,没命似地向出口处狂奔。

公园内的人早被打斗惊动,却没有人敢施以援手。

急切间我们也不知他们有没有追来,只懂拚命逃走。

思梦边走边叫道:“那部书……”

我道:“快走!”

一直奔出公园,我道:“我的车在那街口!”

思梦喘着气道:“噢!不!不要乘你的车,可能被装了追踪器。”

我心中一凛,这有点像间谍戏里的情节,一时间无暇多想,拉着她再走了两个街口,跳上了一部的士。

我向司机说了一个地址,当然不是大学的宿舍。

思梦胸口不断急促起伏,像雪般的肌肤泛起鲜嫩的粉红,无比动人。

她知道我在定眼看她,侧过头来,忽地低头浅笑,轻轻道:“一切都像书内那样,我知道会是这样的,那是命运。”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整个人呆了起来,管他什么,只要她在我身边,便已足够。

的士在郊区一座两层花园平房前停下,这是朋友的家,他到了美国去,嘱我为他有空时看一下,想不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思梦好奇地细望着屋内和谐而带点古典味道的布置,眼中闪耀着兴奋的光芒,当她在古老式的大沙发坐下来时,明显地为沙发的弹性露出诧异的神色。

我微笑道:“这屋子是我朋友的,他是个怀古主义者。”我的目光从她的如花俏脸移往落地大玻璃外远近其他住所发出的点点灯光,心情出奇地宁静,那三个怪客的粗暴行为,完全与这一刻脱离了关系。

耳中传来她叹息的声音,她优美的音色轻轻道:“我也是彻头彻尾的怀古者。”

我随口道:“你特别钟情于那一个过去了的时代。”

她微喟道:“过去了的时代?不!在现在来说,应是这个时代。”

我愕了一愕,转过头来皱眉道:“这个时代?那怎算是怀古?”

她面容波平如镜,软语求道:“把……”指了指亮着的台灯道:“关掉了可以吗?”

我把灯熄了,刹那间全屋陷入黑暗里,到眼睛习惯了黑暗时,屋外幽暗的灯光无孔不入地洒照进来。把屋内的天地融混在深深的暗黄里,也把我们的距离拉得亲密起来。

我们默默享受着。

我低声道:“那三个是什么人?”

她不安地动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望向落地玻璃外的世界,刚好让我看到她骄傲而有性格的侧影,高贵挺起的鼻梁,使人印象深刻。

她轻轻地道:“他们是我们那时代的警察。”

我失声道:“你们那时代?”

她忽地激动起来,叫道:“嘉西,你还不明白吗?为了你,我甘愿成为时代的叛徒,重回你这过去的时代来找你,你还不明白吗?”

死而无憾

 我讷讷道:“你……你是说……”

她站起身,移玉步,直至碰到我的膝盖,才跪了下来,双手按着我的大腿跪了下来,宝石般的眸子仰视我的眼睛,诚挚地道:“你还不明白吗?我是从你遥远的将来回到这时代来找你,你还不明白吗?”

我的脑神经乱成一堆,我尽管完全把握了她的意思,还是不能接受这现实。时空旅行是只能存在科幻小说的事物,完全经不起逻辑理性的剖析。

我发觉自己摇头道:“这怎么可能?假设你真能回到过去,那即是说你可以改变过去,那么你的时代还怎能存在?”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每一个作为,都随着时间消逝,像一列单程的火车,永不回头,每一个“过去的因”,成为了“将来的果”,假设“因”被改变,“果”将不再存在,那成什么世界?

思梦眼中透出深沉的忧郁,凄然道:“我也曾经思索过这问题,也曾经想抗拒你遥世的呼唤,安分守己,做个时代的顺民,可是……可是我终于回来了,于是我知道一切都是注定了的,就像沙滩上的每粒沙的大小和位置,都是被命运安排好。”

我摇头道:“不!这是不可能的,每个人也有他自由的意志,不受任何力量左右。”

她缓缓道:“命运的剧本早已编定你是男主角,我是女主角,正如你书中描述的那样,你假若要改变命运,将我轰出去吧!那是你自由意志改变历史的唯一方法。来做吧!”

我感到四肢发麻,心脏急跳,望着她优雅纤美的身影,我忽然明白到,对眼前这命运,我是完全无心无力去改变。假设命运确是要我和她同进情网,我心甘情愿地向命运下跪致敬,俯首称臣。

我听到自己软弱地道:“以你的智慧和美丽,什么不可以在你那时代得到,偏要冒着被追捕的危险,回到这时代来找我?”

她道:“我至爱的情人,我们那时代一切都变了,爱情是最大的叛国行为,若非我的职责是研究古代的历史,也不会看到你的爱情小说,不会明白古代竟存在这样的事物。”

我呆呆地道:“我不明白!”

她叹息了一声,道:“在距今的五十年后,地球发生了全面的战争,文明进入了历时三百二十七年的黑暗期,然后在废墟上建立起一个独立的强大国家,由一群超卓的人施行集体领导,发展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文化。那是近乎数理式的一种所谓完美社会,人类痛定思变,认为罪恶的根源,来自人性和情欲,于是他们以纪律来管规人欲,在那个社会里,所有人都穿上一式一样的制服,没有人可以拥有名字,他们创造了统一的语言和文字,没有人可以自称为‘我’,数以万计的人像一个人似地生活,每种工作都被安排好和分配好,没有私人间的交住,生育在体外进行,所有时间都是属于社会的,每个人都以编号来代表,我便是六八八号……”

我忍不住问道:“那为何你又有思梦这名字?”

思梦轻轻一叹道:“这样的社会再发展了千多年,成就了伟大的科技文明,最重要的两个突破,就是克服了衰老和疾病,使人类寿命大幅度地延长。另一个大突破,就是‘时空旅行仪器’的发明,使人类可以回到过去了的时空去。他们成立了‘过去时空研究局’,利用时空机,派遣时空员回到过去的时代,以绝不参与的旁观者身份,观察过往的人类,从而找出不重蹈往日自我毁灭道路的良方。于是研究往日的历史,成为一种必要的手段,我有幸成为亚洲历史的研究员,接触到已被列为禁书的过往书籍,学习你们的言语,也认识到你们的世界,唉!想不到我不能自拔地迷醉在往昔的情怀里,思梦是我为自己私下偷起的名字,思的是往昔的美梦……”

我瞪目结舌,一个字也接不上来,这些是否真的?

思梦续道:“有一天,我终于拿起了你的书……我再也忍不住,当我被派作了时空员时,改变了程序,回到这里来找你。”

她缓缓来到我身旁,坐了下来。

我侧头望向她,见到泪花在她眼中打转,一股深沉的哀伤,从我内在至深处狂涌而来,我沙哑着声音道:“告诉我!你说的一切都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思梦不断摇头,晶莹的泪珠流满一脸,以微不可闻的声音道:“至爱的情人,在时空警察抓到我前,请让我一尝爱情的滋味,那会令我死而无憾。”

我写我书

 我再抵不住爱火的燃烧,重重吻在她温润丰满的樱唇上,她越过广阔的时空,重回这千多年后的世界找寻已失的爱情。

跟着的十二天,我不记得外面的世界,忘记了一切职责,忘记了大学事务,时间在弹指间飞逝。

她赤裸的胴体,曾躺在柔和月色洒射下,那闪闪发亮的露台石板上;轻软垂云般的秀发,曾铺在沙滩绵绵湿润的细沙上。我们互相教晓对方人生的真谛。爱火燃烧和持续到无有极尽的高瘟,把灵魂和肉体融合成无分彼我的一块儿。

每一句说话,每一个动作,牵起心湖的波颤,人与人间的防波堤崩溃下去,感情汇成无可抗拒的洪流,向没有界限的永恒奔去,向爱情的极地,以超越光速千百倍的高速前进。

我俩品尝、观赏、接触爱情的各式各样。没一刻是白白度过,每一刻都注满爱情的真义。世界从未曾这样美好过。

到了第十三天,我独自回到城市里,往超级市场购买日用品和食物,为了安全计,我不敢把她带在身边。

回到那令我毕生难忘的两层房子时,伊人已杳,屋内乱成一片,明显有挣扎和碰撞的痕迹,沙发倒转过来,花瓶碎裂地上。

我盲目发狂四处奔走,天下着大雨,我在路上力尽跌倒,我痛恨自己,为何留下她一个人在屋内,让她被时空警察掳回了那枯燥乏味的所谓完美社会。

我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下走着,想起了我往外购物时,她一直送我到门外,紧紧攫抓着我灵魂的眼神;回想起来,像在那时她已知道即将来临的命运,毕竟她已看完那部书,命运的一切细节在书内被记录下来,可是她为何不早一步警告我,却甘于命运的安排。

可恨那本“我写的书”在公园内掉失了,我们的“故事”究竟怎样发展下去?

她会否再回来?

不知多久后,浑浑噩噩的我,回到了大学的寓所。一个念头在心中冒出来,变成不可抗拒的冲动,想到唯一找她回来的方法。

没有那部书,便没有这一切。

我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感情在胸臆间澎湃波动,我提起笔来,写下了“情约”的书名,开始写道:“我第一次看到思梦时,才明白到什么是不负此生,那是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十八日……”

——《情约》完——

《同归于尽》

引子

离开了警署,一路上交通畅通无阻,才十五分钟,我的车子来到若雅寓所大厦的门前。

若雅一身素白,静静地待在那里,脸色苍白,两眼的红肿还未消去,使我心痛,她姐夫何重诚的死亡,对她造成严重的打击。

我暗忖假设我死了,她会有同等程度的悲伤?

一向以来,若雅和她姐夫的感情非常好,我曾调笑说她姐夫爱的人并不是她姐姐若莹,而是她这美丽的小姨,为此她生了我半天气,尽管身为我女朋友,也不可拿她最敬重的姐夫来开玩笑。

何重诚的确是个令人肃然起敬的名字,不但是本地数一数二的成功企业家,拥有无数的资产家财,还是首屈一指的大慈善家,本身的德行持守,毫无瑕疵,几乎从未听过有人说他的坏话,他的意外死亡,是社会的大损失。

惊人遗嘱

若雅坐在我身边,垂着头。脸上不能磨灭的忧伤,令我知道这不是说话的时刻。踏油门,汽车开出。

车子来到一盏红灯前停下,若雅轻幽地道:“姊夫真的死了吗?”

我深叹了一口气,柔声道:“你姊夫那架练习机堕海后,立即报警后我们又曾展开大规模的搜查,到今天已十八天了,你姐夫一点踪影也没有,生存的机会可说是零。”

若雅哽咽着道:“但总是还未找到尸骸呀!真想不到这样的好人,也要遭到这种收场,姊夫……他比姊姊更关心我,没有人对我更好的了……”

我伸手过去,紧握着她颤抖的纤手,心中升起无尽的怜惜,另一方面也有些不忿,我对她难道不好吗?

十二分钟后,我们步进钟氏律师行钟律师的办公室内,若雅的姊姊若莹已早到一步。

我们三人坐在办公室内宽大的沙发上,若莹向钟律师道:“人到齐了,可以宣读遗嘱了吗?”

办公桌后的钟律师不安地碰了碰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道:“何太,对不起!还要等一个人。”

若莹精明锐利的眼睛闪过警沉的神色,愕然道:“我和若雅都来了,还要等谁?”

若莹和若雅虽然是两姊妹,性情却是截然相反。

若莹精明厉害,擅于交际,个性坚强,是活跃的社交名人,身兼数个慈善社团的主席职位;而她妹妹却是善感多愁,性格内向。她们两人的分异,就像各自在不同星球上长大的生物。

钟律师脸上闪过不安的神色,看看手表道:“他答应会准时出席,何先生的遗嘱指定要他在场才能宣读……”

我心中大感惊愕,何重诚出身世家,受过良好的教育,一生规行矩步,难道在这一刻弄了个情妇出来,那真是任何认识他的人也不会相信的事。

若莹脸色非常难看。自结婚以来,何重诚对她既敬且畏,是个一百分的好丈夫,难道他一直有事在瞒着她?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办公室的门打开。

钟律师站了起来,道:“曹先生!请坐。”

我们同时扭身转头,目瞪口呆。

进来的中年男子一身雪白礼服,丝质黑色的恤衫领翻了出来,鼻梁上架着深黑的太阳镜,唇上颔下蓄着浓黑的胡子,神态轻佻,花花公子的模样里,另带着一股骨子里透出来的邪恶。他是城内近数年来最著名的社交人物,出名的原因却并非什么好事,而是因为几件丑闻和罪案。

我霍地站了起来,失声道:“曹云开!你来干什么?”

曹云开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阴恻恻地道:“李警司,今次恐怕令你有点失望了,没有人伏尸街头,也没有人为我自杀,是钟大律师邀请我来听他宣读一份遗嘱……”

我曾因为几宗伤人和谋杀案、以及一位著名女星为他自杀的丑闻而和他数次交手,可惜都因证据不足给他逍遥法外,这样恶名昭著的败类,为何会和德高望重的大善长和社会上中流砥柱的何重诚拉上关系。

若莹尖叫道:“滚出去,重诚不认识你。”事情太突然如其来,令一向精明的她不知所措。

若雅悄悄地望了她一眼,眼光转到神情惊异的曹云开脸上,神情忽地微妙起来,我很难说得上那是何种神态,但肯定不是向着我或若莹时那种敌意和邪恶性,而是近乎关怀和温柔。我心中一阵不安。

钟律师皱眉道:“好了!人到齐了,请坐下吧。”

若莹脸色煞白,抗议道:“这是没有可能的,先夫和他一点瓜葛也没有,他没有权在这里。”

钟律师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道:“何太!我只是照何先生指示而行,请坐下吧。”他假若有选择,也会将这花花公子兼恶棍撵出门外。

曹云开得意地坐在一角,眼光却不时在若雅身上来回扫射。我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伸手过去紧握着若雅的玉手,曹云开的反应非常奇怪,他看到我俩紧握的手,先是全身一震,接着别过脸去,像是不能忍受这景象。

钟律师清了清喉咙,宣读道:“本人何重诚,谨将名下所有资产分作三份,一份予发妻梁若莹女士,一份予梁若雅小姐,一份予曹云开先生……”

我茫然望向若莹,只见她脸上血色全无,失神喃喃地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若雅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曹云开眼光凝注在若莹身上,墨镜后的眼睛闪动着邪恶的光芒,唇边挂着冷冷的残酷笑意,享受着这未亡人的痛苦和失望。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没有人预估到遗嘱会是这样写的,其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何重诚和曹云开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人,我一定要把事情探个水落石出。

犯罪的乐趣

当天下午,我回到重案组的办公室,把最得力的手下马其坚唤了进来,道:“阿坚,你是处理曹云开几宗案件的负责人,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马其坚摇头苦笑,坐了下来,道:“我在重案组这么多年,从没有见过曹云开这类人。绝大部分人犯罪的原因,一是为势所迫,一是追求物欲权力,他却似乎只是为了犯罪本身的乐趣。说他神经不正常,偏偏他又狡猾如狐狸,令人抓不着任何把柄。”

我很能体会其坚话中的含意。以他的财力,随便可以请来十个八个杀手,为他执行任务,但我们却有很可靠的消息,曹云开每次都是亲自出手,以最凶残的手法,把对方杀害,而这些被杀害的对象,可能只是在言语上得罪了他,例如最近一名娱乐记者,在报上写了一篇有关他玩弄女性的文章,翌日便发觉身首异处,伏尸在寓所大厦的后梯,身上最少有四十多处刀伤。

马其坚道:“老总,有什么事?”

我沉吟了一会,把何重诚遗嘱的事简单向他说了一次,听得其坚惊讶得口也不能合拢起来。

我道:“现在我要请你帮忙,弄清楚何重诚和曹云开的关系,我看其中一定有犯罪的行为。”

马其坚肯定地道:“这件事我会全力去做,假设可以的话,我会一枪把这凶徒轰掉。”

我叹了一口气,这又何尝不是我的愿望。看了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到若雅家接她往吃晚膳,想起伊人,心中升起幸福满足的感觉,连灵魂也充实起来,忽然间,又想起曹云开凝视若雅的神情。

我来到若雅的居所,老佣人娟姐开门给我,诧异地道:“李先生,小姐不是去见你吗?”我一头雾水地道:“小姐不在吗?”

娟姐答道:“我知小姐约了你吃晚饭,但刚才她接到一个电话,忽忽赶了出去,我还以为电话是你打来的。”

我心中很不舒服。若雅一向守约,而且即管她临时有急事,也该留下只言片字。我向娟姐道:“或者她很快会赶回来,我在客厅等她吧!”

若雅回来时,是当晚的十一时半,佣人娟姐早去了睡觉,我等了她足有五个小时。

她开门的动作很缓慢,垂着头,满怀心事的样子,当看到站在厅中的我时,“噢”地叫了出来,抚着心房道:“吓死我了!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愕然冷笑道:“为什么我不应该在这里,我还未吃晚饭呢?”怒火在我心中“蓬”一声燃点起来。

我迫近她身前,用手托起她的下巴,尽量柔和地道:“雅!发生了什么事?”

若雅把下巴移离我的手,往睡房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道:“我很累,要洗个澡。”

到了房门前,才转过身来道:“有事明天再说吧!”

她是在下逐客令,我感到若雅不再是从前的若雅了,一堵无形的墙,竖立在我们的中间,把我们隔了开来。

第二天的早上,我无精打采地在办公室工作,第一个打给若雅的电话,娟姐说她还未起床,第二个电话她已出了门,我知道她在回避我。

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向我们的关系非常稳定;不知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使现状一下子面目全非。

泰国杀手

门上传来敲门声。我叫道:“进来!”

进来的是马其坚,他坐在我面前,脸上神色古怪地道:“老总!你估我发现了什么事?”

我精神一振道:“是不是关于曹云开的?”

马其坚点头道:“你听过陈百科这个人没有?”

我摇头道:“他是谁?”

马其坚神秘地压低声音道:“陈百佳你一定知道吧!”

我恍然道:“当然!陈百佳是曹云开的傍友手下,专为曹云开和名女人穿针引线,是高级拉皮条。”

马其坚道:“陈百科便是陈百佳的亲哥哥,在这里知道他名字的人不会太多,但在泰国却是无人不晓的黑社会人物,最近陈百科的一个绰号‘丧爷’的得力手下,因为牵入了本地黑社会仇杀的案件里,落到了我们的手中。昨天你要我查曹云开,我立时想起了丧爷,想起或者因为陈百科与他弟弟陈百佳的关系,可以查出曹云开方面的蛛丝马迹,因而得知了两件非常奇怪的事。”

其坚虽然没有说出来,我知道要这些黑社会分子透露消息,一定有交换条件,不过要对付曹云开,不得不在其他方面作出一点牺牲,于是道:“什么奇怪的事?”

马其坚道:“首先我们一直以为曹云开是泰国来的富有华侨,但据丧爷说,曹云开是他费了一大笔钱弄出来的,办这件事的就是陈百科,不过连陈百科也不知他是什么来历和出身,只知他非常富有,可以付得起任何价钱。”

我沉吟起来,曹云开大约三年前才由泰国来本地,接着大洒金钱,投资各式各样的娱乐事业,摇身一变,而成娱乐大豪,搂着大明星招摇过市,谁会想到他泰国华侨身份竟是假的,这样做不知有什么目的?

马其坚续道:“另一件奇怪的事,就是曹云开在上星期一,即是十二天前,突然叫陈百佳亲自飞去泰国,找他哥哥陈百科,要陈百科不惜任何手段,把一个叫‘差那’的泰国杀手干掉。”说到这里,马其坚顿了一顿,脸上现出古怪之极的神情。

我知道内中大有文章,追问道:“奇怪在什么地方?”

马其坚道:“奇怪的地方,则是陈百佳告诉陈百科,这个叫差那的杀手,将会在下个月的十五号,乘飞机来这里暗杀他;这还不是奇怪,最令人不解的是曹云开曾向陈百佳说:‘只要差那不能在下个月的三十号前来到本地,他的危险便可解除了。’你说这是否闻所未闻的怪事?“我也大感奇怪,曹云开凭什么知道差那要来暗杀他,而且连他什么时间来也知道,兼且这暗杀还有一个时间的限制,确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我沉吟片刻后道:“那他们找到差那没有?”

马其坚道:“最近就不知道了,但丧爷五日前离开泰国时,差那还是踪影全无。”

我拍拍他的肩头,赞许道:“其坚!干得好,差那二十天后便会来此……”跟着压低声音道:“看来我们也应玉成此事。”

其坚走后,我拿起电话,这是应该和泰国警方联络的时候了,之后,我会到若雅处,直到见到她为止。

我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晚上十二时十五分。

街上静悄悄地,车辆疏落地驶过。

我按熄烟头。这是我烟包内最后一支烟,血红的眼睛,瞪视着对街大厦的入口,即管再多等五个小时。我也要守候直到若雅回来。

一辆银灰色的平治车缓缓驶来,在入口处停了下来。

一男一女走了出来。

我的心脏急速地跳动起来,四肢软弱无力,自卑自怜混杂在愤怒和嫉忌里,扩散到每一条神经里。我想怒叫出声,可是声音来至喉咙处便卡着,变成困兽般的呻吟。

女的是若雅,男的竟是邪恶之极的曹云开。

他们紧拥一下,曹云开回到车上,直至汽车开远,若雅还在依依不舍地挥手。

若雅转身正欲进入大厦内,我赶了上去,沉声道:“若雅!”

若雅浑身一震,却不转过头来,淡淡道:“你看见了?”

怒火高燃下,我一步标前,双手抓紧她的肩头,将她粗暴地扳了过来。

她没有惊呼,眼睛射出坚强不屈的神色,冷冷地望着我。

我感到一阵心悸,这再不是我熟悉的那软弱的若雅,她一百八十度地改变了,我松开了双手,一连向后退了几步,我们的距离更远了。

我拙劣地道:“你知他是准吗?你知道他干过什么事情吗?”

她平静地道:“我知道!在你们眼中,他是个无恶不作的人,我知道得很清楚,我知道得比任何人更清楚,再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事物能阻止我们相爱……你若是想我好,便不要再骚扰我。”

这样的一个好女子,竟会爱上恶名昭著的爱情骗子、社会败类?

曹云开一定是懂得巫术。

奇妙的身份

电话铃声不断呼叫,我头昏脑胀地爬起床来,电话筒传来马其坚的声音道:“老总!我有新的资料。老总,你是否在听着?”

我按着痛得要裂开来的脑壳,迷迷糊糊地嗯一声答道:“我昨晚喝了一点酒,没关系!你说吧。”

马其坚担心地道:“没事吧!你一向都不爱喝酒的?”

我提起精神,把伤痛凄苦强压下去道:“告诉我,有什么新发现?”

马其坚的声音兴奋起来,道:“我动用了在泰国的线眼,差那极可能已来了本地。”

我也精神一振道:“那即是说曹云开说他下个月十五号来此的资料是错误的了。”

马其坚道:“那又不是。我查过航空公司,的确有人为差那订了来本地的机票,不过差那神通广大,得到了风声,为了躲避陈百科手下的追杀,早一步乘渔船偷渡来了这里。”

我道:“看来曹云开要头痛一番了。”

马其坚笑道:“他也是衰运当头,娱乐记者被杀案虽未够证据起诉他,但他还是在协助调查的阶段。不能离开这里……”

三十分钟后,我坐在何宅的豪华大厅内。满脸病容的若莹坐在我对面,失神的眼睛,憔悴的颜容,使我很难联想起以往朝气勃勃、充盈着活力的那位妇界领袖。

若莹悲戚地道:“你说吧!他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我为他何家尽心尽力,有哪一件事不给他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打断她道:“何太!你回忆一下,何先生意外前有没有什么异乎寻常的行为?”

若莹很用心地去思索,好一会才道:“大约在三年半前,重诚到南美洲去谈生意,那次他比原定时间迟了二十一天回来,我曾为此和他吵了一大顿,你知道吗!他从来都是依我为他编定的时间表办事的,但他始终没有解释清楚到了那里去?由那次开始,他往外地办公的次数和时间频密了起来,人也变得很沉默、怕人见,直至发生意外……”说到最后,哽咽起来。

我再问几句,若莹情绪很坏,一向以来,她总以为丈夫在她的绝对控制下,怎想到丈夫死了还耍了她一着、敲了她沉重的一棍,那打击不在金钱的损失,而是精神的打击。

她送我至门前,道:“我真不明白曹云开和他是什么关系,他们连打个照脸的机会也没有,每次曹云开在搅风搅雨时,重诚都在外地,我真是不明白。”

我听得心中一动,但又想不到具体的东西,随口问道:“你有没有见到若雅?”

若莹叹了一口气道:“这孩子……唉!自从父母早年相继过世后,一直跟着我,到我嫁入何家,我知重诚又没有子女,你知道我和若雅年纪差了一大截。重诚对她像亲生子女一样,重诚的死,对她的打击比我还大,唉!这脆弱的孩子……”

我把到口有关若雅的说话吞了回去,假设若莹知道若雅和曹云开的事,恐怕会气得神经错乱。

接着的十多天,我和其坚竭力找寻杀手差那的行踪,我曾找了若雅多次,她却像失踪了一样;除了间中打电话告诉娟姐她安然无恙外,再没回家。想起她在曹云开怀抱里,便心中绞痛。

一百万美金

一天下午,我们得到一个线报,得悉差那隐藏在一间中级的小酒店里,立时和其坚两人驱车赶去。

我们从酒店处取得锁匙,来到二楼差那的房间,先把锁匙插进门锁内,其坚拍门叫道:“先生!换茶水来的!”

房内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我们脸色大变。其坚拔出佩枪,一扭门锁,推而不开,门给反锁着,我们一齐把门撞开,房内血迹斑斑,一个人倒卧血泊里。

窗门大开,杀手早一步逃了。

我扑至倒在血泊里的差那,已奄奄一息,但尚未断气。

我狂叫道:“谁干的!”

差那断断续续地以英语道:“我……”

我叫道:“谁指使你杀曹云开……”

他浑身一震,眼睛忽地亮了一亮,呻吟道:“一百万美金……杀曹云开一百万………我知道他随时断气,尽最后努力叫道:“谁给你钱?”

差那急促喘气道:“何重诚,何重诚给我……”头一侧便死去了。

我抬头,接触到其坚骇然的眼睛。我们愈来愈糊涂了,怎会是何重诚要杀曹云开?既然何重诚要杀曹云开,为何又会分他三分一遗产?曹云开又怎知何重诚要买凶杀他?

这一切都像一重又一重的迷雾。

熟悉的眼神

三天后,更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曹云开邀请我到他家里去。

我在书房见到他。

曹云开依然架着他的太阳镜,脸色却一片死灰色,轻佻嚣张的神态点滴全无。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这神态像我一个很熟悉的人。从他台上放着空酒瓶,一杯黄甸甸的液体,口中喷出的酒气,我知道他喝了很多酒。

曹云开沙哑道:“要酒吗?”

我忽地感到我也很需要把火辣的液体灌进干涸的喉咙里,从他手中接过杯酒,一饮而尽,道:“说吧!找我来总不是要我陪你喝酒吧。”

曹云开忽地狂笑起来,好一会才停下来道:“李声扬警司,知道吗?你是我最憎恨的人,由四年前你认识若雅开始,我便最恨你,恨!恨!恨……”他两只手紧握起来,手筋蚯蚓般爬满拳头。

我不能控制地站了起来,狂喝道:“你在说什么?你究竟是谁?”

一个想法,使我全身抖震起来。

曹云开缓缓除下太阳镜。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那是闪动着暴愤和邪恶的眼睛,但这一回不同了,代之而起是另一种眼神。

一种非常熟悉的眼神。

曹云开眼中升起绝望和颓丧的神情,喃喃地道:“不过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不重要,我已不再恨你。你、我、若雅都是受害者,爱情的受害者。”一手把眼前的酒瓶拿起,骨嘟骨嘟的喝了数大口。

我颓然坐下,我知道他是谁了。

何重诚。除去了胡子,修短了头发,面色回复雪白,回上现在的眼神,现在的神态,他便摇身变回何重诚。

曹云开就是何重诚。

恶棍败类和德高望重的大善长的同一个人。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何重诚沙哑地笑了起来,跟着一阵呛咳,喘着气道:“由第一天见到若雅,我深深爱上了她,随着时日的推移,愈陷愈深,愈发不能自拔;我知道若雅也是那样爱我,从她看我的眼神,我便知道她爱我同样地深,但是……但是德高望重,一生规行矩步的何重诚,怎可以做这样的事,我怎可以毁掉整个家族的声誉,若雅又怎能伤害她的亲姊,我的良心又怎可以容许我做这种事……”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滴在台上。

我感到四肢发麻,软弱地道:“你现在还不是做了,无论你改名换姓,改头换脸,这些事还是你做的。你的手沾满了鲜血,别人的血。”

何重诚不理我的说话,继续道:“皇天不负有心人,三年半前我到南美谈生意,遇到一个德国探险家,告诉我在亚马逊河旁一个原始部落的土人,能从植物提炼出一种药,经过巫法后,有奇异的惊人力量,能引发人类潜伏未显露的另一面性情。于是我忽发奇想,假设我服了这种怪药,是否可以打破心理的桎梏,我行我素,和若雅……”

同归于尽

我闭上眼睛,脑海一片混乱。

何重诚的话声传入我耳内道:“服了药后,我…我心中的邪念不断增长,发觉除了若雅外,憎恨所有人,想看别人流血,看别人痛苦,难道我竟是天生邪恶的人,我的道德只是一种伪装,我很矛盾、很痛苦,我分裂成两个人,一边是善,一边是恶,每天都在挣扎和斗争,于是制造了曹云开这个身份,当忍不住时,便化身作曹云开,为所欲为……”

我道:“于是你玩弄女性、杀人,又伪造自己的死亡,放手大干,可是为什么你又要买杀手来杀自己?”

何重诚沉重地道:“我有时是曹云开,有时是何重诚。有一次我变回何重诚时,忽然发觉自己是那样的血腥和丑恶,于是我找到差那,答应他只要在某一段时间内杀了曹云开,便可以得到一百万美金。”

我奇道:“为什么要在某一段时间?”

何重诚叹了一口气道:“因为我要和若雅过一段快活的日子,才甘心死去。不过,邪恶的念头战胜了善意,我反悔了,最后亲手杀死了差那。当天我变回了何重诚,在他猝不及防下,杀了他……”

我恍然大悟,道:“所以当你变回何重诚时,若雅也给你夺了过去……”

何重诚道:“你明白了,若雅从没有真爱过你,她爱的是我,你只是个无可奈何下的代替品,不过!这一切也不重要了,当我借巫药找到真正的自己时,也毁灭了自己…”

我默然无语,想到这世上每一个人可能都是本性邪恶,只不过在克制和压抑着,不!我不能承认这是事实,何重诚只是个独立的例子。

我霍地抬起头来,道:“你既然已把差那杀死了,证明邪恶已完全控制了你,为什么又要告诉我许多事。”

何重诚双目奇光忽现,手中翻出一把装有灭音器的手枪,对准我的眉心。

我赫然大惊,冷汗从额角标出来。我真是蠢,竟然一点防备之心也没有,他一开始便说过我是他最憎恨的人。

何重诚眼中暴闪着邪恶残忍的光芒。

他变回了曹云开。

邪恶的光芒逐渐消去,代之而起的是正直宽和的眼神,曹云开变回了何重诚。

何重诚缓缓把枪嘴倒向自己的眉心,凄然一笑道:“我死后,你到我睡房一看,便知道我自杀的原因,也正是因为同一样的原因,何重诚战胜了曹云开,善良战胜了邪恶。也可说是若雅的善良战胜了邪恶……”

轰!

何重诚眉心开了个血洞,倒跌向后。

在睡房里,我找到若雅割脉的自杀尸体。我不知道若雅自杀的原因,或者是这善良女孩忍受不了何重诚变成曹云开的邪恶,无论如何她的自杀,激起了何重诚善良的一面,使他亲手了结了邪恶的曹云开。

善良与邪恶。

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完——

《最后战士》

谢利举起尺半长的匕首,用力地在木板上划过,刀锋深深地刻进了木的纹理里,发出“刮!刮!”的尖声,像是要把心里的绝望情绪,尽泄于这一个简单动作上。

匕首刻出了第四十七道短小的横纹。

代表着第四十七日。

第三次世界大战发生后第四十七日。

谢利把锋利的匕首,缓缓插回挂在腰间粗皮带的刀套内。他珍惜每一个动作,因为每一个动作,都可以消磨少许时间。

这匕首是从一间专售武器的店铺取来的。那次他还一并拿走了一支手枪、一支自动步枪、千多发子弹、一公升塑胶炸药和一个引爆器,“它们”便来了。               地下密室

谢利神情木然地看了看自己粗壮有力的手臂。在牛仔外套露出的臂膀上,有十多度地方结了焦。每条长达半尺的疤痕,像是给野兽的利爪抓过,这便是那次在武器店逃命所付出的代价。可是他取来的二千多发子弹,现在只剩下了七百多发。以他那自动步枪每分钟连续一百发的射速,只可以支持七分钟。

七分钟后便是他的末日了。

他曾想再次潜回那武器店,可是“它们”对那店提高了警觉,看得很紧,如果要以那七百发弹药强闯的话,实在太冒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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