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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八月病
作者:云千晴
备注:
考卷上的连载小说与相信人生不会有新鲜事的数学老师,绝对写实的幽灵故事
所谓的百合绝对只是配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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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章·幽灵传说篇(1)
随著刷刷声响,红笔在考卷上勾出潇洒的弧度,间以圈点停驻,然後翻开下一张,溢满纸面的娟丽字迹迎入眼前,我的心跳霎时一拐,感觉到斜後方的脚步,立刻把手中卷纸盖回去。
「林老师,还没下班啊?」带著笑意的温软语音在肩上传来。
我在转头间堆上社交笑容,稍微侧身面对站在椅背旁的前辈,她没有看著桌上的考卷,只是偏著高马尾对我微笑。
「婉伶姊,你不也还在吗?」我感觉到肩膀松下来,笑容也变得自然,「刚刚去处理学生的社务,耽搁了一阵,我想把模拟考考卷改一改再走。」
「我要回去了喔!」冯婉伶亮了亮肩上的皮包,灰白色的塑胶皮被书本和考卷撑得鼓鼓,「作文还是回家慢慢看得好,林老师也早点回家吧!」
「嗯!」我点头回应。
婉伶姊越过我的头顶望向窗外,突然惊呼:「我老公来了,掰掰罗!」
她在肩前一扬手,匆匆转身,我目送白T-shirt与浅粉七分裤的背影随著摇晃的马尾离去,虽然大了我四、五岁,婉伶姊还是少女一般的身形,穿著打扮也和这里的学生相差不远。
我在一年多以前来到私立和羊女中担任数学科代课老师兼三年二班导师,这是我役毕的第一份工作,空间狭窄的数理科办公室永远缺位子,最资浅的我自然被发配到文史科办公室,校风保守的和羊连老师都鲜少男性,整间办公室除了一个历史科的老先生外,就我一个男的,虽然同事间相处都很愉快,总还是有打不进圈子的感觉,只有几个比较常主动跟我搭话,之一就是年龄相近的婉伶姊。
等到婉伶姊的身影完全从走廊消失,我才慢慢拉开考卷,露出下面答案纸上密密麻麻的中文字,带著七成期待三成紧绷,我开始默读。
「腥红滴落白袜时,震耳的管风琴和弦无视厚厚帘幕穿透你的心口,三部和声自前台响起,你的心跳完全不能与沉稳的圣歌合拍,迳自躁动不已。
震痛虎口的重击还残存在你的感官,你感觉到整只臂膀都还在发麻,她的长发自白衬衫滑落後台木板地,你缓缓蹲下,爱抚犹带温热的後脑,眼前浮现的却是她眯得没有眼睛的笑颜,黏稠的热意占据你的指尖,你问著这是否就是生命?她再也没有回答的资格。
谱架落在她头顶时,她也是这般地笑,为了忍心告别的缺憾春天。
你还记得她的暖意,融化在你的怀中,理智要你停止渴望拥抱的双臂,你知道真正的她已经离去这具具现诱惑的躯体,是你亲自把她的未来弃之而去,因为这个未来中并没有你。
台前和声层层叠叠直上天听,这里原应就是礼拜堂,罪与祈祷多半就是布幕前後的一体两面,五分钟的指定曲完结时,你与她的世界也将消逝。
但在这之前,你下跪,在灰尘不曾清扫乾净过的木板地上,在你所杀死的羔羊面前,在你见不到的圣夜星空之下,你祈祷。」
我的眼睛一时还不能离开考卷上,很慢地向後靠上椅背,衬衫里面有点湿了,明明是十一月的,这个……真的有点过头了,杀人之类故事的也不是没有看过,学生时代要说看了不下上千本推理小说也不是夸张,只是这篇文章,那个「你」不知怎麽就是让人不舒服。
这并不是第一次,这个学期开始,升上三年级的她们每个月都有一次模拟考,九月的第一次模拟考答案卷上,我看到第一篇故事。我教的是社会组的班级,总是有些人非选题会留下大大的空白,根据去年的经验,就算尽力要教会她们猜选择题都不见得办得到,但是在数学考卷上写作,我得承认第一次见到时,还特别检查了是不是有国文科的答案卷混进来了!不过到了十一月的如今,我甚至已经在等待著考卷上的故事。
考卷上的故事是连贯的,「你」多半是个高中生,在一所神似和羊的学校生活,先前看起来都像女孩子会幻想的那种文诌诌的恋爱故事,直到这回急转直下,在这所学校中,「你」杀了人,而且是心爱的女孩。
我想过应该要找她谈谈,模拟考考卷是弥封的,我和另一位同事平分社会组六个班级的考卷,所以总共有两百个以上的可能性,我把考卷照下来,想要对照小考或作业的字迹,至少如果她是我的学生,总是得知道吧?但数字和国字实在对照不出什麽结果。
我还不至於认为写这样的故事就代表什麽,不然那些浪漫派的本格推理作家们的归宿大概都是精神疗养院或监狱吧?但这个故事与现实场景的相似度大概就像新闻常说的百分之九十,尤其在这篇之後,更确信了这一点。
作为一所教会学校,和羊每年平安夜都会举办一年级的圣诗朗诵比赛和二年级的圣歌合唱比赛,三年级虽然不用参加比赛,但那一晚也是要暂停夜间辅导,到大礼堂观赏学妹表演。圣诗和圣歌都只会让我想睡觉,但那是学校一年一度的大事,尤其是二年级的学生,不只组织委员会负责会场布置,各班都会绞尽脑汁在服装表现,三年级生就在底下念讲义或乾脆补眠,顶多是为直属班级的学妹们多尖叫两声。
她也在那个台上站过两年了吧?选择熟悉的场景来写也是无可厚非,在考试短短八十分钟之间,她在答案卷写上毫不相干的故事,当别人振笔计算的时候,她的笔在卷纸上杀人,完全无视试题指示。
我想要找到她,不是为了好奇,我必须找到她。
考卷上几乎没有数字,我勉强找到一题基本题她列出了公式,不无心虚但没有迟疑地在旁边批上小小的「+ 0.5」,选择题的分数一定是整数,另一位教社会组数学的郭老师似乎也很少给小数点後的分数,如此一来,成绩统计完成後,我就能凭著分数找到她。
在分数上动手脚的想法很早就出现了,但我怎麽能这样玩弄学生的成绩?所以迟迟没有动手,直到今天。我告诉自己,毕竟除了一班之外,对和羊的社会组数学不需要抱持太大期待,基於鼓励学生的想法,只要列出公式我通常都会至少给一分,零点五分就算帐面上看起来不一样,到时候计算学期成绩还是会四舍五入,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一个抬头才发现天已经全黑,只剩窗户正下方的喷水池反射钟楼上的黄光,我把考卷收进牛皮纸袋,站起来时正好听到六点晚自习的钟声。
我开始计算起距离成绩公布还有三十八小时。
☆、初章·幽灵传说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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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完考卷後,我们各科互相交换试卷,拆开弥封,在校内网路登录成绩,规定是必须在模拟考结束一天内登录完成,第三天早上就可以列印出自己班级的成绩单,但隔天在办公室里,我就已经把电脑开在成绩系统,三不五时去重新整理一下,所以当曾立俐在午休时间来办公室找我讲话时,我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
身为社长的立俐应该是要来讨论科学研究社下半学期的课程计画,她们自己想了不少希望能上的内容,我的责任是把不切实际的部份──像是澎湖的地质学实习──这一类的删掉,然後为她们建议可以找的老师。在这间学校里,社团指导老师与其说是启发者,反倒更像是个保母,主要任务是确保她们在社团时间都好好地待在学校里,每个学期交出一点但也不要太多成果资料,最好不要把心思花太多在这上面。
我想立俐是没有这个问题,因为我只是一个分神,差不多再看一次杀人过程的时间,就已经不知道她的话题转到哪里去了。
「老师,你真的有看过幽灵啊?」
我抬头,个子小的立俐正好趴在办公桌上层层叠叠的讲义,只露出运动服一圈浅蓝色圆领,睁大眼睛望著我。
「怎麽可能会看过那种东西?」我丝毫没经思考地回答。
标准学生长度的短发夹著的尖脸马上露出埋怨的表情,高声说:「老师,你刚刚光点头都没在听啊?」
我把食指放在嘴巴上,看了看周围趴著休息的同事。
「啊……对不起!」立俐霎时变成气音。
「没关系。」我小声说,「不过你是怎麽提到幽灵的?该不会你真的相信人死了还会存在吧?」
「老师!」立俐压低声量的叫声变得含糊,她拍著习作本,「先别管死人会怎样,我说的不是那个『幽灵』啦!」
「还有哪个幽灵吗?」
立俐重重叹了口气,明显是做出来的动作,刻意放低声音道:「老师没听说过和羊的幽灵吗?」
我摇头:「别忘了我也才来这间学校一年半,就跟你们一样。」
「可是我们都知道欸!」刚刚压低的声音马上像拍皮球般弹了回来,「在考试期间出现,做出无法解释举动的幽灵。」
「什麽样无法解释的举动?」
这句话好像开启了化学反应,立俐等待已久般深吸一口气,半身压在作业堆上,靠近我说:「我们可是亲眼看到的喔!就在昨天傍晚。」
「嗯,看到了什麽?」我不太相信她真的见到多麽不可思议的事,这年纪的孩子每天来返学校、补习班和家里,没事只好大惊小怪,但暂且顺著立俐让她说完想说的话也没有什麽不好,反正她也不过是来打发不想待在教室睡觉的午休时间。
「你知道昨天三年级模拟考吗?所以下午没有辅导课,我们在辅导课时间借用学姊的教室讨论圣夜仪典,你知道我们看到了什麽吗?」
我当然知道昨天是模拟考,而且我还有去监考,不过我只问:「这麽早就在讨论圣夜仪典吗?」
「当然罗!要先拟定主题,分组布置和准备服装,要忙的事很多呢!」她嘴角得意地弯起,「啊……我在说什麽?重点不是这个啦!是说我们到了三年六班教室,却发现黑板上画著奇妙的图形,原本只是有人随口问那是什麽,後来进来同学却说隔壁班的黑板也有看到,我们去走廊上逛了一圈,结果一楼的每个班级都有相同的图。」
面前的女孩收起笑容,只剩下眼睛里的兴致勃勃,我只好再次应声:「到底是什麽样的图形?」
「呃……有点难以形容欸!就是有三个圈圈重叠,里面又有一个三角形……」
我抽起一张卫生纸,红笔在纸面上勾勒出图形。
(图见上方)
「是这样吗?」
立俐踮起脚尖,半个身子都要越过习作堆,埋头看卫生纸上的图,然後发出惊叫:「老师,你也有看到幽灵的事迹啊?」
我把画好的纸揉成一团,丢进背後垃圾桶,忍住快要脱口的笑声後,才一本正经回答:「如果说那是幽灵的事迹,我应该就是幽灵吧?」
立俐的眼睛越来越大,下唇也掉了下来,不怎麽适合女孩子的表情,所以我赶紧把话说完:「总共有六间教室对吧?三年一班到六班──也就是所有社会组的班级,你也说了那天模拟考刚考完,我想你可能不知道第二天考的是历史和数学?」
当然没有等待立俐回答,我看著她未阖好的嘴巴,一点也不间断地说下去:「社会组数学这次正巧是我出的题目,但是考卷上的图形换了电脑就歪掉了,所以我才一间一间重画给她们看。」
办公室里暂时恢复午休时间应有的安静,然後立俐撑著作业本,慢慢站直。
「老师,你好像名侦探喔!」
我楞看她正经的小脸,把笑与叹气用话语压下:「这样叫侦探会被读者打死吧?只是因为正巧知道答案就把它讲出来罢了。推理小说除了结局的意外性之外,最需要的就是逻辑推演的过程,如果这个过程不能说服读者,让读者相信这就是方程式的唯一解,那麽这篇小说就是失败的。」
「可是很精采啊!」立俐咯咯笑著,「老师这个故事我一定会买!」
「这种现实的事怎麽可能变成小说。」我嘟哝,小说写的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不然为什麽要写呢?
「所以那个题目问的到底是什麽啊?」
听见立俐不愧为科研社唯一数学组成员的提问,我回答:「以三个圆心为顶点的三角形面积如何计算?」
立俐一直到上课钟声响了才离开,她的後脚才跨过门槛,我就再次重新整理校内成绩登录系统,这一次,三年一到六班的第三次模拟考数学科成绩终於出现了,才浏览到三年二班,就看到显眼的「17.5分」。
姓名栏写的是「董乐山」,若说是因为自己的导生而有印象的话,似乎不足以形容这位同学,她是个细瘦高挑的女孩,所以常常坐在倒数几排,上课时最常看到的是她下垂的漆黑浏海,密密遮掩白皙的面颊,她的浏海与不到颈跟的短发差不多等长,自然内曲的弧度感觉得到设计师下的一番功夫,这样的浏海还会不听话往前乱跑,我从来都怀疑有一部份的故意。
这一班升上三年级时,我和她们二年级的导师聊过,乐山就是其中特别交班过的一个学生。我从没见她抬起头来上过任何一堂课,其他科任老师的说法也是如此,但她总是在写著,至於写著什麽倒是没有人问过。
说不定,她写的正是将来会出现在答案卷上的东西?
对於那个人就在我的班级,老实说我是庆幸多馀烦恼,至少这样要跟她说什麽都容易些,尽管乐山能否听进去很值得怀疑。然而在关掉系统之前,我把滚轮下拉,扫过剩下四个班级,在三年五班,我看到20.5分的方爱婕。
☆、初章·幽灵传说篇(3)
一回到宿舍,我叫出电脑中「2012年9月」的资料夹,点开里面唯一一张照片。
和羊女中位在偏僻的市郊,距离最近的大卖场要四十分钟车程,所以不只是学生,连教师都有租金与配备同样低廉的宿舍,但因为只提供套房,只有少少几个没有家室的同事也住在这里。自从来到和羊後,假日辅导课加上三不五时的行政事务,我越来越懒得把仅存的短短周末用在回老家,更别提学生时代的朋友也渐渐没什麽机会或理由联络,这学期刚开学不久,跟小葳分手後,照片资料夹再也没有新增过档案。
例外是九月和十月各一张考卷的照片,相机原原本本留下油性原子笔的淡蓝字迹,我把照片放大,再一次默读。
卧躺被上午日光暖过的碎石地板,你仰望正上方的锈铜大钟,近夕时分的斜阳从小小钟阁的另一边照入,只残存这一隙小小暗荫滋养你的午寐。小阳春未到,犹带夏燥的九月风从你的左袖吹过右袖,卷走一日烦杂独遗此际,你的今天大半耗在这说高不高却足以睥睨校园的小楼,却舍不得以眼帘後的静谧交换微渺的校景。
这里没有让你愿意睁开眼睛的事物,直到那个脚步声来临。
她的白鞋踏过你背脊下方的穿堂,女孩们的嘻语随堂风佚失,你懒懒起身,颓近拱窗,正好见到反照晖色的黑发自眼下飘过,你斜睨左腕,下午五点二十八分,放学钟响後十三分钟的女孩。
你从百褶裙中掏出小指长度的2B铅笔,石墨残迹碎石留下黔黑斑驳,窗台上第三个「正」字隐然成形,如你视网膜上一次一次涂黑加粗的身影。
而那个身影此际渐渐缩小,曳下长长细影,她在转头说话时露出侧脸,小小的眼睛在笑中挤向小小的鼻子,黄昏温度的笑颜一步步模糊,你的手在身後抓到绳子,然後大力一晃。
钟声沿粗绳震动你的周身,你紧紧让纤维陷入掌中,赤著的脚尖抵著拱窗内缘,她们都抬起头,张望不该响起的钟声,唯独她的眼睛,直直向著你睁开,然後又眯起来,伴随弯起的嘴角。
我试著想像乐山手中的原子笔流出这些字迹,但眼中浮起的总是那个女孩,长发覆著小巧的身形,在考卷上眯著眼睛笑的样子,我可以很轻易地想像她穿著和羊校服的白衬衫与蓝格裙,不分四季罩上铁灰外套,尽管我不曾看过她高中时的样子。
拿到这张考卷的那个周末,就是小葳说了「我可以想像跟你一起走下去後的每一天」然後就头也不回的日子,之後那个礼拜,我每天一下课就到市区找她,但从来没有见到她一面,那之後再也没有过她的消息。
那段时间我一直想著她最後说的那句话,因为可以想像所以离开,意味著我不是她所想要的未来吗?小葳是个安静的人,以前吵架的时候,她只会突然不再说话,直到我主动道歉,她才会在一瞬间眯起眼睛,露出每次看到都觉得十分值得低头的笑容;然而这一次,我没有在她身上看到往昔静静生气的样子,而且再多道歉也换不回相同的笑。
後来我遇到工友先生从钟楼下来,对他说辛苦了,总是要赶上面翘课的学生,但他一脸惊讶地告诉我往钟楼的门是上锁的,就连他也只有每个月底上去打扫一次,我问他那麽是谁负责打钟的?他更是不可思议地回答上课钟声一直都是用全校广播系统放的,不然怎麽到处都听得清楚呢?
说的也是,不然怎麽听得清楚呢?凝神细听就会发现每次钟响前都有一阵广播打开却还没开始播音的嗡嗡声,要不是考卷上的字句,我也会理所当然知道钟声是来自广播吧?然而我想像中那个远远看著她的角度,却被锁在工友先生手上一长串钥匙後。
眼前电脑忽然发出网页的讯息音,我慢吞吞收起照片,点开讯息,在「好久不见!混得不错吧?」之上是个熟悉的名字。
「李威丞。」还没念完……不,还没开始念出这个名字,我眼前就出现总是挂在他脸上那个顽强到欠揍的笑容,阿丞在高三那年跟我同班,後来也同样考上师范大学,我大二那时不知怎麽鬼迷心窍创了推理研究社,他就是在旁边助燃的副社长,大四倒社前,阿丞就没什麽再出现了,最後一次看到他说不定是在学生餐厅门口那次错身而过?他对我点了头,匆匆走向仅存的排骨。
想起来大学也不过四年,推研社前前後後三年不知道有没有满?当时怎麽会觉得有可能完成什麽事?无论是社刊、座谈会或联合成果展……到头来没有一项是成功的,之前还可以说在胎死腹中的联合展览讨论中认识了外校的阮葳,如今这似乎也没有什麽提起的必要。
好像也不早了?我无视来自过去的招呼,直接在浏览器右上角按下叉,一边想著隔了这一……二……三年,李威丞为什麽又突然想起要联络我?
隔天我向三年五班的导师婉伶姊打听方爱婕,用的理由是她的数学成绩非常值得烦恼──确实也是如此。婉伶姊厥起嘴,往上飘的眼睛很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後告诉我爱婕是个认份的孩子,虽然作业不怎麽用心,但向来是很准时交的,数学方面多半是不太能掌握要诀吧?她说到此时轻轻一笑,说自己学生时代也对数学头痛,然後我知道了婉伶姊当年也是在这所学校待了三年时光,这一不小心转了话题便再也没回来过。
到五班上课时,我特别多留一眼在教室中央的方爱婕,她撑著脸颊直直望向我,染成浅栗色的卷发盖住她整条手臂,分不出是心不在焉或专心致志,习题派下去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看到她似乎顿了一下,才拿起原子笔匆匆书写,用的是蓝色油性笔。
没别的事发生的话,我大概已经在心里认定那三张模拟考考卷就是董乐山的,然而下课时,穿越教室要从後门离开的我经过爱婕桌边时,却听到前座女孩的一句话。
「你现在放学之後都不去钟楼了吗?」
听觉讯息传入大脑,大脑做出判断、决定後再传向脚,整个过程不知道需要多久?在我反应到那句话的意义时,双脚已经又往前踏了好几步,早就出了能听见少女细语的距离,犹豫之间脚下也没有停摆,不久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决定了要用当场回头质问以外的方式找到答案。
作家的话:
☆、初章·幽灵传说篇(4)
稍微留上心後,我才发现幽灵的传说在三年级也沸沸扬扬,只是谣传中的事件,与其说什麽超自然现象,不如说是一些动机不可解的凡人举动,像是墙角大榕树下总是出现的一杯青茶、放学後到晚自习前某个时刻吓人的不明来源摇滚乐,但比起立俐兴致勃勃的好奇,她们只是平静地接受身边总是有不可解的事发生,甚至只要发生什麽不如预期的事,便可以听到悉悉簌簌的「是幽灵吧?」、「被附身了。」、「果然不像是她。」
试著问过班上学生,不过她们只是一个劲地笑,「老师很安全啦!」她们也许这样说,「幽灵应该不会找上和羊以外的人吧?」语气纵使不肯定,却十分安心,我知道有人绝对很乐意谈这个话题,不过我自己没那麽想跟她提这个。
这礼拜的社团活动时间,空荡荡的物理实验教室依然只有讲台後改考卷的我和正前方翻著杂志的曾立俐,科学研究社当然不止这一只小猫,但其他五、六个不是化学组就是生物组,她们都由各自的指导老师带科展,只有数学组的立俐由我亲自指导。
我们现在应该要来讨论科展的主题,但是我或她都各自静静做著手中的事──也许不是「静静」,立俐粗鲁翻著书页,不时发出笑声,我的红笔也大力划过一张张卷纸──这个情景在每个星期三下午已经成为日常,和羊没有校内科展,所以我们可以悠悠哉哉直到县赛。
「老师,我想到了!」
我把视线移开惨不忍睹的小考,立俐扬著兴奋的笑容,杂志已经阖上,手中转著铅笔。
「大榕树下的青茶,这一定和幽灵有关!」
花了一个礼拜打扫一次房间的力气,我才把脑中的数字清掉,容下立俐的话,然後筹组回应的字句:「我以为你总算有科展题目的灵感了。」
「科展啊……」她停下铅笔,然後突然睁大眼睛,「就是这个!我们可以来统计传说流传的比率,依年级分层取样……」
「这比较像社会科学类的研究吧?并不是用到统计就是数学研究的题目,我不太清楚科展有没有收这种类别,而且你如果真的要做的话,我也不知道要怎麽帮你,应该要找别的老师。」
「也不是一定要做这个……」立俐的声音顿时弱下,铅笔又开始缓缓旋转,「只是这个学校里应该很多人会对幽灵的传说有兴趣吧?就算不是科展题目,还是很有趣的研究。」
「应该是校刊社的工作吧?」我随口一说,没料到立俐马上拔高了声音:「对!就是校刊社!我去问问看好了,她们搞不好真的会做专题采访喔?」
眼看话题越来越不切实际,我原本想随便笑两声带过,但既然她都主动提起,我把话头转回幽灵:「你该不会自己有在调查这些事吧?」
「没有啦!人家在讲的时候就会听一下。」立俐闻言腼腆一笑,还真的有些得意的样子,「我跟你说喔!这次大榕树那个老师一定也会觉得很奇妙。」
「你说青茶?」虽然有听说过,但我还不清楚细节,立俐说的故事应该不会让人失望。
「对啊!老师也有听说……啊,不对,我刚刚说过嘛!」立俐夸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手上的铅笔让人捏把冷汗,「就是後门边那棵卡在墙中的大榕树,每隔几天纠察队就会发现有一杯青茶摆在树下,她们都说大概是要给幽灵的供品,不知道那棵树跟幽灵有什麽关系?」
因为教师宿舍和停车场都在正门,我想了一会儿才在脑中浮现艺能教室旁边的後门环境,整个和羊都被目测两公尺以上的红砖墙环绕,但在那栋楼後方,一株老榕无视女校的矜持横亘围墙两侧,甚至大剌剌垂下气根割据校地,以民间习俗来说,这种树下比较阴,跟幽灵应该很合吧?不过怎麽想都觉得不会符合这些女孩子们的审美观。
「青茶是冷饮店的那种吗?」
「是啊!」立俐说了一间熟悉的连锁店,长期买五送一的活动让它大受好评,,平时办公室也常叫那家的外送,虽然已经是圆方之间最近的饮料店,仍然不是让人想为了一杯饮料走过去的距离。
「这种事还是不要多讲,不太好。」
立俐看著我,眨了两下眼睛,然後微笑:「老师不用担心,和羊的幽灵不是那种会抓交替或什麽的,基本上应该是好人……我是说好幽灵啦!只会让人做一些没什麽害处的怪事。」
她看起来就像其他谈到幽灵传说的学生一样自信,明明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却可以用一种老同学般的口气提起,我不能理解这些长在二十一世纪的孩子怎麽还能若无其事接受毫无根据的附会?比起「幽灵」这两个字,她们的理所当然更让我觉得不安。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传太远,可能会对有些人不利。」
立俐睁大了眼睛,然後用气音问道:「有什麽阴谋吗?」
「也算是吧?」我一边说,一边看著立俐用夸张的大眼睛望我,连眨眼也克制住的样子,「来自一公里以外的饮料不可能凭空出现在校园里,怎麽让它出现在这间学校也算是一种阴谋,校规里有中午不得任意离校,也不可以订外面的便当或饮料,对吧?」
立俐点头,獗起的嘴巴看似还有话要说,却没有动,我便继续。
「饮料一定是跟著人进来的,学校唯一的出入口是有警卫的正门,违反校规的行为自然不可能在那里进行,因此必然有其他出入口让青茶进来,既然都摆在榕树下了,不就摆明了带著饮料的人是凭著树枝翻越围墙?」
「真的……」立俐缓缓点头,然後又突然摇头,「可是好不容易买回来的饮料为什麽要放在树下,真的是要供奉幽灵的?」
「我想是买五送一吧?」我不能说自信满满,但心中已经出现五个女孩围在树下小声聊天、啜饮冰凉吸管的景象,「不该有机会出现在学生手中的饮料只能在回教室前解决,她们又没有第六个足够信任的人可以加入一起订饮料的成员,只好把多出来的一杯摆在树下,以後你没事的话可以在午休时间过後去那边看看,搞不好常常能拿到免费青茶?」
青茶你喝就好,立俐也许小声这麽说,一边盯著我,然後说:「老师,你这次绝对是名侦探!」
说真的,这个用词让我有些不自在,於是我赶紧问:「对了,放学摇滚乐的话,你听过吗?」
「从钟楼传过来的那个吗?」立俐摇头,「实际听到的是没有,那个时间连纠察都收队了,应该也没几个人听过吧?而且那应该是开学不久那阵子的事,好像只持续了半个月左右吧?」
「那也是所谓的『幽灵』事迹吗?放个音乐感觉不需要什麽超自然力量。」
立俐把下巴撑上自己的掌心,抬望讲台上的我,叹了一口气。
「老师还是不懂吗?所谓『和羊的幽灵』是一种附身幽灵喔!幽灵本身什麽也不能做,但是会附在学生身上,让人做一些没有理由的事,所以所有的『幽灵事迹』──都是人类办得到的事喔!」
☆、初章·幽灵传说篇(5)
立俐坚持她听说过在放学後播音乐的那个人,虽然我没有问,她还是自己想了很久,最後在社团活动结束前说,她一年级时的同学听直属学姊说她们班有人那阵子每天都到往钟楼的楼梯放音乐,而她那个同学现在是在二年五班。
立俐不知道名字的那个学姊在同学问起时,很大方地承认自己到钟楼放音乐的事,但当被问到为什麽这麽做时,她只说:「是幽灵叫我做的吧?」
尽管毫无道理,我想到方爱婕,只是听到她去过钟楼不能代表什麽,只是钟楼与音乐让我想起放学後第十三分钟的钟声也不代表什麽,我在意识中屏除这样没有逻辑的想法,然後发现还是没有一点线索能证明考卷上的故事到底是谁写的。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还在想著幽灵的事,虽然人人都讲得好像流传悠久,听起来所有的幽灵事迹都是这一个学期──也就是两个多月以来的事,更准确来说,差不多都集中在最近一个月,时间点上恰巧与考卷上出现故事差不多,如果她们知道了考卷的事,应该也会归咎於幽灵吧?
办公室里只有婉伶姊还在,我想著爱婕上钟楼的事,不知道身为导师的她有没有一点头绪?但拿不定主意要怎麽跟她提起,婉伶姊倒是先看到我,从她埋头的笔记本抬头微笑,我顺势走近办公桌,她阖上本子,招呼道:「刚从社团活动回来吗?今天很晚呢!」
「閒聊还比正事多一点。」我不由衷地回答,精确地说,正事完全没有进行。
「林老师都跟学生聊什麽呢?」婉伶姊轻笑出声,但不会让人觉得讨厌,反倒有种珍爱地望著孩子在公园里玩耍的感觉,不知道她有没有小孩?
「都是学生在讲她想讲的,像什麽幽灵之类她们会喜欢的话题。」
婉伶姊的笑容霎时垂下,差不多是在幽灵出现时,她还望著我,一手拂上逸落马尾之外的浏海,仔细塞入耳後,才又勾起微笑:「现在的孩子还在传幽灵的事吗?刚回来这里时我还想:怎麽出去个几年,以前的传说都不见了?」
「婉伶姊那时就已经有幽灵传说了?」这对我而言是完全意外的回应,我马上反问确认。
「有啊,不管是什麽年代的孩子都喜欢谈这个吧?和羊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吧?建筑是有巴洛克装饰的传统红楼,还有行政大楼这座钟塔,很容易觉得如果没有带著一点幻想气息的传说,很可惜不是吗?」婉伶姊望出窗外,这个角度看不到几乎在正上方的钟楼,但是看得到拱形窗框上的螺纹雕饰,还有被拱窗框出的喷水池,灰石砌的喷水池在穿堂往教室的走廊两侧各有一个,目测半径也才莫约一公尺,而且隐身在行政大楼周围的树篱内,实在没有多少美观上的功能,不过就是因为如此,成为学生们相约会面的好地点。
我想到考卷上的第二篇故事,虽然不是什麽超自然的开展,但那个「你」的行为就像青春喜剧中的高中生活那样不切实际,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幻想」吧?如同幽灵传说带给这间学校的东西一样。
「林老师,怎麽突然提到幽灵的事?」大概是我发了一阵呆,婉伶姊定定仰望著我。
「没什麽,只是……」我想到原本要问的事,赶忙转口,「有关爱婕的状况,这学期以来有发生过什麽不寻常的事吗?」
「嗯?」婉伶姊蹙著眉深思,「她对你说了什麽吗?」
「啊……没有,我还没当面跟她谈过。」我突然十分汗颜,说是基於数学老师的职责找她,我却只是在外围兜圈子,光想从旁人的支字片语拼凑她做过的事,如果觉得自己所在做的是应当做的,为什麽不直接听听方爱婕口中的真相呢?
然而婉伶姊笑了,像是喷水池漫上池桓的同心圆弧度,我感觉到袖子被轻轻拍了两下,听见她说:「爱婕是个懂得关心别人和接受关心的好孩子,她会明白的!」
我呆看面前前辈逐渐溢满面颊的笑,指头从我的袖口滑落,她还仰著颈子,意外地,那双眯起的黑缝中露出藏不住的专注,然後她突然眨眨眼。
「要说什麽事的话,爱婕之前在做海报,放学之後一个人留在教室里,画著两张这麽大的纸。」婉伶姊张大双臂,看起来是全开的大小,「隔天三年级的每一班讲桌上都出现同样颜色的纸飞机,她们把机翼上的字拼回海报,上面写著:若愿再闻钟鸣,红楼水池虚左以待。」
婉伶姊一面说,一面抽出一张便条纸,写下那段话,但我的视线已经无法对焦在她灵动的原子笔,这个句子我在熟悉也不过,它就在我十月资料夹的唯一一张照片上。
婉伶姊的便条被我随手收进裤袋,我连晚餐都顾不得买就直接回到宿舍,叫出第二次模拟考的考卷照片。
「若愿再闻钟鸣,红楼水池虚左以待。」
你再一次读过卷纸上涂涂改改无数的字,终於满意地对自己点头,然後把它对摺又打开,摺线两边一摺翻来又二摺,一只纸飞机来到老木桌上。
对楼玻璃窗闪耀著日光,你在低一层的窗隙寻到她的身影,半掩的窗口不足看清她凝神向前的表情,但足以纸翼传音,化身鸽书的卷纸脱手飞向思绪彼端,然而甫过半途便无端坠落。你再抽出ㄧ张考卷,寄上与红字全然无干的心,再一次飞行。
第十一只纸飞机飞越同伴散落中庭的怨憾,降在她的窗缘。
那个黄昏,你在钟下等。潺潺水池匿迹楼塔暗影,映不出高悬塔尖的霞天,你数著每一秒的步子,等待第十三分钟来临。
七百二十,你感到心跳起跑;七百八十,她的身影尚未出现;八百四十,相同的律动在你心中由雀跃转为躁进;九百,你转头右望。
她坐在喷水池边缘,蓝裙下白皙的双腿与更白的鞋袜倚著灰石轻晃,望著走廊的侧脸挂著浅笑,不知几许时分前由走廊过来的她就这样毫不迟疑走入左首树篱,当你痴痴待著钟楼回望的左手边出现人影。
你的手心寻到麻绳,要让她在抬头前先听到钟声,当你的目光还在她的发梢恋恋不舍,她忽然在一片静默中站起,在你乱蹄般的心音还未奔下楼前,扑进另一个怀中。
他穿著认不出校名的白衬衫与黑长裤,看不清埋入秀发的面孔,你只清楚看见他粗厚的掌指在她的腰身与背心微屈。
第十二张卷纸来到你手中,在斜耀钟阁的缺月之下,它成了一只纸飞机。
☆、初章·幽灵传说篇(6)
纸飞机与邀请,这一次我完全相信方爱婕所为就是来自这段文字,那麽放学後的音乐呢?尽管没有那麽相符,两次的相似点是巧合的机率无疑是下降的,所以在考卷上写也许不是她最终的目的,想到第三次模拟考出现的内容,我霎时由心口毛向周身。
不知道钟楼音乐和纸飞机邀请事件发生在什麽时候?第三次模拟考距今将近一星期,目前还没有听说相应的流言,也许她在等待平安夜。
「我必须找到她。」再一次,我在心中对自己这麽说,这次心里浮现的是愣愣望著黑板的卷发女孩。
直到隔天上课,我还在想著该如何对爱婕启齿,直接在教室说呢?还是请她跟我回办公室?也许午休时间会比较适合,那三张考卷恐怕不是短短十分钟能够解决。
後来我决定单刀直入,跟她说必须谈谈有关模拟考的事,请她在午休时间来办公室找我,但等她来了之後该怎麽说,我还是没有一点头绪,毕竟除了试卷上的红字外,我对她近乎一无所知,婉伶姊向我保证爱婕的好性情,但浅蓝原子笔在卷纸舞出的思绪对我仍是一片空白,只抱著反正要到星期五才有三年五班的课这样拖延的想法。
星期四的最後一节课,钟声解救我一整天的心不在焉,所有的女孩在一瞬间都挂起书包,彷佛在傍晚六点把城市切换为夜晚模式的街灯。
「好了,不用敬礼,直接下课。」我的声音徒劳隐没在课桌椅挪动和少女的吱吱喳喳中,我也收拾起讲桌上的课本,塞进背包,心绪飘向学生餐厅的卤排骨,今晚又是个无法离开学校的晚自习轮值日。
抬头的时候,董乐山站在讲台下,双鬓从微仰的面颊退潮,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麽多面积的脸,意外发现她其实有丰润的苹果肌。
「怎麽了?刚才讲的还有什麽疑问吗?」虽然不认为这个女孩会是想谈课业方面的事,我还是如此开场,说真的,她到底是想要说什麽?无视於所有师长的叛逆高三生,竟然会主动站在我面前,毫不躲闪地盯著她的数学老师兼导师看。
乐山的视线没有移动,事实上她连眨眼都几乎没有,然後我第一次听到她高而不尖,像是透明塑胶膜一般的声音:「你觉得杜鹃值得吗?」
第一句话就难倒了我,七八岁的差距就像生命的大水沟,看起来只要好好助跑就能跳过,但往往摔得一身脏泥,这一年半以来,我不抱持能够被学生们当作平辈好友的期待,只求不被她们视为来自成大人世界的威胁。
但如果是董乐山,我宁可相信她跟所有其他人都隔著一道海峡。
「你是指成本上值不值得种吗?我不太懂园艺,不过我们学校应该没有杜鹃?」
她细而黑的双眉下压,两只眼睛紧紧瞅著我,明显的不信任。
「算了。」乐山的声音糊在嘴巴里,然後忽道:「你平常看谁的书?」
「谁的书?」这次的问题我不仅每一个字都懂,还知道它们凑起来的意思,但我不能明白她突然问起的用意,稍微思索一下,我回答:「如果是说小说那一类的话,我现在不太看。」
「那散文?或诗呢?」乐山随即追问。
虽然不明白,我还是老实回答:「如果中学课本不算的话,我大概从来没看过。」
那一个瞬间,我似乎见到乐山恶狠狠的眼睛,形如白皙脸庞中的污点。
「那你呢?常常看你在看书,很喜欢文学吗?」似乎是马上被轻视了,我也只能当作没发现,随口般地反问。
乐山垂下眼睛,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似乎是看著讲桌边缘的纹路,但我已经不能分辨她浏海下的眼神。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如冰冷的针尖:「别再装了。」
在我还没有听懂这句话前,她已经转身离开教室,我追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窗口走廊,仍然不能明白她指的是什麽,短短四字,却像莫名奇妙被指著鼻子骂了一顿,比起气愤,更多的是不解,我想乐山多半一厢情愿地误会了什麽,但对於这个「什麽」,我毫无概念。
隔天早上的周考,我在董乐山空白的答案栏中看到一行字:「若你愿意绽放的春天不能有遗憾,那麽生在缺憾中的我们唯有凋零。」
我盯著黑色水性笔的字迹,比起温润的油性笔,这个黑色的句子饱含直透纸背的劲道,但真要比较笔迹或什麽,即使回宿舍後把照片叫出来放大,在萤幕与纸面来回许久,还是只换到一双酸痛的眼睛。
到头来唯一的证据就是第三次模拟考方爱婕与董乐山数学成绩上的小数点。
我找来一张单面的广告纸对折,决定把支持两种可能性的线索分别列出来,一边写一边觉得简直像南方明每次在最後五页会开始做的事,而感到自我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