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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千晴 当前章节:150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5:23

但我还是很快就列好线索,顺便在後面括弧日期和资讯来源。方爱婕那半边写著「放学後在通往钟塔的楼梯放音乐(开学後不久,立俐转述传闻)、摺纸飞机并在其中写下考卷故事中的文字(约一个月前,婉伶姊看到)」在这两点之下,我又多画了一个箭头,後面写著「重现故事场景?」

董乐山那一边,我写下「时常在写著不知道什麽东西(从入学开始?前任导师、我的观察)、在周考考卷上写字(十一月十六日,事实)」後面又拉了一条线把那句话抄上去,原子笔在下面的空白停顿一阵,又加上第三点:「似乎想要对我说什麽,但我不理解(今天,事实)」

我望著纸上整齐的六行字发楞,然後电脑突然响了,闪烁的讯息上,我看到李威丞的名字。

「晚安!最近很忙啊?」

看著萤幕,我呆了跟刚才差不多长的时间,然後下面又多了一行讯息。

「在吗?有件事想问问你?」

我终於举起手回应:「你好,真的好久不见了!抱歉上次不在电脑前。」

「XDDDDD老杰//」另一边迅速传回意义不明的符号和我许久没听到的绰号,还来不及打好招呼,又出现:「最近小葳也不错吧?」

打到一半的「你最近……」就停在那里,然後被「backspace」删除,阿丞没道理知道我和小葳的事,随口问候也可以说是礼貌,但我没办法多热情的回应这种问题应该也情有可原。

「我这两个月没跟她联络。」

「!!!!!!!!!!你是搬到深山了还是怎麽?」

「就是怎样了。」我没好气地敲键盘,自己都清楚听到打字声喀喳作响。

「怎样了?」

「分手了。」

有个瞬间,我真的想要直接把网路线拔下来。

「你知道我们现在打算办一个推理季刊吗?」话题若无其事地从新的地方开始,我心里想著「我怎麽知道?还有你们到底是谁?」一边打出「这样啊,加油!」

「你想参一咖吗XD」

四年前他在灌完一瓶啤酒後,突然提议要办台湾推理发展史的主题成果展时那个笑容,毫无障碍地从萤幕上的表情符号浮现,我暂且抛下随之而来的回忆,在讯息窗打下:「为什麽找我?」

「你可是我们的社长大人呢!……没有啦,因为你有在写啊,我们一开始会很缺搞,所以我就跟他们提议你。」

「我不写小说了。」

「没有很急啦!你可以先积一点存稿,或者短篇也行。」

「我不打算写推理小说了。」打完这段话,我的双手离开键盘,背靠上椅背,联合展览取消之後,我独自收拾社团办公室,那天傍晚我看著三年来写下的所有原稿上垃圾车,那来我就再也没写过任何东西。

「考虑一下吧!」阿丞的回应依然即时,然後他寄了几个杂志的企划档案说要给我参考,我按下接收档案,但没有点开传输完成的文件。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世界上大部分的事都不可能发生,今天你花一个下午练习挥棒,也许在流完汗大口灌运动饮料的瞬间,心中会充满甲子园的梦想,但几乎所有打棒球的高中生都不是明星球员,更别提台湾根本没有甲子园,明天的周考、後天的网咖邀约,一个礼拜後你又浑浑噩噩地发现上一次举起球棒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你想著为了联赛要加把劲,但每天清早起来锻鍊耐力、放学练球到天黑这种事又从来不可能达成过,因为你是个需要吃饭尿尿和缴成绩单给父母的现实高中生,能够奔向的夕阳永远在萤幕的另一端。

推理小说的世界尤其是个物理模型中的理想状态,谁能斩钉截铁地说「凶手就在我们之中」?遗世独立对外只有一座吊桥的村子到底存不存在?下个大雨就会道路封闭而且手机也不通的别墅怎麽不装条网路线?一切不合理都只为了限定出这个一对一函数的对应域范围。

我曾经著迷於设计这样的函数,画人物关系图、排时间流程表、列线索清单,用文字的迷障扭曲单纯的逻辑关系,南方明召集关系人解释案情就像我在一整班的学生前演算数学题,算式与解答间永远是函数关系。

我们──那三年间前前後後出入社团办公室的我们──都渴望那个凡事都会发生的理型世界。

李威丞尤其是把现实也当作故事那样活著,创社、社刊、联合展览……没有一项不是他起的头,当他兴高采烈起来时,就算计划连张纸都没有,飞扬的阔论也像是他已经站在甲子园的投手丘上,即使是这样的他,在联合展览出状况的那段时间也是消失了。

我很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什麽事都不可能发生。

对於阿丞和他的杂志,我只丢下一句「我再仔细看看企划」就祭出洗澡牌,关上电脑後,我把那张列满线索的广告单举到眼前,瞪著自己的字五秒,我把它对半撕碎。

不要玩什麽侦探游戏了,我写出了南方明,但南方明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现实中的刑案是靠警察走访查证出来的,不管是董乐山或方爱婕,就去问吧!

我从口袋拿出一个铜板,拇指与中指一扭,便在桌面上转成球形,我的掌心盖上旋转的硬币,十元是董乐山,人头是方爱婕,一个呼吸後,我缓缓掀开手掌......

作家的话:

林邵杰选择让命运决定他的调查方向

而在故事之外的你们将成为这个命运!

即日起到7/8止

请用留言、私信或其他任何方式,告诉我你的选择

董乐山 or 方爱婕 ?

累积票数较高者,将开启属於她的篇章!

☆、次章·舞台炽灯篇(1)

翻开手掌的瞬间,十元硬币的人像反射闪闪银光。

下课了,三年五班的学生们稀稀落落地离席或趴下,我从座位的空洞间看到方爱婕,她尖巧的下巴枕著自己交叠的双手,卷度相当於泡面的长发披散在颜色略深的木头桌面,笑眯的双眼向上望著对桌的同学,彷佛可以听见露出齿隙的格格轻笑。

不想从谈话的两人间穿过,我选择从她背对的走道接近,驻步同时轻敲她的桌面,她挪动掌背上的下巴,视线从我的食指往上爬,对上眼睛时,露出一个与方才并无二致的笑容,然後抬起头、坐正。

「爱婕,中午可以请你来我的办公室一下吗?」想好的话流利地从我口中冒出,爱婕睁大了可能画过睫毛的眼睛,原本带笑的嘴角只剩疑惑的小圈,然後再度勾开浅笑。

「请问老师是什麽事呢?」玻璃一样的声音,但没有那种易碎的小心翼翼,大概是用来做高楼维幕的安全玻璃。

「有关这几次的模拟考,总之等下再慢慢说。」平常约谈学生的口吻自然而然流出,一点都不需要做作。

爱婕撑在桌面上的手点著下唇,仍然直望著我的眼睛眨了几下,才回答:「今天不行呢!可以明天吗?」

「也行。」我耸耸肩,三年级每周六都有一整天的辅导课,除了没有学妹和体育、艺能课的校园安静许多外,跟平常的作息也没有两样。

隔天中午,我如同周间一般拿著教职员餐券走出办公室,但才踏上走廊就撞见爱婕反耀著阳光的暖褐色笑脸。

「你可以先去吃饭的。」我後悔没有约清楚时间,这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了结的事。

然而爱婕举起手中的拼布提袋,靠近她笑鼓的脸颊。

「午餐就在这里,两份!」

我一时困惑了,便当袋里的……午餐?

「走吧!到可以安静说话的地方去。」爱婕转身,迳自走向楼梯,我还在迟疑时,已经跟著她走到楼梯尽头,在通往钟塔的铁门之前,爱婕单手拂过百摺裙,在阶梯坐下。

「用不著跑到这种地方吧?」我低头看她拿出热腾腾的铁盒便当,还真的有两个。

「喏,小心烫。」

因为爱婕隔著布包抓便当盒的手指看起来还是很烫的样子,我很快就接过便当,摆在脚边,然後重新站好,这时爱婕已经打开自己腿上的便当盒,里面是很普通的白饭配上青菜和萝卜炒蛋,还有一只柳叶鱼。

「老师不坐吗?」刚举起筷子,爱婕又抬头望我。

「我是要问你模拟考的事。」不理会她的期待,我自顾自开始,「为什麽要在答案卷上写那些东西?」

铁筷在不锈钢餐盒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爱婕低下头,发丝几乎要溜上白米,我静静等待她的回应,沉默让我以为她可能会哭出来,但我耐著性子不动作。

终於,方爱婕扬首,脸上是我不曾见过的灿烂笑颜。

「老师真的想要知道吗?」依然是属於少女的高音,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带著一种无以名之的异样。

「我当然想知道,为什麽一个学生在考数学的时候不计算,而是在写别的东西,你知道这是违反试场规则的吗?大考的时候,这是会被零分计算的。」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出我声音中的动摇,至少她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长长的睫毛垂了几下,柔声道:「老师不想吃饭吗?」

我愣了一下,才捡起脚边不再烫手的便当盒,放回她置在手边的提袋上,然後两手撑上膝盖,弯身看她不再向著我的脸:「便当是你家的吧?感觉很温馨也很营养,班上也许有同学还没吃饱?拿去给她们分吧!」

她抬起头,我突然发觉两人的距离有点接近,於是慢慢站直,但爱婕的眼睛追著我向上,渐渐眯起,直到她再次开口时,嘴边浅浅的笑已经回来。

「如果考卷上的故事不再出现,我的数学成绩也变好,老师就再也不会来找我了吗?」

我一时语塞,只能把视线停在她柔和的笑容,寻找故事的作者、约谈成绩低落的学生,这些都是基於数学老师的职责,所以问题解决了,我就不需要把方爱婕叫出来谈话,对吧?

但在某一个世界中,这样并不叫做「解决」,只要心中还悬著迷惑,故事就不会完结,那是我曾经深深浸淫,名为「推理」的世界,我一直告诉自己除了做为老师的责任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动机……是的,我反覆对自己这麽说。

像是从电话的另一头般,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也想……想听到为什麽。」

曾经在爱婕脸上惊鸿一瞥的灿烂样子蓦地重现,随之扬起的是她轻快的语音:「下星期三傍晚,在纠察队收队後,学校後门见。」

感觉不太妙,主要是约定的时间,另外还有便当。原则上和羊每天都有晚自习,一、二年级是自由参加,三年级也是──不过大部分的同学除了校外补习的日子以外都会参加。我不知道爱婕平时有没有在参加晚自习,但我有点不想知道。

便当也让我很惊讶,或者说……想到了小葳。刚当完兵的那阵子,我们租的房间就在附近,常常晚上时会互相到对方家晚餐,很多时候是在她家,我会买吃的过去,也有些时候她会预先传简讯告诉我需要的材料,我们再一起下厨。大部分的时候我只会听小葳的指挥洗菜、切肉之类,小葳大概不算个煮饭能手,因为印象中她的菜色十只指头算得出来,但在那段日子中,吃她的菜可以说是一种习惯。

其实,放学後的约会──嗯,就是会想到约会──在地点上也让我觉得不太好,在纠察队收队後是没有错,但其实大可就来我的办公室就好,不必跑到学校外面。

总之,我没有反对她的提议,就算不是马上,她主动约了时间已经让我很满足,至少表示她还愿意听我的话,其他的可以慢慢谈。

下一周的社团时间,我几乎没有在听立俐说话,她似乎终於找到了适合的题目,大概是棋盘格子数与骑士棋走法对应关系之类,我拿了她写的研究目标与研究方法初稿,一边在心里道歉并保证回家一定会好好看过。

其实我不知道纠察队何时收队,所以在办公室待到五点十五分左右,我才往後门过去,乍看不见人影,然後背著书包微笑的少女才从大树下转出来,随著距离靠近,方爱婕小跑步来到我的身侧。

「老师好!」她微微倾身,一边侧看我的反应,我才点头回应,她就问:「想要吃什麽呢?附近只有面摊,要去远一点吗?」

我知道自己已经板起脸,甚至刻意再装得更严肃一点,冷冷回答:「你不是有话要说?」

一瞬间,她的眼帘垂下,但嘴角的弧度未变,甚至很快就漾出酒窝,再度开口时,我几乎要低下头才能听清:「我可以跟老师要求一样东西吗?」

「什麽?」我反射性地反问,然後才发现装出来的表情消失了。

「一个晚上的……耐心。」

抬头时,她的眼睛是眯的,嘴巴依然是笑的,我一时呆了,想著为什麽需要一个晚上?故事有这麽复杂?还是她需要心理准备?都过了一个周末,心理准备不能在家里先做好吗?似乎是想了太久,但爱婕只有静静仰望著我。

「就这个晚上吧?之後你就会好好说明了?」

少女转身,随著裙襬轻轻飞起的是一句愉快的「我们走吧!」

☆、次章·舞台炽灯篇(2)

少女转身,随著裙襬轻轻飞起的是一句愉快的「我们走吧!」

一前一後,我们很快就走到教职员停车场,爱婕在门口稍远处停下,我则直接走进去,外面的车棚是脚踏车和机车,里面还有我从来没进去过的地下停车场,略过停在门口的脚踏车,我直接往车棚深处的深蓝色老机车走去。

先把车厢里的安全帽拿出来,我才发动引擎,转动油门前,我望著车篮里另一顶帽子,已经有几个月没拿出来了?小葳最後一次坐我的车时……算了,想这些做什麽?我戴好安全帽,骑出车棚。

外头没有人,天色已经晚了,有点阴沉的云天连暮霞都没有,我还犹豫著要回校门口找人或乾脆回家时,突然感觉到後座的重量。

「後面有置物架可以抓,你的书包要不要放篮子里?」

感觉到百摺裙的悉窸窣窣,然後签字笔画得破破旧旧的书包传到我面前,我换了安全帽给她。

虽然已经牵出机车,往校门口左边过去後,我只拐了一个弯,停在离学校最近的面摊前面,引擎声消失後,又过了一下,我才听见背後的声音:「到了吗?」

应该是心里有数,我只是点了头,就感觉车子的重心变了,抱著安全帽的爱婕来到车前,如果她觉得失望,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来,我们点了一大一小,走进店里。

等面来的时候,她一会儿看著筷子、一会儿看向我,不过没有说话,我索性望著汗涔涔的老板煮面。

「为了圣夜仪典,模拟考提前到下星期了,老师也会很辛苦吧?」

我蛮意外她会主动提出起这个话题,给她一个晚上的耐心之类,原本以为是一个不要有考试、课业的夜晚,视线回到对面的女孩,爱婕双手撑鼓了双颊,眼睛也挤眯了。

「为什麽会辛苦?」

「我们只要写一张考卷,老师就要改几十张啊!」她放开脸颊,睁大的眼睛定定回望。

「一百二十三张。」我说,「我和郭南天老师,两人均分社会组六个班级的考卷。」

她轻吐出一口气,急急又问:「这样你们岂不要加班了?模拟考完应该整个桌子上都堆满考卷吧?」

「不会堆在桌子上啦!」我差点要笑出来,因为似乎从她的表情上看到我们被埋在白纸中的样子,「这种要弥封的考卷都会锁在门口的档案柜,怎麽可能放在学生出出入入的地方?」

「对耶!」她轻拍自己的头,咯咯笑出声,「不过这样也很麻烦吧?整间办公室要共用一个柜子的钥匙。」

「当然是每个人各打一把钥匙啊!成本也不高,郭老师虽然在不同办公室,不过社会组数学考卷都在我那边,他也有自己的钥匙。」

爱婕点点头,喃喃说:「总之,这对老师而言也就是工作吧?上课、出题、改考卷这些。」

我看著她睫毛下浮在酱油瓶高度的视线,心中响起那天她伴著笑容说出的话:「如果考卷上的故事不再出现,我的数学成绩也变好,老师就再也不会来找我了吗?」

有一点心底摇晃晃的感觉,大概可以翻译成罪恶感,我艰难地说:「是工作没错,大人总是需要工作的……」一咬下唇,明知危险的话终究脱口而出,「就算是工作,也是想要看到大家快快乐乐毕业,让学校给你们的东西帮助你们获得更好的未来,我有一百二十三个学生,四十一个导生,我承认没办法每个都尽心尽力关注,但至少在我面前的,我能不竭尽所能吗?」

爱婕抬头,那个瞬间我发现自己是期待看到她的笑容的,但她看著我就像看著黑板上算式的茫然,这时塑胶碗敲响桌面。

我们都伸手向筷子筒,然後各自低头吃面,就算是大碗乾面大概也只能填半个晚上的肚子,我的碗很快就空荡荡的,这也是选择吃这里的主要原因。爱婕也已经搁下筷子,迎著我的是纯粹的微笑。

「带我去有音乐的地方吧!」

天色接近全黑,十一月的凉意被机车推波助澜,发动车子的时候我还没有一点想法,对我而言,音乐这种东西就存在电脑里面的mp3,更早之前是随身听,有音乐的地方大概是音乐厅或演唱会,没有一样是说要去就有得去的。爱婕也不说什麽,只是带著淡淡的笑与含在双唇内的调子,跨上我的後座。

然後我想到了那里,在实习的阶段,我曾在市区的一间公立高中服务过,那不是间一般来说升学率高的好学校,但有训练扎实的音乐班,这个时间的话,应该还有人在音乐大楼练习?

机车停在学校的後巷,引擎声消失之际,隐隐乐声也从背景站出前景。

「这里吗?」我听见肩头的细语。

「听到了吗?里面有人……在拉提琴。」

我从来分不出大中小的提琴声幽幽流出窗隙,也许是练习中的缘故,同一段调子总是在不同位置乍然停下,然後又回到原点,像是一个人在幽暗的房间里焦急踱步,急急向前却又在室中突然转身。

机车的重心偏了,我稳住双脚,然後看到爱婕制服裙边包著灰绒裤袜的两腿滑下坐垫,她仰起头,稍稍露出西装外套翻领中的颈子,望著砖墙之内的水泥长楼。路灯斜照入细巷,爱婕正立在白光焦点,炽白但昏暗的光线让灯下的一切动作都显得不连续,唯独静立的她保有完整的轮廓。

闭上眼睛,平举双手,然後旋转。

和羊墨蓝色的裙襬与她浅栗色的卷发同时飞起,以白帆布鞋为轴心的两个圆旋转一圈半後,纤指赶在裙襬落下前再次牵起,屈膝之际右脚往後一点,对我身後虚空的巷口行礼。

迎著光,双目犹闭的脸上是无瑕的笑容,重新站直的爱婕左手往空中一揽,左脚向前微弓,华尔滋的三拍子伴随破碎的提琴声舞起。

我愣愣看著在光与影间或进或出的少女,音乐班的练习怎麽也不成调,但单单是她的步伐节奏已经成了乐声,悬在半空的指头微屈,彷佛拥著虚空般温柔,她随兴所至转著脚步,然而在琴声正扬之际忽地停下,睁开眼睛。

我的双手举到面前,迟疑著该不该拍手时,她再度牵起裙子,这次我很确定,她是对向著我的方向行礼。

「你学过跳舞?」

她的睫毛闪动一下,连带颤抖了笑容,然後回答:「很久以前。」

我等待半晌,没有下文,只好说:「很漂亮。」

她轻轻垂下头,眼睛更眯了,向我踏近两步,转身倚上机车後座。

「很久很久以前……」看不见的面孔缓缓开始,「不知从何时起,诞生了一个幽灵,没有任何感官能证明幽灵的存在,包括他自己,但当他碰巧经过一个少女身上时,即使那个女孩对幽灵一无所知,她也会受到强烈的驱使,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麽,她感觉得到幽灵在心口骚动,像是要从胸中伸出第三只手渴切地索求什麽……」

我想回头看她此时的表情,但稍微动作就感觉到机车的不平衡,只好作罢。

「……某天,幽灵在白纸上出现了,於是她知道了该做什麽,她开始行动,留下幽灵的梦,编造自己的梦,沉寂的幽灵传说再次降临小小的校园……」

爱婕的声音渐弱,耐不住兜圈子的我问:「你是要说幽灵让你写下那些东西的吗?」

「老师,你相信幽灵吗?」後方清冷的声音半掩在接近沉默的提琴。

如果说人死後会变成的那种幽灵,我不认为存在,虽然面对这种询问我通常只会回答:「我不知道。」而和羊的幽灵,我一直隐隐认为是一种藉口,在校风严谨保守的私立女校,学生们把所有超出常轨的行为冠上「幽灵」的名字,於是人人都是克己守礼的好学生,但学校里还是充斥著不应该存在的事件,如同大榕树下的那杯青茶。

如果爱婕就是写下故事的人,幽灵存在与否她应该再清楚也不过,难道她也想把自己的行为推到幽灵头上吗?看不到在同一辆机车前後的另一人,对於她想要得到什麽样的答案,我一无所知。

「听过很多幽灵的传闻,但我什麽异样也没有见过,毕竟我不是和羊的人吧?」

「也是呢……」爱婕小声说,我很小心地回头,视角馀光瞥见她仰望著没有星星的天空。

突然,她离开机车椅垫,脚步一转便来到我面前,拿走了车篮里的书包,侧背上肩。

「时间不早,我必须走了。」

来不及对她说什麽,爱婕已经转身向後跑,我想阻止她,但没有立起来的机车随时都会倒,追上的只有我参差的声音:「等等,你要说的只有这样吗?」

原本不期待的,但她在路灯照亮的最後一丝光中驻步转身,若有所思地喃喃回答:「是啊,忘了些什麽……」忽地一扬手,伴之而现的是满满一脸的笑,「晚安!老师。」

方爱婕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在晚上八点五十八分的时候。

作家的话:

下周出外,连载暂停一周

☆、次章·舞台炽灯篇(3)

我发动机车的时候,长楼内的提琴声已经消失了,吹著又冷一些的夜风,我回想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一无所获,我们閒谈考试与幽灵,但方爱婕只是重复幽灵指使的论调,她是想隐埋什麽吧?什麽不想说出来的理由,只能称之为「幽灵」。

但她要求了我一个晚上的耐心,若是真的想要隐埋事实,大可不必这麽做,也许她只是需要比自己预计还要多的时间,我思索著还能不能做等待以外的事。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骑在往市区方向熟悉的路,彻彻底底与宿舍的方向相反,却是不久前对我而言另一个意义上接近「家」的地方──小葳的公寓。

五楼角落的那个阳台里面是暗的,我在停在习惯的巷子仰望,戴全罩安全帽的脖子酸得快折了,我突然想起自己还保留著这里的钥匙,那天小葳再也没有回头,也忘了跟我要回房间的钥匙,之後那个礼拜我每天都停在这个位置仰望,她通常比我早到家,晚上也很少出门,我看著灯光,想著她正在煮饭、看电视或洗澡,一个礼拜之後,我把钥匙锁进抽屉,再也没有打开。

我也很久没有想起她离开时的那句话,而回忆起的此刻仍然是茫然,如同面对爱婕不曾褪去的笑脸,小葳向来不变的温柔眼神让我猜不透她真正的心情,语言被说出口的目的最初应该都是为了传达吧?但她们的话只让我更加迷惑。

想过是不是要去敲门,不为了什麽,只要问一句:「你想像中我们的未来是什麽样子?」她现在应该不会完全躲著我了吧?但楼上始终暗著,或许她已经不住这里,或许她有了别人的家可以回去?那个深夜,我带著双倍的疑问离去。

下一次见到方爱婕是星期五的课堂,我很难克制自己扫视学生的视线不多经过她几次,反正班上有抬头看我的人两只手数起来绝对有剩,爱婕托著两腮,看向黑板,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她看著的是比这间教室遥远的什麽东西。

我决定下次模拟考後再找她谈谈。

在四天之後的早上,考试结束铃一响,我就从等待的楼梯间来到三年五班门边,从「巧遇」的监考老师手中接过数学考卷,往行政大楼迈步之前,我的念头一转,走上相反方向,打开平时科研社活动的物理实验教室,下一节我也排开了监考,准备好好读过这次的故事,再决定该如何对面爱婕。

沾满蓝黑字迹的卷纸随著我的指头一一翻落桌面,触目所见的全是数字,指间的考卷越来越少,桌上的考卷越来越高,还是不见熟悉的蓝色油性笔,最後一张考卷离开我的手时,我呆呆看著上面明显有误的算式,直到我分不清过了几秒还是几分钟。

我急急把考卷塞回牛皮纸袋,匆忙中落了几张又重新捡起,接著半走半跑奔出教室,事後完全想不起来有没有锁门,在走廊疾走时,我只想著「不是她,不是方爱婕,不是三年五班的任何人!」一边强压自己就要跑起来的脚步。

办公室没有人,我打开上锁的试卷柜,翻出数学科的另外五个袋子,在桌上一字排开,深吸一口气後,开始检查。

第一个,没有。

第二个,没有。

第三个,没有。

第四个,没有。

第五个……也没有。

两百四十六张考卷翻过,我瘫在扶手椅上,感觉到衬衫与背之间夹著一层黏腻的汗。无三不成礼,那麽无四呢?理所当然认为会一再出现的考卷故事消失了,失去作者施舍线索的侦探顿失所依,也许这三个月来的失序已经结束,如同在阳光下蒸发的幽灵,没有事件,自然不需要解决。

然而我心中回响的还是爱婕带著笑意的声音:「如果考卷上的故事不再出现,我的数学成绩也变好,老师就再也不会来找我了吗?」

负责登录成绩的老师会直接把考卷交给该班学生发还,所以我在批改完後就没有再见到那些数学答案卷。下一次上课,我从模拟考中挑了几题比较需要技巧的来检讨,爱婕拿出她的考卷,勤奋抄下黑板上的算式,那一节下课,我跟在她之後走出教室,然後加快脚步跟上她。

「把写那些东西的时间省下来後,你没有多算一点数学吗?」我的声调比预期中还要轻松,也许这不是件坏事,这句话花了我一点思考的时间,我希望还是把焦点放在数学成绩上面。

爱婕转头向我,尽管迟疑片刻,她还是露出笑容,但没有说话。

「你已经达成写那些个故事的目的了吗?」我继续问,看著走廊前方,脚步不停,「还是幽灵已经不再叫你写了?」

我感觉到身旁的脚步放缓,然後爱婕和润的声音说:「不管达成了什麽,也都是幽灵的愿望吧?不过我想幽灵什麽愿望也没有,只需要存在。」

「但你所谓的『幽灵』不存在了,虽然第三段故事也可以当作一个完结,但在那种时刻结束,总觉得……」我突然发现爱婕已经落後好几步远,她直盯著我,嘴巴像我第一次对她说话那时疑惑地微开。

「老师,幽灵出现三次……」她说得万分郑重,声音却在句尾消失,以至於我根本不知道她想表达的意思,我努力思考「三」这个数字有何重要性?连续杀人案通常在三起後落幕,侦探、凶手与被害者加起来正好三人,开场、事件与解答是传统的三幕剧,但是对这个少女,「三」到底是什麽意思?

少女转身,不管她一开始要去的是什麽地方,爱婕现在都在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而且一言不发,我叫她,但声音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然後她再一次从我面前消失。

☆、次章·舞台炽灯篇(4)

我开始思考放弃,时序进入十二月中,高中学科能力测验的准备已经到达紧锣密鼓阶段,就连下个星期要登场的圣夜仪典都无法抢据三年级生们心中的一角,识时务的幽灵就应该在此时退场,不是吗?如果说突然让爱婕决定写下那些故事的思绪称为「幽灵」,也是时候她把心绪抓回课业上了。

如果我能以大人的天真相信方爱婕突然决定全心全意准备考试,就可以从此忘怀这三个月来的事吗?这个问题我不知道答案,而且我一点都不相信她在短短一星期内就驱散了幽灵。

星期五的周考,我在爱婕的考卷上看到一行字:「扫地时间,後门见。」

下午的第二节和第三节课之间,有二十分钟的打扫时间,这个时间导师通常会回到自己的班级,看看她们并处理总是会有的杂事,或者只是聊聊。我衡量著今天该做的事,周记等下中午可以拿回去,几样调查表在星期三前都已经解决了,我想一个扫地时间的消失并不会造成什麽困扰。

往後门的路上,我往大榕树看了一眼,树下没有传说中的青茶,也许这个月以来终於冷到让人失去对饮料的渴望。我倚著拉上的铁闸门旁边,等待的时间中突然觉得好笑,已经是第三次让她决定时间与地点,她的目的对我而言还是像和羊的幽灵一样飘渺。

我大概是在第六、七分钟左右失去耐心的,不过才短短二十分钟空档就空耗了百分之三十的时间,不过我沉下气,暗暗祈祷爱婕打算说的最好不要再是有关幽灵的鬼话。

进入第十分钟後,我终於承认不是她临时遇上什麽,就是她根本忘了这件事,至少现在还来得及让我回二班看看,我尽量不去想爱婕可能在我离开的下一秒来到这里的可能性,快步往三年级教室走去。

还没走到三年二班就感觉到那种不寻常的喧闹,并不是说平常的打扫时间不吵,而是今天的吵闹有种骚动的氛围,我听到她们低声交换「老师来了!」一边小心翼翼抬头看我。在窗边,我看到两个女孩相对而立,面对我的高个子短发少女一脸不耐,频频别开头,我认出那是我们班的董乐山,背对我的那个娇小一些,蓬松的栗色卷发轻拢白衬衫肩头,我心底一紧,知道那是原本跟我在後门相约的女孩。

两人似乎已经僵持,因为我没有听到任何一方说话,然後乐山弯身大概是从书包找出一大张纸,塞进爱婕手中。

「我并没有特别想留著这种东西。」跨进教室的同时,我听到乐山咬牙切齿的声音。

爱婕匆匆把纸摺小,塞进制服裙口袋,这时乐山已经坐下、翻开桌上的书,爱婕看了她一眼,然後转身,当她看到我时,迟了一秒,才堆上凄惨的笑容,在课桌椅间狭窄的走道上小心穿过我的身侧。我只用馀光一瞥乐山看书的背影,随即踏出教室,紧追爱婕渐远的身形。

虽然她走得飞快,以我的步幅还是大可在下楼前追上她,但我始终与她维持三五步的距离,直到我们走进中庭,才快步赶上。

「爱婕,发生什麽事?」

她放缓脚步,转身面对我,虽然圆亮的双眼一点也不迟疑地迎上来,但嘴巴吸气时细微的颤动还是泄露了她的不安。

「真的很抱歉!我没有准时赴约。」

「不要紧,我相信你有更重要的事。」我摇头表示不介意,「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是什麽,毕竟看起来显然和我班上的学生有关。」

爱婕垂下头,默默走到喷水池边坐下,我跟了过去,站在她面前。

「我听说她也遇过幽灵。」爱婕望著汨汨向池缘扩散的水波,悠悠开口,「但她是假的,她只是一个模仿犯。」

我想「她」指的是乐山,但我完全不懂方爱婕想要指控的是什麽?若说对她而言幽灵就是让她在考卷写下故事的冲动,这次的考卷上根本没有任何一篇故事。

「你说董乐山模仿了什麽?」

爱婕猛然转向我,然後又缓缓望回水面。

「她失败了,没有人能假冒幽灵的故事,所以她毁了真正的故事,我不知道她怎麽办到的,也许某个老师没有锁好柜子。」爱婕说完话,目光移到她交叠膝上的手,但在睫毛之下,我可以感觉到闪烁的视线向上飘动。

她在说谎,虽然我读不懂少女的表情,但打从一开始她所谓「真正的故事」就不存在,因为我是直接从监考老师手中拿到三年五班的考卷,除非监考老师也在这个阴谋中,不然就是这个故事根本不是三年五班的任何一个学生写的。

中庭树荫遮挡大半冬日虚弱的阳光,阴影中爱婕垂头的样子看起来更加灰暗,瑟缩的肩膀被蓬松长发衬得娇小,灰毛长袜包著的双腿在暗影中几乎看不见。我不明白她为什麽要编造故事?在明白之前,或许不该急著戳破?

「那麽我可以知道被毁掉的故事原本应该要是什麽吗?」

爱婕抬头,笑容又渐渐爬上她的嘴角,她眯起眼睛,轻声说:「不行,消失了就消失了,不可能再回来。」

「但那是你写下的吧?就算是幽灵的意思,你总是还记得故事大纲?」我温和但拗直地追问。

爱婕摇头,她的唇角还是弯的,但眉头稍微紧了。

「老师这麽想知道故事的後续吗?」

我不理会她的反问,继续说:「你一定记得吧?钟楼、喷水池,然後是圣夜仪典,接著呢?杀了心爱的女孩後,他到底该怎麽办?」

爱婕抿著唇,样子可以解释为思考或犹豫,也许是用力、也许是接近傍晚的天冷,她的唇色已经与嘴角相差无几。说真的,有点於心不忍,看她总是带笑微眯的眉眼此刻凝滞在内压的角度,但我不想在这个关头放松,索性直问。

「真的不记得吗?还是……打从一开始考卷上就什麽都没有?」

那句话问出来後,爱婕惨白的双唇霎时颤开,她飘动的眼睛根本没看著我了,手指爬在百摺裙与灰石池边之间,紧……松……松……紧……

「真的,真的有幽灵。」说完这句话,她抬头,看著我的眼睛已经不再游移,十只指头也平放在墨蓝裙面上,向来清亮的声音沉下,「不只在考卷上,也在和羊的一切,在每个人之中。」

少女离开喷水池畔,远比我矮小的身形耸立,在她头也不回之前,留下最後一句话。

「等著吧!圣夜仪典那天晚上,你会看到幽灵。」

☆、次章·舞台炽灯篇(5)

那天晚上,阿诚又出现了。

「社长大人,你的存稿准备好了吗XD」萤幕上一行九号字无声地抢尽视线。

我花了三秒钟回想起不知道多久前他给我的推理季刊企划书还躺在「下载」资料夹中,但我连打开资料夹右键删除都不想做,打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这本杂志真的做得出来,至少不是生活在真实中的我们能够办到的,因为贪图生活的幸福的我们没办法把仅有的生命拿来换取梦。

我关掉电脑萤幕,拉开抽屉寻找指甲刀,但在那之前摸到一把钥匙,钥匙开的是小葳家的门,我以为已经不见了,但没有东西会无缘无故从抽屉中消失。

我曾经以为我们可以共享生活的幸福,但她拒绝了那个未来,转而面朝我不明白的方向;曾经以相同热情共享喜好的推理研究社,却是我先背离了阿诚,诀别那个还有幻想的世界;现在,方爱婕在我眼前,她所看到的那个有著幽灵的世界,又是什麽?

不久前在小葳楼下占据我脑海的疑问又回到心中,这一次不只是为了她与我,还有执著在我所抛弃的那个世界的所有人。

电话拨出去了,依然留在快捷键的那个号码,对面响起温柔的钢琴轻音乐,在转接语音信箱的女声前,我听到一字淡淡的「喂?」

「是我……林邵杰。」比想像中自然地开始说话,虽然硬生生加上一句名字。

「嗯,我知道。」阮葳的声音像文火炖汤,平波中暗暗冒出细泡。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问完就挂断。」

「问吧!」阮葳柔柔地说,如同她一如既往的说话方式。

我还是很慢地吸了一口气,一边注意不要传到电话另一端,然後开口:「你所想像过的,如果我们一起走下去的未来,是什麽样子?」

电话两头陷入长长的沉默,指甲刀在我空著的手中一开一阖,奇怪的是我并不急著得到答案,只是静静感受两个人之间的宁静,有种十分怀念的错觉。

「你也想过吧?差不多什麽时候该结婚?最好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之类的。」她终於开口的时候十分平静,「你总是把一切都想好了,什麽事都按部就班来。」

「但还是会失败。」我压住自己声音的震动,不想显得比她还要不能镇定。

「我不介意你失败……」她忽然低声,「记得我们开始在一起的那时候吗?就算你们的成果展没有成功,我还是……」

她总是只把话说一半,但已经把我带回专注在她一言一语的过去。在筹备成果展期间我已经注意到这个总是默默努力女孩子,但在众人之间没有多少机会让我们混熟,反而是在我宣布活动取消的那一天,其他人转身离开後,收拾到最後一个才走的她却在跨过门框前回眸一望,就是在那个瞬间我开口问她想不想吃宵夜?

「我知道自己是个既胆小又无趣的女人,所以很自私地期待一只能牵著我走向不同方向的手。」她的声音又低又急,但速率平稳,「看著那时满心要前进的你,我却不敢靠近,直到你停下,我才有勇气追上。」

我无法回应,就算是我们最亲密的时候,这也是她不曾提起过的话。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很愉快,但是已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我还梦想别的生活……」她原本就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後停顿了半晌,「对不起,我真的不应该这样仰赖你。」

电话挂断了,手机还停留在我耳边,终於得到这个答案,但没有恍然大悟的感觉,也许我在更早之前就明白了。真正意外的或许是小葳眼中的我,我以为丢掉妄想才能抓住属於我们的幸福,但她自始至终都看著被抛弃的那个我。

我看不到她们热切注视的东西,所以只能在床上闭起眼睛。

十二月二十四日,睽别周末的和羊已经被仪典委员会结上满满苍绿冬青彩饰,间以红果点缀,礼堂前小广场凭空立起与钟楼相望的巨大杉树,粉银亮金的缎彩显然在搬出仓库後经过一番整顿,一、二年级校舍面向操场的那一面分别挂上一幅大型挂轴,庞大的天使六翼上写满了每个参赛班级的自选曲目。

放学钟声响起,闹哄哄的校门口挤的不是背书包离校的人群,而是搬便当的一、二年级生和出外用餐的三年级生,要比赛的学妹们多半紧张得吃不下一年一度的合法外订便当,把握最後一个半小时加练,学姊们倒是悠悠哉哉享受比平时赶晚自习多半小时的充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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