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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千晴 当前章节:150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5:23

六点半,一、二年级生已经坐满礼堂前三分之二,最後的三年级生带著课本、讲义或准备睡觉的心情列队入座,导师的位置就在班级最右边,十二个班级从右边那一行排起的结果,三年五班正好在我们班的左前方,而方爱婕在观众席阴暗中依然显眼的淡色卷发就在三年五班的最後一排。

一年级的圣诗朗诵先开场,拉开的红幕之後是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繁星之夜,高高悬在金字之上的是巨大的伯利恒之星,在这霸道布置最初的视觉攻击过後,我硬生生把视线拉回台下的少女,确认她依然如同所有人一般目不转睛望著台上表演。

如果她要让幽灵事迹再次实现,时间就会是在後半场二年级的圣歌大赛开始之後,场景则是在礼堂後台,但我无法放松紧缠的视线,持续在舞台与观众席间往返,甚至连五班的导师婉伶姊都几次回头看我。

我身边的学生只在一年二班与二年二班的学妹们上台时短暂欢呼了一阵,阗暗席间只有垂头瞌睡的人和一个个发亮的手机萤幕,在二年二班表演结束的那阵鼓掌加尖叫过後,我又看了一眼爱婕的方向,她还在,望著光耀的舞台,没有低头。

和音攀著高耸的管风琴越过二楼座席的漆黑,共鸣著空荡荡的屋顶,静泉慢涌般的节奏让人昏昏欲睡,猛然回神时,发现台上班牌已经是一个花体的阿拉伯数字「4」,这时再把视线移到五班,後排出现一个空位。

她走了,我确认这个方向所能看到的所有五班座位,没有相同的蓬松卷发,会是正好去洗手间吗?为了这个理由在比赛进行中去问五班导师可能不只有点奇怪,再说我也没看到婉伶姊在她的位置上。

我悄悄站起来,沿著二楼看台下的阴影走向舞台侧边,台上歌声正好结束,我默默等待七十几个女孩互换位置的嗡嗡喧嚣寂静,然後推开往後台的边门,管风琴在门轴旋转同时开始震动。

昏黄灯泡只照亮狭长後台的中段,最耀眼的地方是爱婕迎向我的笑脸。

「老师,你来了!」少女微颤的尖声如同这个灯光下不连续的动作,百褶裙摆散摊在她所坐的淡绿站台,不著地的双腿在新漆的绿木板前晃著,半掩长发却没有遮住笑颜的是旁边凌乱的谱架。

层层叠叠的和声在我耳朵里震得发昏,我踉跄越过地上塑胶绳、纸板和其他不好分辨的杂物,来到全心笑著的少女面前,爱婕仰首看我,眯眼渐睁。

「你……在这里做什麽?」我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就算听到了,大概也认不出来。

少女的嘴角越来越弯,眼睛却睁的圆亮,平稳吐出字句:「那你呢?老师。」

当下拂过脑中的画面是重击心仪对象的发狂少女,我一时说不出话,爱婕一如既往拾起掉落的话头,笑语閒话:「不过老师来了,我真的很高兴!我知道你会来的,你必须来的!」

渐次增急的语音与台前旋律巧妙结合,爬过後颈的战栗逼出我口中的话:「别再办家家酒了!不管考卷上的故事来自哪里,你没有必要把它们实现。」

缓缓地,爱婕摇头,笑容依旧──不,是益发盛放。

「我已经被附身了……不只是我……」

我几乎想要移开视线,避开她拗直的眼睛,我勉强自己迎向她,但试图在幽灵的气息中挣扎的词语只出现喃喃的:「别闹了……」

「老师,你为什麽从来没有收回改好的考卷?」爱婕话锋一转,她的眼睛还带著笑,嘴角还微微上扬,但瞳中的光芒在这个阴黄的後台上宛若针尖。

「我为什麽……成绩都已经登记好了,没有理由再收一次考卷。」我想我知道自己结巴的原因,但我不想去想。

「没有理由吗?」爱婕笑眯了眼,「随便一个藉口都好,只要老师一声令下,我们都得把考卷交回去,然後你就可以驱散幽灵,找到你的代罪羔羊。」

我一直都知道,有绝对的方法可以找到写下故事的人,原子笔写下的一笔一划不会不著痕迹地消失,但这就像是监视录影机、基因鉴定或任何推理小说中的犯规存在。

「你也希望幽灵存在吧?」

「住……」我没能喊出来就硬生生停下,少女无暇的笑颜丝毫没有因为横亘其上的我挡住灯光而蒙上阴影。

「老师……」

柔声轻语进入耳朵时,满身燥热霎时冰冷,我发现自己手中紧握著谱架。

「……你感觉到幽灵附身了吗?」

管风琴不知何时停了,後台一片沉静,只有她游丝般的细语:「第三个故事也实现了,我是『她』,你是『你』,故事中从未现身的视点这一回也看著我们。」

我数著自己的呼吸声,四下之後,才能放下谱架。

「她就在看台上,最初的幽灵。」

暴雨般的掌声延扫整个礼堂,指定曲结束了,下一个上场的班级即将进入後台准备,我站直身子,退後两步。

「什麽都没有实现,你还活著,明天还是要来上学,一个月後还是要学测。」尽管全速转身,仍还来得及看到爱婕瞬间崩败的脸,而我头也不回地推开边门,同时丢下最後一句:「幽灵从来就没有存在。」

在二年五班的自选曲响起时,看台阴影之下的我急急走向礼堂後方,通往二楼的阶梯口。

作家的话:

各位一起走到这边的朋友大家好!

一年已经进入後四分之一,有没有把握最後的时光完成想要做的事呢?

这一年我想要完成的是第一次让小说穿上衣服出外见人(?)

但准备好嫁衣也得有个归宿,因此开了调查招亲(?)

详情:《八月病》出本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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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提醒:目前还在调查阶段,是否能顺利成形还在未定之天

☆、终章·八月逝日篇(1)

圣诞节到了,或者说毫无存在感的行宪纪念日,也许是前一晚班际竞赛发泄了少女们的情绪,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早上,和羊女中弥漫的节庆气息不比昨夜,三年级休息半日的小考卷土重来,埋头一个上午之间,连校园仅存的残妆都被一、二年级的全校大扫除收拾得一乾二净。

走在午休中静悄无声的走廊,举目所及与一直以来的每个中午一模一样,也许差别的只有我不断飘回漆黑看台上的思绪,想起来都还有听不清旋律的管风琴嗡嗡声。

那个舞台的後方,所有观众都看不到之处,真的曾经发生过什麽事件?一双眼睛写下的东西经过心与时光,或许真实已经很远了,我不能相信「自白」,所以来到这扇从来不曾开启的门。

暗棕红的双开木门十分沉重,但门轴无声无息,开门同时浅黄灯光自动亮起,我踏入室内鲜红绒毯,环顾四周玻璃书橱──这是包藏和羊女中一百一十三年历史的校史室,就在钟楼的正下方。

婉伶姊曾经提起过,她回到母校服务已经五年,除非故事正好发生在去年,那时的二年级如今也还在学中,我想毕业纪念册是最好的线索来源,如果说有一个二年级生失踪直到毕业,那麽正值易感年纪的同学们会在纪念册中如何对待她呢?

我以为区区四本毕业纪念册不会是个工程,但还是花了整个午休时间翻遍,差点赶不及第五节课,然而四本纪念册共四十四个班级都没有发现异状。

到底有多少真实如同婉伶姊所言暧昧不明,前两个故事中都有出现的钟楼就是个谎言,长年深锁的钟楼不可能有学生上去,模仿犯方爱婕也只能在楼梯尽头放音乐充数,这样一来把第三个故事也视为幻想似乎十分合理,但就因为我相信我们到头来都只是平凡无奇的人类,才更觉得一切必定有个源头──一件曾经发生过的事,不论到底是什麽。

我依然觉得关键是第三个故事,假使故事中的凶杀案部分是真的,便会在大众媒体留下痕迹,只是在事件确切年分都不能确定的状态下,根本无从调查。这样全无头绪的状态持续了近五十小时,直到我某次下课回到办公室的路上,脑中突然浮出一个念头。

「谁说那双眼睛是个老师呢?」

我在心中重复一遍这句话,「你」是学生,因为她在上课中发呆、摺纸飞机,「她」是学生,因为她在「你」的眼中都是穿著学生制服,而那双记录下她们的眼睛──如果那就是婉伶姊的话──她不只是个老师,也曾经是和羊女中的学生。

思绪转到这里时,我不知何时停下的双脚起跑,经过无数侧目和连连失礼,连校史室的大木门都没能提供充足的负向加速度,直冲到玻璃柜前才止下步伐。

视线扫过玻璃内侧精装硬皮上的数字,我脑中同时出现婉伶姊或浅笑、或缓步,以及随著马尾摇曳的背影,目测年龄二十八上下,以资历来说至少大我三届,往上找到第三本,我在十三年前的三年四班看到规矩学生头下熟悉的眉目,大头照虽是僵硬的笑容,我发酸的眼睛总是在上面寻到看惯的温柔神色,有种超龄的错觉。

再下一本,我发现三年五班的角落有张格格不入的生活照。那个年代的毕业纪念册还没有那麽多采多姿,活动照片搭配搞笑解说固然不可或缺,至少搭配姓名的大头照部分都还规规矩矩,唯独那张是个坐在花圃边笑得灿烂的女孩,身上是我分不清时髦与否的便服长裤,长发垂在小脸的一边。

这是「她」吗?对照考卷上的特徵描述确实不无相似之处,我记下她的名字「黄若诗」。

阖上书册时窗外暮色已黄,校史室厚重木门关上,置身在走廊隐隐喧闹,我一时想不起自己所在的时空,不知该往左、往右?往上、往下?然後一阵嗡嗡声浮过耳边,接著就是响亮的下课钟旋律。

我在手表上发现已经是放学时分,才恍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三──第八节课是社团活动时间,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麽,我赶紧补救般地用不符合身分的小跑步往物理实验室前进。

远远看到穿夏季体育服的矮个子少女背对我,正锁上实验室的前门,也许是听到我仓皇的脚步,她回头,服贴的短发几乎没有飘起。

「老师……」立俐才张口又闭上嘴,脸上倒写明了埋怨的神情。

我连道歉的话都不知道该怎麽说出口,立俐仰头看我,嘴噘得明显,背著书包却没有要举脚的迹象。

「今天……你们有等很久吗?」我很想把眼睛移开,不要对著显然的谴责,如果立俐不是我的学生,我大概真的就会这麽做。

立俐瞪著我,然後说:「超久的!」

我缓下一口气,现在的她似乎与平时如出一辙地夸张,尽管方向有些不同,至少我还能硬著头皮继续说话:「对不起,说起来缺席的理由也不是正当,所以也只能道歉了,下次我会再当面跟大家说。」

「理由?」立俐望著我,脸上的怨怼突然毫无踪影,接著冒出一个措手不及的笑容,「如果是因为女朋友的话就无条件原谅你。」

我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到底是怎麽看待事情的?不能满足她的浪漫期待,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惋惜?

「不是。」我老实摇头,「该怎麽说呢?我在调查一件事,也许是十多年前这所高中曾经发生过的事件……」我想起立俐对幽灵传说兴致勃勃的样子,瞄了一眼她如今的神情,她点头,但没有多说些什麽。

我只有往下说:「是听你们的毕业十多年的学姊讲了一个在圣夜仪典发生的故事,听起来是发生在後台的命案,不过也没说清楚是真是假。」

「那麽久了还查得到吗?」立俐撇开头,挂在肩上的书包轻轻摇晃。

「算是刚起了头吧?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思考著该从哪里解释起,需要从考卷的故事开始吗?我不打算把婉伶姊的部分说出来,总是有一点希望在这些女孩前保留的部分,也许是我自作主张,但我并不觉得婉伶姊没有相同的想法。

立俐亮白耀眼的帆布鞋尖在磨石子地上旋转,我们之间些许沉默,然後她突然抬头。

「就这样吗?」

「呃……」我正想索性把一切重头说起,不料立俐迈出短腿,踏下走廊阶梯。

「咦?」

听到我不由自主泄出的声音,她转头招手,配上一个灿烂的笑脸:「老师再见!」

「你不……」我没有说完话,因为突然觉得等著人听我说荒诞故事的自己十分愚蠢,但立俐已经转过身,定睛看我。

「怎麽了吗?老师不要想钓人胃口喔!」她笑出一点牙,「不然我要回家了。」

像是被这句假冒成威胁的玩笑所逼,我终於问出:「你……会想知道当年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任何事吗?」

立俐偏头望我,一向鲜明易解的表情消失了,我无法捉摸她此刻想著什麽,我辩解般地继续:「之前听你对幽灵这麽有兴趣,想说听到这样的事,应该……」

我已经说不下去,因为立俐了然般地点了头,一派无事回答:「那个幽灵喔,後来我就没有调查了,圣夜仪典太忙了嘛!老师想要调查命案也是可以啊,加油喔!」

她语音还没落,对我又是一阵摇手,拔腿就跑,小小的背影与拚命摇晃的书包一道消失在夜色已临的校园尽头。

我无法解释立俐离去之後,自己为什麽会在物理实验教室前空站了五分钟之久?终於在夜幕全落之际走向宿舍时,心里的失落也同样无法解释。

不过我知道,我会把十三年前礼堂中发生过的事找出来。

作家的话:

是说我好像把林邵杰写得越来越渣了?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终章·八月逝日篇(2)

 那一天晚上我直接去了图书馆,若是真的有发生过凶杀案,我想报纸会留下痕迹,柜台的馆员毫无掩饰不可思议地听完我的要求,不过依然亲切地把我领到书库,很耐心地教会我查询和温柔对带旧报纸的方法,才留下我在空调强烈的深室。

我想十三年真的是有一段距离,那时候刚上初中的我并没有看报纸的习惯,当年的报纸没有现在多采多姿,副刊就只是半版或一版的读者投书,另外还有全版的文学作品,不过那些全都是我跳过的部分,只全心全力浏览社会新闻。

我从十二月二十六号的新闻找起,不抱太大希望的早报结束还有晚报,然後是二十七日的早报,以防万一,我还重新确认一遍所有拿过的报纸的头版,这一趟下来又花了不少时间在不同家的报纸柜之间来来回回,直到馆员小姐来敲门提醒,我才空著手离开关上大灯的图书馆。

图书馆的关门时间依然没能确保我的睡眠,那一晚我翻来覆去,黄若诗也许只是个巧合,我想还可以往十四年前──婉伶姊高二的那一次圣夜仪典去查,迷迷糊糊间好像看到了花坛上的少女,但面对镜头的是我所熟悉的柔笑,她走在无人中庭、爬上钟楼阶梯、望著对窗的纸飞机,分不清身上穿的是深蓝绒格裙或七分白裤,我看著她,叫不出声音,然後发现找不到自己的身体,我不在那里,只是一双眼睛──一个视点,没有腿可以追上看起来年轻了十三岁的婉伶姊。

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领口已经湿了,我记得自己正打算要开口,却忘了到底是要说些什麽。

那天很早我就到学校,纠察队还没出现在校门口,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日光灯照白的玻璃桌垫空荡荡地反光,上面孤伶伶躺著一张字条。

「一月一日,八点,校门口,交通工具就麻烦你了,谢谢。」蓝色油性笔娟秀的字迹写著,我拿起字条,愣看许久,这次留言的主人应该是用不著怀疑了,我终於对折纸片,然後看到背面的另一串字。

那是一个地址,位置在说近不近的旧市区,和小葳所住的地方相反方向,同样是手写的字迹,跟留言的关系让人摸不著头绪,但我不认为这样半个手掌大的纸片会刚好切到背面有不相干的完整讯息。

婉伶姊出现在办公室时,司令台已经响起升旗时间的风琴曲,我在走廊遇上她匆匆过来,视线接触时我才注意到她,她一如既往地微笑,我来不及思考是不是要说些什麽,便错身而过。

後来我没有再看到婉伶姊,第八节课结束,我丢下粉笔,只说了「下课,不用敬礼。」便拎起背包,原本的预定行程还是图书馆,继续流览十四年前的社会版新闻,但我从口袋拿出对折的字条,再读一次上面的地址,便决定把摩托车往旧市区骑去。

随著机车弯进小巷,天色由微紫转暗,窄道中只有我的引擎声,屋子是一排整齐的白砖连栋透天厝,还有铁灰色的屋瓦,虽然屋子看起来有些年纪,攀上墙垣的绿叶反添幽静,有种隐约会流出钢琴声的错觉。

那个地址在转角数过来第二间,木头门牌上的书法字写著「赵邸」,客厅是亮著的,除此之外别无生气。

我丝毫摸不著头绪,这个故事里有三个人,原本以为已经找到黄若诗,但她乎又不见得在故事中有一席之地,这间屋子里的人又占著什麽样的地位呢?

犹豫几许,我还是没能按下电铃,完全不知道该怎麽说明来意,这样只会被当作骚扰民居的不明人士吧?

调转车头,想要再去图书馆,半途却走上回学校的路。三年级教室灯火通明,一片寂静,走在这个日常的边缘,不禁会怀疑自己究竟在寻找什麽?明明学测还是在一月,毕业典礼还是在六月,所有人都照著既定时程走著,你到底在那片灯光之外做什麽?

校史室的红毯黄灯依然宁静,我在婉伶姊的毕业纪念册找到班上唯一一个姓「赵」的同学。

星期五晚上,我把监督晚自习的排班调开,再一次拜访那个地址,屋子还是围绕在沉静中,只有客厅的日光灯亮著,电铃是音乐盒般的高音,还没响完,门就开了。

应门的女人一时看上去十分苍老,但细看发型装扮,应该也还不到六旬,越看越令人不明白起初的印象是从何而来?她看到我时迟了一点才愣住,不过没有当下开口发问,像是缓慢地绞尽脑汁回忆是否认识过这样一个人。

「您好,赵太太,我叫林邵杰,是苑君高中同学的朋友,很冒昧过来拜访!」我把想好的话一口气说出来,脸上应该没有露出多馀的尴尬。

「是来看苑君的吗?」赵太太露出笑容,但细纹之外的疲惫让人担心是不是说错了什麽,她退後让我进门,客厅里收拾得整洁,连皮沙发都光亮亮的,她领我到长沙发先坐下,然後从里头拿了一瓶罐装沙士放在我面前。

「苑君应该会很高兴的。」赵太太在我的左手边短沙发坐下,眼睛望著光溜溜的桌面,塑胶桌垫反射著天花板上的吊灯,亮光变得阴郁。

「好一阵子没人来了!」赵太太缓缓说,「毕竟也七个月过去,中间她的同学也有很多来过,国小、国中、高中的都有,因为我们想说简单点就好,那天很多没有来的,後来也不知道怎麽听到消息,陆陆续续都有过来,其实是……很谢谢你们!」

「怎麽会?我想这也是应该的吧,毕竟同学一场。」虽然完全不知道赵太太在说些什麽,我选择顺著话头说些不要紧的话。

赵太太礼貌浅笑,站起身。

「还是让你先上去看苑君吧!」

我跟在赵太太後面走过饭厅,登上楼梯,她的脚步不快,但熟练走过没有开灯的楼梯间,还是让我跟得有些吃力,黑暗中搞不清楚走过几层楼,然後前面突然「喀」一声,微昏灯光照亮黑蒙蒙的天花板,我首先看到的就是漆木佛坛和香炉,但赵太太拐个弯,把我领进侧边一个小房间,房间里堆满陈旧的纸箱,只有中间一张同样是漆木雕花的小桌是乾净的,虽然已经心底有数,看到深色木牌上的婉约书法「亡故赵府闺名苑君姑娘香位」,霎时还是不免空荡荡的感受。

难道好不容易顺势摸下的钓线,就要随著死者沉没吗?

☆、终章·八月逝日篇(3)

我接过赵太太点燃的线香,在灵前静默的片刻,脑中却只转著婉玲姊所写下的故事,起先以为我一直都想错了,赵苑君才是那个在後台死去的少女,故事中的「你」是比婉伶姊早一届的学姊,但这与赵太太方才说过的话并不符合,没记错的话,她提过「七个月」这个时间点,如果那是苑君过世的时间,要说跟十三年前发生过的不知道是什麽相关,怎麽想都只有牵强。

上完香後,我对赵太太微微欠身,我们以比来时平缓的步调下楼,随著楼梯间透入的灯光渐亮,赵太太也开始脱离沉默。

「对了,还没问过林先生的朋友是苑君的哪一位同学?您说是高中同学,对吧?」

「是的,三年四班江婉玲。」

在赵太太背後看到她微微偏头,然後说:「没什麽印象呢?苑君以前应该也是四班,不好意思!记性有点差了。」

「不要紧,毕竟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之後联络的也少,赵妈妈没有听苑君提起也是正常。」擅自加了不一定必要说的谎话,但我觉得转移赵太太自认不够注意女儿人际的责任会比较好谈下去。

赵太太在步下一楼同时回头看了我一眼,还称不上微笑,但颊窝有些温暖。

「婉伶应该工作很忙,抽不开身吧?不过还请林先生您特别跑一趟来,我想苑君以前一定和她很亲近。」

「是啊。」我不置可否,不过想到婉伶姊把地址钞给我的理由,又补上一句,「顺利的话,她最近说不定能抽出空亲自过来一趟。」

「苑君会很高兴的,但真的不用勉强,毕竟你们现在正是成家立业的年纪,有太多要忙的事,不会有回头看的空閒。」这位失去壮年女儿的母亲别有意味地又看了我一眼。

我们在客厅坐下,为了避免接之而来的沉默,我又问:「赵妈妈最近有听说黄若诗吗?」

我原想这条线索触礁的可能性很大,黄若诗与赵苑君的关联只来自证据薄弱的猜测,如果真的毫无关系就让她以为自己又忘了,但赵太太的反应出乎我意料地明显,原本还称得上温和的脸在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如百叶窗拉下。

「苑君只是正好是那位黄同学的直属学姊,才比较照顾她一些,她平时来往的不会有那样的女孩。」

听到赵太太突然冰冷的语气,我不知道该不该把黄若诗的事撇到婉伶姊身上,如果婉伶姊真有打算来这里,现在可不能把气氛弄僵,但我舍不下好不容易出现的孔洞,小心回答:「她是在讲以前平安夜的活动时顺带提起的,毕竟是直属班级的学妹。」

赵太太第一次打量我,像是断口的尖锐从塑胶袋挣脱,猛然得不能顾及一点虚礼。

「我搞不懂你们为什麽都要问苑君有关那个女孩子的事?找不到那个男的应该赖在我女儿头上吗?直属学姊难道有责任管好学妹吗?那老师呢?她的导师不用负责吗?」

「我其实……真的不太知道发生了什麽事。」面对声音节节升高的赵太太,我来不及整顿对策就慌忙举白旗。

赵太太瞪过来的双眼稍微冷静一些,然後淡淡说:「总之罪魁祸首打从一开始就是那个男生和女孩子自己,再怎麽逼问苑君都不会有结果的,我不知道你会什麽会对她好奇,她当初做了什麽,如今也是过去的事了,如果你是抱著想打听她的想法而来,要不就现在忘了这件事,不然就放弃她吧!」

虽然不十分明白发生过什麽事,看起来赵太太是打定主意要怀疑我的居心,我在心里担忧起元旦那天若婉伶姊真的要来这里是该怎麽收拾?一边徒劳地再次表示自己对过去一无所知,然後离开了赵宅。

机车走在没有人潮的马路上,引擎声在耳中稳定运转,我思索著赵太太所透露乱糟糟的资讯,赵苑君是黄若诗的直属学姊,两人似乎也关系密切,尽管赵太太不想承认,不想承认的原因应该是因为若诗的名声不好,也许就是当年若诗做过的那件事,而且还与一个少年有关,这个少年会是在故事中出现过个外校男学生吗?我现在越来越不能信任考卷上写的故事,至少杀人事件的部分,目前的调查完全见不到曾经发生过的迹象。

注意到路边的景致时,我发现自己已经超过应该拐进学校的路,机车走在鱼塭间的小路,夜色中的水面漆黑如镜,只有打气的水战车在转动,没有其他车,更没有路人,其实连房子都看不到,只隐约有几间铁皮工寮在鱼塭边,除此外一色是水。

我为了回转小心减速,然後索性熄火停车,拔下安全帽,往长长座垫一倒。星星出来了,不是天气变得晴朗,而是离城市远了,天上一点一点大大小小的白,我对星空的了解只有北斗七星能找到北极星的程度,但是图片上明显的勺子在夜空中跟其他模糊的细点没有两样,所谓星座本来就是人类的幻想吧?还是特别牵强的那种,原本相差无数光年的星球在特定视角之下能产生虚假的密切关系。

婉伶姊的眼睛看到的是什麽样的世界呢?在圣夜礼堂的黑暗中,也许她注意到同班同学悄悄离席,她是跟在赵苑君的脚步後来到後台,目睹当下发生的事,或是隔天之後才听说黄若诗失踪?到底那些是真实存在的星点?哪些是来自幻想的星座线?

口袋里摸到把我带向半年前死去的苑君家的字条,不管她是否知道当年同学的死讯,她一直都有著通向「真实」的地址,但在那个漆黑的看台上,她却问我能不能带她前往真实?

在回想那一个夜晚时,我脑中浮现的竟然是最後一次看到小葳的表情,她粉肥的颊只有冰冷的白皙,一双圆眼比我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还黑,黑得完全不带一丝期盼,瞬间拉紧心底的那个力道尽管许久未曾再感受,却分毫没有降低力度,如果说那一刻她的眼睛让我如此难忘,意味的或许是她从前总是对我期盼些什麽,然而事到如今的我再也没有资格去追究。

那个时候婉伶姊的眼睛里有什麽呢?我望不进她因笑眯起的双眼,只是凭著自身的好奇朝黑暗伸出手,无论我伸出的掌心会不会接住她的盼望──若是她有的话,我想唯有了解十三年前的「事实」,才能找出她口中的「真实」。

一月一日那一天,我在平常闹钟还没响的时间清醒,感觉像是在床上翻来覆去便发现天明了。拿起周间去学校穿的衬衫,然後又折好放回衣柜,实在搞不清楚今天要去赴的究竟算是什麽样的约,最後还是拿了T-shirt,不过挑选的是难得班服、社服或纪念品以外的一件,虽然是小葳买的。

抵达校门口时是七点五十三分,没有半个人,元旦就连三年级的假日自习都会休息一天。我先进去车棚,照例是拿出安全帽後发动引擎,跨上椅垫却发觉不对劲,是角度和弹性,感觉一屁股坐在什麽硬梆梆的东西上,龙头似乎比平时高一些,然後我才注意到完全乾瘪的後轮。

是被划破的,裂缝毫无掩饰地暴露在车牌下,我呆望狰狞不齐的孔洞,说心痛倒也不会,毕竟是十多年的老车,但对於今天要怎麽度过霎时毫无概念,如果是汽车还有备胎,我不知道这个时间机车行会不会开?更别提是国定假日,赵家远在势必得有代步工具的距离,心里想得到能在这样一大早打电话过去的名单都远在外县市,难不成我得对婉伶姊说:「抱歉!我们今天哪里也去不成,或者你可以走路到天黑。」不知为何,总觉得计程车不能出现在今天的选项中。

「林老师,你的车怎麽了吗?」

熟悉的温和女声从稍远方传来,我转过身,准备面对期盼落空的瞬间。

☆、终章·八月逝日篇(4)

一时间没有认出那个人影,第一次看到她放下长发,身上是白色长袖衬衫和简单的深蓝过膝长裙,她向我走过来,我注意到她脸上的细框眼镜,也许平时婉伶姊都是戴隐形眼镜吧?

「机车爆胎了?」在我身边站定的婉伶姊低头查看。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怎麽还会有这种无聊的恶作剧?」明知道把责任推给学生也无法改变车子不能骑的事实,我慌忙思考对策的同时还是忍不住出口。

「有些事也不一定和年龄有关。」婉伶姊倒是显得冷静,她转身向车棚外,举脚之前回头一笑,「骑我的脚踏车吧!」

婉伶姊老旧的淑女车已经由朱红褪成妃色,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她平时好像大部分让先生接送,想到今天婉伶姊是自己来的,心里不知道是该不安或後悔?

婉伶姊领我到车边,然後让到一旁,脚踏车没有锁,只是座垫矮了一点,调到适合我的高度後,听见肩後轻声:「可以了吗?」我点头,然後婉伶姊轻巧跨上脚踏车的置物架。

很久没骑脚踏车了,不知道开始走下坡的脚力能不能撑住另一个人的重量?正在蓄积踩动踏板的气力,突然感觉衣角牵动,没有看到,但心里知道是她的手拉著我的T-shirt,因为没有直接接触,请她移开似乎反应过度,我任著婉伶姊的动作,踩动脚踏车。

「吃过早餐了吗?」我问。

「想喝咸豆浆吗?」她反问。

我原本想骑向连锁豆浆店,但在婉伶姊指路下,来到学校後巷一间小小的店铺,头上仅存几丝灰发的老板穿著汗衫在杆面。

「在我们还在和羊念书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二十年老店了!」

果然是熟门熟路的人才知道地方吗?也许做的主要是学生生意,国定假日的今天有些冷清,住校的同学也不会在难得可以赖床的一大清早出门吃早餐吧?

点了两碗咸豆浆後,我们在没有别人的店门口摺叠桌坐下,写有赵宅地址的纸片在我口袋里,是不是应该直说跟赵太太接触的结果呢?

在我决定要怎麽开口前,婉伶姊先讲话了:「我很喜欢这里的咸豆浆,几年前刚回来时,几乎每天早上都要提前来喝一碗。」

「婉伶姊对这一带应该充满回忆吧?」

她的视线飘向无人的巷弄,这里面对学校墙角,高耸的红砖上露出深冬犹绿的榕叶,也许就跟她少女时期看到的景色一样,或者那时有更多赶著上学的女孩奔过小巷。

「这里开到下午,五点一放学,我们就会抱著书包从後门冲出来,赶在关门前点豆浆和葱油饼,虽然对满头大汗地喝热腾腾的咸豆浆印象深刻,仔细想起来说不定也只发生过一两次而已。」婉伶姊的回忆伴著浅浅的笑,尽管只是这样无聊的琐事。

「大概因为放学到晚自习那短短一个小时是唯一能自由行动的时光吧?」她说完,嘴角归於平缓。

「学校里也是有下课时间?」我脑中浮现的是钟楼上的风,那个「你」躺了一下午的地方。

「是有呢!不过通常都会趴在桌上睡觉,或跟同学閒聊几句就过去了,就连去福利社都有点赶呢!」婉伶姊回头看我,「邵杰也是这样吧?」

我回想从前就读男校时,可怕的福利社战争,然後才注意到被叫了名字,於是望向婉伶姊,她单手托著腮帮,很认真地看过来,迥异平日的打扮,有种跟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在一起的错觉,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应该也是吧?大家都是这样过的,不是吗?」

婉伶姊眼神飘动,没有马上回应,两碗咸豆浆在我们之间散发热气,年初的此时是让人想更靠近一点的温度,我拿了两双筷子,犹豫瞬间才把一双放在她的碗上,她点头,轻声道谢。

「婉伶姊,你有上过钟楼吗?」一边把油条泡进豆浆,我一边用馀光观察面前的人,她脸上没有变化,就是这一点反倒让我怀疑她在动摇,她平时不是这样缺乏表情的人。

「我的话是没有。」她看著豆浆说,我原以为会有下文,但婉伶姊开始把油条放进嘴里。

我舀了一口咸豆浆,很烫,於是停下汤匙,看著对面的人小口小口嚼著早餐。

「那麽赵苑君小姐呢?你一直看著的人,是她吗?」

婉伶姊放下筷子,抬头看我时,脸上带著无可奈何的笑,我相信她会说,是不是老实不知道,但她会说出有关那个人的事,因为她今天就是为此而来的。

「那天我听到消息後一数,才知道已经过了超过十二年,竟然是我们曾经度过的高中生活三倍以上的时间。」她吐出一口很轻的气,但嘴型还是弯的,「你也许知道赵苑君是我高三的同学,她的个子跟我差不多,那一年大概在秋天要开始的时候,她是坐在我前面的。」

婉伶姊微眯双眼,也许心中已经出现那个人在教室座位的背影,毕业照上的赵苑君头发剪得很短,线条刚硬的长脸上睁大一对不被镜片掩去光芒的眼睛。

「课堂小考後总是将考卷向後传,同学互相批改,所以我每次都拿到她的考卷,第一次看到她在卷後空白的文字时,我心里只有震惊。」讲到这里,她低下眼睫,嘴角扬起,「自己说起来是有些好笑,学生时代的我成绩并不突出,唯有作文算得上格外擅长的,代表学校参加了几次比赛,也得过奖。但那个时候看到她的文字……怎麽说呢?像是在年节前挤上返乡火车时瞥见人潮中一张属於银光巨星的脸。」

「那些句子说是小说不成故事,说是诗也只有零散的意象,现在的我已经记不清内容,只印象後来越来越常出现关於一个女孩的描述,但最深刻的并不是那个女孩本身,而是看著她的目光,那种每一分毫都要刻划心底的细致,她的每一个瞬间在文字下都是视野中的永恒。」

「那之後我就开始注意赵苑君,她并不常来上课,一星期请个一、两天假并不稀罕,就算有来学校的时候,也常上一节课人还在,下一节就只剩下空位。班上似乎没有她的朋友,直到一天午休时间,我从行政大楼走回教室,走廊穿过中庭时,瞥见她弯身靠近一个坐在喷水池缘的女孩。」

「我从学号知道那是学妹,後来也好几次看到她们并肩,如果我把国文科小老师的工作拖延到午休时间,又在回教室路上在校园晃荡一会儿,往往会看到她与学妹的踪迹。我也渐渐知道学妹名叫黄若诗,属於我们的直属班级,除了午休时间之外一概是不会翘课的好学生,每天放学总在纠察队收队後才与一夥朋友们闹哄哄地离开校门,我以为她是回家或去了补习班,直到有一天见到她挽著外校男生的手臂步在黄昏的校园外墙边。」

婉伶姊的声音突然停下来时,我才惊觉自己已经盯著她许久,但她压根没有注意过我的视线,自从故事开始,她便已经不在这个时间点。

隔著十三年的时光,我小心翼翼问:「所以平安夜那一晚,你也看著她们?」

婉伶姊的眼睛眨了几下,重新回到面前的我,不带表情地说:「我说过了,若诗没有上台,因为赵苑君去後台找她,那个年纪时不会接受摆在心底的人擅自离开共有的幻想,也许是想湮灭人会改变的证据吧?因为心中的那个人已经不存在,所以就算是实质的抹杀也没关系了。」

尾音未落,婉伶姊突兀站起,低声说一句:「厕所。」便离开座位。我看著乍似陌生又在娉婷间透出熟悉的背影隐入店面之後,心中只浮出两个字。

「骗人。」

☆、终章·八月逝日篇(5)

探进摆在空椅的背包中,我拿出一只开封过的标准信封袋,摊开里面写满字的中学笔记本纸,这封信在昨天傍晚抵达宿舍,换了我一夜辗转思索。

林老师:

承蒙来信问及多年旧事,我确实曾是赵苑君的导师,有关那一届圣夜仪典,我其实并不知道是否有发生什麽?只能转述二年四班导师告诉我的话。

我是到隔天才知道的,那晚圣夜仪典结束後,二年四班的庄老师把还兴奋著的学生们送出教室,然後看到一直等在走廊上的苑君,苑君跟他说了二年四班一个学生与外校生交往,甚至怀孕的事,那件事後来有闹到校务会议上,就是您所提到的黄若诗,当时庄老师一再追问细节,据说苑君都说得钜细靡遗,所以他当晚就连络家长关切,隔天问我是不是曾经在苑君那边听说什麽?不过我从来没听苑君说过任何事。

那之後黄若诗一直请假,直到休学,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生下孩子?但事情结束後,她应该是转到别的学校了,那是校务会议中的决定,和羊不容许这样破坏校风的学生还穿著传承百年的校服。

到底那天晚上发生了什麽事,让向来我行我素的苑君突然决定向二年四班导师报告若诗的事?我只能确定苑君那晚曾经在圣歌比赛中离开座位,她没有跟我报告,但我看到她从前面走回来,心不在焉的样子,一点都没有想掩藏在比赛会场中行走的突兀。

我前些日子也从学生口中听到苑君的噩耗,虽然身为三年级导师仅仅看了她们一年,之後也不曾见过苑君,想到正值盛年的生命会选择这条路,不免唏嘘,但若说苑君的死跟当年那件事有关,我倒是不这麽认为,苑君确实与黄若诗来往密切,应该也是因为这样才会知道这样私密的消息,但都过去那麽久了,很难想像会有关联。

至於您提到的江婉伶,确实也在当年那一班,不过我印象中她并没有跟苑君有特别来往,当晚也没有注意到她离席,她跟您说过的杀人事件,所有当年的老师都可以保证不曾发生过,我不明白她为什麽会这样说?或许是我们一致决定对学生低调处理这件事造成的误解吧?

希望这样的说明能帮助到您!

顺颂,时祺。

吴绥缘

虽然婉伶姊没有直说,她话中之意还是赵苑君在那天晚上杀害黄若诗,这里面唯一可能是真实的唯有她们或许在後台碰面过,苑君多半就在那时得知若诗怀孕的消息,或是得到把消息告诉老师的理由。

我把信纸重新摺好收回信封,然後便听到婉伶姊的脚步,同时反射性地把信丢回背包,婉伶姊没有注意我的举动,在对面坐下。

「快点吃吧!都要凉了。」我掩饰般地说,她低下头,开始舀豆浆。

之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琐事,大部分有关和羊的学生生活,很多时候我搞不清楚她说的究竟是自己的经历、同学的经历或是学生的经历,直到她的碗慢慢见底。

我们回到脚踏车旁,婉伶姊无语跟在我的身侧。

「接下来要去赵苑君的家了吗?」

如同我所预想,婉伶姊向著我的脸没有表情变化,我静静等到她终於泛起淡笑的嘴巴打开:「你去过了吧?」

我点头,也许这就是婉伶姊希望我帮她做的事,先去面对她不敢面对的赵太太,我想她应该知道苑君的死讯,甚至死因。

「时间还早,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原本想摇头,但看到婉伶姊移向巷子远方的视线,便起了先顺著她的主意,她应该还有点什麽要说?於是我跨上脚踏车,拍拍置物架示意她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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