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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千晴 当前章节:71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5:23

「吃饱了就先去走走吧!」

婉伶姊没有多问,就这样让我载著穿越了市中心,往南面的市郊过去,城市的这一面我已经许久没有涉足,但却是我不久前住了好些年的区域,那里有我所毕业的大学。

若是刚吃饱要走走路、说说话,我想校园是很适合的地方,有足够面积的大学校园更是,虽然我的母校只是几栋方形大厦以无聊的花圃间隔,搭配零散操场与球场的地方,慢慢绕一圈大概可以花上半个钟头。觉得沉默得奇怪,我随意介绍沿途校舍用途,不知道是礼貌或纯粹心情愉快,婉伶姊始终兴致盎然地四处张望。

从大门一路经过了原本会成为成果展场地的文化走廊、三不五时开社团联合会议的交谊听、最後一次遇上阿诚的学生餐厅、终於鼓起勇气抱住小葳的社办走廊……但这些事都不在我贫乏的导游内容中。

嘴上说著不相干的制式介绍,脚步渐渐靠近当年的系馆,理学院是一栋暗粉色的方块,後面跟著灰白色小一号的实验大楼,我心念一动,拐进两栋楼夹著的畸零空间,铺上与实验大楼相同色系地砖的小广场突兀地砌著一方花圃,,在一月寒冬也盛开著行人道常见的小黄花。

「这上面是我们以前最常用的教室。」我回头对跟进小广场的婉伶姊说,「那时候上课总是拉上厚厚的窗帘,冷气开得很强,我常常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时候老师用投影片,在一片漆黑中醒过来,把窗帘拨开一线,正好会看到这片花圃,不过另一边的实验大楼也总是拉著窗帘,从来看不到那一头有什麽人。」

婉伶姊静静听我说话,抬头看著此刻也拉上厚重窗帘的教室,从下车到现在,她不曾说过多馀感叹词的感想,原本想等她自然开始想说的话,但都走到这个没有旁人的地方,还是没有动静。

「不觉得无论在哪里、什麽时候的学生都挺像的吗?你写下的那个同学,在十三年前的高中教室,也曾经这样看著窗外吗?」我窥著婉伶姊的反应,她还望著窗,侧对我的脸藏在发丝後。

「至於现在的方爱婕,她的所作所为,是你预料中的吗?」进一步发问後,我走到她的面前,婉伶姊向上的视线被我半路拦截,迟了一点,她才露出和煦的笑容,只是眼角是垂的。

「她算是我的预设读者吧?不需要是哪个特定的谁,只要是同样活在这个『夏末』的孩子,原本以为这样宛如瓶中信的尝试会石沉大海,看到教室里出现那些纸飞机时,我知道讯息被捧了起来,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我还是不能理解她所谓的「讯息」,并且有些在意她提到的「夏末」,但暂时耐住疑问,顺著话头问:「但是你继续写了第三次模拟考的内容,即使知道有个学生在模仿,还是写了平安夜後台的谋杀。」而且是子虚乌有的,我并没有说出最後一句。

「是啊,但我不能不写,或者说,我就是为了那段往事而写的。」婉伶姊抚了裙子,在花圃边缘坐下,然後重新抬头看我,「也许你已经知道了,那天晚上我看到苑君离开观众席,我知道她会去後台找学妹,因为在她的桌子下发现过好几团写到一半就被揉掉的字条,犹豫几番後没有告诉老师,隔天就听说学妹缺席,後来的午休时间,苑君总是趴在自己的座位睡觉,我也没在校园里再看过学妹。」

没有太出乎意料,我点点头:「所以圣夜仪典之中,你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座位?」

婉伶姊凄凄一笑:「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後悔?」

☆、终章·八月逝日篇(6) (全篇完结)

仰头所见是有缺口的方形天空,今天是难得的冬日晴空,也许有几丝云,但没有飘来我们仅仅能见的这个方块。我设想一个只有小小的缺口得以看向世界的少女,缺口不大,不足以让她见到世界的全貌,但也不小,不足以阻止她娇小的身躯探出去,於是她在缺口边徘徊,抚著边缘,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之後我每次看著苑君,都在揣测那一晚发生过什麽事?她看起来很悲伤,而她的考卷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答题以外的字迹,一个褪色但存在强烈的影子──那是我在高中最後的日子对她的印象,就算失去了与她携手逾矩的恋……」

婉伶姊乍然住嘴,抬头探询我的反应,我点头表示理解,然後问:「你从那个时候就认为赵苑君把学妹约到後台杀害吗?」

婉伶姊的身体明显震动一下,回答:「我宁可认为那是我的幻想,然後什麽都不要做,但今年──现在已经是去年了──暑假要结束的时候,我得到苑君在年初自杀身亡的消息,那是个很尴尬的时节,告别式早已过去好一段时间,之所以那时候才得到消息,多半也是因为赵家不会大张旗鼓,没有理由一个只是偶然同班的同学也特别通知这样的事,我无从了解她选择这条路的细节,只是不断想起过去点点滴滴,也就不得不一再回首当年的我。」

那一晚的真相就在我手中,或说在我的背包里,只要把那封信拿出来,萦绕江婉伶十三年的幻想就会蒸发,如同太阳升起後的露水。

「有这麽地……难以回首吗?」我卸下背包,摆在婉玲姊斜拢的脚边。

她凝住眉头,蓝裙上的手指蜷曲,我本来要打开背包的动作停了半晌,听她说:「我今年三十一岁,人生还不算长,但目前走来也算是顺利,高中时代虽然不能算顶尖,也不是风云人物,至少不太让父母担心,真的不能说是不堪的往事……」她忽然抬头,因为仰面而圆亮的眼睛中装的应该不是疑惑,「你有过灿烂得难以忘怀的时光吗?」

那一个瞬间,浮在我心上的是光线不足的社团办公室,二十上下的学生们争吵般高谈阔论,层层墨迹总是擦不乾净的白板上写著永远没有完成的计画。

我摇头,一股热从背後烧到脸上,那绝对不是什麽灿烂的时光,顶多说是从未开放也注定不会漂亮的夭折花苞,若是回想起来有什麽愉快,多半也是来自超脱真实的梦想,偏偏那是每一个人都不能放弃想像自己可以获得的,无论是现在或过去的少女们,还有我。

 「没有吗?」婉伶姊的神情说不上是同感或落寞,只是把看著我的眼睛再往上移一些,在瞳孔中映上渺小的天空,「我想我应该要知足,无论现在或那个时候,我都称得上十分顺遂,当年课业上没有太多忧烦,身边也有好友相伴,如今工作稳定、家庭和谐,也许不久还会有新成员……」说到这一句,她的声音稍微小了,神色却倏然云开片刻。

「彷佛是时间走到暑假尾声,八月的下旬,暑假作业也许完成了,日子閒适得不可思议,但同时幸福到每分每秒的流逝都令人悲哀,止不住想著有什麽事还没做?把时间花在眼前究竟会不会後悔?」

我顺著她的目光望向天空,越来越多日光照进这个小小的空间,但深冬的此时,太阳永远不会升到天顶。

「大约就是因为这样,我开始回想当初没有做的事,在那段每天往返学校与家里的日子,我只是远远看著赵苑君,明知道自己正过著幸福的日子,却憧憬她那一头的风光,拒绝不想上的课、拒绝不想待的教室、谈恋爱、写诗……」婉伶姊的视线降落,对我弯眉,「这不像高中老师该说的话,对吧?」

不只是她,我们在社会上共处的身份都正在剥落,我觉得可怕,不著边际地安慰:「你也写得很好,我看的时候,是真心这麽觉得。」

婉伶姊看著我,笑得一如既往温暖,但说:「可是迟了,那个时间点不会再回来,就像我们如今所在的时空,每次看著台下的她们,我就无法抑止地想,一晃眼这些女孩都会是如我一般的女人,到时候她们会如何回首现在?而那个时候的我又会如何回首?这个尽管不年轻也缺乏选择,却还能改变的时候。」

我几乎没办法看著她,看著一个大我六岁的女人讲出这样一番话,六年前的我刚进入大学,而六年後呢?那时的我会觉得现在是无可取代的时光吗?或者只是想著自己或许不该就这样过下去,却不知道还可以做什麽?

「你……想要做些什麽吧?」

没有马上听到回答,足以让我慢慢把视线移回她身上,看她绞著大腿上的裙子,然後很慢很慢地开始摇头,就算她的答案如此空虚,紧抿的唇透出的仍然是坚决胜於茫然,就算当年默默看著的少女已经死去,依然紧紧抓著自己打造的憧憬。

我在这张脸上看到不愿继续这样下去的小葳,但不只有她,我甚至怀疑,自己二十五年的人生中,是不是也曾露出短短一瞬这样的表情?

我在低著头的她面前蹲下,背包就在伸手的距离,但右手还停在我的膝盖,左手则搭上她的肩头。

「婉玲,你想知道的是有关赵苑君的真实吧?」

她看我,然後点了头。

我听说过在箱子打开之前,猫可以既是死的又是活的,她没有亲自拜访赵家、没有请教当年的吴老师、没有询问直属班级的学妹,把藏了十三年的箱子原原本本交到我面前,现在箱盖就是背包里面那一封信,。

「虽然没有人跟我说过,但我想她直到最後都抓著你所知道的幽灵。」说出那两个字後,我看到她睁大了眼睛,我的右手离开膝盖,搭上她的另一肩,然後拉近。

我比她先闭上眼睛,心中的画面是最後一晚的小葳,和当时什麽都没做的我。

「这也是因为幽灵吗?」松开手後,她十分认真地问。

「对。」我斩钉截铁,「故事里的所有人都希望幽灵存在,所以不断制造幻象,想像考卷上凭空出现的小说会实现、想像台上无趣的教师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想像同班同学过著自己所不知道的精采生活、想像……可以探究写出如此文字的少女思绪。」

「所以呢?她想著什麽?」当年的少女穿透眼前女人的瞳孔望向我。

「她想要放下附身多年的幽灵,好专心活著,所以为他创造文字之躯,遗落在考卷上如同冥婚待嫁,幽灵的碎屑被许多人检去,却无损於她所背负的分毫。」

「那麽她该怎麽办?」女人中的少女轻声问。

我从背包中拿出已拆封的信,把她的手抓来,放在手心,再用另一掌覆上。

「什麽都不要做,把幽灵摺得小小藏起来,偶尔陪他放风,因为附身时所见的世界虽然不安但十分美丽。」我在她的眼睛停留,「如果你真的想要放弃那个世界的可能性,再来读这封信吧!」

婉伶姊捏起信封边缘,看著收件人栏中我的姓名,然後打开皮包,把信丢了进去。

「那麽,你的身上幽灵呢?」她对我眨眼,脸上的笑容难以捉摸。

我耸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婉伶姊没有再问起有关赵苑君或黄若诗的事,就算她问了,我也打算告诉她赵家已经不在那里。不同於推理小说,打从开始当年的事实就不重要,不久前我或许会急急想告诉她「真相」,但绕过这麽一圈,我逐渐觉得对一个人真正重要的是她心中的真实,就算明天要上班、寒假要辅导课,一日复一日吃饭睡觉也不会抹灭的真实,那是渴望这个世界并不仅仅如此的目光──和羊的附身幽灵。

那一天剩下来的时光,我们很普通地跑到电影院,发现一早没几部片之後,又很普通地跑到街角咖啡店喝饮料,最後选择逛旧书店来活动久坐的筋骨。一切都十分普通地美好,许久以後想起这一天时,我想应该不会有後悔。

冬夜前的短暂暮色中,我在校门口目送婉伶姊骑著脚踏车离去,然後缓步回到宿舍。大概同样单身的同事们在元旦不会玩到这麽早回来,走廊上连灯都没有亮。

放下背包後,我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习惯性点开网页,登入电子信箱,垃圾邮件之中混杂一封来自阿诚的信,代表还在虚空中的杂志来催讨根本没有人欠他的稿债。

按下「回覆」後,我对著空白的输入框发呆,寻不到一个婉转的句子来回绝他的穷追不舍,搭在键盘上的十指闷得不像话,迳自发出「喀喀」噪响,我见到文句在萤幕上一字字浮现。

「随著刷刷声响,红笔在考卷上勾出潇洒的弧度,然後翻开下一张,溢满纸面的娟丽字迹迎入眼前……」

作家的话:

谢谢各位随著不才在下一路到这里!

算是第二次边写边连载,同时挑战分支双线再合并的实验性作法

问题其实蛮多的,这部分晚点在空想奇谈的驻板作家个人串会有详细检讨

http://forum.gamer.com.tw/C.php?bsn=60154&snA=7775&tnum=9&subbsn=17

网路连载到此结束,修稿还会持续进行,另外还有乐山篇的部分

之前提过的制作实体书计画,没意外的话是会进行

但因为尚未完稿,不敢这麽早公布讯息

如果看到这里妆都卸完了还对这篇小说有兴趣,又担心资讯公布时没有follow到

请在以下填一下联络信箱,之後会把讯息寄过去 (希望大约在明年1月会有消息)

https://spreadsheets.google.com/spreadsheet/viewform?formkey=dDFrMEpIMkpMWWpJLVlSTTI1Z0FONWc6MQ

再一次感谢大家的阅读,期待还有机会相遇!

☆、间章·重幕之间

皮鞋硬底在阶梯上的声响全数被礼堂的共鸣掩过,只感觉冲击从脚底震上双膝,直至狂动的心。从进入一楼观众的背後我就开始跑,绕到礼堂正门前的宽大阶梯,一连跑上挑高的看台。二楼席位是一片黑暗,她们在栏杆悬上冬青,为的是让一楼的视线被圣诞包围,从阶梯往上望的看台一无所有,除了俯瞰炽灯的人影。

她背著强光的轮廓显得纤细,七分裤裹出下半身曲线,回头的时候,高高的马尾扬起。还是看不清黑暗中的脸,但我已经叫出:「婉伶姊。」

我想她浅浅微笑,然後缓步走来,在两侧阶梯横椅间,我们同时停下。

「果然是你呢!」她开口,像是平时候放学後的閒话,管风琴的力道在这里已经不如後台。

「我很想说这句话,但可惜没有资格。」我回想第三次模拟考以来我所做过的每一项努力与错失的每一次机会,「一张考卷在来到我的手上前到底会经过几双手呢?一开始我没有思考这个问题,单纯觉得写考卷的只会有一个人,但其实当考卷离开她的手中後,还会经过收考卷的监考老师,然後放进办公室的铁柜锁上……」

「但是我们都有钥匙,所以一下子就多了十几个可能人选。」婉伶姊接上我的话,她转身面对礼堂,「我最初也想得很单纯,只想著考卷会回到那些孩子们手上,後来才想到你和郭老师也可能看到。」

「我不懂的是,你怎麽能找到留言的对象?考卷都弥封了,连哪一个班级的都不确定。」

婉伶姊低垂的视线扫过一楼观众席,缓缓说:「我挑的是空白最多的考卷,没有特定想写给谁,只要是和羊的孩子……不,真的说要写给谁的话,也许我只想写给她……」

我走近她身旁,婉伶姊双手轻抓栏杆,上半身微倾向前,凝神看著我不确定的方向。

「她……所以她收到了,第四次模拟考就没有後续?」

婉伶姊摇头,稍稍抿嘴,然後回答:「我不知道後续了。」

我愣了,脑中浮现女孩们挂在嘴边的「幽灵」,随即在心中摇头,婉伶姊不会真的相信幽灵能附身……吧?

「每年到这一个夜晚,和羊看起来都像是进入同一个时空,你知道吗?广场那棵圣诞树已经至少……」她歪头数算,「……有三十多年历史了!」

很难想像这样一种感觉,在我尚未出生的年代,就有一群青春少女在相同的夜晚坐在这间礼堂中,台上也许还唱著相同的旋律。

「曾经有一年,一个原本应该跟同学一起上台的二年级生在登场前消失,同时台下一个三年级生也离开了座位,那一晚过去後,失踪的二年级生再也没有回到学校。」婉伶姊抬头侧望,这一次我清楚看到她浅浅的笑,「三年级生还是过著相同的生活,在教室与风中任意来去,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自己的背後,一直有一双眼睛看著。」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我有些迟怯地问,「而你……就是那双眼睛?」

婉玲姊摇头,然後说:「我已经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是真实了。」

楼下响起掌声,楼上则陷入沉默,我转头聚光灯焦点,班牌上的数字已经进入後段,是时候我们该回到学生旁,已经确定考卷故事──或她口中「幽灵」──背後的手,绵延三个月的事件已经完结,可以回去在导生右手边最前排的日常位置。

但我还是开口:「婉玲姊,如果哪一晚的後台对你已经不是现实,为什麽要在这个时候对孩子们提起?」

她垂下头,穿著白布鞋的脚轻轻点地,代替看不见的表情具现化思考,然後摇头,马尾在颈子上晃动,落下一侧,分不出是不能说或不知道。

「可以请你告诉我吗?」不只问著婉玲姊,也问著这段时间我不懂的种种心情。

她抬头,看著我的神情是熟悉的温柔,一边做出的动作却是摇头。我咬住下唇,几乎要转身下楼,但在脚步移动前,盘桓多时的好奇终於抢先坚定。

「请你告诉我,拜托了!」我弯腰,「不管当初是为了谁写的,我都看到而且也被『她』与『你』深深纠缠,甚至──我不知道是好的或坏的──影响了一个女孩。在这个状况下,我无法说服自己布幕已经放下,也许这完全不是你的本意,但……我想这是请求吧?」

头顶感觉到温度,然而只是一瞬,接著一双手扶起我的肩膀,我抬头到直视婉玲姊双眼的角度,她下垂的眉弯与浅扬的嘴角让我怔在此刻。

「这其实是很无聊的事,但如果你愿意的话,下星期二放假那一天,也许你能带我前往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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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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