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
新平公主显然是动了怒, 右手紧攥成拳重重落在圆桌上,圆桌上立刻便裂纹。
“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新平公主一字一顿道。
“她”已经江泓石约定好,二十五岁嫁到江家, 如今再有不足一月, 新平公主便要满二十五了。
“我们之间早就说好的事, 如今快到节骨眼上你却临阵反悔,江泓石,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可一向最重视自己德行的江泓石却没有辩解一句话。
他只是说
“公主若是想出宫,不如自请出宫修行,做道士不比嫁人更方便吗?”
“呵——”新平公主冷笑两声, “你说的倒轻巧。”
“只要有心,以殿下的才能, 哪怕再建一个大道观都不是问题。”
“江大人当了几日看门狗, 回来便大有不同, 怕不是连自己的野心都丢在了皇城根儿了。”新平公主的嘴毒起来要比岭南的银环蛇还要毒。
“大彻大悟,如获新生。”江泓石依然没生气, 反而是不卑不亢道,
“经此一事,微臣备受世人冷眼才懂, 过去执着的不过是些虚名, 才明白人生中弥足珍贵是什么。
至于支持殿下, 微臣会在应当的范围内竭力而为。但微臣的婚事却是无法更改。”
江泓石的话说的如此坚决,几乎是铁板一块。
新平公主便换了个说法,
“你没考虑过苏安的想法吗?万一他不愿意呢?不, 不是万一,是一定不愿意。”
“我会让他愿意的,但这种事情公主就不必操心了。”江泓石微微笑道。
这边苏安终于烧开了水, 端着两杯热茶敲响殿门。
“公主,茶泡好了。”
江泓石为苏安开的门,他嘴角带着笑,满面春风。
“苏安,我与公主已经谈完了,有些事我要与你说。对了,今日你要同我说什么事?”
此时殿内却传来一声诶呦。
苏安的视线却越过江泓石,望向新平公主。
只见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着抖,右手撑着头
“苏大人,新平的头好痛。”
苏安忙推开江泓石,为公主端上热茶。
“公主,需不需要微臣去找太医。”
苏安蹲在新平公主面前,殷殷关切道。
新平公主忙摇头,“只是小毛病,或许是今日吹了冷风的缘故。”
“只是要劳烦苏大人照顾新平。”
苏安点点头,“这是微臣应该做的。”
但新平公主依然面露愧疚,
“都怪新平这不争气的身子,耽误苏大人同江大人说话了。江大人有什么话要对苏安讲,不如当面说吧。”
“是这样的,苏安,我这些日子仔细想了想……”江泓石竟然真的开口要和苏安说事。
苏安刚要转头看向江泓石,却又听到新平公主的痛呼。
“诶呦,诶呦。”新平公主急促是呼吸两声,眼角也有了红意,成功把苏安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公主……”
“方才头抽痛了几下,格外疼……不过不碍事的,江大人要说什么,便继续说吧。”
苏安忙道
“都是些小事,什么事都没有公主的身体重要,要不要我扶公主去榻上休憩。”
“那江大人就先走吧,缙云殿就不送了。”新平公主被苏安扶起身,脑袋抽痛之余仍然不忘送客。
苏安回过头看江泓石,发现他脸上的笑意一扫而空。
想必一定也是担心公主的身体吧。
新平公主这头痛来的快去的也快,江泓石走后一个时辰便好的差不多了。
见公主已经大好,苏安这才放下心来,“公主还喝茶吗?”
新平公主摆了摆手道
“咸宁姐姐如今如何了?”
苏安答道“咸宁公主如今在颐和殿,不论皇帝如何劝她回路家,她始终称病不出。”
新平公主低下头,开始酝酿情绪,
“一想到咸宁姐姐的遭遇新平只觉得心惊。咸宁姐姐是先皇后独女,嫁的是京城顶好的人家,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
新平公主病恹恹地倚在床榻上,从袖中掏出手帕擦拭脸上的眼泪
“只怕新平日后嫁到夫家去,日日受磋磨,不出几年便要病死了。苏大人那是可记得为新平上一炷香。”
“不会的,公主不要太担心。”苏安道,“公主是个有福气的人,一定会觅得佳婿。”
此时公主正好将一盏茶喝完,苏安忙接过茶碗,转身大步走到桌前,将茶碗放到桌上,指尖摩挲着微微还有着热意的茶杯。
他想,自己若是去求皇帝,请皇帝为新平公主指一门好婚事,或是让新平公主公主自己择婿,真的可行吗?
他只是一个小侍卫,只怕左右不了这种大事。
但不管可不可行,苏安想,他都要去试一试。哪怕用上自己这两次的机会呢,苏安把公主当成亲人,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公主未来跳入火坑。
新平公主看着怎么指点都不透气的苏安,终于放下身段,咬牙道 “我是说……倘若你当驸马,那新平……”
苏安笑了,“公主就不要打趣苏安了。苏安只是公主的侍卫,哪里有资格同公主在一起?”
“我说有就有。”新平公主执拗道,“新平去求父皇,我有办法让他同意。”
苏安依旧笑着摇头,他想公主还是太小太幼稚,一时和自己相处久了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且不说自己的身份低微,不能尚公主。
就算退一万步,公主真的能嫁给自己,也一定会后悔的。
自己作为千牛卫,一月不过十几两银子,穷的叮当响,人又愚钝,常常惹公主生气。
公主久居深宫,天真烂漫,不明白生活中的茶米油盐,都是需要钱的。
苏安没有办法给公主提供足够好的生活。
他甚至在京城没有属于自己的宅子,住在苏家的话,其实苏安自己也知道,苏家不是什么好婆家
自己绝不能耽误公主。
“公主还喝茶么?”苏安愚钝,来来回回只会用这一句转话头。
他拿起茶壶添茶,可手上一时没了分寸,大半茶水洒到桌上。
他低下头,忙用巾帤擦去桌上的茶水,却发现这木桌上多了几道裂痕。
这裂痕沿着木头的纹理开裂的。
苏安练武时常用拳头捶打木人,一看便知这是被捶打出是裂纹。
“公主”苏安奇怪道,“昨日这桌子还没有裂痕,这是人锤了一拳。公主方才是……”
新平公主脸色有一瞬间不自然,但很快便消失了,她低着头道
“是了,新平力气又大,脾气又不好,生的比苏大人还要高,粗笨不堪,苏大人不喜欢新平再正常不过了。
反观江大人就不一样了……江大人人俊朗,苏安喜欢他再正常不过。”
“公主,微臣很喜欢很喜欢公主”苏安忙摇头,解释道“比起江公子,公主在微臣心里更重要。”
苏安是这样想的,江泓石是个高门大户的男子,可新平公主只是个深宫中的柔弱女子,两者相比,一定是公主更需要保护。
新平公主的神情有一瞬的舒爽,“这还差不多。”
“但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微臣只是把公主当成自己的妹妹。”苏安紧接着说。
“妹……妹”新平公主磨着牙,“妹——妹”
新平公主说这两声妹妹时,明明语气正常,但苏安莫名觉得平日温柔的公主的气场阴沉的可怕。
苏安的本能想让他出去透口气。
“这桌子坏了,应当换个新的,怎?”苏安低着头闯出门去,“我……苏安……微臣……去找内府局让他们换张新桌子。”
新平公主望着苏安的背影,眼里闪过几分算计。
“她”喃喃自语道,“这么不开窍,那可不要怪我心狠。”
苏安去了内府局时,这里正忙作一团。
苏安听小太监们说,似乎皇帝在三日后要办什么晚宴招待什么人。
有人说是西南的异姓王爷,也有人说是即将班师回朝的路将军,甚至还有人说是与突厥同在西北的契丹使者。
谁也说不清楚。
苏安等了许久,内府局的总管才抽出空苏安一面。
苏安听说内府局是出了名的拜高踩低,他以为自己要废不少心力才能讨到这张桌子。
但对方听说是送去缙云殿的桌子,竟然一反常态地答应了。还派了两个三个内侍抬着桌子跟着苏安去缙云殿。
等苏安到了缙云殿时,太阳即将落山。
缙云殿前站着一抹黄色倩影,苏安定睛一看,正是红萼。
她竟然回来了。
红萼笑着迎上苏安,
“苏大人,公主说了,你这几日都没有归家,今日我回来照顾公主,你回家好好歇息吧。”
苏安点头,又问道“那这桌子……”
“我带着小太监去放便好,宫门马上下钥了,苏大人快些离开吧。”
“公主今日心情不好,烦请红萼要好好照顾她。”
苏安走到宫道转角处时,缙云殿的殿门才被缓缓推开。
“公主,他走了。”
苏安刚进苏府便见到几个红色的箱子放在院中正堂中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苏安进了正堂一看,苏父苏母和他的哥哥苏乘风都在,此外,还有一道白色身影,不是江泓石又是谁?
苏安站在门口,四双眼睛齐齐转向苏安。
“安儿终于回来了。”苏母笑着走向苏安,来拉他的手。
“你都不知道母亲今日有多高兴。泓石今日说要把你和江家的婚事提上日程,就定在五日后,怎么样?”
苏父捋了捋胡子“要我说,你也不要去做什么劳什子侍卫,又不是御前侍卫,就算干个三四年有什么前途?明日便辞了它,好好准备,嫁到江府去吧。”
苏安罕见地沉了脸,他忍着怒气一字一顿道
“你们谁愿意嫁到江府去,谁就去吧。”
语毕,便转身快步离开。
“你这孩子!”苏父气得不行,直接坐在椅子上,双手发抖说不出话来。
苏母低头拭泪,“自打安儿一生下来,我们不知费了多少心。”
苏乘风忙拍了拍苏父的背,“父亲,别生气,苏安他就是这么头倔驴,”
“姨夫姨母消消气,苏安他年纪太小,一时接受不过来也是常事,让我劝劝苏安。”江泓石忙笑道。
“你去后院找他吧,安儿一生闷气准在那。”
苏府后院周围有几棵长势茂密的大树,蝉鸣不止。
苏安此时就一个人坐在树下,拿着树枝在地上闷闷地划拉。
很快,苏安的目光里出现了一双官靴。
他抬头,正对上江泓石。
“你不是说好的,要退亲的吗?”苏安气鼓鼓地瞪着江泓石。
“苏安,我……”
江泓石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开口“我如今改主意了。这些日子我与你接触,觉得你……”
素来文采过人。双手同时写诗的江泓石却卡住了,他有千言万语却羞于说出。
“我觉得你很好很好。我想同你……成亲。”
“可我不想。”苏安道。
“我对你没那个意思。我有别的事要做,我不想同你成婚。”
江泓石却想,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
婚前没有感情也没关系,婚后他们可以慢慢培养。
“你有什么事要做呢,苏安?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
他沉吟道,“之前皇上让你做御前侍卫,你拒绝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新平公主,可公主总有一日要嫁人,那时你要去做什么呢?”
苏安沉默良久,他怕江泓石知道他的心思以后会嘲笑他。
苏安小时候经常体弱多病,常常被苏母关在房间里养病,灌各式各样的苦汁子,苏安的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力气小,跑不快,长得像个小姑娘。
因此苏家周围的小孩儿都不愿意同苏安玩耍。
有一日苏安服了苦药,正睡着觉,却被外面的滔天的呼喊声惊醒。
苏安跑出了房门,却发现整个苏家几乎空无一人。
小苏安独自迈步走出苏家,走到街上才发现人们齐齐站在街道两侧,中间空出一条路来。
一个身穿亮银色铠甲,皮肤黝黑,脸上还有一块疤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街道的正中央。
身后是一列列举着红缨枪的士兵。
“孙将军大败突厥,是桓朝的功臣!”
街道两旁的百姓呼喊着,眼里满是对男人的崇敬。
苏安注视着这个披着铠甲的男人,他沿着街道一直跟着男人走,一直到一处高门府邸前,上面写着“孙府”
孙府前有面容温婉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
男人翻身下马,同妻儿走入府中。
小苏安看着很羡慕,此后心里就埋下了一个小小种子。
他想当大将军,要么,就死在当大将军的路上。
起初他跟苏父苏母说提起要学武时,苏父苏母还只当他的话是儿戏。
那个时候苏安执拗的性子便开始显现了。
他没日没夜的缠着苏父苏母,非要他们答应不可。
他的表现让苏父苏母明白了一点,如果不送他去学武术,苏安就没法活了。
父母终于同意了,把他送进了京城离家最近的武馆。
但苏安很快被退货了,理由是他年纪小,脑袋笨反应迟钝,不好教,难成大器。
苏父苏母以为此番打击后,苏安应该不会再提练武的事。
可苏安还要去。
京城大大小小的武馆苏安都去了个遍,没有一家武馆愿意接苏安这个学生。
苏安依然没有放弃。
也许是上天可怜苏安一片痴心,苏安在街边自顾自地打拳时,正好遇见一位中年武夫。
武夫伸手摸了摸小苏安的头,主动提出要收小苏安为徒,带着苏安去了北方的长宁山。
后来苏安才知道,他的这位师傅名叫姜令,在十年前的武举是武状元。
“苏安,告诉我,你日后想要做什么?”
被江泓石一问再问,苏安索性破罐破摔道
“我很想去西北,我想当大将军,像孙将军一样,风风光光地班师回朝。”
孙名,桓朝的大将军,二十年前他率领手下军队大败突厥,一度打的突厥一蹶不振,元气大伤,足足十多年没在边疆犯事。
“去西北当兵吗?可是……大将军不是人人都当得。”
江泓石缓缓道
“常言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苏安,你……太善良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只怕……”
苏安撇撇嘴,“才不是慈不掌兵呢!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这难道不是慈吗?”
这话出自孙子兵法,意思是将领像照顾婴儿一样爱护士兵,士兵就愿随他赴险境;像对待爱子般珍视士兵,士兵就敢与他同生死。
江泓石眼神诧异,他一直以为苏安不识文墨,可他竟然能说出这些话,实在难得。
“那这样好了,若是苏安能同我成亲,我便托人让你去西北当兵,如何?不必担心,我会限制你。你我成亲后,你想做什么,便可以做什么。”
“用不着你,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江泓石笑了笑,“好吧。那请苏安想一想,若是你去了前线,刀剑无眼,难免会受伤,说句不吉利的话,葬送性命也是有可能的。
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你死在了战场上,何人替你尽孝了?苏乘风是苏乘风,苏安是苏安,其实你有哥哥,但苏安就不该尽孝吗?
你哥哥如今在衙门这么忙,日后有精力照顾苏父,苏母吗?”
苏安攥紧双拳。
江泓石知道,这句话说到了苏安的心坎儿上。
他缓缓说下去,“若是苏安同我成亲,那我便是苏府的女婿,日后你有什么意外……”
江泓石顿了顿,“我也一定会做好一个女婿的责任,为岳父岳母颐养天年。”
苏安慢慢松了手。
“那我成亲以后还能进宫当新平公主的侍卫吗?”
“虽然可以,此此前的一切此后都不会变,成亲不过是个仪式罢了。”
苏安站起身道,“你可别说谎。”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苏安第二日在缙云殿值守,磨蹭到黄昏时才开口请假。
“微臣五日后想告假一日。”
“为什么?”新平公主问道,“苏大人是病了吗?还是有其他事?”
苏安不想欺骗公主,只好硬着头皮道
“微臣,微臣要同……江大人成……成亲。”
“原来是这样,这是好事。”新平公主淡淡道,拿起身旁的茶水抿了一口。
“祝你和江大人百年好合。”
“那这五日苏大人可要按时来缙云殿,对,三日后是不是该轮到苏大人值夜了?”
苏安点点头,见到新平公主没有生气,才如释重负,安心离开缙云殿。
此外,苏安又听宫人说起,三日后皇帝会水榭阁举办宴会,招待契丹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