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郎, 苏郎。”
梦中的苏安皱了皱眉。
他在梦中变成了一只杂毛灰兔子,每日在半山腰悠闲地吃草,到了晚上便回自己温暖舒适的兔子洞里休息, 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 一只雪白的红眼兔子跑到了苏安的兔子洞洞口, 双眼红红的请求苏安收留。
苏安不忍心拒绝,便腾出了自己兔子洞的一半接纳这只雪白兔子。
苏安同这只漂亮柔弱的兔子生活了许久, 生活和睦。
然而某一日,山中传来一股刺鼻的奇香。
红眼睛兔子忽然变成了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蛇,紧紧缠住苏安这只杂毛兔, 苏安徒劳地瞪着兔腿,想要跑却逃脱不得, 被毒蛇慢慢拖入了自己冷湿的蛇巢。
阴暗的蛇洞里, 花毒蛇吐着信子, 咧着血盆大口冲着苏安迎面而来。
“咳咳”苏安猛地醒了过来,可梦中那股奇异的香气依然在苏安的鼻尖徘徊。
苏安用食指蹭了蹭自己的人中, 似乎有人在自己的人中处涂了一些奇异的香料。
是谁?
苏安一抬头, 便发现一个极高的男子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这不像是江泓石。
“苏郎,苏郎。”苏安耳边响起了新平公主的声音。
苏安揉了揉眼睛, 定睛一看, 眼前人哪里是什么高大男子, 分明是假扮成内侍的新平公主。
可眼前的新平公主却与往日有些不同。
“公主”苏安喃喃道:“你怎么来了?怎么还变得比平时高上许多?”
新平公主张了张嘴,似乎心里藏了许多话想对苏安说, 但最终她只是说:
“新平为了扮成内侍, 在靴子里垫了好多棉花所以才显得格外高。不说这个了。
苏郎,这些日子你一直告假,新平, 新平好担心,生怕你想不开,又怕你一病不起没了性命。
最怕……最怕,新平肚子里的孩子没了父亲。”
苏安懵了。
这件事实在太大了,砸得苏安眼冒金星,天昏地暗。
以至于苏安像雕塑一般,定定的坐在床上好久才艰涩开口:
“公主……公主……公主……”
“孩子……孩子……孩子……”
“父亲……父亲……父亲……”
“我……我……我……”
他的语言系统陷入紊乱,直到新平公主抓起苏安的手,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
那里似乎微微鼓起。
这里有一个生命,苏安想。
他终于又会说话了。
严格来说,苏安今日说的第一句话是:“公主,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
新平公主的手指却抵在苏安的嘴唇上,她轻轻摇头道:“不要说对不起……苏郎,那晚我是愿意的。
父皇要我嫁入契丹,我不要!那里那么远,你根本不知道,水心榭中那个契丹使臣有多可怕。
新平每每想到他扫过新平时的露骨眼神,夜夜都噩梦不断。他还说……”
新平公主抽泣两声,才道:“他说契丹有共妻的习俗……”
我要同你在一起,苏郎,其他人我谁都不要。你还不懂我的心吗?你要是真的不在意我,那让我死了算了。”
新平公主泪水涟涟,像是雨后的牡丹。
她一字一顿地对苏安说:
“我,你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是一家人。苏郎,你不愿意吗?”
“我……”苏安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目光落在新平公主身上。
在苏安心里,新平公主她纯洁美丽,坚韧不拔,是世间最好最好的女子。
这么美好的公主她不该去契丹那种寸草不生的地方受苦,她应该留在桓朝度过平安喜乐的一生。
方才公主说她喜欢自己,她愿意和自己在一起……
更何况公主的肚子里有了自己的孩子,他要承担起责任,丈夫的责任,父亲的责任,一家之主的责任。
既然如此,他应该去试试,不顾一切地去尝试,用皇帝承诺过的那两个请求去求皇帝赐婚也好,哪怕是拿自己的俸禄去贿赂那个可恶的张峰也好,任何一种可行的办法,苏安都去尝试。
苏安正要开口,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红萼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她的声音比平时大很多,显示在为屋内人通风报信:
“伯母——我们真的不再逛了吗?刚才——院中的菊花好漂亮,红萼还想再看看。”
“木太医应该诊脉诊的差不多,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去看看苏安吧。”这是苏母的声音。
苏母其实是有点心虚的,倒不是她不想带着红萼继续逛园子,而是她估摸着,平常的这个时候江泓石应该快要来苏府看望苏安了。
她不能让江泓石知道自己放了外人来看苏安。
苏母推开房门,木太医正坐在桌上气定神闲地喝茶。
苏母扭头望向床上的苏安。
苏安竟然真的醒了,如今正倚靠在床边,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母亲……”苏安道:“让您担心了。”
“天呐”苏母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安儿,你终于醒了。”
她走到苏安床前,伸手摸了摸苏安的脸,又摸了摸苏安的头:“这些日子母亲担心死了。”
“这木太医果然是神医!”苏母回头,还要再说什么感谢的话,此时房门却被再次推开。
苏府的老嬷嬷陈妈快步走到苏母身边,在她耳边耳语几句,苏母立刻变了脸色。
“天色不早了,红萼姑娘和木太医不如早些回宫吧。”苏母慌里慌张地开始赶人。
方才陈妈说,江泓石已经进了苏府大门,现在正朝着苏安的房间走去。
“陈妈,来不及了。你亲自带两位贵客从后门走。”
此时一向沉默寡言的木太医却意味深长的开口问道:“苏夫人,究竟是什么来不及了?”
“如今天黑的早,苏府离皇宫又远,我是怕两位贵人回宫回的晚了。”
但木太医心情似乎很愉悦,并没有对苏母的话紧抓着不放。
他站起身笑道:“既然如此,苏夫人,我们再会。”
“再会,再会。”苏母忙道:“木太医,你治好了安儿,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
苏母忍痛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递给木太医:“请您喝茶。”
木太医伸手推拒,嘴角微微翘起,笑的狡黠:“夫人,不必如此。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苏母听不明白,但木太医已经同红萼离开了房间。
不一会,李妈急匆匆地回来了:“夫人,他们已经走了。”
苏母长长松了一口气。
此时江泓石刚好站在苏安的房门前,刚要伸手敲门,房门却蓦地打开了,江泓石正对上苏母的一张笑脸。
“泓石来了,方才安儿刚醒,开口便要问你呢!”
事实上,方才苏安一直低着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此时见到江泓石,他猛然抬头,一双杏眼亮的惊人,全然不像是昏迷一月的人。
江泓石被他怎么一盯,心脏麻麻的:“苏安,你……”
可苏安接下来的话却让江泓石的心冷了半截。
“江公子,你以后真的不必来苏家了,我一定要退婚。”
江泓石忙道:“苏安,我已经明晰,那夜的事都是新平公主…… ”
“你不必说了!”苏安坚定道:“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向皇上提亲,求娶新平公主,我现在就要去。”
“你疯了,皇帝一定不会同意。”江泓石急忙道,且不说你只是个卑微的千牛卫,没有尚公主的资格。就算有,你也不能去!”
“你根本不知道新平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要同她在一起,你会后悔的,苏安!”
同样受到震惊的还有苏母,她不明白自己儿子怎么会忽然有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
难道苏安昏迷了一个月,变得更傻了?
苏安的行动力极强,苏母愣神的片刻,他已经穿上靴子,要出房门了。
面对手脚并用挡在门口的江泓石,苏安只是轻轻说道:
“你拦不住我的,江公子。”
下一秒,江泓石整个人被苏安平稳地放在地上。
江泓石站起身,急道:
“苏安!不要去!新平公主压根不是……”
江泓石想说出真相,可喉咙像被人紧紧掐着一般,一张玉脸被憋的通红,就是说不出任何话。
不行,他已经发过誓,不能把这个秘密对旁人说。
江泓石发现自己做不到。
君子要言而有信。
望着苏安的背影,江泓石心中又急又怒,怎么才半日不见,苏安便醒了,还铁了心要求娶新平公主。这不对劲。
“姨母,今日有外人来苏安房里吗?”
苏母眼神游移:“没有啊。这一整日苏府都没有外人来。”
江泓石看着苏母眼神闪躲,心里疑窦丛生。
他在苏安的房间巡视一圈,很快发现不对。
苏安的枕头下被塞着一块玉佩,江泓石拿出来细细看来,仿照江家玉佩的做法,只是玉佩中心镌刻的是“木”字
大部分人只知道,新平公主的母亲是南诏人,曾经是宫中最得宠的妃嫔。
很少有人知道她叫什么。
江泓石在修整皇家玉碟时曾经见到过新平公主母妃的名字,她叫做木云秀。
江泓石手指攥紧,今日新平公主不仅来了,来仿照江氏做出同样的玉佩送给苏安。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江泓石气的几欲踉跄,但他很快便定下心来,即使苏安去了宫里又如何,皇帝是不会同意的。
苏安花钱雇了匹快马,在临近宫门下钥前终于赶到了宫门口。
勤政殿内,皇帝正在批改奏折,手上的白色的皮屑已经掉落大半,露出鲜红色的内里,一丝血迹落在奏折上,皇帝停住了笔。
他轻轻捋起衣袖,手臂上的皮肉也是如此。
皇帝盯着自己的手,自虐般将皮肤挠的鲜血淋漓,烦躁地念叨着:
“怎么还不来!”
此时他却听到殿外传来一道声音:
“缙云殿千牛卫苏安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