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苏安在梦里真的梦到了公主。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内室,新平公主坐在床边冲着他轻笑:“苏郎,我好想你。”
苏安走上前去, 轻声道:“公主, 我也好想你, 你最近有没有吃好睡好,银子还够花吗?我做监军以后, 俸禄长了一倍,等这笔钱下来……”
新平公主手指却抵在苏安的唇前,起身轻轻在苏安耳边吹气道:“苏郎, 我生了,我们可以同房了。”
苏安睁大眼睛:“这么快就生了, 公主, 我可以看看孩子吗?”
新平公主眨了眨眼, 从怀中掏出两只兔子和一条花蛇:“三胞胎,苏郎喜不喜欢?”
梦中的苏安迷迷糊糊, 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还认真问道:“公主,怎么孩子品种不同啊?”
新平公主却道:“兔子随你, 就叫苏一, 苏二, 蛇随我,就叫木一。”
苏安浑身一哆嗦, 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想到办法了!
京城尚园, 新平公主半夜睁开了眼,他猛地起身,开口叫道:
“苏郎, 苏郎……”
他下意识伸手去捞苏安,却捞了个空。
此时他才记起,苏安已经去了西北。
新平公主不像苏安一样有个美梦,他做了个堪称可怕的噩梦。
梦中的苏安被林闻密带坏了。
他梦到三年后,苏安随着军队回了京城。
新平站在家门前左顾右盼等着苏安,好不容易等到苏安回家,却看着他左拥右抱,左边有高鼻深目的胡姬,右边是面如银盆的中原美女。
她们拉着苏安,柔声对苏安说:
“这人坏的很,苏郎可不要去见他。”
“他一直在骗你!”
新平气得胸口发闷,正要伸手把这些蜂蜂蝶蝶驱赶走时,却被一个小娃娃抱住了腿。
这小娃娃粉雕玉琢,简直同苏安一个模样,可爱极了。
“你不要赶走我娘!”
新平气得头发昏,怎么苏安出去一趟,连孩子都有了。
新平醒来时出了一身冷汗。
苏安才走了三日,他已经觉得度日如年,焦躁不安。
西北太远了,飞鸽传书也要五六日。
“都是林闻密惹得祸!”新平公主恨声道。
次日清晨,京城边缘小巷尽头的一座极不起眼的小院里,一个中年妇人坐在矮脚椅上,眼前是盛满水的木盆,她挽起袖子正低着头浣衣。
小院的门忽然被敲响。
妇人缓缓抬头,这一大清早,是谁上门来了?
难道是林青那个没良心的……妇人兀自摇头,自己当初年轻的时候被林青哄骗,稀里糊涂成了他的外室,直到生下孩子才得知他是安定候,已经有了正八经的夫人和嫡子。
她抱着孩子上安定侯府想讨个说法,却被安定候夫人赶了出去,还污蔑自己的孩子是野种。
自己年轻的时候都没留住安定候,
如今年老色衰,那个没良心怎么肯回头?
妇人怔愣着,屋内便走出来了个少年,听到有人敲门便要去开门。
妇人忙喊了声“阿英,回去读你的书!母亲开门就好。”
少年很听话,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书屋。
妇人擦了擦手,去开了门。
一个美貌少女站在门前,笑吟吟道:“夫人,我们公主请您到府上做客。”
——
祁连山西段
此时突厥已经把桓朝的军队一路从天山逼到了祁连山的西边。
西北军在祁连山山麓地区安营扎寨。
日暮时分,正是烧火做饭的时候。烧饭的伙夫兵王豇豆按照惯例,先做了伤员的饭,送到了伤兵营。
“李二狗,怎么又是你?你又受伤了?”
被叫做李二狗的士兵头上缠着已经风干的红褐色绷带,显然不久前就受了伤,好在他年轻力壮,头上的伤口已经大好。
但王豇豆的目光落在了李二狗的胳膊上,那里有个血淋淋的刀伤,深可见骨。
“别只看爷的伤口,这次和突厥打仗,我砍下来一个突厥的人头和一只突厥人胳膊!怎么样?够不够一个下功?”
王豇豆没接话,只是把饭食放到李二狗桌前,默不作声地往前推了推:“先吃饭吧,特意给你加了点肉沫。”
李二狗很不满道:“正说军功呢!”
王豇豆叹了口气“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活着吧,多吃点,什么军功,立了十次有两三次能真正记到自己头上就算谢天谢地了。”
李二狗不说话了,他望着王缸豆那只瞎掉的左眼,忽然想起,王豇豆最开始也不是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王豇豆的左眼是做冲锋军的时候被突厥人的弯刀划烂的。
这可是上功,率先破阵,好的话王豇豆能当一个小校尉,就算不能升官,也能赏田三十亩,赏钱五十贯。
可王豇豆的军功奖赏迟迟没下来,一去找参军,参军便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且等着吧。”
王豇豆不甘心,那可是一个极难得的上功!他又找过参军,可是军中有三四个参军,他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军功是经谁的手上报来的。
所以王豇豆去找每一个参军打听。
“去去去,什么王豇豆,我这里就没登记过这个人。去找别的记功参军吧!”
“你们又不认字,军功簿看得懂吗?”
李二狗轻轻叹了口气,又道:
“那就立十次功,总有一次落在自己头上!我还年轻,身强力壮,一定能爬上去!”
王豇豆冷冷道:“张二哥也是这么想的,可最后呢?”
李二狗沉默了。
张二哥是个老兵了,二十多年在部队里,当过三次冲锋兵,杀了十几个突厥人,立下了不少军功,可是除了一点的赏钱外,什么也没见到。
“张二哥上个月是不是跑了?和他那两个同乡?”
王豇豆点点头,看着远处的风沙:“有时候我也真想跑,这日子真没盼头。”
“你快闭嘴吧!当逃兵可是大罪!”
“今天新的监军来,你说他会不会……”
“我给路将军做饭的时候偷偷听到了,路将军说这个新来的林将军和什么监军,一个是官二代,一个是小白脸,指望他们做什么?”王豇豆撇了撇嘴。
张二狗照样撇了撇嘴:“那路将军难道是什么好货?
别的都不说,谁能让我让我刚立下的这个军功落在我自己的头上,谁才是真正的将军!”
“要是真能有人……”失望太久,王豇豆甚至提不起一丝希望:“哪怕他要我给他卖命都行啊。”
又连赶了三日的路,此时苏安终于到了西北前线。
路查南站在城墙上亲自迎接。
苏安抬头望去,城墙上身穿银色铠甲男人正是路查南。
好高呀!
这是苏安见到路查南的第一印象。
“这路查南怎么足足比我高出半头?”林闻密小声对苏安道。
苏安心想,自己是见过的这样高的人,只有上次扮成太医,偷偷来苏府看自己,脚下垫了棉花的新平。
不过新平公主的个子本身就高,自从他们成亲后,已经二十五岁的公主竟然又迎来了第二次生长,本就不低的个子又开始猛蹿。
新平公主如今比自己还要出半头,苏安觉得很不好意思。
他在西北吃的平日在京城还要再多一些,就是想偷偷长高,回到京城惊艳公主。
苏安和林闻密走上城墙,这才看清路查南的模样。
他长得确实不错,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就是脸有些长,像一匹马。
“林将军,苏大人,路某有失远迎啊。”路查南笑着拱手。
林闻密笑着回礼,苏安忙有样学样地去做。
林闻密和路查南并肩而行,苏安则跟在两人身后走。
“路兄,林弟早在京城便听得你的威名,如今来了西北,还得请你多多指教”
路查南笑道:“哪里,哪里,林弟……”
听着林闻密和路查南进行一番官场上的互捧,苏安只听却不插话。
他心里记挂着另一件事。
等到这两人寒暄完了,苏安才开口道:
“路将军,我有件事想说,关于西北军功……”
苏安前面的林闻密立刻翻了个白眼:“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再说这件事了吗?一点小事,你吵吵嚷嚷的一路了。而且你刚来……”
苏安摇头:“这不是小事,我觉得很重要,而且……”
苏安上前一步,认真在林闻密低声道:“我只对你提过一次,不是吵吵嚷嚷一路,倒是你,一路上念叨着……”
林闻密脸色一变,立刻打断苏安的话:“诶呀,今日路途劳累,我便先去休息了,苏监军有什么话同路将军说吧。”
没了林闻密,苏安榨这才直直站定在路查南面前,一双眼睛灼灼望向他:
“路将军,军中常有世家子弟冒领军功之事,陛下很是忧心,苏某此次受陛下所托,特意在军中实行一种新法,烦请路将军把军中所有士卒都召集起来,好吗?”
皇帝从没有对苏安提过什么西北冒领军功的事。
但苏安临走前一晚,新平公主曾叮嘱苏安:“苏郎,若是在西北军中受了什么委屈,想做什么事,都扯上陛下这面旗。”
显然苏安很听公主的话。
路查南嘴角笑了笑,但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反倒闪过一丝不屑:“士卒们都大都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偶尔出现个别冒领军功的案例,也是没办法。为了这点小事,难不成苏监军是要教所有人识字?”
可是这不是小事,苏安想。军功,对每个士兵来说都是大事。
他也不想刚来就对西北主将提出来这种要求,但苏安想,若是冒领军功的事早一天解决,也许西北军里就会少一个寒心的士兵,也少一个逃兵。
“麻烦路将军了,这是陛下嘱咐我做的。”
“呵呵,你既然想去做,便着手去干吧。只要别把西北军变成私塾就行”路茶南耸了耸肩,招呼身旁的副将吹军队集结的号角。
苏安没听出路查南话里的不屑和阴阳怪气,反倒重重点了点头。
去教授每个士卒学会写字,即使是写自己的名字,也太难了。
但是教会每个人认识从一到十的十个字却很简单。
西北天黑的晚,傍晚时分依然有大半天光,此时苏安已经站在了所有士兵面前。
不少后排的好事士卒窃窃私语:“这是谁?长得白乎乎的,这是个男的吗?皇上怎么派了个书生来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