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平公主盯着这封军报, 上上下下读了不下三遍才罢休。
他捂着嘴,几乎要哭出声来。太好了,苏安没死, 不止没死, 还打了胜仗。
一场空前绝后的胜仗。
新平公主心里甚至生出了些虚幻的感觉, 一个呆呆的,排挤到缙云殿的小侍卫, 一个被人嫌弃的男妻,竟然……
竟然做到了那些所谓累世官宦的,所谓兵书读破的天才将领都没做到的事情。
苏安真的做到了。
新平公主站起身, 激动地在卧房中走了两圈,才想到接下来要怎么做。
第二日日暮时, 新平公主被皇帝召进宫来。
进了勤政殿, 皇帝一开口便是:“新平, 没想到你的眼光这样好,命也这么好。”
早知苏安这样有本事, 他必然不会把新平嫁过去。
“父皇说的, 新平不懂。新平自幼丧母,孤苦无依, 哪里就命好了?”
“你嫁了个好丈夫。”皇帝冷冷道:“你这个好丈夫可是日夜牵挂你。”
新平公主闻声抬眼, 像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深闺妇人一般故作担忧道:“苏安, 苏安他怎么了?”
皇帝这才笑道:“苏安立了大功,活捉了, 突厥主动求和, 要还回三城来换突厥的王子和王侄。”
“朕问苏安想要什么,苏安却说这要你来决定。他说夫妻本是一体,你想要什么, 就是他想要什么。”
此时江泓石作为皇帝近臣,正站在旁边,听到这话不自觉又抿紧唇。
“新平,新平?”皇帝叫了两声。
此时新平公主又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抖动着,似乎在走神。
“父皇刚才说什么?”
新平公主抬起头,揉揉眼睛,语气带着歉意:“这些日子新平心里总是不安生,夜里也睡不好。刚才没听清父皇的话,还请父皇恕罪。”
若是平常有人敢让皇帝把话说第二遍,皇帝一定会生气。
但西北大获全胜,皇帝的心情实在是美妙,很耐心地对新平公主又重复的道:“朕是说,苏安立了大功,自己却不要奖赏,把受赏的机会给你了。你想要什么?”
新平公主却道:“新平还想听听苏安的原话,能不能把苏安送上来的折子拿过来,让新平读一读。
“哦,不,新平常年在缙云殿生活,认字不多……”
新平公主的目光幽幽,最终停在江泓石身上:“不如让江大人为新平读一下苏安的折子吧。”
皇帝点了点头。
江泓石脸色很不好看,但是还是拿过来折子,一字一句地读道:
“臣自尚主以来,戎马倥偬,累公主屏金翠、亲庖厨,臣负公主多矣!苏安愿以功易公主一愿。妻之所念,安之所愿;妻之展眉,安之功成。”
这苏安的奏折向来字数很少,江泓石读起来并不费力。只是江泓石每读一句,语气便苦涩一分。
“好了,读完了,你究竟想要什么,新平?”
新平公主极力压平嘴角后,才叩首道:“新平只求父皇能给苏安一个公正的待遇,苏安立此大功,足以证明苏安的能力,他不该只当一个小小的监军。”
“确实如此。”皇帝沉吟道:“朕也在想,要给苏卿一个什么职位合适。江卿,当初是你向朕进言,说苏安不错,还说你的祖父江砚曾经夸赞过苏安。
朕当初还不信,如今一看,江砚的目光果然,一如既往准!你觉得……苏安应该坐到什么位置好?”
江泓石忙跪下应声:“臣以为苏安堪当西北的封疆大吏。”
但皇帝摸了摸下巴,犹豫道:“可是路查南并无过错,这次他还指挥了这次托勒山之战,也算有功。”
话音刚落,门外便又传来声音:“陛下,新任参军林良上了道折子送到京城,说是事关重大,请您一定要过目。”
皇帝立刻道:“拿进来。”
张峰弓着腰低着头把折子送了进来。
皇帝打开折子一看,脸色突变,他重重拍了下桌子,大怒道:“路查南竟如此胆大包天,托勒之战竟全是苏安指挥的,他趁着苏安下落不明,竟敢冒领军功?还放纵将领去什么明月楼狎妓!”
新平公主故作惊讶地抬起头,茶茶道:“父皇,怎会如此?新平参加过咸宁姐姐的婚礼,路将军为人正派,不像是那种会欺下瞒上,冒领军功的人呀!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怎么可能有误会?”皇帝双手展开长长的奏折,奏折上密密麻麻全是西北各个参军和士卒的的签名,
新平公主此刻像是没了脑子,继续道:“可是路将军毕竟曾经是咸宁姐姐的夫婿啊……父皇当初还亲口夸赞过他们路家,说路将军是个好丈夫,路母是个好婆母呢!”
皇帝本来都已经忘了,如今被新平这么一提,又想到咸宁寻死的事,心有更冒了一把火:“路查南此人,当真可恨!”
若是换作从前,路查南即便犯了比这更大的错误,皇帝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无他,只是因为西北需要路查南。
桓朝和平太久,无将可用,突厥人忽然发动战争,实在猝不及防。
而路查南长期守在西北,至少还打过胜仗,若真撤了他的职,再换上新人,万一还不如路查南,该怎么办?
而现在,有了能打胜仗的苏安,而且突厥马上要和桓朝议和了,皇帝便对路查南没这么包容了。
皇帝冷冷道:“即刻起停了路查南的一切职务,押送回京交由大理寺审查。苏安的,林良调查有功,补上苏安的监军职位。”
这时低着头的新平脸上才算露出点满意的笑意,嘴上却说:“父皇,你们大男人的事好复杂呀,新平一个女人家实在不懂,就先退下了。”
……
圣旨到了西北,苏安成了将军,而在西北守了十几年的路查南则因为冒领军功,军纪不严,纵容属下狎妓等数条罪状押解回京。
路查南接旨时没有太大反应,他似乎早料到了这一日。对于路查南来说,从苏安带着俘虏和战利品顺利回到西北军营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只会落得一个地位不保的结局。
皇帝有了更好用的刀,他必须得让位。
路查南浑身都透露着失意,却盯着不远处刚接过任命圣旨的苏安沉声道:
“苏安,你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苏安点点头,跟着路查南进了营帐。
即使路查南落魄了,苏安也没有改称呼,依然称呼路查南将军:“路将军,你要说什么?”
“如今我败局已定,心中有再多不甘怨恨,也无可奈何。但你要让我输也输个明白。苏安,你究竟是谁的孩子?”
苏安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是苏家的孩子啊。我的父亲是七品官苏肖青,母亲是江婉。”
“不,我不相信你只是一个七品小官家的次子。”路查南喃喃道。
一个七品小官家的次子从小能受到多少教育?他听说苏安从小体弱多病,小十几岁才开蒙,只怕连兵书都没读过几本,他甚至没打过一场大规模的战役。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比得过路查南这种从小熟读兵书,又多年镇守西北的人呢?
难道是天赋?苏安这种人天生就是行军打仗的天才?
路查南才不信!
“我想知道你怎么对西北地形这样熟悉?”路查南问道。
路查南自己想了很久,前几日的战争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在西北地形上吃了亏,没有及时反应过来突厥军队要往哪条路走,而苏安却立刻指出,他这才被苏安牵着鼻子走。
“你是不是从小在西北长大,所以才对这里的地形了若指掌?或者说,你是不是被谁附身了?你是不是会通灵,才提前预知的这一切。”
苏安听着越来越糊涂:“路将军,你究竟在说什么呀?”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你能打胜仗?”路查南又问道。
“我不是在西北长大的。”苏安如实答道:“至于为什么我会对西北地形这么熟悉,可能是因为我平常比较留心吧,嗯……我在兵部也见到了不少西北的地图。”
“我也见过西北的地图,我甚至经常看,可是前几日的战争中,为什么随便一个托勒山的山谷,山岭你都了若指掌?而我却反应不过来?”
苏安想了想道:“路将军不如去我的营帐看看吧。”
这是路查南头一次来苏安的营帐,苏安的营帐不大,东西也不多。
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碗,一个破破烂烂的沙盘——由一张废弃木桌和苏安从西北城镇淘来的陶泥捏出风干而成的。
这些用具全都是生活必需品和行军打仗需要用到的东西。
唯一一件非必须品,是挂在墙上的一张细腰菩萨像。
路查南把目光放在苏安那张挤的满满却又整整齐齐的桌子上。
桌子上放了厚厚的一沓劣质草纸,和数张西北地图,和翻得皱皱巴巴的几本兵书。
路查南动手翻了翻,兵书是最基础入门的《孙子兵法》、《吴子》、《三十六计》,那几张地图甚至已经是旧版的,时间很久远的西北地图了。
路查南更加疑惑不解,靠这几样东西,苏安究竟凭什么赢他?
路查南又翻了翻那厚厚一沓草纸,不禁瞪大了双眼,纸上画了西北各个山脉的地图,详略得当,画的很仔细。
“你竟然还自己动手画图?”路查南有些明白了,看地图,总归不如画地图来的印象深刻。
路查南仍心有不甘道:“可只靠这些图,我不信……”
“当然不只有这些啦。”苏安走到角落,这还有这个箱子。
路查南走过去只看了一眼,便立刻输的心服口服。
整整一个箱子全是苏安画过的西北地图,他不知画了多少张地图,又画了多久。
路查南还想起苏安总是远远眺望远方的,有时间便要去山里走来走去。
纸上得来终觉浅,深知此事要躬行。
“你为什么能坚持画这样多的地图?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嗯……苏安比较笨,不够聪明,但师傅对苏安说过,勤能补拙。
而且兵书上,说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又说,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可全。所以苏安自从进了兵部,能接触到这些地图后,就开始画了。”
“那几本入门兵书上的话,你竟然真的奉为圭臬?”路查南从小便熟读兵书,但他却对兵书中的不少内容嗤之以鼻,觉得这些不过是空话,根本不能指导自己作战。
可苏安却认真对路查南道:“是呀,兵书上的话虽然简短,可是苏安到了西北,夜里每每细想,句句都是有大道理呢!”
好吧,兵书的事暂且搁置。
路查南又问:“那画图呢,你竟然是从兵部任职后就一直开始在画?那时你怎么知道自己会到西北来?万一你画的一切都没有用呢?万一你所做的这一切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嗯……有用没用,这个我还真没想过呢。我当时就是想着……画图有意义,所以我就做了。”
“说到底,苏某只是一个笨人,想得不够多,所以不会权衡利弊……只好做些笨功夫了。”
“不,不,不!你才是真正的聪明人!”路查南苦涩地笑了笑。
世上聪明人多,蠢人多,笨人更多。
苏安这种什么也不想,肯只埋下头去做事的笨人实在难得。
他想起从前路父叮嘱他去西北做了封疆大吏后,一定不要懈怠,要时时读兵书,时时看沙盘,一定要用心管理军队,军纪一定要严明。
父亲叮嘱他一定要听话,不要自作聪明。路家已经是外强中干,他必须做好西北的将军,日后打了胜仗,路家才能再次复兴。
当时路查南内心忿忿不平,西北和平了十几年,自己的大好年华都浪费在了这个全是沙尘戈壁的地方。
他每日疏于管理军队,饮酒作乐,甚至纳了当地的胡姬为妾,直到突厥大军压境……他到了此刻,见到了苏安这种人,才真正明白父亲为他苦心筹谋的一切。
路查南叹气道:“苏安,我从前看不上你,瞧不起你,也从来没想到我会输给你。
但如今真的输给了你,我路查南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