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书生的画一展出, 角落帽檐里的渔夫伸手压了压自己草帽的帽檐,起身准备离开。
周围人一片嘘声,“怎么长得这么……”
“这么孩子气啊?长得像个后生仔似的。”
“大将军竟然这么年轻?”
众人正急切地围观着, 店小二却摇了摇头。
“这种好事平常人哪能遇上?”
他瞥了那画像一眼, 觉得自己没那运气, 便兴致缺缺地抱着木托盘回后厨,却在和离开的渔夫擦肩而过时脚下一滑, 眼看就要摔倒。
“哎呦!”
渔夫眼疾手快地扶起了即将滑倒的店小二,店小二则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这一抓,正好抓住了渔夫宽大的草帽檐。
啪嗒一声, 草帽从渔夫头上角落,咕噜咕噜滚远。
渔夫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松开店小二, 转身去捡自己的草帽, 却被一只手抓住。
“你是苏安!”店小二大喊道。
那渔夫听到这话,连草帽也不要了, 捂着脸往门边走, 嘴里还反驳道:“我不是!”
“你就是!你这眼睛和画像上这么像,都是一双杏眼。”
“我……”渔夫急促地呼吸两声, 慢慢反驳道:“天底下相像的人多了, 长着一双杏眼的人更多, 我和苏安长得像一点,不也很正常?如果我是苏安的话, 早自己带着脸去领赏了。”
渔夫这番话说的有理, 店小二想了想,书生的画像和渔夫的脸似乎也有出入,便没再吭声, 抓起掉落的木盘和汗巾去后厨了。
可方才那两个高谈阔论的书生走到了渔夫面前。
他们站在渔夫两边,各伸出一只手抓住苏安的肩膀。
“我管你是不是,先跟我去趟官府再说。”
太像了,那两个书生想。他们的画技有限,手上的画和当地府衙的画像做不到一模一样,但是他们可是见过府衙上苏安画像的人,眼前人下半张脸虽然有浓密的胡子挡着,但上半张脸可是和府衙的画像一模一样!
若是能带走他,去府衙上碰碰运气,万一碰对了呢!那可是黄金万两!
渔夫低声怒道:“我都说了我不是,就你们两个人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想左右我?”
“这样!”其中一个书生转了转眼珠,忍痛对着即将散去的众人喊道:“我们一起把此人送到官府,若是真碰对了,那黄金万两我们……平分!”
众人立刻一拥而上,团团围住渔夫。
他们抓着书生画的画像,又伸长脖子盯着面前的小渔夫,一个个啧啧称奇:
“我的天,这有七八分像了吧?”
“这么像,说不定真是,我们去试试吧!”
渔夫猛地站起身,急的都结巴了:“我都说了我不不……是苏苏安,你……们为什么不信呢?一大上午能干多少事情,你们就要在这种没有结果的事上浪费时间?”
众人被黄金万两的大萝卜吊成了犟驴,一点也不为所动。
人群中一个壮汉甚至直接开始用自己的歪理劝起渔夫来:“我说苏将军,你就跟着我们去官府,让我们这样的人也发点横财吧!”
“就是,就是,自己立了功就不能让别人也沾沾光么?”
“我不去!”渔夫耿着脖子,干脆坐下来,破罐子破摔道:“我刚才都听见了,那悬赏令里不允许打伤苏安,且不说我不是苏安,就算我是,你们要是伤到我,也别想要到钱!”
“真是自私呀!”
“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们大家合力把他抬过去。”
“再不济,领着官差到酒馆来认人!”
渔夫听着众人的话,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身子紧紧绷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同人动手。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响起,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一大清早,大家火气不要这么大呀!”
面目俊秀的少年拿着苏安的大破草帽,笑盈盈地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苏安身边,转头看向那个身量略微高大些的书生,右手轻轻巧巧地搭在书生胳膊上,笑道:
“人家都说不是了,您二位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吧?”
那书生脸色唰的一下便白了,连片刻都坚持不下去,痛地嘴唇哆嗦着求饶道:“放开我吧,小兄弟,我知道错了。”
书生退去后,那少年心满意足地倚靠在渔夫身边,面向众人,笑容甜美:“诸位,这小渔夫这么不知变通,看着呆呆傻傻的,虽然怪可爱的,但怎么可能是曾经打败突厥和契丹十万大军的大将军呢?我看是这两个坏家伙……”
少年用纤长白皙的手指指了指那两个书生,又冲着众人笑道:“都是他们两个随便画了一张画像,拿到酒馆里消遣大家罢了。
我在府衙见到苏将军的画像和书生的画大不一样,苏将军究竟长什么样子,还是请大家自己去府衙看看吧。”
少年的一番话打消了不少人的心思,但仍旧有个别人不死心,嘟囔道:“万一,万一他是呢?”
少年没有理会这些人,只是道:“好了,相逢即是缘分,今日大家的酒钱,我请了!”
语毕,他将自己腰间的钱袋子取下来,打开口,猛地往空中一抛,整个酒馆瞬时便下起了钱雨。
眼前的利益才是唾手可得的。
众人连忙去捡,少年趁着拉着小渔夫冲出酒馆,还一口气跑出了好远才停下来。
“他们没有追来吧?”少年转身望向后方,可手却紧紧拉着小渔夫,不让他挣脱。
“你为什么要为我解围?”伪装成渔夫的苏安自从被公主骗了以后,防备心变得格外强,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少年开口问道:“你难道不想要那黄金百两吗?”
“什么黄金百两,我才不稀罕呢!我要真想要钱,每天在家躺着,手里就有花不完的钱!但我不,我是大侠,路见不平所以就拔刀相救喽!”少年笑道:“我就是看不惯那么多人欺负你一个,所以才散尽千金来救你!”
苏安一双眼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眼前人,一身白衣,一脸天真,像是话本上偷跑出来要闯荡江湖的世家贵公子。
“你家人呢?”
“别提了,那群,根本不懂我的理想!”
确实是个懵懂无知的贵公子,不是什么别有用心的探子。
苏安这才放下心,转身想要离开,可却被一只手拉了拉衣角。
少年摊着两只空空如也的手吗,可怜兮兮道:“但是我身上的钱刚才都扔出去了,以后吃饭都是个问题,以后也不知道要去哪,你能接济接济我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但很快抬眼,故作天真道: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而且是个身怀绝技,有大秘密的高手!那种扫地僧!高手,高手,能不能教我武功呀?”
苏安觉得眼前的少年真是看话本子看多了,在路边见到一人便要给人家造一段扑朔迷离的身世。
苏安清清嗓子,低头胡诌道:“我不是什么高手,我就是一个捕鱼为生的渔夫,我在这云鬓湖边捕了十几年的鱼了,却因为和什么苏将长的有那么一点点像,最近总被人骚扰,真是倒霉!我且自顾不暇,如何能带着你呢?”
“那你更得带我了,我今天能帮你解围,再有人找你麻烦,我还能为你解围。而且我最爱吃鱼了,天天吃鱼都吃不腻的。”
少年拉着苏安的衣角轻轻摇晃,娇声道:“小渔夫,你就带带人家嘛!”
这一举动让苏安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心里莫名不舒服。
少年似乎也察觉出苏安的情绪波动,立刻又换了种流浪狗怕主人抛弃的语气说道:“我不白吃的,我也会画画,画的比那两个书生好多了!我可以画画赚钱补贴家用的。”
“唉,我偷偷告诉你,我是旁边浔阳太守的儿子,我想习武从军,可家人总是让我读书科举,还趁我睡觉的时候,把我的兵器都扔了。我真是烦不胜烦,这才偷偷溜出来。我父亲这些日子一直派人来找我呢。”
苏安听了这话,想到自己过往,心里动容,便答应了少年的请求。
“你可以和我回去,但是你得低调一些,还要有防人之心,不能轻易同生人说话,那生人……说不定就是你爹派来的探子。”
“不,我只爱和你说话。”少年意味深长道。
苏安戴上斗笠,再次垂下头,闷头往前走。
“大侠,我叫楚一,你叫什么呀?”
“我叫孙二。”苏安随口答道。
“那我以后就叫你孙大哥喽!你叫我楚弟就好。孙大哥你以后也要少和生人说话,多和我说话。”
苏安点点头,权当默认。
楚二跟着苏安来到一个村落前,他抬眼看向村前的大石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牛家村。
“这个名字真好听,孙大哥,一看就是世外高手隐居的地方。”
面对楚一夸张的恭维,苏安选择无视,径直走入村内,一口气便走到了村子最里头的一家低矮房屋中,门口还有一只正在刨坑的小黑土狗。
苏安打开栅栏,请楚一走进去。
“孙大哥,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家吗?这么温馨这么干净,我好喜欢呀!”
“不。”苏安纠正道:“这是我的家,不是我们的家。”
苏安指了指朝西的屋子,开口道:“以后你就住这间屋子吧,屋子平时不住人,需要你收拾一下。”
楚一对这种分配很不满意:“孙大哥,这屋子收拾起来好麻烦呀,我们两个大男人,也没什么避讳,不能住在一起吗?”
“不能!”苏安坚决地说。
楚一依然没气馁,他弯下腰伸手去摸,故作惊喜道:“孙大哥,这是你家的小狗吗?也太可爱了!”
小黑狗见到楚一,却像是感受到什么危险一般,呜咽着后退两步躲到苏安身后。
苏安抱起小黑,摸了摸它的头,对楚一道:“小黑它胆子小,你别吓他。”
这处村落就坐落在湖边,一阵湖风吹来,楚一又沉醉道:“这风好舒服,孙大哥,你太会选地方了吧!”
苏安嗯了一声。
屡屡受挫,楚一彻底熄了声。
此时门口来了个小男孩,他两只小手臂抱着一小篮鸡蛋站在栅栏外,喊道:
“孙大哥,你回来啦?我是牛旺,我们家母鸡今日下了好多蛋,吃不完,所以送给你一些。”
苏安此时正在编鱼篓,而楚一围在苏安身边正看得入神。
苏安听到牛旺的声音,立刻起身拉开栅栏,接过牛旺的鸡蛋。
“阿旺,你别走!”苏安连忙从厨房里拿出一个鱼篓,笑道:“这鱼你拿着,我今早刚打的,太多了,一个人吃不完。”
听苏安说要送人,楚一立刻起身,背着手,装作不经意间经过苏安身边,顺带扫了一眼苏安手里的鱼篓,里面竟然有两尾无比肥硕的鲥鱼。
牛旺看着鱼篓里的鱼都要流口水了,鲥鱼肉质鲜美,极难捕捞,牛旺只见过官衙里贵人们吃过。
“谢谢孙大哥。”牛旺乐滋滋地抱着鱼篓走了。
牛旺走后,楚一立刻发作了:“他怎么也叫你孙大哥呀?而且,不过几个土鸡蛋而已,你竟然把这么珍贵的鱼送给他们!那我们吃什么?”
苏安答:“吃鸡蛋啊。”
楚一不禁红了眼眶,委屈道:“孙大哥,我就那么不讨人喜欢?”
苏安继续装傻:“没有,我没有说讨厌你呀。”
楚一越说越难过:“方才你对那个小孩那么好,句句有回应,而且,为什么你让人家吃鲥鱼,让我吃鸡蛋?我难道不配吃一条鲥鱼吗?”
楚一捂着脸,背过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苏安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内疚。
明明楚一什么错也没有,但他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要亲近楚一。
这个人不对劲,他的行为举止,总让苏安想到一些不愿再提起的人。
但又怎么可能呢?那人估计现在正在金銮宝殿里坐着当皇帝,又怎么会出现在姑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里?
苏安想了想,这件事还是自己的错。不过是自己心里头毫无依据的感觉罢了,自己不该靠着什么感觉就武断地对楚一下定论。
楚一正在铺床时,苏安进来了,主动从柜子里拿出了几床被子为楚一铺上。
而楚一则低着头抖着肩膀,不去看苏安,声音还带着点泣音:“没事的,孙大哥,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了。铺床这种小事我可以自己做。”
“没有不喜欢你。”苏安闷闷道:“饭好了,快吃饭吧。”
楚一听到这话,偷偷笑了,立刻出了屋,往院里摆满饭菜的小桌前一坐。
“这是……”楚一坐在桌前,眼睛紧紧地盯着盘里躺着的那条鱼。
“鲥鱼!”
苏安点点头,这条鲥鱼他本想卖掉的,但既然楚一爱吃,苏安就把这条鱼炖了端上餐桌。
“你真好,孙大哥,是我错怪你了。”楚一说着,站起身靠近苏安,伸手就要挽住苏安的脖子。
楚一笑的眉眼弯弯:“你心里果然是在意我的!”
苏安后撤一步,慢吞吞道:“两个大男人,别拉拉扯扯的。”
楚一听到这话,不自觉攥紧双手,脸上却仍强撑着笑:“孙大哥说的是。”
白日里苏安打鱼,楚一则背着画箱,偶尔在街头摆摊为人画像补贴家用。
日子都也过得自在,几日的相处下来,苏安对楚一露出的笑容越来越多,两人倒真像是搭伙过日子一般。
只是苏安还是觉得楚一有点奇怪。
他总是在问自己有没有成过亲。
前几日苏安正补着渔网,楚一背着画箱回来,就这么坐着,看着苏安补渔网。
他看了一会后,又开始恭维起苏安:“孙大哥,你这捕鱼网的手艺可真好,从前学过针线吗?”
苏安摇了摇头,笑道:“熟能生巧罢了。”
“哎,要说起针线活,女子心细如发,男子的手再巧也不如女子。孙大哥,就没想过找一个女子成亲,再生几个孩子,这么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不好吗?”
“没有。”苏安冷冷道。
楚一却不肯放弃,追问道:“为什么?难道孙大哥以前成过亲?哎呀,孙大哥是不是受过情伤啊?”
苏安停下手上的活计,严肃道:“世上骗子太多,我就喜欢一个人呆着。你再问,我真的要生气了。”
“巧了,我也只喜欢一个人!”楚一连忙抱起小黑,笑盈盈地说:
“我们两人一狗,多好的生活。”
苏安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像朋友一样生活,直到这一日。
这一日苏安运气极好,一下捕到了五条鲥鱼,戴着草帽在街上卖,可几个官差却停在了苏安面前。
苏安心里咯噔一声,微微抬起眼,粗着声音问:“官爷这是……”
“卖鱼的,我们太守今日举办宴会招待贵客,要买你这五条鲥鱼。”
为首的官差低头仔细看鱼,又道:
“对了,还要这个塘鳢鱼,都要,这种鱼都能捕到,你小子运气真好。这么多鱼,来,跟着我们把鱼送到太守府。”
还好这些人没认出他来,苏安如释重负,忙收拾东西跟着官差们去送鱼。
姑苏太守的官邸粉墙黛瓦,栗色门窗,色彩素雅清淡。
可苏安却远远瞧见几辆华丽马车停在府前,和太守府邸的风格很冲突
马车顶被漆成红色,车帘则是用的宝蓝色的绸缎,这种风格倒像是……浔阳的马车。
苏安的心脏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装作没见过世面一般,对着门前的马车惊叹不已。
“这马车也太华丽了,今日太守大人宴请的贵客是谁?”
苏安故意夸张道:“不会是皇上吧?”
“切,真是无知”苏安身旁的官差冷哼一声,眼睛斜撇了苏安一眼,不屑道:
“咱们大人宴请的是浔阳太守,所以特地买了好几条鱼。至于皇帝,那种大人物,怎么可能来咱们姑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