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赵瑛的声音一激, 苏安彻底清醒了。
如今他双手双脚被缚,只好努力眨眼,想要看清楚周围形势。
此时苏安在洞内, 安乐公主和林闻密两人站在本就不大的洞口, 把出口严严实实地堵住, 苏安透过两人之间缝隙往外看。
山洞的对面是一处断崖,仅仅有一个窄窄的吊桥和山洞连接。赵瑛正站在断崖前, 披着黑色的毛领斗篷,迎风而立,因为这段时日的消瘦反倒显得他更加高挑, 眉眼更加深邃夺人,那双眼睛望着安乐公主, 眼底带着愠怒。
真是奇怪, 赵瑛作为皇帝, 却一个人站在悬崖上,身后空无一人。
苏安还没看几眼, 赵瑛似有所感, 一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微微往下转,同样是透过安乐公主和林闻密之间的缝隙往里看去, 正好与山洞角落里的苏安对视。
“他真的还活着。”赵瑛极小声地自言自语, “他真的还活着。”
“你们别过来, 在敢往前一步我就把桥砍断!”
赵瑛目光紧紧盯着苏安,嘴里的话却是说给安乐公主和林闻密的:“你要什么, 尽管说。”
“不着急”安乐公主脸上笑盈盈, 慢悠悠道:“让你一个人来你还真一个人来了,像狗一样听话,能让你赵瑛服软, 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这么好的机会,我自然要好好利用。皇帝,不如你让我在坐这个位置。
赵瑛此时眉心一跳,不是因为安乐公主提出的要求太过分。
而是苏安背过身,不让自己偷看了。
赵瑛小声嘟囔道:“干嘛呀,我就多看了两眼,就生气了。气性真大。”
“这个要求不行。”
安乐公主早就料到赵瑛不会同意,立刻转头,“苏安,你看,这就是你的好媳妇,他最爱的还是那个皇位,不是你。他一直在利用你。”
“你母亲呢?”赵瑛只是轻轻巧巧问了一句话。
安乐公主瞬间阵脚大乱,脸色苍白。
“我母亲如何,干你何事?我告诉你,我母亲如今在契丹过的很好。”
赵瑛微笑道:“她在南诏确实过的很不错吧,靠着圣女的面子。”
安乐公主后退两步,俨然方寸大乱:“你……怎么知道……”
“圣女是我母亲,多年前偷跑出来被你们王家所救,你们还真是对她吃干抹净,如今靠着她的遗物进入南诏作威作福,可惜……”
话到关键处,赵瑛却又不说了,惹得安乐公主心里像是蚂蚁在爬,银牙紧咬。
“你说啊!”安乐公主喊道。
赵瑛道:“让我过去,好好看看苏安。”
“你说了我就让你过来。”
赵瑛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让我过去,好好看看苏安。”
安乐公主既不敢让赵瑛来,又迫切地想知道自己母亲现在如何,一时喉头哽住说不出话来。
此时林闻密出声了:“皇上,你旁边走三十步有块大石头,自己用石头把右手打断,就能过来。”
苏安听到这话,耳朵腾地一下竖起,翻过身透出两人之间的缝隙,又望向赵瑛。
他半蹲着,左手举起来那块重石,右手抵在地面。
苏安冲着赵瑛猛摇头。
赵瑛却冲着苏安微微一笑,嘴唇动了动,苏安看出来,他在说别担心。
下一刻,赵瑛左手的石头猛地砸了下来。
苏安下意识闭上眼睛,却依然听到了骨头碎裂成粉末的脆响。
这是幻觉,苏安想。
明明是自己和赵瑛隔得这么远,为什么依然能听到这道声音。
苏安紧紧闭着眼,若不是双手捆着,他只想伸手把自己的耳朵也捂上。
他一定是被赵瑛魇住了,才会觉得心痛。
苏安嘴里默默念着佛法。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此时苏安听到了赵瑛再次开口了开口,语气虚弱又期待“现在,我能来见苏安了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苏安的脸颊被一只湿湿黏黏的手抚上来,这手摸他摸得又轻又缓,像是在摸着什么心爱的宝贝。
苏安一直闭着眼睛,鼻尖却闻到了血腥气,他睁开眼,赵瑛就在面前。
赵瑛面无血色,唇色泛白,可一双丹凤眼却亮得惊人,“下辈子了,苏安,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
苏安望着赵瑛,徒劳地张张嘴,却说不出话。
赵瑛凑近苏安没有太久,他双臂被安乐公主和林闻密一人拉住一条,硬生生拖离苏安面前。
可赵瑛的目光始终离不开苏安,像是着了魔一样,安乐把他往后拖,再拖,他的眼睛依然不错珠地
安乐公主坏心眼地在赵瑛伤口上摁了摁,鲜血浸湿了赵瑛的白色衣袖,却不见赵瑛痛哼一声。
“现在你是案上鱼肉,该听我们的。”安乐公主道,“现在先说我母亲的事。”
“你母亲在小镇里被人看守着,只要我和苏安平安离开此地回到小镇,她也会平安无恙。此外,我可以给你们三万两黄金,你拿着钱,再加上从林家卷走的两千两银子,去哪都可以。”
安乐公主眼珠转了转,“不,我要江南最富庶的三城,你封我为藩王,给我兵权。”
还没等赵瑛说话,苏安反倒先开口了:“不行。不能。”
苏安心里很清楚,安乐此人野心大,可是能力却有限,心地又不善良。
她做藩王,只会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安乐公主气地踢了石床上苏安一脚,冷冷道:“你现在是人质,轮不着你开口。”
赵瑛答道:“苏安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我给你开出的条件,已经是最好的。”
林闻密听到这,已经有些动摇了。
他本身就不怎么要强,若不是林家的私生子林良登堂入室,抢走了林家,他也不会同意和安乐公主合伙打劫完林家,又打劫皇帝。
“公主,三千两黄金,已经够多了,我们收手吧。”
可安乐公主已经有些癫狂了,她从小就是宫中最得宠的公主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厌烦。
她受不了这种日子,她想回到从前,不只是拥有财富,还有拥有权力,被人顶礼膜拜,处处敬着的日子。
“赵瑛,新平,手骨碎掉很痛吧?你也不想你心爱的苏安……”
“好,我答应你!”赵瑛猛地答道。
安乐公主从怀里掏出两张纸,笑道:“赵瑛,我记得你是用左手也能写出一手好字,只要你写,我就放你和苏安走。”
她竟然已经提前拟好圣旨!
在桓朝,若是皇帝写圣旨手边没有玉玺,那在圣旨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效用是一样的。
赵瑛轻轻笑了,接下来的话实在让人一言难尽:“唉,能不能让我和苏安说说话,我们家都是他做主,我对苏安是千般呵护,万般迁就,他同意了,我才敢做。”
“呵呵……你蒙谁呢?”林闻密怪笑两声。
“好,你去,只能说三句话。”安乐公主却松口了,她紧紧盯赵瑛,离成功只差一步。
安乐顾不得其他,只要赵瑛能在这张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什么都好说。
苏安抬起眼,也想听听赵瑛想劝自己什么,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同意安乐公主的条件。
自己的命没有那么金贵,值得用三个城池的百姓来换。
赵瑛走到苏安面前,为了避免自己山身上的血迹沾到苏安身上,以一种极为笨拙的姿势弯腰,在苏安耳边说话。
苏安只觉耳边一热,然后慢慢睁大眼睛,重重点了两下头。
“我同意了,赵瑛。”
“安乐,把纸给我吧。”
安乐左手把那张纸递过来放在石桌上,右手递过一只笔,双眼紧紧看着赵瑛握笔的左手。
笔尖落下,安乐竭力抑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却又听到一声脆响。
苏安的骨节忽然变小了一点,挣脱手上的绳子,双手极快地解开脚上的麻绳。
不行,不能让苏安解开麻绳。安乐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想要冲上去。
而此时赵瑛手腕一歪,手中的毛笔猛地一甩,正冲着安乐而来。
安乐只好侧身躲避。
只是片刻功夫,苏安挣脱了束缚。
一道亮光闪过,是赵瑛把自己藏在身上的短剑向苏安扔去,苏安微微一跳,正手接住短剑。
安乐自知不敌,正要转身逃跑,却见到林闻密此时站在洞口,背着光,神情莫测。
“你干什么?让我先出去!再启动机关!”
山洞外里有机关,一旦启动山洞口便会坍塌,洞内的人也会被困在洞中。
这是安乐在另一个山洞的石壁上发现的,她见到这处记载时便心生毒计。
即使赵瑛在圣旨上签了名字,但只要他是皇帝,想治自己不还是易如反掌。
所以她压根没准备放过苏安和赵瑛两人,赵瑛一旦签字,便没了利用价值,她会拿走圣旨,跑到洞外,和林闻密启动机关,把两人困死在山洞中。
但她没想到如今会成为这种局面!
林闻密却残忍地冲着安乐笑了笑,
快步迈出山洞,却没有离开,而是把手放到了山洞边的一块石头上,用尽全力往下推。
说不定还来得及,安乐抱着侥幸心理,往山洞外冲去。
轰隆一声,山洞的洞口彻底坍塌,巨石留下,碎石四溅。
“苏安,小心!”
赵瑛背过身去向着洞内的方向扑倒苏安,为苏安挡住了溅起的碎石片。
而差一点跑到离开山洞的安乐被压在巨石底下,明明断了气,却依旧不甘地瞪着眼睛。
此时洞内一片漆黑,只剩下赵瑛和被他护在身下,压的喘不过气来的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