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重!”苏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快从我身上起来。”
“等等,我慢慢来。”赵瑛嘴上这么说下,可是身子却和苏安越贴越近, 恨不得把底下的人揉在自己身体里。
“你起来!”苏安真的生气, “你这是要起来的意思吗?”
“可是我的胳膊坏掉了嘛。”赵瑛小声嘟囔着, “所以才把劲使反了。”
他的声音算得上气声了,夹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委屈, 按理说苏安是听不到的。
可是这里太黑了,不见一点阳光,没了视觉, 人的听觉格外灵敏。
苏安听到了,反倒更生气。
“我和你说不要去伤害自己, 你偏不听。你的手坏了, 万一不能练武, 以后要是再有人欺负你,那些太监再想害你……”
“可是我想早点见到你,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苏郎了。”
听到苏郎, 苏安又生气了,立刻道:“你站远点。”
可是赵瑛无动于衷。
苏安故意冷着声音道:你不是说要听我话吗?”
紧接着苏安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应该是赵瑛已经走了。
苏安摸索着, 双手扶着一个柱子慢慢起身。
起身后, 他才想起来,这洞中没有挨到地面的石柱, 手上黏黏的, 苏安放到鼻尖去嗅,是血。
赵瑛压根没有走。
赵瑛的声音里难“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呀,苏安。”
苏安冷哼一声, 觉得他又在演戏,依着记忆转身后退。
洞口被彻底堵死了,苏安记得这里不止一个山洞。
山洞与山洞是连接的,除了洞口外,说不定会有别的出口。
可是赵瑛似乎不愿意让苏安消停。
扑通一声闷响从苏安身后传来,似乎是赵瑛摔倒了。
苏安没有理会,依然慢慢往前挪动。
此时他身后又传来隐隐的抽泣声。
“苏安,对不起,我真的不是不想听你话……可数我真的害怕,我不想离开你,也不想被你抛下。”
苏安再也迈不动步子,只好后退到赵瑛身边。
“苏安……”
赵瑛的声音弱弱的,没有丝毫威严。
苏安忽然想到他小时候,京城的贵人们流行养一种去了牙的无毒小白蛇,于是便有了繁育小白蛇的蛇贩子。
他们把拔了牙的小白蛇放到编制的竹篓里用盖子盖住,把其中生的最俊俏的小白蛇拿出来,把它绑到木棍上向买蛇的人来展示。
小时候的苏安有一次路过蛇贩子的摊子,也被木棍上的小白蛇吸引住目光。
小白蛇眼睛黑黑的,伸着头努力向苏安靠近,显然是想让小苏安带它回家。
可是苏母却拉走了小苏安,“这种冷冰冰的小蛇有什么好看的,对了,乘风要是想吃蛇羹,安儿,我们得去买那种大肥蛇,那种肥蛇做蛇羹才香呢。”
苏安心里有点烦,向来像花毒蛇的赵瑛现在却扮作一副可怜样子,像是那只被捆在棍子上,想被人带回家的豆豆眼小白蛇。
“牵着我走,好不好?”赵瑛可怜兮兮道,“别丢下我,好不好?”
苏安还是心软了。
“把左手给我。”
两人的手在黑暗中一点点靠近触摸,最后十指相扣。
“你右手伤了,还在流血,待会我如果走的快了你记得说。”苏安闷闷道。
两人手牵手往山洞深处走去。
苏安走到山顶洞壁前,周围太黑,他只能伸手一点点摸着墙壁,想要找到出口。
可他一只手拉着赵瑛,另一只手去摸石壁,效率太低。
苏安试探着问道:“赵瑛,我们先松开手,好吗?”
“不……”赵瑛停顿了一下,想了许久才又委屈又勉强道:
“那……那好吧,苏安。你想松手的话,那就松吧,只要你方便,我怎么都可以的。”
苏安叹了口气。
赵瑛这反应真是古怪。
苏安觉得自己像个多花心的男人,在抛弃自己懂事温柔,通情达理的妻子一样。
苏安只好道:“罢了,牵着吧。”
黑暗中赵瑛嘴角微微翘起,又可怜道:“苏安要是觉得勉强,我没意见的,我一切都听苏安的。”
赵瑛这话……总感觉又真又假的。
苏安一边在思考赵瑛是不是真心悔改,一边心不在焉地摸着石壁,忽然摸到一片凸起的,异常光滑的石面。
别的石壁摸起来有些像砂纸,而这块凸起的石壁却又滑又腻,若是有光照在上面一定会反光。
这不是巧合,一定是有人经常摸这块石头——这是机关。
苏安使劲往下摁,细微的摩擦声在黑暗中响起。
苏安微微侧头,想听听这声音从哪里来,好循着声音往前走。
可他还没听清,忽地脚下一空人直接往下掉去。
骤然的失重感后,苏安睁开眼,有一点微微的日光照在脸上,虽然仍旧昏暗,但足以让他看清眼前的一切。
此时苏安头顶上方是一个山洞,苏安又环顾四周,借着昏暗的日光看清眼前的一切,中心是石床,洞顶的裂缝透出几缕日光,这才是他假死醒来的那个山洞。
原来如此,这里的两个山洞,不是并列关系,而是上下关系。
苏安坐起身,却觉得这地有点软软的。
他一低头,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赵瑛身上。可是很奇怪,按着掉下前两人的站位,应当是苏安做肉垫才对。
苏安立刻起身,想要扶赵瑛起来
但他的右手依然被赵瑛紧紧抓着。
“苏安,你要松手了吗?”赵瑛酸楚道。
“不,我扶你起来。”
“我自己可以起来的。”说着,赵瑛竟然忍痛用他骨头已经碎掉的右手顶了一下地面,顺利起身。
只是这一下,不知又要受多大痛苦,只是为了不松开自己的手。
苏安转过头去,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继续找出口吧,苏安想,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有了点微光,方便苏安更好地去找出口。可两人沿着山洞找了一圈,四周是粗糙的石壁,没有任何有机关。
正在苏安一筹莫展之际,他身边的赵瑛忽然道:“苏安,你听到磨牙的滋滋声了吗?”
苏安摇了摇头,有了一点日光,苏安的听觉便不如刚才在纯黑环境中那般灵敏了。
“我没有听到。”
赵瑛轻声道:“就在我右侧大概是五米左右的位置,你再仔细听听。”
“那我看看吧。”
“这里不是一片黑暗么,你能看到什么?”赵瑛疑惑道。
苏安心里一惊。
这个山洞确实又昏又黑,但说它是一片黑暗,又太过了。
苏安伸手摸了摸赵瑛的头,一片湿滑,赵瑛的头也受伤了。
他不知道赵瑛是夜盲,还是……那种更坏的结果。
苏安斟酌着答道:“是的,是一片黑暗,但是我夜视能力比较好,能依稀看出那里是……
苏安看清那东西后,瞬时失了声。
半人高的大鱼,两只蒙着白膜的鱼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它的嘴巴是夸张的地包天造型——下半张鱼嘴比上半张宽一半。
也因此,它下半张嘴巴裸露出一半,嘴里巨大牙齿锋利地支棱着。
这鱼被石壁卡住,却依然在猛猛地往前冲,与此同时,苏安还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
南诏多奇崛,山腹藏幽窟。暗河潜行地脉间,泠泠有声,或现或隐。水激岩而成窍,阴阳潜通,莫知所终——盖造化鬼斧,凿此九地之脉络也。
天无绝人之路,这山洞竟然真的挨着暗河。
对苏安来说,这是条好鱼,也是条坏鱼。
好鱼是因为它力气很大,竟然冲破了地下暗河与这个山洞之间那层薄薄的石壁。
坏鱼是因为它太大了,如果真的把石壁完全冲破,随着水进来,是条很难缠的鱼。
此时赵瑛忽然松开了苏安的手,曾经宁愿用骨头断裂的左手撑起自己也不愿松开的苏安的手。
他忽然道:“苏安,我受伤了。”
苏安明白了赵瑛的意思。
这鱼常年在山洞中生活,视力不佳,但嗅觉一定异常灵敏。
它会追着受伤的赵瑛来,而苏安可以趁机离开。
“我们有刀。”苏安没放弃赵瑛,“未必不能杀掉这鱼。”
“能撞破石壁,力气比我还要大,我们杀不了它的,更何况,暗河很长,苏安,你要保存力气走出去。”
这次轮到苏安不走了。
苏安认真道:“我的力气很足,挑水可以坚持跳一整天,砍柴也是,即使杀了鱼也能走出暗河。”
赵瑛静静地说:“苏安,你假死,我很生气。如果我出去了,我会把你锁在宫里,不让你见人,每天只能看着我,每天吃什么,穿什么,去哪里,都要由我决定。你会是我一个人的布娃娃。”
听到这话,苏安牙齿咬的很紧。
可赵瑛的话还没有完,“你听过中山狼的故事吗,苏安?我就是那只狼,你要做南郭先生,我自然是不拦着你的。”
苏安果然有点生气了:“你不能恩将仇报。”
“我偏要恩将仇报。”
哗啦一声响,鱼怪彻底冲破了那层薄薄的石壁,暗河的水流哗哗地流入,很快就摸过了膝盖,不只如此,石壁破裂产生震动,震大了山洞顶上的缝隙,更多的日光照入洞中。
鱼怪也顺着水流向山洞内涌去,借着日光,苏安清楚鱼怪的怪诞之处,它长了不仅有鱼鳍,还有四个像乌龟一般的蹼,即使水位不高,依然能在洞里快速移动。
苏安也看清了赵瑛此时的模样,他几乎快成了一个血人,这血不只是右手臂上,身后衣服破烂殷红,像被血泼了——方才洞口塌陷飞溅的碎石不知有多少击中了赵瑛,才造成这种惨状。
“快走!”赵瑛拼尽全力,用左手推开苏安,竟然直接把苏安推出三米远,“救了我,你会后悔的。”
那怪鱼果然闻着血腥味道冲着赵瑛而来,可是赵瑛却不关心。
同样是借着日光,赵瑛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终于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