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8-31 10:18:39 字数:3026
三十年前,人们以为死去的孩子后来复活了。
三十年后,人们以为跳崖而亡的相瑛,此时此刻复活了。
相瑛跳崖下去几乎摔死。她的身体在崖畔的树枝的若干处反弹时,度本初都想抓住她的手,有次甚至握住了她的手腕都滑脱出去。
她躺在谷底。一路跌下来碰落的炮仗花树的花如一场纷乱的雨,花瓣纷纷飘落在她的身上。
度本初抱起她时,她还有气息,但是永远都是阖紧眼睛,没有看也不能回应问话了。三十年来都是这样。
相瑛偶尔还能发个断续的音节:“孩…子?”
“她好着的。她变成一只小鸟飞走了!”度本初这样告诉她。因为后来他回去时,再也没有看到孩子的尸体。真不愿意她被一只狼或者豹叨走,真愿意她变成一只鸟?
“死?活?”相瑛昏迷着还在纠结。
“她活着的。变成一只小麂子在岩上跳跃!”有时,度本初也这样回答:“她好腻人,像一只小狗般跟在脚边!”
无论度本初怎么回答,相瑛都听不进去。还是重复地问:“孩…子?”
度本初的答案更加千奇百怪。死去的婴孩还会是小鱼儿、小狸猫、甚至是小豹子,有时也幻化成一朵山茶花、一朵杜鹃花。回答完后他顺着散漫的答话,出神地想上一阵子,想到最后不免得又抹一把眼泪。死去的孩子幻化成了各种小动物和各样花朵,就是没有把她想成一个女孩、想成一个小姑娘、想成一个大姑娘!
三十年里度本初一直用枣泥、弥猴桃汁喂着相瑛。近一段时间,度本初感觉她有些变化了,她吃得越来越少,喂的间隔时间拖得更长了,而且她的脸色更加惨白,身上的体温更低,呼吸的气息更加沉重,他担心她会死去。离开几天里,她都没有吃上东西,现在居然清醒过来!
是聂明帆开山的爆破惊醒了她吗?
相瑛站在被炸开的洞口,迷惘地望着下方的人群。奇怪地是她的脸色居然红润起来,如一把熊熊的火焰映照着她的脸膛。
聂明帆是想到了那个晚上,一盆炭火熊熊地燃烧,她在炭火的映衬下脱得只剩下一串花环,让他画人体——这是三十年前画蛇屋里的事情。当时她的脸也像现在这样红润。
相瑛茫然地向下伸出手臂,纤细得透明的手指玉兰般绽开。她要抓住谁呢?她仿佛不知道身临悬崖,仍然向前半步,一只脚尖已经悬空,一个趔趄差点就掉下来,晃动几下也晃动出下方一片惊呼和人们的心脏的坠落,但是当她最后扶着绝壁站稳时,人们的惊呼嘎然而止和心脏又被重新拎起来。
——风把她的裙裾扬起来。也把人们的目光和心情飘扬起来。
聂明帆也注意地看到远山与相瑜并肩站立着,当相瑛要在悬崖边跌落时,相瑜害怕得把头埋在了远山的胸膛前,远山也搂抱着相瑜的双肩。这一个不间意的亲昵举动让聂明帆感到非常欣慰。
度本初冲向前,他伸出双臂似乎要随时伸手接住跌下来的相瑛,他跑向悬崖下方。相瑜与远山跟随着他,后边是蛇巴人的行列。
关注的人中也有网名叫袅袅的姑娘,她是相瑜的好朋友,就是与这次跟着驴行的队伍中来到画蛇屋前的袅袅。因为远山失踪而被尚领队送下山去的袅袅。
袅袅是身负重任的人。
聂明帆想到他们进入的是第二次的爆破区域。赶紧命令袅袅:“终止爆破!立即停下来。”
袅袅冷冷地回答他:“停不下来了!”
“为什么呢?”
“因为已经接通电路。现在进入倒计时的时间!”说着,袅袅按下电键。控制盒上的数字显示从30开始翻动,向下迅速的递减。
“你——为什么?”
“因为你偏离了航向!”
“什么航向?你不听指挥了吗?”
“听指挥,但不是听你的了。因为你屡次出错,你没有执行与塞提斯公司的合同。”
“你是塞提斯公司的人?你被他们收买了!”
“对!”
“无耻之徒!”
“你也不干净!”
袅袅的说法是有道理的。聂明帆与塞提斯公司有协议,他负责收集相瑜与蛇巴人的活体标本,塞提斯公司为他提供治疗方案。可能聂明帆觉得不再需要塞提斯公司提供治疗,他已经找到治愈家族病的更优方案了吧。
但是袅袅在孤注一掷。她要置相瑜与蛇巴人于死地!因为她是度家寨的人,为了三十年前的一场投毒伤害。
“停下!”聂明帆厉声地命令。“如果为了钱,你完全不必要这样做!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钱!”
“钱?你只知道钱!你知道他们是怎样对待度家寨的吗?”
“你是度家寨的人?”
“对,度家寨少量的幸存者!度家寨的很多人死于非命,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但那是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度家寨有很多人死于中毒。是有人下的毒,无人能解的巨毒。当时度家寨的人死状惨烈!”
“你既然知道了。也应该知道是谁干的?”
“也许就是他,只能是他。那人围绕在相瑛身边的蛇巴人!但是……”
“难道你没有看见,他今天来了,所有的蛇巴人也来了!千载难逢的时机,我能放过吗?”
“你要复仇?但这事过了这么多年。你就不能放下吗?”
“不能!绝对不能!我寻找这一个蛇巴人,寻找了很长的时间!”
“也许不是他?”
“肯定是他!我已经看清了,就是他!”
“也许他当初没有仔细考虑,也许放在今天他也不愿意这样做!”
“不要为他解释!”
“快住手吧!会出人命的。这么多的人!”
“不,这事没有过去!对的,我要复仇!今天就要复仇!你今天就眼看着他们去死吧!”
“为什么呢?”
“你们都那么歹毒,欠我们度家寨的恩情,欠我们度家寨的人命,今天你与他们一起来偿还!”
“唉,冤冤相报何时了?住手吧!”聂明帆说着,就来抢控制器。因为上面的数码显示已经到10了。还有十次数字翻动,所有的生命都将停止烟消云散。
袅袅避让开聂明帆,一步跳上掩体。“你拿不到的!程序已经启动,它在十秒后会送出触发电脉冲。而且程序是不可撤消的。你就静静地欣赏吧!”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掩体发生的一切,聂明帆每一次扑向袅袅,都被袅袅推开。这紧急的关头,聂明帆的家族遗传病发作了。
聂明帆一家患上一种奇怪的病症,在步入老年之时身体便出现异样,部分肌肉出现萎缩而渐渐地失去功能。诊断为运动神经元疾病,就是目前世界上五大顽症之一的“渐冻症”。到美国芝加哥医院进行DNA检查,在第21号染色体长臂即21q22.1-22.2上发生变异,属于遗传性的变异。聂明帆的父亲与祖父均在55岁后发病。
聂明帆在全世界范围内遍寻名医,北美、欧州、日本几乎著名的渐冻症的研究与医疗的机构都去尝试过,无奈这是世界上的五大顽症,渐冻病症越来越明显,发作越来越频繁。他对治愈已经不报任何希望了,只想阻断此病在家族中的遗传。但是这个愿望在基因的病理研究没有得到突破之前,没有特效药物,聂家的基因特质使得阻断渐冻症的遗传是一种奢望。
聂明帆此时突然感觉到手脚麻痹,全身如冰冻一般,僵直如一根冰棍。他盯着爆破控制器的数字显示。已经倒数6、5……聂明帆心急如焚。独生子远山与相瑜就在爆破区域!还有那么多蛇巴人!
袅袅仿佛变了一个人,扭曲的脸、狰狞地笑,如魔如狂,如疯如癫。她举起手中的爆破控制器,把数码显示让聂明帆看得更加清楚。
聂明帆僵直地抬起手臂,却只能扬在腰间之下,如同伸出一根枯枝。
爆破控制器的数字显示还在翻动:4、3、2……
聂明帆带动僵硬的身体向前冲,如一块大石头滚向前,他冲向控制器。他的腰拽上了连接控制器的电线。他仍然固执地向前冲,借助身体的惯性力量冲向下方的悬崖。
他跌落下去……他腰间拽着的电线也被绷断……
袅袅看着爆破器上数码闪烁到1时,突然熄灭。
爆破终止!
袅袅赶紧丢掉爆破器,走出掩体……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在掩体里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聂明帆的去向。
袅袅的神情极为沮丧。但是,爆破终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