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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无法入眠.3

作者:易安年 当前章节:1512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53

巴尔克伸着脖子看了一阵,低声嘱咐道:“小心点儿,做好战斗准备。”巴尔克话音一落,两个士兵就拔出了配枪,然后缓缓朝着那火光靠过去。

视线里的那团火越来越亮,直到三人走到了面前,才看清,原来它不过是一盏大灯,并没有什么特别,旁边也没有任何活物。

“中尉你看,这墙上还有很多油灯。”士兵甲说道。

巴尔克也看见了,那墙呈现一个弧形,一排油灯一直蜿蜒到三人都看不清的地方。

“快,把油灯都点燃。”巴尔克吩咐了一声,将手里的火舌子递给了其中一人。

旁边的两盏油灯亮了起来,看得清楚了些。三人四下巡视,只见这个空间比外头进船的那个房间大很多,好像一座壮阔的宫殿。

“妈的,这油灯居然是烫的!”士兵乙骂了一句,另外两人都靠了上去,伸手一摸,果然上面还有余温。

“难道我们进来的时候,那阵风灌进来,这些油灯才熄掉的?”巴尔克推断着,另外两人也很是奇怪,巴尔克低头沉思了一阵,说,“别管了,先把所有的灯都点着。”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整个房间里的油灯都燃了起来,三人的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和之前巴尔克所推断的一样,整个房间完全是按照中国古代宫殿的形式来构造的,之前三人摸索着走过来的那条路不过是一条再窄不过的小道,小道的两边是两汪泛着水银的大水洼,水洼的四周竖着几根大石柱,上面有弯弯绕绕的图腾,仔细一看,那并不是惯有的龙的图腾,而更像是蛇的图腾。四周弧形的墙面上,有各种浮雕,左右两边分布着一个圆形的太阳和一个镰刀状的月牙,前后两面则布满了点点星辰。在这大殿的东南西北四方都有一个圆形的入口,刚才三人正是从正北方那个入口进来的。而之前那盏未灭的油灯居于星辰之中,要比其他的油灯都大很多。最关键的是,在整个宫殿的正中央,竟然躺着一个长方体的东西,但凡有点儿眼力的人都不难看出,那形状分明就是一个棺椁。

几人都看出了其中的蹊跷,两个士兵别过头来看着巴尔克。

“过去看看。”

说罢,巴尔克就迈步跨了过去。那棺椁很高,光是厚度就比巴尔克高出了半个头。为了能够看清那棺椁的正面,巴尔克沿着棺椁边上的石阶爬了上去。

站在不远处的两个士兵只见巴尔克趴在那棺椁之上不再动弹,有些生疑,也纷纷沿着那石阶爬了上去,只见那棺椁上的盖子竟然是透明的,上面虽然点缀着不少珠宝,可也能完全看清那棺椁之中的景象。

一个身着大红色衣衫的女子安静地躺在那棺中,脸上的脂粉非常厚重,嘴巴上的一点儿朱红更是耀眼之至,头上的青丝并没有因为时间的冲刷而退色,又黑又亮。巴尔克虽然一生戎马,可也算是阅过无数美女,可这一个的确让他叹为观止。

巴尔克缓缓从棺椁盖子上收身回来,他又在大殿之中环视了一圈,当他的目光被收回到那棺椁之上时,幽幽地叹了一句:“看来,这艘大船是一座坟墓。”

他的这句话让在场的其余两人都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浑身泛起了寒意。

※※※

巴尔克回忆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喻广财见状连忙起身把面前的水杯给他递了过去。

一旁的几人在听了他的讲述之后,都纷纷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谁的墓葬会是这个样子的。”曾银贵连连摆着脑袋。

喻广财坐回身来,说:“如果上尉所言非虚,那我可以初步推断,你们所见到的那艘船是一艘丧船,而且死者应该是一个巴国人。”

“巴国人?你是说咱们的祖先?”李伟非常惊讶。

喻广财点点头,推断起来:“关于巴国人的起源和发展,历史上少有载录,不过在曾经的《山海经》和一些春秋战国的典籍上偶尔会看到。巴国人的图腾有两样,与传统的华夏民族不同,他们信仰蛇,而非龙。到后来,也有部分族人把白虎作为他们的信仰,这其中有一个典故。”

“什么典故?巴国人都是白虎变的?”张七转悠着他的双眼,胡乱猜测。

喻广财冷笑了一声:“恰恰相反。野史中有一种说法,巴国人的起源其实是在湖北一带,当时以洞穴为主要聚居地。那时候应该还是原始部落,为了推选领袖,他们纷纷出穴,约定两项比赛规则,谁胜了就作为族人的领袖。在所有的有志青年之中,一个叫做顾相的青年胜出,被封为领袖,称号为廪君。廪君本领高强,并且极具领导才能。他带着族人一路朝着西南方向驶进,在湖北清江遇到盐水女神,不顾女神缱绻爱怜,将其射杀,最后来到了重庆巫山一带,扎根占地,并开始产盐。后来廪君寿终,在山岩上化为白虎飞天而去。”

这样的传说让爷爷也动了心,他的脑子里迅速浮现出廪君的模样。不是他举着长矛征战四方的样子,而是他射杀盐水女神时候的决绝。

“这廪君果真是个英雄,值得后人永生永世膜拜他。”张七说着,满脸的崇敬。

爷爷不屑地一拂袖,说:“是个英雄,可他未免也太狠心了,人家盐水女神喜欢他,为什么要射杀人家呀?”

“呵呵,听过这段野史的人都会有这样的争论,不过大部分情况下只有女子才会有峻之这样的想法。”喻广财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正在几人说得忘乎所以的时候,一旁的巴尔克轻轻咳嗽了两声,将几人的注意力收回到巴尔克上尉身上。

“你们猜测得不错,那个墓葬的确是巴人的。”巴尔克叹了口气,说话的时候嗓子里像是被卡了一片树叶,无比沙哑。

那天,在那艘不明来历的大船上,巴尔克看清了棺椁里的女人,就缓缓支起了身子。两个士兵好像也被那棺椁中的女人给牢牢吸引住了,久久不忍离去。

“咦,这是什么?”说着,士兵甲就朝着棺椁盖子上的那个凸起来的木条伸出手去。

“不要碰!”巴尔克的声音太慢,根本没有来得及阻止士兵甲。当他的手按下那木条之后,整个大船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和着那轰隆隆的声响,巴尔克视线的余光之中多出几个人影来。他迅速回身一望,只见在那大殿墙上的四个洞口处站着四个形态各异的人,其中一个就是他们之前在那玄关处碰到的女子,她的身子已经被毁得七零八落,看上去非常吓人。另外三人身上的皮肉虽完好无缺,却长相十分怪异。一个身材极矮,但非常胖硕,脑袋秃秃的。一个身子细长,站在洞口,轻飘飘的,像一根春风里的柳絮。另外一个则头发花白,遮住了大半张脸,不过从他们手中的兵器来看,肯定是来者不善。

三人迟疑之际,那四个洞口的怪物都迈动步子朝着棺椁中间迈了过来。

“怎么办啊?”士兵乙站在那石阶之上,双脚发着抖。

“快下去,站在这中间,他们四个人会一起到达,被围攻的话就惨了。”巴尔克说道,便从那石阶上迈下来,四处寻找着可以躲闪的位置。

“妈的,老子还不信会斗不过这几个死人!”

大骂了一声,士兵甲挽起袖子,把刀子从腰间拔出,直直地朝着那个最矮的胖子冲了过去。由于从中间穿过去的小道很长,他拉开阵势一路狂奔,举着刀子直直地扑向了那个胖子。只一眨眼,士兵甲的刀子哧溜一声没入了胖子的胸口。胖子停下来,一双眼未曾离开过士兵甲的身上。这一刀力道极大,顺着刀子,士兵甲甚至有半只手都从那伤口中插进了胖子的胸口,可这胖子似乎并没有要倒下去的意思。

正在士兵甲纳闷之际,胖子举起双手,跃身一起,两个拳头重重地打在士兵甲的太阳穴上。士兵甲悬起的双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中,整个身子都没有再抖动半点儿。那胖子落地,站在士兵甲的面前,不出三秒,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声响,士兵甲的整个脑子都裂开了,随即一头朝着那水银洼中栽倒下去。

巴尔克看到这一幕,正被吓得要闭眼不去正视,站在另一边的那个细长的人从洞口迅速飘了过来,用自己细长的身子把那即将坠入水银洼里的士兵甲缠了好几圈,从半空中飞到了岸边上。

这一刻,巴尔克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说有人力气大到一拳就能砸碎一个人的脑袋,他还勉强能够相信。可真有人像这细长的怪物,一眨眼就飘了十几米,这的确有些难以置信。

正在巴尔克瞠目结舌之际,那细长的怪物用力缩紧自己的身体,渐渐地,士兵甲的身体就碎成了几小块,掉落在地上。

“这……”士兵乙远远比巴尔克更加惊慌失措,他连忙拽住巴尔克的手臂,“中尉,现在该怎么办?”

此时,只见那几个怪物都从那通往洞口的四条小道上渐渐迈了过来。从刚才的一幕不难看出,要是被这几个怪物接近,两人必死无疑。

看着逐渐靠近的怪物,巴尔克和士兵乙退到了棺椁边上。巴尔克掏出枪来,对着怪物胡乱打了一阵,可似乎根本就起不了作用。

那四个怪物走到中间的大圆地前,瞬间加快了步伐,那圆形的小坝距离棺椁的位置不过三四步,一眨眼的工夫,那四个怪物都朝着那石阶大步跨了过去。

※※※

眼看着就已经逼近绝路,巴尔克掏出刀子来,在前面胡乱挥舞起来。就在他认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不知怎的,面前几个怪物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巴尔克非常不解,回头一看,只见士兵乙的双手正放在棺椁上的那个凸出的木条上。

“原来这个就是控制他们的机关。”士兵乙好奇地嚷。

巴尔克面前的几个怪物的动作都定格在了半空之中,那个胖子正在吃力地翻爬着石阶,那足有三尺高的阶梯的确让他非常辛苦。那个细长的怪物则身子朝后仰着,一双眼睛瞪得很大,好像下一个动作就会朝着巴尔克扑过来……

巴尔克正看得入神,那四个怪物又突然动了起来,吓得巴尔克忙不迭地退回到了棺椁之后。可当他一定睛,那四个怪物又定格下来。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士兵乙在故意按动那个木条。

“呵呵,开个玩笑。”士兵乙说道,一副搞怪的表情让巴尔克很是气愤。

趁着那四个怪物都被定格在那棺椁前,他连忙从石阶上跃身跳下来,留下士兵乙还站在那棺椁之上一按一放地把玩着那个木条机关。

巴尔克走到士兵甲残留的尸体边,从地上捡起他随身携带着的那个吊牌,那上面还刻着士兵甲的名字,巴尔克将上面的肉屑擦净,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中。

巴尔克刚一起身,突然被那弧形墙面上的一排排细小的字吸引住了目光。他随手取下一盏油灯,递到了小字面前,那排小字是比较规整的古代汉字,虽然复杂,可并难不倒对中国历史颇有些研究的巴尔克,他沿着最右边的一行开始一字一字地读起来。读了一排,这才知道,原来这上面的字记载着那棺椁女人的生平。

凝神细看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巴尔克才从墙面上收回了目光,只得悠悠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倒好似蕴藏着这女人一生的颠沛流离,起伏难平。

这棺椁之中的女人不知生于何时,实为巴国王族后裔。自战国之时,巴国连年遭到楚国和蜀国的抢夺,虽全国精诚团结,但终究势单力薄,被楚蜀联手击败之后,被秦国所并。可在这过程之中有一小部分的巴国人不愿意屈服,凭借着当年先祖遗留下来的造船术,造了一艘大船顺着长江而下,一直驶到了这海洋之中。在这茫茫海洋之中,他们找到了一座孤岛,几百年来,没有一人到过这孤岛,同行的人在孤岛上被隔绝。没有外来人,繁衍后代成了他们最大的问题。在日复一日的进化中,他们有的长得又矮又胖,有的长得又细又长,有的甚至一出生就白了头发,有的到死的时候都保持着鹤发童颜,而有的,甚至男女都没法分清。那时候带领众人逃离出来的人中,各个都武艺高强,他们的后代每一个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本领,复国,是他们唯一的理想。可从他们上了这座岛之后,再没有人能够找到返回的路。他们备足粮食,在海上航行了数十天,最终无功而返。在这座岛上,他们过上了之前的生活,每天耕作,将带领他们出来的领袖封为王,以王族之礼厚待。至于棺中女子,虽是王族的后裔,可到了她这一代,整个岛上的人因为无法繁衍,都相继死去。为了表示他们对于王室的尊崇,他们在临死之前,将那艘带着他们出来的大船修整改造成一个墓穴式的宫殿,让最后剩下的几人带着这王族公主离开,如果能回到大陆那固然好,如果不能,那死在这宫殿般的墓穴之中也算是厚葬了。

“喂,这边还有些字呢!”士兵乙指着另一边墙上密密麻麻的字说。

巴尔克闻言朝着那个方向迈了过去,上面记载的是这个墓穴的结构,将建筑和古老的巫术相结合,样式非常古怪。巴尔克直接越过了那莫名其妙的图案,看起了一旁的字。

原来,之前他们看到的那堆白骨并不是什么海盗的,他们就是这个墓穴的建造者。按照上面的文字记录,在建好这墓穴之后,留下五位壮士守护,其中四人的特征都和那四个洞口处的怪物吻合,可关于第五个守护者的描述,却让巴尔克很是纳闷,文字中是这样描述他的:壮士五,遇光不现,遇人不现,夺人魄,食人魂,不受灵柩所控。

巴尔克不解地摇着脑袋,继续往下看。

这五位壮士,原本是巴国人灵山十巫中五巫的护卫,后被逃亡的将士带走,他们将自己的绝技传授给后人,每人的绝技只能传给一人,习得武艺的五人就成为下一代的五壮士,传说只一人就能抵挡一万精锐部队。而这墓穴除了有五位壮士看守之外,还将巫术巧妙地运用其中,可以保佑这墓穴永世平安。

说到这里,巴尔克不停地挠着自己的下巴,可挠着挠着,下巴上就长出五彩的绒毛。

“上尉,你……”张七一脸的惊慌,伸手指着巴尔克的下巴。不等他说完,喻广财急忙打断道:“上尉你可还记得那墓穴之中的结构图?”

巴尔克想了想说:“虽然我看不懂,可我大致还是记得的,我画给你看看。”

巴尔克用钢笔在纸上画了无数个圈,每个圈的大小都差不多,可又互相交错,最后这些圈形成了五个交集,其中四个的位置,正好形成了一个圆弧的形状。

喻广财接过那张纸仔细地研究起来,只见他凝眉细看了半天,也没有得出个结果。张七就催道:“那后来呢,上尉?”

“后来……”巴尔克说着,他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巴尔克读完墙上的字,缓缓才回过神来,只见士兵乙还在那棺椁之上逗玩着那四个怪物,他不停地按动着那棺椁上的木条,看着那四个怪物动一下停一下,似乎很是满足。

“啪嗒”,突然从棺椁之上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好像是那木条被卡住的声音。巴尔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只见那个头发花白的怪物在地上一跳就跳到了士兵乙的面前。只顾着按动木条的士兵乙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那头发花白的怪物给拽住,怪物伸出长舌来,在士兵乙的脸上一舔,就舔去脸上的皮肉,只剩下血淋淋的骨头。

巴尔克被吓得浑身发颤,当那个头发花白的怪物舌头朝着士兵乙身上其他地方伸过去的时候,他扭头就钻进了其中一个圆形的出口。这个出口之外也是一个长长的回廊,回廊的两侧依旧挂着很多字画。不知道跑了多久,巴尔克歇下来,发现自己竟然还在那条回廊里。喘了两口气他又接着跑。

最终,当他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又回到了之前上船时走进的第一个房间。就在那张桌子底下,他看到了一堆新鲜的人骨,差不多正好是两个人的骨架,上面还沾着肉屑。

巴尔克顾不得那么多,朝着那道虚掩的木门直奔过去,可等他刚到门边的时候,那两扇门吱嘎一声稳稳地关了起来。整个房间又再次陷入黑暗,惊慌之中,巴尔克又感觉到有一双冰凉凉的手牵住了他。他伸出另外一只手在身边拍打了好几圈,真的是什么也没有,可那只手还是稳稳地握着他。

巴尔克感觉那只手的力气越来越大,拖着他朝着黑暗中奔去,渐渐地,他感觉自己整个身子都飞了起来……

※※※

“那后来呢?我怎么感觉像是在听说书一样?”曾银贵拧着眉毛问道。

巴尔克冷冷一笑,说:“后来我就醒了。”

“你醒了?你不会之前的都是在做梦吧?”张七瞪着眼睛,生怕自己跟着惊心动魄了这么久,结果只是一个梦境。

巴尔克点点头:“我醒来之后,的确是躺在床上,不过奇怪的是,船上所有的人都不见了,我来到操控室,发现我们的船已经偏离航线很远了。我急忙调整了过来,而最关键的是,那个士兵的吊牌还躺在我的口袋里,之后我没有向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情,只告诉大家,在航运过程之中遇到了海盗,其余人都丧生了,也是因为这事儿,我升职了。”

“什么?一觉醒来全船的人都不见了?”张七吃惊的表情很是诙谐。

喻广财看着手中的纸,大家安静下来之后,都将目光投向了他,突然,他双眼一亮:“我知道了,你这病不难治。”

巴尔克一听,双眼也放出光芒,他急忙问:“那是用什么方法?”

“取牛眼泪半盅,柳树三株,夹竹桃三株,在阴时种于西南北三方,每日取牛眼泪洒在树叶上,记住,要将这六株植物围着你的卧房种。”

喻广财的话音一落,巴尔克就立马将翻译找来,按照喻广财的嘱咐,让他立即去办。

喻广财等人回到房间之中,林子有些不解,问道:“师傅,你刚才嘱咐巴尔克上尉去找的东西都是至阴之物,如果谁的房前屋后种上这些东西,那是最不安生的。”

“你说得没错,不过这是唯一的办法。”喻广财说着,叹了口气。

“这些东西真能治好巴尔克上尉?”曾银贵问道。

喻广财摇了摇头,说:“如果你们能够看懂之前上尉画出来的那个墓室结构图,你们就会知道,按照那种结构构造的墓穴,是个死穴,我看了这么久还是找不到出路。”

“那巴尔克上尉到底是怎么出来的?”林子追问。

喻广财笑了笑:“他自己不也说不清是怎么出来的吗?墓穴里传说有当年灵山十巫其中五巫护法的后人,当时巴国强大的时候,灵山十巫通晓天地,可他们征服山河驯服世人靠的是脑子,他们身边护法的本事自然也可以想象。其中四个壮士,有两个的本事是他们亲眼所见,而还有一个,他们连真身都没有看到。你们想想,根据他的回忆,从上船之后,除了那四个活死人之外,还遇到了谁没有?”

“有,那个在黑暗中拉住巴尔克的人。”曾银贵反应最快,抢着回答。

喻广财点点头,说:“这样你们就应该能猜到了,不可能有人走得出那个墓穴,原因有二,其一,那墓穴的结构本身就是一个迷宫,在风水布阵上看,并无出路;其二,除了墓穴里的那四大壮士,还有一个四处游走的壮士,且不说他一直在暗处,你看不见,即使你看见了,也断然不是他的对手。”

“可那巴尔克的的确确出来了呀?”张七咬着这问题不肯放手。

“你真的以为他已经走出那个墓穴了吗?”喻广财反问。

张七听了,倒是觉得很是莫名其妙,说:“如果没有,那我们看到的是谁呀?”

这时李伟笑了两声从后面迈步上前来,说:“这倒是给不出你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可以跟你讲一件事情,或许你听了也就懂了。”

“哦?又要讲故事?说说看。”张七说着在凳子上坐下来。

“这件事师傅和银贵应该都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在巫溪一带替人做礼,在那里就遇到了一件怪事。当地的一个小煤矿里,有不少的农民人工采煤,采到中途的时候,几人从一个石洞里挖出了一口棺材,据说那棺材之中还有很多的金银首饰,可就在几人开棺之时,洞口垮塌,只有一人跑了出来,其余人都死在了里面。那一带的人都比较穷,就准备只做一场丧礼来超度死掉的所有人。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根据那个逃出来的人的指点挖出了四五具尸体。可那法事做着做着,就出现了一个怪事。”

张七连忙催问:“什么事?”

李伟说:“做到一半的时候,又挖出了一具尸体,竟然是那个逃出来的人。”

“啊?”不知情的人都纷纷张大了嘴巴。

“那后来这个人呢?”张七问道。

“在同一个空间里怎么可能出现两个他?”李伟笑着说,“当时挖出那具尸体的时候是晚上,那具尸体被挖出之后,大家都吓傻了眼,回头一看,之前那个自称逃出来的人就在大家的面前消失了。”

“莫非,之前大家看到的那个人是……鬼?”张七的猜测也不无道理。

李伟点点头说:“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李伟讲出的这件事让大家都很难置信,曾银贵问道:“难道这巴尔克上尉遇到的事情也是同一个道理?”

喻广财笑了笑说:“这阴阳之间的事情可真说不好,有些人死了之后,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死了,照常生活在世界上,与人交谈,吃喝拉撒并无怪异。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自己已死,那才是他们这场悲剧命运的终结。”

林子听了这事儿,倒是懂了几分:“难怪他的身上会长出绒毛,一个本来极阴的人与阳间的人生活在一起,难免会生出怪异。”

“嗯,只是我也没弄懂师傅为什么要让他在房前屋后种上至阴之物,难道这种方法真可以让他死而复生?”李伟问道。

喻广财摇了摇头,说:“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让他的房间置于至阴之地,可以缓解他身上的症状,这样我们才能活着离开这里。不过这阴间阳界本不可交错,待我们离开了这里,我会让他认清自己的真实面目的。”

“搞了半天,这巴尔克居然是个死人。”张七倒吸了口凉气,连连摆手,“我好像还跟他握过手呢!”

爷爷笑了笑,没有搭话。这件事情的确非常不可思议,一直以来,他认为人不过分为肉体和魂魄,既然人已经死了,这魂魄自然离身,可若只有肉体,他们又怎么活动自如,每天照常工作,还拥有记忆呢?

几人在那法国水师兵营之中又待了三天,巴尔克上尉身上的绒毛果真渐渐退去,整个人也变得更有灵气了。在喻广财的恳求之下,巴尔克上尉终于答应放几人离开,由翻译开车带着他们离城。

出了东水门,几人下了车,正要跟翻译道别,喻广财从布袋里掏出一面铜镜递给了翻译。

翻译接过有些不解,问道:“喻先生,这是什么?”

喻广财笑道:“之前我没有交出这面铜镜,是怕上尉食言不肯放我们走,现在上尉遵守诺言,那我也交出这最后一件法器——你回到水师兵营之后,在这个月的十五夜前,将它挂在巴尔克上尉卧房门框的正中,这样就能完全治愈他了。”

翻译这才放心地收起铜镜,说:“喻先生果然心思缜密,我一定做到。”

送别了翻译,几人快速上路。

爷爷在身后问道:“师傅,那铜镜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呀?”

李伟笑了一声,说:“你见没见过,在大户人家大宅的门框上都会挂上一面镜子。”

“我倒是一直没弄明白那镜子是用来做什么的?”爷爷问道。

李伟说:“但凡稍老的宅子都有亲人在里面去世,一般人死之后,魂魄久久不愿意离家。在门框正中挂上一面铜镜,为的是在魂魄回家的时候照出他们自己,提醒他们自己已经死去,不要回来吓着后人。”

“镜子有这功效?可巴尔克不会到现在都没有照过镜子吧?”爷爷问。

“后人对这种镜子有误解,能够照出魂魄的镜子一定要用陈旧的铜镜,普通的镜子根本就没效果。”李伟解释完,说道,“这怪事儿终于又完了一桩,好在有惊无险。”

“别磨叽了,赶紧走吧,待会儿天又要黑了!”林子露出了少见的笑容,爷爷看得真切,他的笑容和别人的不太相同,那笑容里似乎掺杂着太多的情绪,爷爷一时也看不太透。

尾声

众人回到了喻广财的家中,难得一天空闲,几人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爷爷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从卧房里出来,只见喻广财端着一张椅子坐在院坝中看书。

此时,天气已经转凉,坝子边的两株桃树的树叶都开始纷纷飘落下来。

“你醒啦?”见了爷爷从房中出来,喻广财微笑地斜着眼睛招呼他。

爷爷微微一笑,问道:“他们都去哪儿了?”

“除了张七还在睡觉,其他人都回家去了,这么多天,定是有些想家的。”喻广财说着,放下了手中黄黄旧旧的书。

爷爷笑着示意了一下,在喻广财的身边坐下来。之前喻广财手中的那本书就躺在一旁的小方桌上,那本书很旧,上面的字不像是印刷的,而是用毛笔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这书你现在还看不懂,等以后时机成熟了,我会让你看的。”

爷爷摇了摇头:“我不急,这些天见了这么多事,心里倒是有点儿……”

“有点儿什么?我刚入行的时候跟你差不多,总不相信这人的生死还有定数,看着身边一个一个的死人,发生一桩一桩的怪事,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后来,我渐渐地信了,这生死之事人是不能改变的,即便你懂得如何破解生死,你也这样做了,那你失去的将会更多。”喻广财说着,见爷爷不吭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呢,人生在世,能够开开心心潇潇洒洒地走完,那固然好。如若不能,也要记住不要做缺德事,你的慈悲阴德,将为你一辈子保驾护航。”

“师傅的训诫,徒儿记下了。”爷爷微微朝他低了低头。

“你无须这么客气,客气会让你少学到很多东西。”喻广财微笑着,这句话不像是在警醒,更像是在忠告。

爷爷听了,点了点头,看着门口的两株桃树沉默了下来。

喻广财又躺回到椅子上,捧着那本黄黄旧旧的书继续看了起来。安静了许久,喻广财说:“你若是想家,就回去看看吧,我现在都还记得你跟我走的那天,你母亲的神情。”

“嗯,等张七起床了,我跟他一块儿走。”爷爷回答得非常不经意,可心里却翻滚起千思万绪,父母的脸在他的脑海里交相变换。想了一阵,他说:“出来这么久了,我倒是很担心母亲的身体,她身体一直不好。”

喻广财看了爷爷一眼,说:“这简单,你去厨房里取一个鸡蛋过来。”

爷爷有些犯迷糊,可还是按着喻广财的吩咐,取了一个鸡蛋来。

“写上你母亲的名字,还有生辰。”喻广财吩咐道,等爷爷做罢,喻广财补充了一句,“把它拿到灶里,点火烧一阵。”

爷爷来到灶台边,点火烧了差不多五分钟,听见喻广财在院坝里喊了一句:“可以了,把蛋取出来吧。”

爷爷满脑子的疑惑,将烧过的蛋递到喻广财面前。喻广财把那鸡蛋剥开,在手里转了一阵,笑道:“看来,你母亲不仅身体极好,最近还在走好运。”

“哦?什么好运?”爷爷开心不已。

喻广财说:“如果我没有看错,你母亲就快要添儿媳了。”

“儿媳?这……”爷爷正要往下说,突然明白了喻广财口中的意思,他收敛起笑容来,“师傅,您……开玩笑吧,怎么可能,我才多大?”

“我又没说马上就要成,不过你命定那人,此刻正跟你的母亲在一起。”喻广财说着,脸上的笑容铺展开来。

爷爷没有作声,心里无比好奇。

等到了下午,见张七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爷爷顾不得那么多,将他从床上硬生生拖了起来。

看着爷爷慌慌张张的样子,喻广财心里有数,一直不怀好意地笑着。张七平日里粗心大意,可这种时候察言观色倒是非常在行,在他的追问之下,喻广财将真相告诉了他。

那一路上爷爷都被张七笑着。虽然两人一直在说笑,可行程却一刻也没有耽误,张七好像比爷爷更加着急见到那个所谓命定的人。

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曾祖母事先并不知道爷爷会回家,见到爷爷跨进门来,曾祖母愣了好一会儿,才叫出他的名字:“峻之……你怎么回来了?”

也不知道怎么的,爷爷一路上激动的心情,一进门就都没有了,他平静地跟曾祖母寒暄了几句,把那些准备好的温情话语都埋进了心里。

晚上的时候,曾祖父回到家中,见了爷爷,放下锄头,就跟他问起了在丧乐队中的事。

爷爷把这段时间遇到的怪事都悉数讲给了父母听,只是从中省略了很多吓人的场景。曾祖父和曾祖母听出其中险意,一边感叹一边叮嘱爷爷今后做事要多加小心,一定要听从师傅喻广财的话。爷爷连连道是。

整个过程之中就只有三爷爷在不停地拍手叫好,一个接着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问得爷爷都是一头雾水。爷爷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三爷爷这弟弟了,他嘴巴前的两颗门牙已经长了出来,个头也高了不少。听了爷爷这么多刺激的经历之后,三爷爷直说,等自己以后长大了,也要进丧乐队,跟着喻广财学本事。爷爷摸了摸他的脑袋,劝道:“等你再长大一点儿,应该去念念书,识得几个字终究是好的,跑江湖吃死人的饭,这可不光彩。”

三爷爷年纪太轻,根本听不懂,只是张着嘴呵呵地笑,笑完了他说:“上午有个姐姐来我们家,说要找你,还跟我们讲了你在李家大院里的事情,人家可是很喜欢你呢!”

听到此,爷爷长叹了一口气,果然不出他所料,来人正是莫晚。

三爷爷的话倒是提醒了曾祖母,她说:“我还把这事儿给忘了,那姑娘长得挺俊,说是她要离开这里了,要去什么地方,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所以一路问着找到了这里,本来想看看你,结果你不在。”

爷爷听了,低头沉思了半晌,问道:“她没说什么时候走?”

曾祖母拧着眉头细想了一阵,说:“好像是说明天上午。”

“从什么地方走?”爷爷急问。

“还能从什么地方,不就是镇上的车站嘛。”曾祖母说着,从凳子上起身走到爷爷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这姑娘可真不错。”

曾祖父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吱声,听娘儿俩这样说着,他在凳子上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一边朝着卧房走,一边说:“要是我呢,就明天一早赶去车站,好歹能见上这最后一面。”

爷爷看着曾祖父的背影,心里乱得像是一团麻。

那个晚上,他不知在床上辗转了多久,才渐入梦境。第二天,天色刚刚发亮,他就醒了过来,穿好衣裤,连洗漱都省了,就朝着镇上的车站赶去。

小镇上的车站,车辆并不多,没有长途车,唯一的几辆车就是开往县城和周边小镇的。爷爷一直蹲在车站入口的那个斜坡上,一直等到了正午都没有等来莫晚。

那天正是小镇赶集的日子,正午时分,赶集的人渐渐散去,只留下了街边酒馆里三三两两的醉汉。

爷爷失望地从那车站边走上了正街,路过一间名叫“香远”的酒馆时,爷爷被里面的笑声吸引了注意力。

爷爷走上前去,只见那酒馆的大堂里聚了不少人,里面的人都发出阵阵激烈的掌声。爷爷顿生好奇,走上前拨开人群,竟然在那人群之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林子。

看林子此刻的模样,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他端坐在一张方桌前,面前有纸两张,毛笔一支。爷爷之前不知,这林子竟然还有绘画的本事。那两张纸上画着一个长发的男人,从他坚挺的鼻梁和身上规整的西装来看,正是一个洋人。另一张上则画着头戴军帽的男子,脚上穿着长筒军靴,手里持着一杆带着刺刀的枪,刺刀上挂着一面军旗,是日本人的国旗。这日本人和洋人都纷纷跪在铡刀之下,等待着头顶上那随时会落下的刀。

林子画毕,放下笔问道:“大家说过瘾不过瘾?”

“最好杀死这些洋人和小日本鬼子。”身边围观的人都纷纷议论起来。

林子刚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就见到了人群中的爷爷。他连忙招呼道:“峻之,你怎么在这儿,来,我们哥俩喝一杯。”待爷爷坐下,林子转身向店家要了一壶酒。

在爷爷的记忆里,那是他第一次喝酒。在此之前,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应邀举杯的时候,竟然对面前这个一直厌恶的林子生出几分喜爱来。

“峻之啊,你可知道,在那法国水师兵营中,我这心里是有多憋屈。”林子说着,给爷爷添上了满满一杯酒,“想我堂堂中华四万万同胞,竟然会被一群黄毛妖怪所蹂躏,现在连东洋鬼子也在东北虎视眈眈,你说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一个七尺男儿,能不恨吗?”

爷爷也是喝得开了,举杯跟他碰了一下,说:“这国弱民贱,是自古就有的规律,前些年皇帝老子还在,闭关锁国,中国人不长见识自然是要挨打,后来军阀混战,各个都举着枪炮受着洋人的指示来打自己人。”

“这样说来,现在倒是略有不同,有胆识有远见的军阀都归到国军帐下,只是这东洋鬼子在我国东北再三挑衅,我们却不做反应,实在窝囊。”林子叹了口气,仰头喝尽了杯中的烈酒。

“那你在这里画画又能起到什么作用?”爷爷冷笑了一声。

爷爷的话音落下之后,林子发了半天的愣,没有说话,等他回过神来,说:“别说这些伤神的话,来,我们再来一壶!”

那天下午,爷爷和林子一直喝到傍晚。那天的天色有些古怪,夏天已过,那个傍晚却日光显现,一片血红。

“峻之啊。”林子唤了爷爷一声,迷迷糊糊之中伸手打翻了桌子上的酒壶。

“我在呢。”爷爷也早已泛起了醉意。

林子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起身子来,他的一张脸被酒醺得通红,嗫嚅了半天,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着喻广财东奔西走吗?”

“哦?我听说你父亲不幸去世,他与师傅关系甚好,所以也就带着你一起了。”爷爷说道。

没想到林子听了,摇了摇头,说:“你想得太简单了,那你觉得喻广财的为人怎样?”

“师傅为人正直,而且怀着一颗慈悲之心,道行也高,经过这些日子,我非常敬重他。”爷爷点着头,说得非常恳切。

林子歪嘴一笑,说:“这样想你就大错特错了。”

“哦?你何故要这样讲?”

林子笑着,并没有正面回答爷爷的问题。他哼起了小曲儿,从凳子上站起来,伸手拍了拍爷爷的肩膀。“峻之,以后你跟着他可要好自为之,有些事真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刚走开两步,他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我也谢谢你今日的提醒,再见。”

说着,林子就一路哼着小曲歪歪倒倒地朝着那破旧的街道尽头走去。爷爷站在他身后,那天边斜照过来的夕阳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金色。

第二部

分集简介

爷爷的故事还在继续,骇人听闻的故事就在你身边:一座公立学堂,原来是清朝豪宅,文字狱时满门抄斩,宅中一口被填堵的深井,深夜却传来诡异的掘土声。凡听闻此声之人,便被深井吞魂,引魂上猫身,到底是什么封住了井下魂?大娄山脚下,执行特殊任务的川军遭遇负背鬼,夜宿死山口,五人之中,到底谁是人,谁是鬼?云南边陲,大树遮天之处,男性村民一进山林便离奇失踪,缚灵树中,隐藏着什么秘密?神秘村庄一入深夜,便能碰见残缺肢体跳动,这座死山,与凭空消失的千人军团有何关联?江边村落,流传一种用小孩做诱饵钓水鬼、吃鬼肉的说法,下水之人遭水鬼附体,究竟是恶鬼难镇,还是人心叵测?

引子

临近春节,在我的坚持之下,爷爷终于获得父亲和伯父们的同意,得以回老家一趟。他的故事并没有完结,我很庆幸我已听去这其中的一小部分。

一路上的景色倒是有些萧条了,虽然公路早就铺上了柏油,可人却越来越少。爷爷指着远处的那个山丘对我说:“看见没?那坡顶上的破屋子就是你张七爷以前的家。”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座破败的黑屋子就像纸折成的一样,一点寒风也是经不起的。我眺望了半天,眼睛也开始发酸,寒风这么轻轻一触,倒有要渗出泪水的意思。

“张七爷,果真是家里的老七?”我伸手扶住了爷爷,他手里的拐杖粘了不少的泥土,显得非常的沉重。

听了我的问题,爷爷笑了两声。那笑声十分硬朗,与他孱弱的身子极不相符。他长舒了口气,说:“这个也不过是听你曾祖父说的,那时候只顾跟着他四处调皮,哪里顾得了这么多,不过好像他跟我说起过这个事情,那时的他可真不像他,哭哭啼啼,像个婆娘。”

“那他的真名到底叫啥子呢?”我追问了一句,见爷爷有些累了,扶他到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来。

爷爷说:“‘张七’、‘张七’的叫了一辈子,我倒是真记不起他的名字了。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好像听他的父亲叫过他‘清儿’。这名字,倒应该是他不愿意听的。你这个张七爷,平日里最讨厌的就是娘里娘气的。”

我听出了爷爷话里的意味,最讨厌娘里娘气的张七爷,却在爷爷问起他是不是真是家中老七的时候,哭得像个婆娘。我对这其中的故事好奇起来,可不用急于追问,在爷爷的回忆中,这一段一定会被他浓墨重彩地叙述一番。

这样想着,我正准备把爷爷从石头上扶起来时,谁知他刚一支起身子,那根拐杖就卡在石子中歪了一下,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爷爷歪了歪嘴角,长叹了一声:“家伙,我老了,你也老了,看来在这个世界留不长了。”

他的话里好似裹了针一般,扎得我生生作疼。我抬着爷爷的手臂,看着他一脸的淡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或者他根本就不需要安慰。他这一生早已被打磨到了极致,死亡对他来说,更是司空见惯了。

“小子,你也别多想,我晓得你这一趟的目的,无非是想套出我口中的故事,你很好奇,这是好事,你老爹总说你只会耍笔杆子成不了气候,可在我看来,你比他们都灵光,居然还把爷爷跟你讲的故事写成了书。我这一辈子,让你听去了有个记录也好,反正真假难辨,哈哈。”爷爷笑着走了一段,又看了看手中的拐杖,补充道,“说起这拐杖,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好像是1938年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十五岁,虽然跟着师傅奔走了不下百场丧礼,可还是一副牛脾气,这一点你倒是遗传了去。那天,我跟师傅去做礼,完了之后跟着大师兄回师傅的院子,走到那片松林沟的时候,就触了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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