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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鬼肉.3

作者:易安年 当前章节:1090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53

莫晚的话,让爷爷听了觉得鼻子酸酸的。他说:“以后不要再说死啊死的,我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然后成亲,然后生很多孩子。”

莫晚羞红了半张脸,她伸手打了爷爷一下:“你在说些啥子哦!”

“莫晚,答应我好吗,找个懂这行的师傅,在你脸上绣个东西吧,我怕你再出事。”其实爷爷就是在让莫晚去找个内行师傅毁容。

莫晚叹了一口气说:“我以后不准备做入殓师了,只要你愿意,我就一直跟在你身边。”

爷爷回想起上次听喻广财所说的,关于莫晚的命理的话。她命中带火,这长时间地接触死人,已经让她的火气有所减少了。做入殓师是唯一一个可以让她延长自己寿命的做法,可如果做这个行业,那就必须要先毁容,不然会有很大的危险性。

“我舍不得你,所以我希望能够跟你在一起更长的时间,不要一天两天,我要十年二十年。”爷爷说道。

莫晚笑着望了他一眼,说:“峻之,我希望你可以明白,我知道我与你在一起会消耗你的生命力,可我还是这样做了,因为我知道我离不开你,就好像你也离不开我一样。既然已经这样决定,我就希望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好美,至少要像你第一次在那片海棠花丛中见到的我一样。会一直这样到我死去的那一天,谁都不能改变它。”

爷爷憋在心里的千言万语,被莫晚的这一席话给堵了回去。那一刻,他只想就这么抱着她,把全世界都忘掉。

等到中午的时候,那个村民带着张七回来了,让众人惊讶的是,之前还在拳脚相向的两人,此刻竟然勾肩搭背的。

村民进了陈水德家的院子,见了几人,乐呵呵地说:“张七兄弟跟我们讲了好多你们跑江湖的事情,真是听得我都想五体投地了。我家儿子已经苏醒了过来,谢谢几位师傅。”

喻广财听后,说:“我这徒弟就是古灵精怪得很,走到哪里都能交朋友。这次事情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了,以后希望大家都好自为之,毕竟能够好好活下去,比其他啥子都重要。”

村民连连称是,再次道完谢之后,他就转身出了门。

那个中午,喻广财等人准备随便吃些东西,然后上山去为陈水德和他的侄儿寻找一块像样的地方。可万玫死活不依,非要再杀一只鸡,说是给莫晚补身体。几人也不好拒绝,也就乐呵呵地吃了起来。

当天下午,喻广财带着几人去转山。站在万家沟那个回水沱对面的山谷上,指着那脚下的山形道:“这绝对是一个上上位,你们看,这山形蜿蜒盘旋,好似青龙匍匐,这江水回旋而过,有如玉带缠腰,能够葬在这里,出不了三代,必然能够出一个达官贵人。就这里吧,也算是对老陈这厚道人的最后一点好处。”

等到了晚上,几人合力在喻广财已经看好的位置上打了窨井,等到第二天辰时,将陈水德和他的小侄儿抬上山安葬了。喻广财又向万玫嘱咐了做七和守夜的规矩,然后就带着徒弟几人回了自己的院子。

喻广财进门之后,等所有徒弟都跟了进来,他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休整休整,半个月之内,别再接其他的活儿了,大家也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练练手艺,最近碰到的都是些麻烦事儿,我看唢呐、小鼓、二胡啥子的,你们都忘得差不多了吧?”

“师傅,你不要乱说啊,我可记得清楚得很,我昨天晚上还做梦,梦到在背曲谱。”张七连忙争辩。

爷爷其实听出了喻广财的意思,他并不是有意要这样说话的。他是出于关心林子,他在等林子寄来的下一封信,如果不知道林子是安全的,他会一直睡不着觉。

那段时间,莫晚一直陪在爷爷身边。两人先是回了老家,看望曾祖父和曾祖母。这次回家,爷爷发现三爷爷又长高了不少,听说曾祖父准备送他去念书,爷爷非常高兴。见曾祖母也对莫晚疼爱有加,爷爷也不好说什么,关于莫晚的身世,他准备将它好好埋藏在心底,埋藏在一个其他人再怎么都找不到的地方。

之后,爷爷陪着莫晚去看望了她的父亲,李家谷李府中的莫管家。莫管家似乎早就知道他和莫晚的事情,没有丝毫的好奇。两人在那个院子里喝了很多酒,这时候秋天快来了,院子里的海棠花都凋谢了。可当莫晚再次拿着那个花洒站在花丛之中,给那些枯枝败叶浇水的时候,爷爷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候的莫晚是那样的干净,无忧无虑的,像一个天上的仙子。

尾声

听完了爷爷的故事,我好像掉进了一幅画卷之中,我开始在脑中描绘莫晚的样子。我向爷爷说了很多个我描绘的版本,他都摇了摇头,说道:“或许莫晚并没有这样好看,只是在后来的生活中,我在脑子里将她故意地美化了,对于我来说,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比她好看。”

“那后来,你跟莫晚咋样了呢?在一起了吗?”我问道。

爷爷扭头看了我一眼,笑道:“我要是跟她在一起了,现在可能就没有你了。”

听到爷爷这话的时候,我回想起了我那去世多年的奶奶。我也跟着笑了笑,说:“那后来的故事是咋样的呢?”

“后面的故事啊……现在回想起来都不像真的。”爷爷说着,眼瞭望到很远,沉默了一阵,他继续说,“我先给你讲讲林子的事吧。”

那天下午,告别了莫管家,爷爷带着莫晚再次回到喻广财的院子,见喻广财已经变得有些郁郁寡欢了。爷爷知道,他还是没有等来林子寄回来的第三封信。林子跟着黄师傅进了那青龙山后,到底遭遇了什么?或许除了他们几人之外,再没有人会知道。

这天下午,爷爷终于等不及了,他去了一趟镇上,找到了那个信差。那个信差嗜酒,爷爷送了他一瓶香醇的老白干。信差拖着爷爷到一间馆子里坐下,给爷爷也倒了一些,并问酒馆的人要了些花生米。

爷爷开门见山地问他:“我来问问,有没有收到和上次那封从同一个地方来的信?”

“没有。”信差斩钉截铁地说。

“你这么肯定,都不翻翻?”

“不用翻,那封信是从部队送出来的,我不会记错。”信差说着,并准确地背出了军队的番号。

“这个你还记得那么清楚?”爷爷有些好奇。

信差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腿,那条腿在爷爷的印象中总是一瘸一拐的。他说:“老子当年也是川军的,后来打仗折了腿,这才回来做信差,我对部队的东西非常敏感,沾一点我都能记得,尤其是在我退伍之后。”

爷爷实在没有看出来,面前这个整天嗜酒的瘸子,以前竟然也是一名军人。

信差继续说:“现在世道不同了,以前投靠川军,是为杨森、刘湘等人效力,现在好了,统统归了蒋大头,最关键是这蒋大头把川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找到机会就会打压你,削你的职。”

“你好像对现在的川军部队也很了解啊?”爷爷问。

信差冷笑了一声:“虽然老子现在人不在部队,可有的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大大小小的事情,就没有一样不清楚的。不过说实在的,我还真没有听过你兄弟寄回来的信上写着的那个部队的番号,以前是没有的。”

爷爷回想起之前林子在信中提到,这个特别小组,是直接受潘司令领导的,所以外人并不知情。

爷爷说:“这可能是有别的原因,也有可能是新改的一个番号,我只是很担心他,要是有了他的信你第一时间给我送来啊。”

“这是肯定的,好歹也算是战友。不过如果你们实在等不及的话,可以去部队找他,我可以帮你托我熟人,让你们见上一面。”信差笑着说道。

“等段时间再说吧,去军区见人也不是件容易事,尤其现在这兵荒马乱的。”说着,爷爷就离开了。

回到喻广财的院子,爷爷将那天下午与信差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喻广财想了想,说:“外人没有一个晓得他们组织的番号,又是替上级做事,不是摆明了去做替死鬼吗?”

爷爷也不知如何安慰他是好,也就不多说什么,随时都跟着他。

等到三天后的一个早上,喻广财早早醒来,叫醒了睡在一旁的爷爷。他说:“去找那个信差,给他些大洋,托他带我们去部队,找不到林子,我连觉也睡不好。”

爷爷也在心里打起了鼓,如果不快一步确定林子的安危,他也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一直都放不下。

信差在收了钱之后,办事非常积极,第三天,他来通知几人,让几人直接去,到时候有人会在岗哨处接应他们,带他们去找林子的团长。

带着信差给的联系方式,几人连夜赶去了四川。这军区的驻扎地平常人是一般不让你靠近的,可当几人刚好走到岗哨前三百米的时候,一人就迎了上来。他说:“我在这里等几位差不多半天了……”

这人向喻广财等人介绍了许多情况,其实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从他的谈话中,爷爷可以判断,这人现在至少是一个团副之类。可曾经他是那个信差的手下,受过他的恩惠,所以现在要尽力报答他。

在这人的带领下,喻广财等人终于见到了林子的团长。团长见了几人,非常热情,将几人迎到会客室坐下。

喻广财开门见山地问:“这一次专程赶来,其实有些冒昧,可我非常担心,我的徒弟林子他现在到底咋样了?”

“林子他很好,有专人照顾他,不会出啥子情况的,你放心。”团长说着,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我希望军老爷可以讲实话,我感激不尽。”喻广财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

“哦?林子是咋个跟你们说的?”团长问道。

喻广财掏出了林子寄回来的两封信,递到了团长面前:“他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团长拿着那几封信读了起来,过了差不多两刻钟,他将信纸放下来,说到:“我很好奇,林子是咋个寄出这些信的。”

“哦?此话怎讲?”喻广财问道。

团长说:“他现在算是我们的重点监护对象,照理说,他没有方法寄出这些信。”

“重点监护?到底咋个啦?!”喻广财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团长起身说:“你们跟我来,看看就晓得了。”

几人跟着团长一路弯弯绕绕,最后钻进了一个地下室里,地下室中分布着很多个牢房,可这些牢房又与普通的牢房不同,至少里面还放着一张张像模像样的小床,上面还放着一些被子,都比较新。

团长一边走一边说:“你们要有心理准备,看样子你们并不知情。之前,林子、迟瑞、路远、何顺强、赵蛮子几人接受团部的命令,去贵州大娄山调查敌情,结果几人无功而返,林子因为误踩中了某种带着剧毒的植物,回来之后一直神志不清,老是在重复着青龙山上的啥子阵法。”

“你的意思是说,林子中毒已经疯了?”喻广财问。

“是的,不过他被我们照看得很好,虽然医生一直找不出他那毒素根治的办法,可在这里,他至少可以吃饱穿暖。”团长说着,一直走到了那条走廊的最里端,“我看你的信,上面说的所有事情都是假的,当然,青龙山的事实际上我是不晓得的,只是士兵之中一直有这样的谣传。你这信封上的番号地址是假的,因为在部队里面发出去的所有信件,地址都是乱写的,比如我是侦察团三连,有可能会写成二连,这是军队的一种常识,更别说按照他内容里面写的,啥子特别小组,这种机密小组要是真的存在,不可能会这样明目张胆地写出来。”走到了头,团长对一旁的士兵说:“开灯!”

啪嗒一声,整个走廊都亮了起来。谁知,这一亮团长倒是傻了眼,这林子竟然并没有在那牢房之中。团长急了:“林子呢?!”

团长叫人开了门,在牢房里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林子的踪迹。直到他将铁床翻开,这才发现下面有一个大洞,刚好能够容得下一人爬出。喻广财也是傻了眼,他看了一圈,在那床边发现了一排字,上面写着:

我去青龙山,找回失踪的弟兄。

团长一看,扭头对旁边的士兵说:“你带这几位回会议室,我去电话通知哨兵,不能放走他,太危险了!”

等团长消失在了走廊的一端,那个士兵摇了摇头:“都怪那大娄山的那种毒刺,如果当初林子不跟着我们一块儿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爷爷听出了话里隐藏的意思,扭头问:“你当初也去了大娄山?”

“是的,我叫路远。”

这个名字在场的几人都记得,就是那个在信中,林子说被他活活用灭灵钉钉死的人。

那天,等到了傍晚也没有等来丁点关于林子的消息。这林子好像在钻出了牢房之后,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天快黑的时候,喻广财带着几个徒弟作别了团长。

等到出了军营,张七问:“你们觉得团长的话可信吗?”

“有根有据,不信都难。”爷爷说。

“那他有没有可能,是为了保证这次行动的机密,而故意在制造假象呢?”张七说。

爷爷觉得这个推断不太可能,因为这样一来,那信封上留下的地址就解释不通了。但他没有与张七争辩,这事情似乎比几人想象之中的要复杂得多。

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一路上大家都没有再吱一声。喻广财这时候突然顿住了脚步,他扭头问道:“我觉得我需要去一趟青龙山,这一次过去不管林子在信中讲的事情是真是假,都非常危险,一方面有日本人封锁,一方面那青龙山上到底有啥子,还真的说不清。所以,你们愿意随我去找林子的,就举个手示意一下,其他人就回院子里等我。”

他的话音一落,在场的所有人都纷纷举起了手来,没有一个人迟疑半点。喻广财望着众人,重重地点着脑袋,眼睛里有东西在不停地闪动着。

第三部

分集简介

爷爷等人为寻林子,闯进青龙山,仲秋时节却遇漫天大雪,寸步难行,迷路的张七偶遇浑身雪白的雪女,此人遇火渐融,究竟是人是鬼?无头塘中,隐秘荒草地,夜行于此,突然断头,这与当年刑场上斩首示众、身首异处的死刑犯有何关联?临山小镇,富甲一方的万老爷老来得子,不料儿子误入后山被恶狗啃食,恶狗被除,为何还有人重蹈覆辙,是人捣鬼还是狗灵复仇?客店中的神秘住客,时而头发花白,时而年富力壮,他与找不出死因的妓女、阁楼中的阴人,有何关系?被困山洞的几人,一人一梦,一梦死一人,看他们如何破梦生还,等待他们的,将超乎他们的想象。

引子

时间过得很快,从上次春节与爷爷分别之后,我已经有将近四个月没有见过他了。听父亲说,他患上了白内障,看人总是不太清晰,可能需要动手术。我不免有些担忧起爷爷来——很可耻,我的这种担忧带着私心。上次从老家回城之后,他给我讲完了他的师兄林子的故事,我听后颇为揪心。可因为琐事缠身,未能及时地整理。

他们在南京的青龙山里到底遇到了什么?师兄林子有没有被他们找到?这个问题是那天我在一个亲戚家吃过了午饭蹲在坝子边向他询问的问题。爷爷听后,眯着眼睛朝着山坳对面望过去。此时的爷爷已经年近九十,他口腔中的牙齿都不知道换了多少轮了,努嘴的时候,上下嘴唇紧紧地粘在一起,我蹲在侧面,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的双唇在颤抖。过了许久,他长叹了一口气,将放得远远的目光收回来,回头看着我,问道:“你相信灵魂出窍这种说法吗?”

说实话,灵魂出窍这种事情在爷爷的故事中,可以说是屡见不鲜,我已经觉得没有什么新鲜的了。可我知道,爷爷既然这么问了,他接下来要讲述的故事,肯定与此相关,并且不同于往常。于是,我点了点头:“我听你的故事,像做了一场非常过瘾的梦,在梦里,有它自身的规律,所以只要与这个梦相关的内容,都是可信的。”

听了我的话,爷爷冷笑了一声:“你真是遭你老汉给教坏了,跟我说话不用这样文绉绉的,密不透风的,如果你张七爷听到你的这番话,肯定会朝你屁股上踹两脚。”

爷爷的话让我在脑中迅速描绘出张七爷的模样,我想如果他与我同龄,我们肯定会成为很好的兄弟。这样想了一阵,我转头问道:“爷爷,你还是跟我讲讲这个灵魂出窍的事情嘛。”

“你娃娃,你听故事的瘾,就跟我喝酒一样,抿了一口之后,就巴不得一口气喝完它,不过你又比我的运气好多了,你想听我的故事,我可以一字不漏地讲给你,可我想喝酒,你老汉他们硬是不让。”爷爷说起这话的时候,就像一个馋嘴却又未能得逞的小孩子。

我自然能够明白他的感受,于是进了屋里,向亲戚讨来两口老白干,给爷爷端了过去:“你先润润喉,也只能润润喉,再多就没有了。”

爷爷朝我得意地一笑,一口气喝下那口酒之后,长长地出了口气。我闻到了空气中弥散开来的酒气,爷爷将酒碗递给我:“那一年曾银贵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一直黏着我那漂亮的师姐。”爷爷这样说着,脸上摊开一个笑容来。

那一年,爷爷跟着师傅喻广财等人踏上了寻找师兄林子的路。在赶路途中,几人夜宿一户农家,遇到了非常热情的两位农家主人。那本是一个天灾人祸的年头,不如现在,大家奔着更好的物质生活起早贪黑,那个时候的人基本都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

爷爷一行人经过湖北的一个山村的时候,在一户农家借宿,这户人家非常好客,拿出好酒好菜招待几人。其实说是好菜,不过是一些土地里拔的野菜,沾了点油珠,吃起来就跟下馆子吃大肉似的,非常下饭。

填饱了肚子,大家就闲聊起来。得知爷爷几人的职业之后,那家主人就跟几人回忆起了几年前他遇到的一件怪事。

这家主人姓熊,人称熊三斤,这个“三斤”指的是他的酒量。在日本人还没有踏上咱们中国土地的时候,整个镇子还一片祥和。那时候的熊三斤生活非常滋润,他每天给镇上的有钱人家当脚夫跑腿,可以赚点小钱,足够自己喝点小酒。

一天夜里,熊三斤喝了些酒,有些晕乎乎的,可他很清楚,这点酒还醉不倒他。于是,他就踩着凉森森的月光出了镇子往家里走。回家需要经过一个山丘,山丘上种满了桉树,从山下望过去,参差的树影有些瘆人。

熊三斤摇摇晃晃地朝着山丘顶上走去,可刚踏上最后一块斜坡的石板时,他就突然蒙住了。这山丘顶上有一条羊肠小道,这条小道因为平日里走的人多,泥土都被踩得死死的,像一条白色的肠子。熊三斤之所以在走到那条小道前突然收住了脚步,是因为他远远地看见,在离他差不多十来米的地方,有一个黑影在两棵桉树中间用树藤拧出一个秋千,此刻正坐在那秋千上,恣意地晃荡着。

那一刻,熊三斤感觉自己的双腿开始发抖。这条路本来是一条常走的路,平日里就因为头顶茂密的桉树枝叶,几乎是遮盖了天日,这时更是只有少许渗进的月光勉强支撑着他的视线。从镇子上出发的时候刚好临近子时,现在也就差不多子时三刻,深更半夜的会是谁闲着无聊在那儿荡秋千?

这样想着,熊三斤心里有些发毛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如果是哪家不懂事的孩子,他都准备好了上前劈头盖脸地臭骂他一顿。可谁知,他刚一上前,那个荡秋千的黑影就收住了动作,稳稳地停下来,扭头望着他。

“你是哪个?深更半夜的敢挡老子的路?!”熊三斤这样厉声问道,可很明显,他的声音因为害怕不免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他的话音一落下,原本静得只有蛐蛐叫的山间小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树叶翻动的声音,好像受惊的海浪,波涛汹涌的。时值盛夏,入了后半夜也是温度很高的,可被这阴风一吹,他身上竟然冒出了鸡皮疙瘩。

那黑影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整个脑袋都躲在阴影之中,他根本就看不清对方的脸。熊三斤稍一愣神,那黑影便朝他伸出了手来,那只手像一根干瘪的高粱杆,在熊三斤面前晃了晃。这一晃像是甩出了一根环形的套子,将熊三斤的脖子给套住了,他明明想要退后,可还是被硬生生地拖了过去。

“嘿嘿嘿……”那黑影怪笑着,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发出来的,在熊三斤的耳边悠悠回荡。

熊三斤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被对方拉过去坐到了另外一根秋千上,那黑影双腿一蹬,整个身子就荡了出去。随着他的动作,熊三斤也荡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晃荡的幅度越来越大。当熊三斤的身子一下子飞到对面那棵桉树树顶上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从秋千上脱落下来,被摔进了茂密的树梢的叶丛之中。

熊三斤在被甩出去的瞬间眼睛一闭,感觉整个人都飞了起来。当他感觉自己落到地上的时候,缓缓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还站在那条桉树夹道的小路上。只是,面前的两个秋千不见了。刚走开了两步,熊三斤感觉有什么不太对劲,他明明记得自己是穿了鞋子的,可一迈步子才发现自己脚下竟然光了。

渐渐地,他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他迈腿的时候,竟然也丝毫感觉不到腿上的重量,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他抬头看了看头顶,这一看,把他自己给吓了一跳。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被挂在了那棵高高的桉树树梢上。

自己就这样死掉了?熊三斤想不通这个问题,他完全没有料想到自己英雄一世,竟然会如此狗熊地丧命。他曾经听说过人死了之后鬼魂没有影子,能够轻易地穿墙,他反复试了几次,都印证了。

熊三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时候,他看见两个穿着长篷的人从那条羊肠小道的尽头飘了过来。两人穿着一黑一白,说话的时候异口同声,而且语速特别地快:“你已经死了,你必须在两个时辰之内去把你的脚经收回来。”

“脚经是啥子东西?”熊三斤疑惑地问道。

“脚经就是你生前走过的地方,必须要去走一遍,将你的脚经收回来,这样才能跟我们下去,转世为人。”两人声音阴阳怪气的。

说罢,两人就飞快地退出了那条阴暗小道。熊三斤坐在地上,开始细细回忆自己生前去过的地方。

待熊三斤整理好思绪,他从地上起身来,开始朝着自己出生的地方走。当他迈出那条小道的时候,他惊奇自己的步伐竟然如此之快。

小时候住的奶奶家、去过的姨妈家、接着是姐姐家。熊三斤很快就走遍了那些去过的亲戚家中,时间大约还有一个时辰,他都为自己的速度感到惊奇。熊三斤看到姐姐抱着刚刚生下的第四个孩子坐在床头,不停地哄着他睡觉,心里觉得有点酸酸的。长这么大以来,这还是熊三斤第一次掉眼泪。

当他收起了眼泪,从地上起身的时候,回想起刚才走漏了一个地方,自己表弟的家里。说起熊三斤的这个表弟,从小两人就打闹惯了,虽然两人成家之后就少有来往,可每次见面必然少不了开几轮玩笑。这样想着,熊三斤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没走多久,熊三斤就到了表弟家门口。此时,表弟家中已经全然熄了灯。他伸手敲了敲窗户,咚咚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表弟听到了声音,从床上摸黑起来,他推开窗户,伸着脑袋在窗外望了望。熊三斤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可他好像根本就看不见,随即疑惑着将窗户缓缓带上。

熊三斤见状,连忙翻身上前站在了窗户口,表弟用了很大的力气也没有将窗户关得上。反复试了几次,表弟心中燃起了怒火,他猛地一拉,窗户狠狠地卡在了熊三斤的身上,奇怪的是熊三斤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

这样捉弄了表弟一阵,他从窗口上跳进了屋子里,表弟这才将窗户给关好。他一边咒骂着回到床上,这一阵动响惊醒了正在睡觉的表弟的儿子。儿子迷迷糊糊地哭了起来,他睁开眼来,似乎看见了站在床边的熊三斤,他伸手指着熊三斤大哭起来。

表弟和表弟媳妇不解地望了望儿子所指的方向,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表弟媳妇问道:“是不是急了?”

表弟点点头,将儿子从床上抱起来,放到了门后面的那个夜壶边上,帮他脱了裤子:“拉空了再睡,不准哭,免得吵着了郑师傅。”

儿子只好遵命,对准那夜壶口尿了起来。熊三斤见状,弓着身子上前,见那小子刚刚憋出点尿来,便伸手捏住了那小子的根部。

使劲憋了好几次,始终都尿不出来,那小子就哇哇大哭起来。这小子来气了,伸手猛拍蹲在他面前的熊三斤的脑袋,可怎么拍都拍不着。

表弟两夫妻实在不太理解儿子的行为,正在两人疑惑之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表弟急急忙忙地将门打开,门口站了一个白胡子老头。老头朝里面望了望,看着熊三斤的方向斜嘴一笑。

“不好意思,吵着了郑师傅。”表弟客气道。

这个郑师傅微微一笑,说:“不是你们,是他。”郑师傅伸出手指指向了熊三斤的位置,熊三斤抬头看见他的表情,不由得浑身一颤。

郑师傅缓缓退出了房门,没过多久就返回来,手里拿着一把尘土,朝着熊三斤脸上一撒,他顿时眼睛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面前突然多出来一道门,熊三斤远远看见,那门内摆着一张圆桌,圆桌上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烧猪,那香气隔着八丈远都被他闻见。

他再也忍受不住了,快步上前,钻进那道门的时候,发现门内是一个非常宽敞的大厅。他正准备朝着那烧猪扑上去的时候,突然发现在那张圆桌的后面还有另一张同样的圆桌,上面除了一只烤猪之外,还有两只烧鸡。熊三斤兴奋不已,又朝里面走了一段,发现越往里面走那圆桌上的食物就更加丰盛。不知道越过了多少张圆桌,熊三斤突然回头来,发现那道大门已经死死地关上了,他冲上去猛拍那大门,可怎么都不见反应。这时候,熊三斤感觉整个房子都倒转过来,金碧辉煌的大厅变得一片漆黑。他听到一人说:“你现在将这个罐子找个大树根埋起来,挖三尺,把土夯实。”

随即,熊三斤感觉整个屋子晃啊晃的。接着,就听见了掘土的声音。熊三斤挣脱着想要从房间里出来,可里面伸手不见五指。他感觉到自己被丢进了一个坑里,泥土“刷刷”地朝身上盖过来。盖好了土,熊三斤听到有人在外面用锄头使劲压土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让他没想到的是,突然传来一阵“吧嗒”的声音,眼前的黑暗被划开一道口子,一道微弱的光线钻进来。

熊三斤顺着那道口子靠过去,先是手、身子、脚,最后整个身子都钻了出去。他站在一片树林里,看见表弟正扛着锄头远远离去。

经过了这件事情,熊三斤突然非常怕死。他赶紧回到了那个山丘的桉树小道上,这时天色还没有发亮,他绕到桉树后面,只见自己的身子还挂在那堆桉树枝叶上。他忙不迭地爬了上去,钻进了身体里。

“后来,这熊三斤活了?”我连忙问道。

爷爷点点头,说:“没过多久,这熊三斤又去看他的表弟,表弟将那天晚上的奇遇告诉了他,他听了之后啥子都没说,只是心想,要不是那天表弟在埋罐子的时候不小心打破了那个罐子,估计他永远都出不来,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走那条桉树小道了。”

听了熊三斤的故事,我也在心里一阵唏嘘。

爷爷伸手拍了拍我:“据说有些师傅拿坛子收人的时候就是这样,收的人心里最喜欢啥子,那门里就会出现啥子,比如你小子喜欢美女,在你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里面就会出现一个美女,走得越远美女越多越好看,你能不往里面走吗?”

爷爷说完,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对了,爷爷你赶紧跟我说说你们去青龙山找你师兄林子的事情嘛。那个凭空消失的几千军团是真的吗?”

听到这里,他仰头长叹了一声,说:“那个川军团啊,从当时被日军击溃,冲破封锁线从南京城撤出,一路抵达青龙山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日军、国军、共军,没有一方查找到他们的下落,几千人就这么不见了,连一支枪、一个弹壳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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