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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无头塘

作者:易安年 当前章节:1501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53

“喂喂,臭小子,该起来了!”曾银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下,显得格外不真实。

爷爷努力地睁开眼来,曾银贵正睁大着眼睛盯着他,还带着满脸狐疑。曾银贵见他睁开眼来,叹了一声:“你个憨冬瓜,总算是醒了!”

爷爷甩了甩脑袋,猛翻了几下眼皮,眼前的一切才稍微真实了一些。这应该是一间旅店的客房,里面的桌椅都是红实木制成,上面整齐地倒扣着六七个茶杯,中间的茶壶被一旁的张七提着,正仰头把茶壶里的茶水往嘴巴里倒。

“这是啥子地方?”爷爷拍了拍脑袋,开始在脑子里搜寻入睡前的记忆。

大雪、山洞、饥渴难耐的几人——对了,还有那个全身雪白的雪儿,以及钻进风雪之中消失的张七。可是,对面那个正咕噜噜往嘴里灌水的人不正是张七吗?

曾银贵双手抱在胸前:“我看你真的是睡憨了,这里是广东无头塘。”

“无头塘?是啥子地方?我们不是要去青龙山找林子师兄吗?”爷爷撑着脑袋,从床上爬起来。

张七喝够了水,转头说:“啥子青龙山,林子不是在当兵吗?”

爷爷听后惊讶万分:“你们都不记得了?青龙山、大雪、山洞、雪儿?”

“我看你娃娃不仅仅是睡憨了,还有点精神错乱!”曾银贵跳到一边去收拾包裹。

这时,师傅喻广财和莫晚从门口进来。莫晚见爷爷醒来,连忙上前来,问他:“你是不是不舒服?”

爷爷摇摇头:“没有啊,就是头有点晕晕的,感觉像是睡过了头。”

“你当然是睡过了头,已经睡了将近十个时辰了。”莫晚瞪着眼看他,“三天前我们从重庆出来,昨天下午到这个地方,你就一直在睡,现在快要吃晚饭了。”

爷爷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这个地方,可大家众口一词,自己也不好再争辩什么。只是他有一点特别的想不通,自己入睡之前明明就在南京郊外的青龙山脚下的山洞里。如果自己是中途丧失了意识,空缺了这段记忆,那大家伙儿应该都还记得啊,不至于全部都忘得一干二净。

“你收拾一下吧,东家准备吃饭了。”莫晚叮嘱了一句,将他从床上拖起来,然后开始叠床上的被子。

爷爷想,既然这曾银贵说自己睡蒙了,干脆就顺水推舟。爷爷笑了两声之后,拉住曾银贵的手臂:“师兄,你看我一觉睡起来,都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你可不可以跟我说说,我们来广东是做啥子啊?你看现在这战火满天飞,多危险啊!”

曾银贵回头怔怔地望着他,蹙着眉头又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小子真的有点不对头,你这一觉睡了这么久也就算了,一觉睡醒还把我们为啥子来广东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你就跟我说说嘛,我保证这一次,绝对不会搞忘!”爷爷伸手指着天,做出发誓状。

“行啦行啦,那我就从头到尾好好跟你说说,这个事情,也算一桩大怪事。”曾银贵说着,在凳子上坐下来,“几天前,我接到……哦,不对,是师傅接到一个朋友寄过来的信,在信里就跟我们讲述了这里发生的一件怪事,这种事情还真是头一回碰到。”

几天前,喻广财和几个徒弟正在大院子里休整,瘸腿的信差送来了一封从广东寄过来的信件。喻广财二话没说,让李伟拆开信念给大家听。写信的人是喻广财的旧识,三两句叙旧之后,就直奔了主题。

在广东有一个叫无头塘的地方,在很多年前,这个地方因为过于偏僻而出名。如果是外地人或许很难理解,为什么如此偏僻的地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色,怎么就那么知名。这件事情应该追溯到清朝年间,封建社会之中,每一个省会定然都会有三个象征着政治权威的地方。第一个地方自然是衙门,也就是现在所说的政府;第二个地方就是牢房,大多罪犯都被关押在里面,有的罪大恶极,有的却纯属冤枉;第三个地方就是菜市口,菜市口本来是北平城的一个地名,因为专门用来砍杀重刑犯而闻名天下,很多省市的法场也被民间百姓称为菜市口。而当时,在清政府执政期间,广东自然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菜市口”。

那个年代的广东其实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有传教的洋人,有走私的商人,也有一些掩藏在百姓之中的秘密团体。清政府为了维持这个地方的秩序,不得不亮出一把锋利的大刀,实施严苛的法令,每日在法场被砍头者不下五人。

这些被砍者多半都是些找不到亲属家眷的人,这些人迫于生活,或偷或抢,也有收了钱做替死鬼的,死了之后尸体无人问津。在当地有一种说法,这种被砍头之后的孤魂野鬼,头和身体不能埋在同一个地方,否则这死人的冤魂会回来找活人的麻烦。于是就将死者的身体和脑袋运往两个地方掩埋,其中掩埋死者脑袋的地方就是无头塘。

这么多年过去了,清政府的政权早已经土崩瓦解,当时闹革命的时候,第一个被砸的是衙门,第二个被砸的就是广东的“菜市口”。这砍头的酷刑,现在倒是被换成了枪毙,菜市口虽然仍是用以处决犯人的法场,却少了那些血腥的场面。

怪事就是大约一个月前发生的,一天晚上,无头塘的屠宰场的谢屠夫趁着凌晨推着一头刚刚杀了的大猪往集市里送。谢屠夫虽然生得十分壮实,可这重达两百公斤的大猪推起来也实在叫他有些吃力。谢屠夫有一个刚跟着他杀猪的徒弟,这个徒弟姓孙,人高马大,比谢屠夫还高出一个脑袋,可是杀起猪来却文文弱弱,一见血就腿软,让谢屠夫非常头疼。当然,头疼的不是教不会他杀猪,而是这样一个废物,会浪费自己每天的两顿饭钱。这天,谢屠夫见这头猪实在太大,就将掏空了的猪身子,用刀砍去了脑袋,让徒弟捧着这猪头跟自己一道去城里,这样也可以为自己推的猪身子减轻不少重量。

本来这种体力活是应该交由徒弟来干的,可这孙姓的徒弟一来力道不足,要是让他推这猪身子,估计到这天晌午都到不了集市。二来,这徒弟生性胆小,从屠猪场到集市要穿过无头塘,这个地方关于牛鬼蛇神的传言向来不少,一想到要凌晨天还没擦亮的时候一个人从这儿过,就跟要他命似的,说什么都不肯。无奈之下,谢屠夫只好亲自上阵。

谢屠夫在装好猪身之后,推着板车走在前头。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挂在头顶之上好像离两人也不到一百米的位置,连上面的斑驳条纹都看得很清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南方的夏天是极热的,可那个晚上却吹着凉风,一阵阵的让谢屠夫不停打着摆子。这个孙姓的徒弟像个娘们一样,捧着个猪头跟在师傅后面。为了给徒弟壮胆,谢屠夫跟徒弟讲了一些自己在学杀猪时候的趣事。徒弟听了倒是乐了,脚下这条恐怖的无头塘的大路也变得不那么可怕。

可就在两人走着走着,你一段我一段地摆着一些黄段子的时候,这个孙徒弟突然感觉到师傅那个板车上的猪身子好像动了一下。孙徒弟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发现根本没有动静,就并没有在意。当他正准备转头跟师傅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抱着的那个用黑布包着的猪头变得有些不太对劲。刚出门的时候,他跟师傅过过称,这个猪头肉很多,将近四十斤那么重。可现在抱着的在黑布中的东西最多不会超过五斤。

孙徒弟对着师傅指了指怀里的那个黑布包着的猪头,它已经明显变小了许多。谢屠夫也发现了异常,他放下手里的把手,走上前来,低头看着那块黑布包着的猪头。在出发之前,这块黑布被反复捆了又捆,想要打开它必须要将猪头翻一转,然后逐一揭开上面捆着的麻绳。谢屠夫感觉很不对劲,于是麻利地将猪头在徒弟的手掌里翻转过来,用最快的速度解开了麻绳。当他拨开那黑布的时候,那里面躺着的东西让谢屠夫吓了一跳。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最吓人的是,那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徒弟的人头。

孙徒弟在看到这一幕后,被吓得惊叫了一声,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脸,拍了拍,脸和脑袋还在脖子上。他还有些不太确定,于是用力地甩了脑袋两下,这一甩,整个脑袋都飞了出去,脖子与脑袋的断裂处鲜血喷溅出来。那颗脑袋在地上跳啊跳啊,最终隐没在了地上,好像它的存在不过是一场幻觉。

“那后来这个谢屠夫没事儿吧?”爷爷问道。

“屠夫倒是没事儿,只是他的那个徒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曾银贵说着,叹了口气。

爷爷回想起那个孙徒弟断头的画面,不禁冒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爷爷问:“那我们这趟过来是要替他的徒弟报仇?”

曾银贵笑了一声:“对了,我还没有讲完。”

看到徒弟在眼前断头的画面之后,谢屠夫当即就被吓晕了过去。等他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还倒在那条大路上,几个熟识的乡亲围着他。他连忙从地上坐起身来,回头看去,之前他徒弟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而那个位置上还有一片血渍。谢屠夫当时以为自己撞鬼出现了幻觉,回到家里,妻子告诉他,凌晨的时候的确是徒弟跟着他俩人推着猪肉去集市的,徒弟跟着他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她还以为俩人在集市上瞎混去了。

爷爷听后,唏嘘不已:“徒弟即使是死了,身体咋就不见了?是被人搬走了,还是自己走了?”

爷爷收拾起床之后,刚从房间里出来,就遇到了那个曾银贵口中的谢屠夫。这谢屠夫和一般意义上的屠夫的外形差不多,长得不算太高,却脑满肠肥,满脸的大胡子。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喻师傅,你久等了,我想到你们大概是在昨天半夜才到,所以就下午出的门,大家收拾好没有,收拾好了我们要快些出门,不然待会儿等到天黑了,又要路过那个破地方。”

“呵,就是要路过那个地方才好,不然我们不是白来了?”李伟笑道,他看了喻广财一眼。

喻广财点点头:“不如我们就稍坐一下,等到天色晚一点之后再出门,正好你给我们细细讲讲那天晚上的事情,再带我们到那条路上走走。”

几人回到客房之中,李伟给谢屠夫倒了一杯凉茶,他端着水杯仰头喝尽。咂巴了两下,他说:“那天我托人写给你的信,你都看了吧?”

“都看了。”喻广财笑着点点头。

“那好,那我就从你们已经看了的那封信之后讲起。”谢屠夫放下水杯,眉头紧锁。

那天,谢屠夫回到家之后,越想这事越觉得不对劲。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是和孙徒弟一起出的门,而且妻子也可以证实的确是这么回事。在那段路上,谢屠夫也记得孙徒弟的脑袋骤然落地的情形,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地面上也确实有血迹,可那尸体最终到哪里去了呢?

等到谢屠夫稍稍平复了心情,还是硬着头皮倒转回去。在路上正好碰到答应供货的肉店主,他等了半天没有等来谢屠夫,就只好亲自找上门来。谢屠夫给店主说了凌晨遇到的怪事,这店主倒是觉得丝毫不奇怪。店主告诉他,这无头塘本来就是个大邪地,撞上怪事也不稀奇,而且当初双方达成买卖协议的时候,谢屠夫就曾经提到过运送猪肉的事情。谢屠夫希望在杀完猪之后,店主可以专门指派一人来取,可店主死活不肯,当时的谢屠夫以为店主抠门,这时候他才得知,原来店主早就对那条到集市的必经之路有所忌惮。

店主告诉谢屠夫,很多年前,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曾经跟着父亲走过一次那条路。那天正好是过大年,店主到谢屠夫的屠宰场所在的村子给一个亲戚拜年,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两父子走在那条路上,本是吃了满嘴的油荤,心情极好,可走着走着,这年幼的店主就觉得有点怪怪的,他总觉得身后有人在盯着自己。店主每走开两步就回头望一眼。那条路上的树林并不算茂密,多是些光溜溜的树干。店主的父亲看见他不太对劲,就问了他一句,店主以为是自己过于胆小的原因,就干脆不去管身后的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跟着父亲加快了脚步。可就当他走到谢屠夫遇到怪事的位置,他终于忍不住再次回了头。这一回头,差点吓飞了店主的魂,他看到满地的人头在地上乱跳。店主大惊了一声,父亲收住脚步,回头一望,看到那满地的人头正朝着两人的脚边蹦来。父亲被吓得连忙拖着儿子就开始往前跑,两人闷头一直跑进了集市,才敢停下脚步来往身后看,那些令人恐惧的人头并没有追来。从那天晚上之后,这个店主就再也没有走过那段路,后来等到两父子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天晚上在逃跑的路上丢了一件在跳蚤市场淘来的古玉。

“呵,看来这古玉救了两人性命。”喻广财叹了一声。

李伟点点头:“这玉越是老,越是有驱邪避凶的作用,丢的应该是一块好玉。”

谢屠夫叹了口气:“只是后来,这店主随我一同回到事发地点的时候,他根据我的描述,在那条路上找到了与一些细节对应的线索,地上的血迹、车轮碾压过的痕迹,还有我被吓晕之后倒在草地上留下的人形痕迹。只是我那徒弟……”

喻广财轻叹了一声:“现在是个啥子情况,我们也说不好,看这天色已经差不多了,不如你现在就带我们去看看。”

“师傅说得对,你再难过也是没用的,这倒霉事哪个碰上哪个就倒霉,当时路过的就只有你和你的徒弟,要么是他,要么是你,你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李伟说道。

谢屠夫抹了抹要出未出的眼泪,从凳子上起来,朝几人扬了扬下巴,示意几人可以动身了。喻广财点点头,招呼几人赶紧收拾东西上路。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地亮,薄薄的月光给路边的景物蒙上一层朦胧的轻纱。穿过了小镇,走上土路的时候,好像到了一个人间之外的地方,一切都显得极不真实。

爷爷看着渐起的薄雾,感觉身上有些凉津津的。他扭头看了身边的莫晚一眼,她完全没有惧冷的意思,挽着袖子走起路来风风火火。

莫晚也注意到了爷爷的目光,她扭转头来,微微一笑:“咋了?”

爷爷也报以微笑,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跟着前面的曾银贵朝前走。在那一刻,爷爷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厌倦了这种漂泊不定的生活。他多想有一天,能够找一个宁静的池塘,盖一间草屋,跟莫晚就这么无忧无虑地生活上一段时间。掐指算来,爷爷进这丧乐队也已经有好几年了,这几年的确跟着师傅喻广财学了不少的本事。现在如果他离开这支队伍,自己出去接活,一般的丧葬之事他是完全可以操办下来的。或许正如喻广财以前所说,这丧乐队本来就是让死人安安生生地去,让活人无忧无虑地活。

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最前头的谢屠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就是这里。”

喻广财回头看了李伟一眼,问道:“你觉得咋样?”

李伟环顾了四周一圈,说:“这条路应该是很多年前的官道的一条支路,走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只是后来慢慢被荒置了。”

谢屠夫点点头:“说得没错,晚清的时候,这条路是官道的支路,主道通向海边的渔村,这条支路就通向咱们村里。”

爷爷也扭头看了一圈,他发现这个地方有些奇怪。这路边的草丛让爷爷生起了疑心,这一前一后的路非常平整,路面也相对比较光滑。正前方和正右边中间的位置长满了杂草,草深将近一米。而正右边有差不多脚下这条路这么宽的位置却只有低矮的草丛,而且那草丛有些泛黄,好像这块草丛还处在难以维生的寒冬一般。爷爷看了看左手边,那正左边的情况和右边相同。

“当时,我和我徒弟就是在这里出的事。”谢屠夫朝前走了两步,指了指脚下的位置。

李伟蹲身下去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地面上的黄土,似乎发现了什么,随着自己的判断一步步朝前方挪动。挪到这条大路边上靠左边的那块荒草地的时候,他停下来,抓起一把土来,在鼻前轻轻一嗅。他脸上的眉头骤起,扭头对喻广财说:“师傅,这地方有问题。”

喻广财似乎有些怀疑他的判断,也上前嗅了一下:“你把夜光粉拿出来照一照。”

李伟很快从布袋里掏出了一个瓶子,打开瓶盖,在刚刚抓土的位置撒过去一圈。稍过片刻,他面前果然显现出怪异,在那条大路靠近荒草丛的最左边,有两行脚印。根据夜光粉分散的状况来看,这脚印的主人在走路时还在流血。

正在这时,爷爷突然注意到大道左边的那片荒草地一直延伸到了远处,而在远处月光照到的地方,也是和这左边的草地一样,已经干枯殆尽。爷爷之所以会突然注意到这片草丛,是因为刚才李伟在撒夜光粉的时候,他的余光瞟见那草丛之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还发出一阵急促的咕噜声。爷爷有些好奇,为什么其他人都没有听见。

根据谢屠夫的描述,这位姓孙的徒弟是在他的注视之下突然就扭断了脑袋,谢屠夫被这一幕吓晕过去,而在他醒来之后,孙徒弟的脑袋连同身子一块消失。就在刚才,李伟用夜光粉铺撒在事发地点,可以明显看出有脚印,而且脚印上还沾有血迹。那排脚印一直延伸到了最左边的那片荒草地里,这片荒草地不如旁边的草地,里面杂草并不算太深,可是爷爷没搞懂为什么师傅没有到那片荒草地里去找一找。

几人跟着谢屠夫到了他家里,爷爷一路上都没有开口说他看到荒草地里的动静。在爷爷看来,师傅喻广财观察入微,刚才的动静要么是他刻意不说,要么就是不值一说。

谢屠夫的家算是一个比较大的宅子,只是宅子中装潢并不奢华,算是一般人家中的布置。

“这宅子是我的祖辈传下来的,当年爷爷从一户地主家中购买过来,传给了我父亲,父亲再传给了我。”谢屠夫叹了口气,“只是啊,这宅子里的物什是越来越少,起初这堂屋中间有一张很大的木雕桌子,说是当初大清朝正二品的省总督赐给爷爷的,后来传给了我父亲,家道中落,这木雕桌子还有堂屋里的花瓶罐子之类的,全都给卖了,现在看上去有点空落,各位师傅就将就一下。”

谢屠夫给几人指定了房间之后,告诉几人:“正好昨天我杀了一头猪,猪肉送去了集市,可我留下了一些肚里货,晚上咱们就吃这个。”

说着,谢屠夫乐呵呵地从堂屋出去了。

张七在一旁吧嗒着嘴巴:“还不错,在这种偏僻的村子里,还能吃到点油水。”

“就晓得吃,我看你上辈子就是被饿死的。”曾银贵狠狠地训斥了张七一句,没想到话音刚一落下,自己的肚子就咕噜噜叫起来,惹得大家都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李伟轻咳了一声,等大家都安静下来,他才开了口:“大家不要开心太早,我发现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张七一边整理着布包,一边问道。

李伟说:“刚才我们用夜光粉撒在那条路上,明明出现了一排脚印,脚印旁边还有血迹,这说明了啥子?”

“我们的夜光粉是专门用来探查尸体的,既然有亮光说明就有尸体的痕迹,也就是说那一双脚印是来自一具尸体。脚印旁边的血迹,就正好说明这尸体是刚死不久,而且还在流血。”李伟解释道。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晓得,既然是这样,那刚才我们为啥子不顺着那排脚印追下去呢?”张七追问。

“呵呵,这个就是问题所在。你想想,按照我们普通人的想法来推断,如果看到那排脚印,就说明那具尸体走过这个地方,而这尸体很有可能就是孙徒弟的尸体。为啥子不顺着脚印追下去?这是一个普通人心中都会生起的疑问,更何况这个死者的师傅呢?”

李伟的话让大家恍然大悟,的确如此,如果这个谢屠夫真的有那么想找到孙徒弟的尸首,那刚才就应该追问那排脚印的事情,就算他不懂,至少也会问这夜光粉的作用,可他只字未提,这难免会让人生疑。

曾银贵瘪了瘪嘴,问张七:“那刚才在路边你咋个不问?”

张七顿时显露出无辜的表情:“我当时是想问的,因为我也觉得那片荒草地里有问题,结果不晓得是哪个在身后拐了我一下。”

曾银贵回头问道:“哪个拐的?就该追问下去,看看这个谢屠夫有啥子名堂。”

身后的几人都疑惑地看着彼此,并没有人在曾银贵面前自首。曾银贵冷哼了一声:“你个张七,不懂还装懂!少在这儿编谎话了。”

张七无奈地笑了两声,指天发誓:“哪个龟儿子、生娃儿没屁眼儿的撒谎,当时绝对有人拐了我一下,我以为是个暗号,就没有问,结果回到这个宅子,被谢屠夫说的‘肚里货’一岔,就给忘了。”

喻广财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说道:“幸好当时你没有开口,不然咱们的线索就断了,这谢屠夫的举止有些怪异,这我一早就发现了,从他来旅店接我们开始。”

“哦?咋个怪异法?”曾银贵在一旁靠下来,双手交叉在胸前,整个人骑在一张独椅上。

“你想想看,当时他来接我们,跟我们讲了那个店主小时候在那段路上遇到的怪事,你们仔细想想,这个谢屠夫从小就在这个地方长大,如果这个地方闹鬼,他会不晓得?”李伟替喻广财解释了一番。

喻广财点点头:“既然他晓得,为啥子不直奔主题,跟我们讲这条路在人们口中相传的怪事,而要绕到店主身上?这条路要是闹鬼出了名,那他以前听到的传闻,肯定要比店主讲的更吓人吧?”

张七似乎没有听懂喻广财的话,他想,这谢屠夫给大家分享店主小时候在无头塘遇到的怪事,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琢磨了一阵,他就拉着同样没有听得太明白的曾银贵出了堂屋。

等到两人走后,整个堂屋突然就安静了下来。爷爷这时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试探着说道:“师傅我……刚才在那个事发地点看到左手边的荒草地里有东西。”

喻广财看了爷爷一眼,笑起来:“你看见了?”

“嗯,真巧那时候我扭头望了一眼。”爷爷说。

“那你看到啥子了?”喻广财问道。

爷爷摇摇头:“其实也没看到啥子,就看到那片荒草地里的草丛动了一下。”

喻广财深吸了口气,说:“幸好,那片荒草地里的东西,我暂时说不出是啥子,但我能感觉到,那里面的东西可能会出乎我们大家的想象。”

“那跟这孙徒弟的死会不会有关系?”一直没有说话的莫晚,问了一句。

喻广财点点头:“十有八九。”

听到这里,爷爷埋着脑袋幻想着那片荒草地里藏着的东西。这时候,他的脑中突然闪过在镇上那间旅店之中突然醒过来时,听大家讲述的关于无头塘的过去。那片荒草地之下,会不会就是当年菜市口处决犯人之后,埋人头的地方?

李伟看爷爷在出神,走上前来轻轻扯了他一下:“现在就不要想这么多了,等这一顿吃饱喝足之后,再想想法子。”

爷爷点点头,刚一回转身来,就看见曾银贵从门外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他浑身都被水给打湿了,一脸狼狈的模样。

“你慌慌张张干啥子?!”李伟呵斥了他一声。

曾银贵喘着粗气说:“不是,是张七,他掉进水井里去了!”

几人跟着曾银贵来到谢屠夫家的后院,这个院子比爷爷想象之中的要大许多,只是比较空旷,没什么花草做摆设,看上去很是单调。曾银贵口中的水井就在那个后院的正中央,井口之处用木框拦住,上方有一根粗实的木头,旁边有一个木制的手动滚筒,滚筒上缠着一根井绳,和别处的水井没什么两样。

“就,就是那口井!”曾银贵的模样有些害怕,他颤颤巍巍地拉住师兄李伟的衣袖,怯怯地躲在他身后。

这个张七一辈子是出了名的福大命大,爷爷小时候就是跟着他学的游泳,还记得有一次几人在涪陵江边,也是遇到这么一个邪地,关于水鬼传言盛行的水域,张七想都没想一头扎进去,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凶多吉少的时候,他却光着身子从水底里冒了出来。那一刻,爷爷就断定,这个张七生来一副贱骨头,兴许是老天爷都难得收这么烂贱的命。

“喂,张七,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李伟站在离井口还有些距离的地方,朝着那水井里吼了一声,可是过了半晌都没有听到回音。

爷爷也跟上前去,走到那井口边上,往那深井之中探头望去,完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爷爷扯着嗓子喊道:“张七?死了没有?!”

众人都凝神细听,却并没有听到张七的答复。

正在这时候,谢屠夫穿着围裙从厨房走过来,他瞪着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问道:“几位师傅,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听到他的声音,几人回过头去,李伟非常镇定地说:“我们有个师弟掉进这口井里去了!”

“啊?这个井口我不是拦上了吗?到底怎么回事?”谢屠夫一脸的惊讶。

谢屠夫算是问出了几人心中的疑惑,都回头去望着一旁的曾银贵。曾银贵连忙就慌张起来,他说:“那,那口井下面有东西……”

听到这话,爷爷突然紧张起来,他拉住曾银贵:“你赶快说,到底碰到啥子了?”

曾银贵深吸了口气,说:“刚才我跟着张七从堂屋出来,本来是想四处逛逛,但想到待会儿要吃饭,就不敢走得太远,只好在谢师傅的宅子里闲逛。谢师傅这宅子倒是挺大,只是也没有啥子多余的摆设,找不到稀奇可看,我们两个都很无聊,就坐在这后院的石凳上吹牛。吹着吹着,也不晓得是咋个回事,我们就听到院子里突然有啥子东西‘咕噜’一声响起来。这个声音很沉,但又很大。张七反应很快,他说那声音是从那口井里发出来的。于是,他就走到那口井边上,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那口井。他看了半天,也没有出声,我就问他,有没有看出啥子名堂。他头也不回地在嘴边竖起食指,让我不要说话。我想这个崽儿是不是饿出毛病了,就干脆走上前去,站在他的旁边,也一道往那井口里看。那井口里很黑,头上的月亮也照不进去。可就在我觉得太无趣准备转身走开的时候,那井底下突然有一团鲜红色的东西翻动了一下。我被那东西吓得哆嗦了一下,张七倒是来了兴致,他指着那团东西说,是条大鱼,看来今天晚上要加餐了。可我明显感觉到那东西根本就不像是鱼,倒是有点像……”

“像啥子?”爷爷追问了一句。

曾银贵别过头来,瞪大了一双眼睛,口气非常缓慢地说:“像是一具裹满了鲜血的尸体。”

曾银贵的话让一旁的罗琪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战,罗琪挪动两步,离那个井口远了些。

“那后来呢?”李伟问。

“后来,我就劝他,说那井下面的根本不是鱼,再说了,就算是鱼,也是谢师傅家里养的,你也不应该去捉不是吗?”曾银贵揉了揉鼻子,说,“也不晓得他是听了我的话,还是咋个的,就转过身朝石凳的方向走过来,可没走开两步,他就一步一步倒退回去,就好像倒着看连环画时候的样子,倒回到那井口边上,仰着倒进了那口井里!”

“你看好了是这个样子吗?”李伟朝着那井口倒退了几步。

曾银贵点点头:“我当时就被吓傻了,连忙冲上去看,结果那井口里黑漆漆的,啥子都看不见,我喊他的名字也喊不得应,就赶紧过来叫了你们。”

喻广财听完之后,并没有吱声,他低沉着脑袋,思索了一阵之后,对李伟说:“先封住井口,丢一颗黑曜石下去。”

李伟“嗯”了一声,从布袋子里取出一圈铜丝、四张灵符、一颗黑曜石。他将铜丝正好捆在井口上方的木框上,将四张灵符贴在铜丝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然后拿着黑曜石走到井口边,对准井口的正中心将它丢了进去。

“行了,咱们先回屋里去吧。”喻广财说道,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可是,当爷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曾银贵的话没有假,那就说明张七现在正在那口水井里,这么久他没有出来,叫他也没有应声,加之井底那个红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些都让人难以放下心中大石。

“那张七咋个办?”莫晚替爷爷问出了这句话。

喻广财叹了口气说:“按照刚才银贵的说法,这井底肯定有古怪,张七的水性好,如果他能活着回来自然好,如果不能,我们也不能就这样贸贸然地下井,不然去一个遭殃一个。”

“那师傅的意思是我们就只有等着张七死掉,然后再去给他收尸是吗?”爷爷瞪着双眼,满脸的怒气。

“混账!有你这样跟师傅说话的吗?”李伟呵斥了他一声,“你晓不晓得这铜丝和灵符是干啥子的?这是用来封住井口,让井底的东西没法上岸来。而那颗丢进去的黑曜石,正是为了净化井底的水,不过这净化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要是张七回来了那自然好。如果不能回来,那我们就下去找他,这样也能成功避开水底下的东西,确保我们安全。”

被李伟这么一说,爷爷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些,他问道:“那这个时间是多久?”

“不久,两刻钟。”李伟说着,招呼大家进屋去等着。

爷爷和莫晚跟在大家的后面,走进回廊的时候,他回头望了那口井一眼,远远的,他总觉得那井口处有一股烟雾腾起来,让他视线里那井口后面的景物显得非常不真切。

谢屠夫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几人围坐在堂屋的大圆桌前,看着满盆的“肚里货”,慢慢来了食欲。曾银贵第一个拿起了筷子,他伸出筷头,夹起一块粉肠,在嘴边吹了吹,然后一口咬进了嘴里。他一边嚼着,一边说:“好吃。”

爷爷看着几人的样子就非常着急,他一想到那水底下的东西,心里就有些发寒。身边的莫晚也拿起了筷子,轻轻拐了他一下:“先吃饱再说,张七肯定会没事的,实在不行,待会儿我陪你到井底去找。”

说着,莫晚给爷爷夹过来一块猪肝。爷爷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闷头吃了起来。

所谓的“肚里货”一锅煮的菜式,在我的家乡叫做刨猪汤。在爷爷生活的年代,很多穷人在地主家里帮工,除了每月的例钱,逢了年关,地主家杀猪吃肉,就会把不吃的“肚里货”留给下人。可这些“肚里货”各式各样,用来煎炒,也没有那么多油来浸锅,只好就将这所有的东西倒进锅里用开水一起煮了,然后大家围着吃。这种吃法倒是并不罕见,在四川乐山一带,就流行一种菜式叫做“翘脚”。其实这“翘脚”与“刨猪汤”在做法上没什么区别,不过一个是牛的“肚里货”,一个是猪的罢了。

吃罢了晚饭,几人坐在堂屋里等待着时间快些到。爷爷有些如坐针毡,只好在堂屋之中焦急地走来走去,喻广财在旁边望着他,也是眉头紧锁。

莫晚扯了爷爷一下,示意他在凳子上坐下来。可是爷爷哪里坐得住,他满脑子都是张七从小到大与他一起调皮时的情形,如果这张七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爷爷肯定会内疚一辈子的。想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在凳子上坐下来,扭头问莫晚:“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是啥子时候从青龙山出来的?”

莫晚听了,眉头紧锁,反问道:“青龙山在哪里?”

“有啊,我们去找林子师兄,传言那座山里有一个兵团莫名其妙地失踪了。”爷爷尽可能地给莫晚更多的提示。

莫晚还是摇了摇头,吸了口气:“我实在不记得啥子青龙山了,在我师傅回四川之后,我就一直跟着你们,从云南回来,在喻师傅的家里休整了几日,我们就来了这边,没有去啥子青龙山啊。”

爷爷还是非常不解,难道那青龙雪山里的事情真的是他做的一个梦吗?如果真是那样,那梦中张七跟着那个非常古怪的雪儿出了那洞口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和现在的情况也是差不多,生死未卜,这家伙连在梦里都让人放心不下。

“时间差不多了。”李伟说了一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喻广财也缓缓起身,点了点头说:“你们现在愿意下井的就下去,水性不好的就别去了,虽然那水底的东西不敢作怪,可水井不比通常的江河,下去之后可没有浅滩。”

爷爷哪里顾得上这么多,快步踏出堂屋穿过回廊,来到了后院的那口井前。爷爷二话不说,上前将身上的衣服扒光,只剩下了一个裤头。李伟跟上来,说:“峻之,我随你一起。”

李伟也跟着扒光了身上的衣物,跟着爷爷走到了水井口子上。爷爷看了他一眼,对他挤出一个微笑来,点了点头,然后顺着那根井绳慢慢滑进了那口深井之中。

爷爷记得,那口井就如同一个冰窟一般,当他整个身子都没入其中的时候,感觉水井的四壁都仿佛是用冰做成的,冻得爷爷浑身都在发抖。那井绳应该是长时间在湿冷的空气之中,变得有点湿滑。爷爷小心翼翼地朝下滑动,在不知道井底水位深浅之前,他不敢轻易地撒手跳进去。

在爷爷钻进水井之后,李伟也跟着抓着井绳滑了下去。原本,他有些担心那井绳使用的年限太久,承受不起两个人的重量。可他伸手使劲地拽了拽,看那井绳在木框之上纹丝不动,那木框也是相当结实,这才跟了滑下去。

这口井像是一个无底洞一般,爷爷每往下一段,就扭头看看曾银贵口中那个红色的怪东西在不在脚下,在确认没事之后,才继续下滑。头顶上的李伟像是也有些奇怪,他骂道:“这狗日的,刚才扔黑曜石的时候,明明感觉这水并不深的,咋个就还没到底呢?”

爷爷根本就没有力气去回答李伟的话,他小心翼翼地朝下滑着。当他看到那井底水面泛起的微微的波光的时候,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他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不出他所料,那水的温度肯定已经到了临界点,只需要稍稍再冷一点点,水面就有可能会结冰,这情形与这水井之外的确判若两个世界。

李伟也跟着跳进了井水之中,当他的皮肤接触到水的时候,浑身打了个寒战,他说:“没想到这水还真他娘的冷!”

爷爷冲他笑了笑,然后开始在水里摸索起来。

这口井的水深爷爷到这时候都还无法确定,只是悬在水中的双脚告诉爷爷,这水井至少有他身子那么深。他和李伟在水里摸索了一圈,并没有摸到什么。爷爷说:“看来还得去水下看看。”

李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埋头扎进了水里。爷爷也深吸了一口气,埋头扎了进去。那水底之下像是要比水面上更加透亮,他一边在水里游着,一边仔细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让爷爷有些吃惊的是,这水底并不是一个窄小的圆柱形的空间,而就像一个水库那么大。爷爷朝着前方游了好久,既没有发现张七的踪影,也没有看到那水域的尽头。直到他憋在口中的那口气被用尽了,他才不得已往回游。

他从水面上露出头来,深吸了两口气之后,李伟也钻出了水面。他抹干脸上的水渍,说道:“不对啊,这水井下面咋个那么大?”

爷爷摇摇头:“看样子这水井不像个水井,而是个地下水城。”

“那你看到张七了吗?”

“没有,难道这水井可以通向别的地方?”

爷爷的这个推断并不荒唐,很有可能这是一个连着江河的水井。

李伟想了想:“咱们再下去看看,不要游得太远了。”

爷爷点点头之后,再一次扎进了井水之中。这一次,爷爷从远到近,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找。他游出了差不多五十米的距离,然后一点点往后搜寻。这水底并不像爷爷想象的那样平整光滑,水底里还长着一些水草,在涌动的水底恣意漂摇。

李伟则朝着爷爷相反的方向游了过去,跟爷爷所使用的方法差不多,先游出了几十米,然后一点点往回搜寻。爷爷看了他一眼,心里倒觉得好受了一些——这个大师兄看来还是非常担心张七的,彻底打破了之前爷爷对他的误解。

当返回游了差不多一半的时候,爷爷突然发现水底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泛白。爷爷不敢开口喊出来,李伟朝他越游越远。爷爷只好一点点朝着那草丛游了过去,那草丛之中的东西一点点渐渐显露出来,爷爷看到了一双泛白的脚。

那一刻,爷爷心里像是被锤子敲了一下,说不出的难受。他上前去,拉住那双脚把隐没在草丛里的人一点点往外拽。因为那尸体非常沉重,导致爷爷游动的速度非常之慢。他游了好一阵,李伟才回过头来,看见了他,赶紧上前来帮他。

在两人的合力之下,很快将那具尸体拖到了水面上。爷爷半晌没有说话,他望着那具尸体,除了两人喘着粗气的声音,整个水井静悄悄的。

“先把他弄上去吧。”李伟说着,伸手拍了爷爷的肩膀一下。

爷爷没有多说什么,伸手将那根井绳扯下来,捆住了尸体的腰部。李伟大喊了一声:“拉!”

井绳一点点从两人的面前往上拖动,刚越过两人头顶的时候,爷爷从那具尸体从上往下投下的影子看出了几分怪异。他喊道:“等一下!”

李伟也发现了奇怪之处,他伸手在尸体脑袋的位置摸了摸,竟然什么也没有。

“头呢?!”爷爷大叫了一声,然后准备一头往水里钻,却被李伟给拉住了。他说:“刚才拖着身体你已经累得不行,张七的脑袋我去找。”

李伟折身扎进了水里,爷爷喘着大气,狂叫了一声,使劲地拍打着井水:“你他娘的,老子不弄死你,跟你姓!”

爷爷的声音在水井里回荡起来,等到这声音落下,他突然注意到对面水井的壁沿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他疑惑地上前去,发现那壁沿上有一窝草,而那发亮的东西就隐没在草丛里。他伸手将那草丛拨开,里面有一颗圆圆的小珠子。爷爷将它从中取出,放到有光线的地方一照,整个人都傻了眼,那不是别的东西,而是刚才李伟从井口丢下来的黑曜石。也就是说,这颗黑曜石根本没有丢进水里,那这藏有怪东西的水根本就没有净化。爷爷望着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心里充满了担忧。终于,他憋足了一口气,再一次钻进了水里。

岸上的莫晚已经等得非常心急了,她时不时地望了望那洞口,由于太深,根本就看不见水底。她朝里面喊了一声:“峻之,你们能听见我说话吗?”

可过去了半天也没有等来回音,喻广财也因此乱了阵脚,他略带担忧地说:“难道那黑曜石没起作用?”

“要不我也下去看看吧。”说话的人是谢屠夫,他正脱了身上的汗衫,露出一双肥硕的膀子。

喻广财朝他扬了扬手,说:“我相信我的两个徒弟,如果他们没有遇到啥子穷凶极恶的情形,肯定会回来的,如果遇到了,你下去也无济于事。”

谢屠夫听到这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不耐烦地在一旁的石凳子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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