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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阴人

作者:易安年 当前章节:1498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53

曾银贵讲述完他的这个梦境,蹲在山洞的石壁下,还有些心有余悸。爷爷上前,在他的后背上添上一件衣服,可明显无济于事。

“师兄的死和我在梦里见到的情景一模一样。”曾银贵说,目光放到洞外,看着洞口处正飘着的簌簌白雪。

喻广财走上前来,说:“你不要想得太多,这件事情我看真的没有那么简单,难道我们真的走进了啥子有超高道行的迷魂阵?对方可以通过控制我们的梦境,来控制我们几个人的命运?”

连喻广财都思索不出答案的问题,爷爷自然也是找不到答案。不过对方如果是跟几人有仇,这个阵法算是用到家了,控制其中一人的梦境来,在梦境之中害死其余的人,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害人的最佳方法。这样想着,爷爷突然回想起昨天晚上他做的那个梦,在广东的无头塘,李伟被红色怨念所包裹,张七直接被要了脑袋。在此之前,他注意到李伟颈项上的红色斑点,就觉得有些似曾相识,那正是在梦里,李伟被红色怨念包裹之后,留下的红色印记。可梦醒之后,他颈项之上为何还保留着那红色斑点?现在李伟死了,又和曾银贵梦中所经历的死法一模一样,也就是说,梦里出现的场景,谁死了,谁受伤,在现实里,在这个山洞里,所对应的人都会有相应的反应。如果是这样,那张七岂不是……

这样想着,爷爷心底不由得生出了几丝担忧来。

“肯定是那个叫雪儿的女娃。”曾银贵说道。

“是她又能咋样,我们现在连这个洞子都出不去。”莫晚这样说道。

罗琪见曾银贵有些惊魂未定,便蹲到他身边,安慰他:“坚持一下,这场雪肯定会停的。”

这句话从几人踏入这片雪地开始,就不知道已经被人说了多少遍,可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这大雪没有停下来,反而越下越大。再这样下去,可能这个山洞的口子都要被越积越深的大雪所堵住。

“我想出去看看。”爷爷说道。

喻广财连忙伸手将他拦住,他说:“我晓得,你是想出去找张七,你的那个关于无头塘的梦,让你现在非常担心他。”

“嗯,李伟已经死在了银贵师兄的梦里,我现在想确定张七的生死。”爷爷望着喻广财,眼神像是在乞求。

可喻广财还是摇摇头,说:“不行,你一旦出去了,那肯定是有去无回,外面茫茫大雪,你不回来,第一个坐不住的莫晚,她又想要确定你的生死,接着是我和他们两个中的一个,这样的话,我们全部都要死在这里。”

“那现在我们能干啥子?”爷爷问道。

“现在只能等。”喻广财回答。

“等啥子?等大雪停?你觉得这场大雪它会停吗?”爷爷开始着急起来。

“我不晓得,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我们出不去,那肯定也是我先死在这里面。”喻广财的言辞非常恳切,说话的时候不疾不徐,让爷爷在心里又添了几分信心。

莫晚将布袋子里所有的食物都已经分尽,吃过了这一顿,下一顿就彻底没了着落。几人吃着饼子,口渴了就到洞口前捧一捧冰花,在手心里捂得融化,然后一口喝尽。

爷爷在心里想,这眼前的大雪或许并不是大雪,也有可能这山洞,这洞里的几人都是一场梦境而已,等到睡梦清醒,一切都还能还原。他已经将李伟的尸体从雪地里拖了回来,然后用他身上的衣服将他的脸盖住。这是几个时辰之前的事情了,在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之后,他才回过来听曾银贵讲述的丹凤镇的那个梦。这样细细一回想,爷爷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怪怪的。之前李伟倒在雪地里挣扎,脖子上突然多出来几个牙洞,接着鲜血如注。可是,根据曾银贵的讲述,当时李伟在被拖进那个山洞之后,被啃咬得只剩下了一颗面目全非的脑袋和一身沾着肉屑的骨架,难道……

这样想着,爷爷缓缓地朝着李伟尸体所躺的方向靠过去,一点点地接近了盖在他脸上的那件衣服。

“在你们几人之中,李伟是第一个跟着我跑江湖的。”喻广财突如其来的话,把爷爷吓得缩回了手。他回头望了喻广财一眼,此刻他正闭着眼睛在回忆着。

“他二十岁那一年,刚刚结婚,他的叔叔就将他介绍给我,说他已经学过了一些手艺,后来以前的师傅病死了,希望他可以跟着我。”喻广财回忆着,脸上露出了笑容,“实话实说,在你们几个之中,李伟是最肯干的一个。可他比不上林子和峻之,这两个娃娃比他有悟性。”

爷爷渐渐将李伟脸上的那件衣服扯开来,如他所料,他那张被啃烂的脸上的皮肉连在了那件衣服之上,扯动的时候,发出“咝咝”的撕裂声。那一副景象,让爷爷顿时退回了莫晚身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你咋了?”莫晚问道,右手边距离差不多两米的喻广财也眯起眼睛来看他。

爷爷摇摇头:“没啥子没啥子,听师傅说。”

喻广财继续闭回了眼睛,说道:“那个时候,其实我也刚出师不久,三十来岁,凭着以前跟着我的师傅学的一些手艺,结交的人脉,勉强还算能够养活我们俩。平时没事干的时候,他就跑到镇上去买酒,我们煮一些水煮花生和着酒吃,吃醉了,他就开始套我的话。这个李伟最笨,比不上银贵,他想假装无意地从我口中讨些绝学,平时又不敢问,就只能等到我喝醉了来套话,可他笨得不行,每次糊弄他两句,他都要回去琢磨半天,琢磨不透了,也不敢来问我,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有意思。”

整个山洞里一片寂静,除了喻广财说话的声音,就是找不到源头的滴水声。爷爷仔细地观察着喻广财的表情,他每每回忆到与李伟所干的一些趣事的时候,脸上就会浮现出笑容来,可这笑容停留不过两秒,等到话音一落下,就在他的脸上很快就消失了。

喻广财说:“记得差不多在他二十八岁的时候,他的婆娘丁晓月去世了。丁晓月的父亲是个赤脚医生,自己也懂一些医术。李伟跟着我出来之后,就很少回家,一年也不超过两次。有一次,他回到家中,丁晓月提议两人生个孩子,可李伟想到我交给他的事情,就拒绝了,说下次回来一定生。可真正等到下次回家,也就是差不多大半年后,丁晓月就已经病入膏肓了。其实丁晓月在提议生孩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患了绝症,她算是通一些医理,也晓得自己的病不好治,可还是去找了医生来看,医生是学西医的,诊断出她患有癌症。如果进行手术的话,可能以后就不能再生育了。丁晓月晓得自己不能这样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不能让李伟背上这个家族骂名。加之这巨额的医药费,是李伟家里根本就承受不起的,于是丁晓月决定将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直到李伟回家之后才发现。唉,等到丁晓月死后,李伟就一直很内疚,他觉得是因为自己没有及时发现丁晓月的病,才导致她的死,这么多年,可能到现在他才算真正放下了。”

喻广财的话,倒是让莫晚忍不住抽泣起来。爷爷见她不停地抽动着肩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而这时候,坐在对面的罗琪和曾银贵却没有吱声。天色又暗了下来,洞里的视线并不明朗。爷爷突然问道:“银贵师兄。”

“我在。”曾银贵回道。

“师姐呢?”爷爷的话问出去之后,就没有等来回应。

曾银贵也感觉到了有些不太对劲,喊道:“罗琪,罗琪!”

罗琪并没有回答他的话,曾银贵开始着急地在四周摸索起来。他记得刚才进来的时候,罗琪就坐在他的身边。他沿着那方向摸出去,大约在半米之外,摸到了罗琪的脸。他轻轻拍拍罗琪的脸:“喂,醒醒。”

罗琪没有反应,曾银贵连忙将手凑到她的鼻息前,试了试还有呼吸。他战战兢兢地说:“罗琪她睡着了。”

喻广财听到这话,连忙从地上站起身来,走到曾银贵旁边:“赶紧将她叫醒!”

曾银贵照着喻广财的意思,抓住罗琪的肩膀,不停地摇动,一下接着一下,罗琪好像一朵枯萎的花朵一样,随着他的动作前后摆动,却并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看来,这个觉一旦开始,就只有等到见了血光才能醒来。”喻广财颓然坐倒在地上。

爷爷这时候也感觉到了恐惧开始在洞子里蔓延开来,阎王爷此刻应该就端坐在这洞子的某个角落里,等到罗琪在梦中梦见谁死了,他就会立即索了这人的命。只是,这最后倒霉的究竟是谁,答案根本没人知晓。

罗琪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这房间里布置着不少粉红色的丝带、床帘、窗户,还有身子下面的粉红床单,身边的被子已经被拆开,上面绣着龙凤的图纹。

这时候,趴在桌上打瞌睡的莫晚似乎并不知道罗琪已经醒了,眯着眼睛,响起略微起伏的鼾声。

罗琪用力地甩了甩脑袋,周围的一切散发出暧昧的味道,她感觉这像是一间新房,可又有点怪怪的。她努力地回忆在入睡之前的情形:青龙山对面的山洞、张七不见了、有一个叫雪儿的姑娘、李伟死了,被曾银贵的一个梦境害死的。这样想着,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在哪里。没错,就在自己的梦里,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并且在这场虚幻之中散布着恐怖的气味,这气味正从一个自己完全不知的方向朝着自己靠近。

莫晚从睡梦之中逐渐清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说:“罗琪姐,你醒了?我给你倒杯水。”

罗琪回头望了她一眼,说:“现在是在哪儿?是不是又遇到了啥子麻烦事?”

莫晚回过头来,有些诧异地望着她,似乎她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莫晚说:“没有啊,我们现在在回去的路上,这里是重庆城,现在我们住在客店里。”

“客店?咋个会有这么奇怪的装饰?”罗琪伸手摸了摸床帘。

莫晚这时候降低了声音,凑到罗琪耳边说:“我也觉得这客店有问题,像一个窑子。”

“哪个提议住进来的?”

“银贵师兄。”莫晚递过手中的茶杯,说,“当时是他负责先一步到街上找客店,也不晓得为啥子,所有的客店都满了,就剩下这间客店。之前走到这间客店门口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发现啥子不对劲的,直到进了这房间,才觉得有点怪怪的。”

“莫晚,不用怕,我们现在只是在一个梦里。”

罗琪的话弄得莫晚更加莫名其妙,她伸手探了探罗琪的额头,说:“你不会还没有睡醒吧?”

“我想醒,可是醒不过来。”

“那现在在跟我说话的人是谁?”

“罗琪,不过是梦里的罗琪,我们正在等待着一场灾难。”

莫晚不解地望着她,从她恳切的表情之中,莫晚也看到了真诚。她并没有撒谎,那她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呢?是我们都在做梦?

“罗琪姐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叫喻师傅和峻之他们,差不多该吃晚饭了,今晚要好好休息,明天要赶路。”说着,莫晚准备出门,却再次被罗琪叫住。

罗琪问:“我们是从哪个地方回去?”

“从万州,做了一个简单的丧礼,这个你都不记得了?”

罗琪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道:“可能是我睡昏了。”

等莫晚出门之后,罗琪从床上站起身来,她开始慌张起来。爷爷做了一个梦,导致梦里张七死了,虽然一直没有找到张七的下落,可他遭遇不测的事情应该八九不离十。后来曾银贵做梦,又导致李伟死了,这可是她亲眼看见的。那自己的梦里岂不是又要害死一个人?

这样想着,罗琪在心里作了一个决定,既然现在一切都是梦境,那如果打破这个梦境的话,就能拯救那个正处于危险之中的人。在正常情况下,其实罗琪也遇到过好几次这样的状况,明明自己在做梦,梦里的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做梦。通常这种情况都是在做噩梦的时候,将自己真正从梦中惊醒的那一刻,肯定是自己受到了什么强烈的刺激。有一次,她梦见自己被一个脸上缠着绷带,浑身恶臭的尸体按在地上。当时她就在梦中告诉自己,你尽管杀了我吧,反正我不过是在做梦而已。可就在那尸体手中扬起一根铁钎,朝着自己捅过来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了明显的恐惧,那一刻她醒了,躺在床上大汗淋漓。

如果要从这梦中醒来,一定要让自己受到与之相似的刺激。于是,她随手搬起了高凳上的花瓶,对准自己的脑门砸了过去。

“住手!”喻广财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房门,看到面前的这一刻,迅速大声喝住。

罗琪停下手中的动作,茫然地看着几人,曾银贵连忙上前将她手中的花瓶取了下来。他责骂道:“你是不是脑壳被门夹了?这么大个花瓶往脑袋上砸,还有活路吗?”

罗琪对喻广财说:“师傅,你要相信我,现在我们都在梦中,必须醒过来不然我们之中有人会很危险!”

“哪个很危险?”喻广财问道。

“不晓得,但头一次是峻之做梦,梦死了张七,第二次是曾银贵做梦,梦死了师兄李伟!”罗琪瞪大了双眼,希望面前的喻广财能够相信这话。

喻广财蹙着眉头,紧盯着罗琪看了一番,他悠悠说道:“你可能是睡昏了头,张七的死是在广东无头塘撞了邪,李伟是在丹凤镇被一个猛兽的亡灵咬死的,那些都是我们实实在在经历的事情,不是在做梦!”

“师傅,你相信我,我们现在所有人都还在青龙山对面的那个山洞里,大雪漫天,我们出不了洞口,头晚我们睡觉的时候,峻之和曾银贵分别做了一个梦,一个梦是在无头塘,一个是在丹凤镇。”罗琪尽力让面前的几人相信自己的话。

喻广财思索了一阵,说:“罗琪你好好休息一下,我已经吩咐了楼下的丘二准备饭菜,等会儿就可以吃饭了,莫晚你陪着她。”

莫晚点点头之后,准备转身送几人出门。谁知几人刚一转身,就注意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投在纸窗上。喻广财反应很快:“哪个?有事请进。”

本来以为是店小二,喻广财这样喊了一声之后,那人影动也不动,就直直地愣在原地。爷爷心想,这大半夜莫不是还能碰到什么污秽东西。曾银贵反应最快,连忙上前去,将那门拉开。可就在他做出这一系列动作之时,那人影朝着房间的右手边冲了过去。

曾银贵开了房门,站在门口,愣了半天也没有说话。

“咋了?是哪个?”爷爷问道。

曾银贵回过头来,脸上满是诧异。爷爷和喻广财跨出门去,当看到右手边的场景之时,不由得心里一颤。罗琪和莫晚的这个房间是在二楼的最右边,走过这个房间就是走廊的尽头,那右手边的位置除了一面墙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也就是说,刚才的那个人影往右手边跑,能够跑出几人视野的可能性就只有凭空消失。

“你们都确定,刚才看见了那个人影?”曾银贵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爷爷看了喻广财一眼,两人都相继点了点头。

三人从二楼下来,走到底楼的柜台前,那个老板正在柜台前算着账,老板的脸上露出一脸饱含深意的微笑。

爷爷问:“刚才有没有看到啥子人出去?”

老板摇摇头:“没有啊,半个时辰之前,有个客人订了房间,之后就没有人进出,我一直在这里,你们不会是丢了啥子东西吧?”

“哦,这倒是没有,不好意思打扰了老板。”喻广财拉着两人准备往楼上走。

老板这时候又添了一句:“如果你们需要啥子,尽管给我说。”

三人都明白这老板的意思,只是没想到窑子和客店都已经融合到了一起。喻广财摇摇头后,低头沉思着,引着两个徒弟上楼。走到木楼梯边的时候,他停下来仔细地观察了这个客店的房顶,二楼最右边那个房间的楼下放着一口石缸,石缸里装满了水,里面的水看样子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换过了,水面上泛起了青苔。而那个房间的顶上有一个房间,那个房间是封闭着的,三楼和二楼的走廊也不是完全对齐的,罗琪和莫晚她们的那个房间外面的走廊头上是没有走廊的,房顶也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可刚才那个黑影到底去了哪里呢?

爷爷也正在思索这个问题,这时候,他注意到三楼走廊最右边的那个房间的窗户半遮半掩,一个女孩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然后伸手取下了窗户下那个支撑窗户的木棍,将窗户关了下来。如果说那个黑影真的是个人,很有可能从那个窗户钻了进去。

“那个窗户有点古怪。”曾银贵也看见了那个窗户,说道。

喻广财摇摇头:“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个黑影应该是个男人,而且并不是小娃娃,要从那里钻进去不可能。”

“那个房间里的女娃看到我们就把窗户关了,有点问题。”曾银贵继续说。

“如果你站到窗户口看到楼下有人在看你,你也会做出相同的反应。”说完,喻广财就趁势上了楼,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又叮嘱了一句,“不管这个客店里面有啥子,只要不危及我们,就不用去管,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早上我们就起身回去。”

爷爷点了点头,他见曾银贵还有些意犹未尽地望着楼上,就伸手将他拉进了房间里。

现在这个丧乐队之中,就剩下了他们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为了节约房钱,只订了两个房间,一个房间里有两张床,爷爷让喻广财独自睡一张,而曾银贵和爷爷睡一张。

回到房间之后,三人都没有说话。爷爷其实在心里是赞同曾银贵的想法的,只是不知道那个女孩跟刚才莫名其妙消失的黑影有没有关系,她的样子的确有些可疑。不过因为之前的事情,喻广财接连失去了两个徒弟,心里自然有了几分忌惮,带着丧乐队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同行也算接触得不少,真的碰到麻烦闹死人的情况还的确不多。这种事情一来让喻广财有些收敛,他实在不忍心看着徒弟一个个的闹得这样的下场,二来这事情要是传扬出去,他的面子挂不住不说,因为没有生意,这个丧乐队就只有散了。于是,爷爷寻思了半天,也没有开口纠缠这件事情。

吃过了晚饭,爷爷感觉罗琪还有些不太对劲。她一直声称现在几人经历的都是梦境,爷爷倒是有些想不通。可她口口声声说张七和李伟的死亡就是在自己和曾银贵的梦中造成的,这倒是让爷爷心里有了几分猜忌。

店小二来收了碗筷,爷爷提议,干脆到街上去走走。喻广财也并没有阻止几人,只是叮嘱几人早去早回,说完之后,自己就上楼进了房间。

难得有一天空闲,能够在重庆城里转悠,罗琪很快就在莫晚的带动下,忘了之前一直纠结的问题,开始四处逛起来。当走过一个糖铺的时候,莫晚非要让爷爷买些糖给她吃。爷爷出门忘了带钱,顿感囊中羞涩。罗琪见状,很快就化解了尴尬,上前让作为几人师兄的曾银贵来掏这笔钱。曾银贵倒是一点也不抠门,拿出几块大洋,让几人想吃什么就挑什么。

买了差不多三块大洋的糖,罗琪和莫晚一人提了一个口袋装着。两个女人倒像是捡了什么宝贝似的,脸上跟开了花一样。

几人正要转身离开,那糖铺的老板突然开了口。这老板大约五十来岁,脸部尖瘦,头上戴着一个地主帽,帽子已经有些旧了,帽檐已经裂了口。

“几位是那欣雨楼的住客?”糖铺老板问道,他微斜着眼睛,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

爷爷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问道:“是的,咋的了?”

糖铺老板摇摇头,说:“也没啥子,就是问问,不过你们住在那店里可要当心一点。”

爷爷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因为肚子里揣着一些这个客店的故事,有些倚老卖老的意味,若不主动上前恳求一番,想必他是不会主动说出口来的。

“老先生,你是不是听过那客店里的啥子故事,为啥子不讲出来听听,也让我们这些晚辈长长见识。”爷爷顺着他的意思,这样说道。

糖铺老板见这时候也没什么其他客人,就干脆将四人迎进了铺子的小圆桌旁。他刚一坐下来,脸上就跟沾了煤灰似的,全都黑了。他悠悠地说:“你们可晓得那欣雨楼是个啥子名堂?”

爷爷摇了摇头,曾银贵突然插了一句:“我晓得,白天是个客店,晚上是个窑子。”

糖铺老爷脸上也显露出几丝笑意,他说:“这一点你倒是说对了,没错,这种事情那个老板不敢白天干,做窑子要给官老爷交点银子,虽然老板有些关系在局子里,但也不敢太大张旗鼓。不过我跟你们说的不是这件事情,那你们可以想想,他为啥子放着好好客店不做,要做这一块?”

“那当然是,现在这种年头,客店生意是一个比一个好,尤其是在重庆,做窑子的生意一来不那么好做,二来做起来会给那个老板添很多麻烦。他之所以这么搞,是因为他那客店的生意不好,就算平时其他客店都客满,他那里入住的人数也不会超过一半。”糖铺老板一边说着,一边略带深意地点着头。

“这个你倒是说得没错,我过来订房间的时候,找了差不多两条街,全部都客满,这是唯一一间有客房的客店。”曾银贵说。

糖铺老板笑出声来,他说:“那是因为晓得这间客店或者住过这间客店的人都不会再去住第二次。”

“啊?为啥子?是不是这客店不干净?”莫晚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糖铺老板压低了声音说,“听他们说啊,那客店里有鬼,就在客房三楼的那个小阁楼里。”

三楼的小阁楼,爷爷想到了之前看到的那个躲在房间里的女孩。

“据说那个阁楼里有一个女鬼,只在晚上出现,好多在那里住店的客人都被吓走了。”糖铺老板说着,一对眼睛睁得老大。

“那个女鬼长啥子样子?”曾银贵问道。

“我听说啊,女鬼长了一张白脸,晚上走路都是用飘的!”

“那这个女鬼一直都是住在这个客店里吗?”爷爷追问道。

糖铺老板听后,摇了摇头,说:“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反正当我晓得那个客店之后,就听说了那里面的怪事,以前我有几个朋友不相信,还专门在里面去住了一夜,被那个女鬼吓得半夜就跑了出来。”

曾银贵听后,没忍住笑了起来,他显得有些不屑一顾:“这个女鬼难道还能有李伟的尸体吓人?”

爷爷听到这话,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阵难过,他回头瞪了曾银贵一眼。曾银贵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做出把自己嘴巴封死的动作。爷爷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回过头去望着那个糖铺老板。

“哎,我也是刚才看见你们从那个客店出来,又一路看着新鲜,才猜想你们是那个客店里的住客。”糖铺老板从凳子上起身来,拍了拍屁股,说:“我也只是好心提醒一下,你们要有自己的判断,反正哪,住在那个客店里,晚上还是留点心。”

天色越来越晚,街上行人渐渐回巢,当几人从糖铺出来的时候,过路的人都屈指可数。

“你说这个老头会不会故意编故事骗我们?”曾银贵问道。

“刚才三楼上那个女孩你看清楚了吗?”爷爷反问。

曾银贵这时候却打起了马虎眼,说:“看清了吧,应该。”

“其实我并没有看清楚,我就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她的头发很长,所以觉得是个女娃。”爷爷说。

曾银贵看着爷爷,拧着眉头仔细回想,他也点了点头:“我也差不多。”

“会不会是我们眼角的金粉还没有失去功效?”爷爷回想起在丹凤镇上的事情,几人为了看见伥鬼,而不得已在眼角涂上了特制的金粉。这段时间,老是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在眼前飞来飞去。

曾银贵也不知所以,他不敢肯定爷爷的推断是否正确,于是说:“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我们再到三楼去看个究竟?”

“这样不好吧?师傅都已经交代过了,不要管这间客店里的事情。”爷爷有些担忧。

“你说我们悄悄上去看一看,他咋个会晓得?”曾银贵脸上带着试探的笑意。

爷爷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说着,四人回到了客店之中,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糖铺老板的话在心里起了作用,爷爷一跨过那客店的门槛,就不由得觉得后脊背有些凉凉的。

走到大堂的时候,那个客店老板斜着眼睛望着几人。

爷爷想了想,还是先问问这个老板。他说:“老板,你们三楼是不是还有客房啊?”

老板从他的话里似乎听出了什么意思,放下手中的算盘,对爷爷说道:“小兄弟,我们的三楼是专门用来堆积杂物的,上面没人。”

“可我们明明都看见了呢,我们四个都看见了,不可能四个都眼花了吧?”爷爷接着追问。

老板说:“你们是不是听别人说了啥子?那些都是别人胡乱说的,都是旁边几个客店请来的托儿,天天诋毁我的这间客店,闹得现在也没人敢来住了。”

曾银贵想开口继续追问,被罗琪给中途按住了。罗琪说:“原来是这样,刚才听外面那个老头说的时候,吓得我一身冷汗,我还在想今晚还要不要住在你们这里,现在倒是放心了,那我们就先上楼了。”

罗琪拉着曾银贵转身上楼,几人穿过堂屋,走到那木楼梯口前,曾银贵从她手中挣脱开来。曾银贵没好气地说:“你刚才拉着我干啥子?”

“哼,我不拉着你,你再这样打破沙锅问到底,估计他就会死死地盯着我们,你就别想上三楼去了。”罗琪一脸嫌弃地看着曾银贵。

罗琪说得没错,如果让这客店老板听出点什么,而他又正好想要隐藏什么的话,那接下来几人的行动将很难开展。曾银贵反应也还算快,被罗琪这么一说之后,他立刻会意,招呼着几人朝楼上走。

刚走到二楼拐角处的时候,爷爷看到那门柱边上靠着一个女人。这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正在整理头上已经乱掉的头发,见了几人,她连忙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媚笑。爷爷这时才注意到她胸前的几颗扣子都没有完全扣好,露出胸前雪白的皮肤。

“哎哟,两位大哥,要不要耍一哈嘛?”女人靠在柱子上,扭动着她的小蛮腰。

爷爷连忙伸手拦住她:“不好意思,我们只是单纯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女人连忙站直了身子,鄙夷地看着爷爷和曾银贵身后的两个人。曾银贵说:“对头,我们都是有家室的人,不方便,你还是找别人嘛!”

他的话一出口,就被罗琪狠狠在身上掐了一下。他忍住剧痛,连忙从爷爷身边冲了上去。本来他想就势上三楼,没想到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拐角处,被一道大铁门牢牢锁住,上面的铁锁要是没有钥匙的话,估计要好几人用铁钎合力才能撬开。

“你们住在三楼?”那女人好奇地问道。

爷爷摇摇头,说:“我们只是想上去看看。”

“啊?老娘劝你还是不要上去,上面的房子里不太干净。”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她都没忍住打了一个寒战。

“你也晓得?”爷爷问。

女人点点头:“这一片的人有几个人不晓得,这间店没有啥子生意,来住的都是路人,老娘要不是不喜欢卖身进窑子,才不会在这种地方来做生意。”

“哦,谢谢你啊。”爷爷朝他点点头。

“谢谢光靠嘴巴子说,那好没得意思哦。”女人又做出了要解扣子的动作,吓得爷爷忙不迭地逃回了房间里,惹得那女人大笑。

回到房间之中,喻广财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几人回来,他将书收了起来,问道:“你们在跟哪个说话?”

“哦,一个拉生意的女人。”爷爷说着,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喻广财边上坐下来。

罗琪也坐下来,说道:“这种地方还是少来,地方不干净,人也不干净。”

“啥子不干净?”喻广财问道。

“是这样的,我们刚才出门的时候,在外面听说了这个客店闹鬼的事情……”

罗琪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喻广财打断,他说:“行了,不要说了,这件事情你们不要管,晚上睡觉的时候,放些法器在床边,安安稳稳睡一觉,明天我们就走。”

爷爷早已经猜到喻广财会是这样的反应,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将莫晚从凳子上迎起来,说:“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有啥子事情喊我们一声就可以,晚上睡觉还是留点心。”

莫晚点了点头,也招呼罗琪回房。罗琪被喻广财这么一说,感觉这个故事已经勾起了她倾诉的欲望和好奇心,一时间有些收不住。她一边跟莫晚讨论着,一边往门外走去。

两人离开之后,爷爷和曾银贵做了简单的梳洗。正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外传来那个女人与人争吵的声音。曾银贵和爷爷扭头隔着墙朝那声音的源头望了一眼,喻广财说:“没得啥子好看的,风尘女子,就晓得招男人的眼。”

谁知,他的话音一落,那女人突然惊叫起来。喻广财也感觉到了有些奇怪,连忙下床穿鞋。爷爷和曾银贵第一时间冲了出去,只见那个女人坐在二楼楼梯的拐角处,整个身子蜷缩在地上,身子剧烈地发抖。

爷爷和曾银贵连忙冲上前去,喻广财也跟了出来。

“出啥子事情了?”爷爷问道。

女人不停地摇着头,样子还处于极度的恐慌之中。她颤颤巍巍地说:“那个人!”

爷爷连忙扭头望去,果然,在走廊的另一端,一个穿着长衫的人正朝着一个房间快步走去。没等爷爷开口叫他,他就钻进了一个房间里。

“他咋子了?”曾银贵问道。

“刚才我准备下楼,他直冲冲地走上来,把我撞到了地上,我本来想让他给我道歉,哪个晓得他站在原地理都不理我。”女人惊慌说道。

“那也不至于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嘛?”曾银贵觉得有些可笑。

“刚才那一撞,他拴在腰上的口袋也被我撞落在地上,那口袋装着人骨头,骷髅头!有这么大一个!”女人在面前比画着那骷髅头的大小。

爷爷缓缓站直了身子,朝着刚才那个男人进去的房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正好与他们三人住的房间正对着。这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女人的声音,他伸手熄灭了房间里的灯。

爷爷越发感觉到奇怪,这个客店,这一晚上莫不是要住齐了妖魔鬼怪?

送走了那个惊魂未定的女人,几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被她这么一闹,原本刚刚袭来的睡意,这下又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曾银贵坐在那张圆桌旁,问道:“刚才你们看到那个男人没有?”

爷爷点点头。

“我觉得不像一个正常人。”曾银贵撇了撇嘴。

“那你觉得他是个神仙?妖精?”

曾银贵摇了摇头:“也不是那个意思,反正我总觉得那个人的背影给我的感觉有些怪怪的。”

喻广财这时候也凑了过来,他说:“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应该是个巫师,他身上的穿着和走路的神态,看着有点眼熟。”

“这个巫师和道士到底有啥子区别嘛?”曾银贵问。

“巫师要比道士起源早得多,他们是最早成为人与天沟通的桥梁的,远古时候祈求天晴下雨,占星卜卦这种人就被称为巫师。比如我们的祖先巴人就传说有十个巫师曾经帮助当时的皇帝安邦定国,这十个巫师长居深山,被称作‘灵山十巫’。其中巫咸就创造了筮占卜,曾经在商朝是个大官。后来巫咸常住在巫山,巫山就是因为他来命名的。”喻广财喝了一口水,接着说,“后来,巫师逐渐退出政治舞台,逐渐替代巫师的就是僧人和道士。这之后,巫师们纷纷隐蔽于民间,有的地方沿袭着这种秘术,并且将它们改进,用以治病等等。大部分后来都逐渐精于其中一门,比如现在的关亡婆、湘西的巫蛊师等。”

听了喻广财的讲述,曾银贵有些云里雾里,过了半天,他问道:“那刚才那个男人,应该是属于哪种?”

喻广财叹了口气:“后来民间的巫师最终分为两种,一种是善类,一种恶类。善类就帮助人趋凶避灾,用巫术看病之类;而恶类就利用一些旁门左道,害人。”

“我一向都不敢招惹这样的人。”爷爷说道。

喻广财说:“这个人或许只是单纯地来住店,和我们一样,明天就走了,所以没有必要管这么多,人家也没有招惹我们。”

“嗯,过了今天晚上就好。”爷爷说着,拍了拍曾银贵的肩膀,示意他可以睡下了。曾银贵倒是对住在对面的男人有几分好奇,可还是从凳子上站起身来,跟着爷爷走到了床边。

“不过,如果那个女人说的话没错的话,我觉得这个人应该带着的不止一个人头骷髅。”喻广财说,“这些骷髅头应该还不是捡来的。”

“师傅,你是不是猜到啥子了?”爷爷问道。

喻广财摇摇头:“也没得啥子,不关我们的事,早点睡。”

爷爷听出了喻广财话里有话,喻广财肯定已经了解了那个男人所干的行当,不过他选择了不说。爷爷猜想,既然喻广财是这样的反应,那就说明很有可能这个男人所干的事情比爷爷和曾银贵事先猜想的要复杂许多。

曾银贵听后,也瞄了爷爷一眼,他肯定听出了喻广财话里的意思,他给爷爷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追问,先睡觉。

这天晚上,爷爷一直不停地望着天花板,他总觉得那个住在三楼的女孩跟新来的那个男人有几分瓜葛。可具体两人有什么联系,爷爷也说不出来。这样想着,爷爷就渐渐睡了过去。

在那个梦里,爷爷再一次跟着曾银贵走到了三楼的那道铁门前。曾银贵告诉爷爷,三楼里到底藏着什么,这个问题让他实在睡不着觉。于是,他找来了一个铁钳子,据说这是锁匠的专业工具。在爷爷与他的合力之下,将那把铁锁给夹断。当那扇铁门被打开的时候,爷爷闻到了一股从里面飘出来的霉臭味。那股阴冷的空气,让爷爷感觉像是受了一阵冬天里最冷的寒风,不由得浑身一颤。

曾银贵见爷爷有些发愣,就扯了扯他的衣袖,将他拽进了通往三楼的楼道里。这木制的楼道上像是长满了青苔,脚落在上面,总是觉得有些站不太稳。两人相互扶持着,一步一步上了三楼。

两人走到三楼最右边的那个房间前,只见那房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那阵霉味再次笼罩着爷爷的鼻息,每一次呼吸,他都感觉自己吸入了许多不干净的东西,让他非常别扭。

正在爷爷用力地扇着鼻前空气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阵非常刺耳的声音,那声音“吱吱”地叫着,非常尖锐,听了两声,爷爷感觉到了,那是磨牙的声音。

曾银贵拐了爷爷一下,爷爷扭过头去,只见曾银贵正对的那个房间的角落里,蹲着一个白衣服的长头发女孩。这女孩抱着自己的膝盖,脑袋埋在膝盖里,那阵磨牙声正是从她的嘴里发出来的。

爷爷看了曾银贵一眼,然后迈步走上前去,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在他的手刚刚接触到她的身体的时候,爷爷突然缩了回来。她的皮肤非常僵硬,不像是一个活人的身体,而且皮肤冰凉得如同一团冰雪。

“你,你是不是生病了?”爷爷这样问道。

那埋头的女孩突然收起了那阵磨牙声,缓缓朝着两人抬起头来。当她的脸显露在两人面前的时候,两人被吓得差点破了胆。那女孩的脸上除了一张猩红的嘴巴,其他什么也没有,嘴巴以上的位置如同一块平整的木板,而且这木板还像刷了油漆一样,一片雪白。

这时,那女孩从地上站直了身体,举着双手扑过来,长长的指甲陷进了他脸上的皮肤里。一阵剧痛,让他没忍住大叫起来。

爷爷从床上猛地撑起身来,额头正好撞在了曾银贵的鼻子上,一瞬间,他的鼻子血流如注。

“你他娘的,要醒来之前,能不能给点先兆啊?”曾银贵压低了声音,想必鼻子上的剧痛,够他受得。

爷爷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不过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本想给曾银贵道歉,曾银贵却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把食指竖在了嘴边。

“咋子了?”爷爷在说话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曾银贵指了指头顶:“楼上有声音。”

他的话彻底让爷爷从对曾银贵的自责中抽身出来,他甚至屏住呼吸,仔细地聆听着楼板上面的声音。“嘎……吱……”这两个音调相隔的时间很长,都是因为楼上木板松动发出来的。那像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这人走路的习惯是先脚跟着地,然后缓缓放下脚尖。脚跟和脚尖落到楼板上的时候,惊动了原本并不结实的楼板,于是发出了那两个奇怪的音调。

爷爷联想到那个在三楼的女孩,心里突然生出了几丝好奇来。他和曾银贵都无法肯定,那楼上的女孩究竟是人是鬼,而且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两人,它像是一条毛虫,在两人的心窝上不断地蠕动,原本这天晚上已经被对面那个男人转移了注意力,可现在又被这条神秘的虫子一点点牵引住了,心中的疑惑又慢慢被提了起来。

曾银贵朝着门口甩了甩脑袋,示意爷爷现在跟着一起出门。爷爷思索了一下,还是咬着牙从床上翻了下来。

那头顶上的脚步声还在持续着,在那种缓慢的节奏之下,那个走路人的心态就更加值得人揣度。

两人猫着身子一步步走到门边,轻手轻脚地将那门后的栓子取下来,然后将门打开之后,悄悄迈了出去。

这天晚上,天上的月亮隐没在了厚厚的云层之中,这云层像是一条棉被一样捂在重庆城的上空,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曾银贵拉了爷爷一下,指了指走廊的对面。爷爷立刻会意,他并不是想要去看对面那个房间里的男人,而是站在对面的走廊上正好可以看到两人头顶上三楼的动静。当然,如果可以探察到一点关于那个男人的蛛丝马迹,也可以算作意外收获。

两人尽量让自己的脚提得高高的,落下的时候也尽可能地放轻声音,可尽管如此,那“嘎吱嘎吱”的声响依旧不绝于耳。两人硬着头皮走到了走廊对面,蹲在那栏杆下面,想让自己处于隐蔽状态。

两人抬头望向那三楼的走廊,果然,有一个身着白色衣服的女孩正高高地坐在那走廊的栏杆上,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了她的膝盖上。这时候的她微微抬着脸,也许她是想让自己的脸颊沐浴在月光之中,可遗憾的是,那月光却迟迟不肯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虽然两人隔她很远,可依旧能够听见轻微的哼歌的声音,那歌曲曲调怪异,一起一伏,像是丧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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