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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婴咒

作者:易安年 当前章节:1498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53

走出了李家谷,爷爷一直心事重重。当他们走过老家院子对面的山沟的时候,李伟问爷爷:“峻之,要不要回家去看看?”

爷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那座在竹林深处若隐若现的老宅,轻叹了口气之后,非常肯定地摇了摇头。

“好家伙,过家门不入,心够硬的啊?”曾银贵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爷爷听了,斜着嘴冷笑了一声,张七倒是非常了解他:“他呀,不是心够硬,他是怕回去了,他妈见了又是眼泪鼻涕一大把,会更舍不得的。”

——其实在场的人谁看不出来,不过只有张七去点破罢了。

看爷爷一直没有说话,张七就靠上去,用肩膀拐了拐他,说道:“行了,跟姑娘一样——看这个是啥?”

爷爷一扭头,竟然见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只鸡腿。爷爷瞪大了眼睛,很是吃惊:“你这个……”

“你别乱想啊,是下午走的时候,我跟莫晚从李家的侧院出来,她问我有没有吃饱,我只是胡乱说了一句‘饱是饱了,只是刚才那鸡腿让我还有点儿没吃够。’她听完,掉头就往厨房跑,回来时候就把这个塞给了我。”

“那你为什么给我?”爷爷不解地问。

“嗨,我不是看你要哭鼻子嘛,这个就先给你,就当你欠我的。”张七做出一副十分慷慨的样子,将那只鸡腿递了过来。

“我才没有,我不要。”爷爷扭过了脑袋。

见爷爷不肯要,张七得意地笑了笑,正要把那只鸡腿塞进怀里。爷爷突然就转身,一把将它抢了过来。

“小子,你这招激将法对我可不管用!”爷爷将那只鸡腿塞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摇了摇脑袋,走到了前面。就剩下张七在身后直叫自己上了当,大伙儿都被他逗乐了。

李伟上前安慰他:“好兄弟嘛,不在乎一只鸡腿。”

说罢,两人就搭着手朝着公路走去。

当时的江津是一个再小不过的县,想去贵州,必须得到县城唯一的火车站搭乘火车(铁路始建于1876年,故事发生在1936年前后)。

那是爷爷和张七第一次坐火车,也是两人第一次远行。当火车驶出江津县城的时候,他们都被车窗外的景物给深深吸引了。那时候的火车可不似现在这么死板,所有的车窗都可以自由开关。在曾银贵的帮助下,爷爷打开了身边的车窗,生生将张七挤到了一旁。他将目光投到了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上,在那些没有来得及看清模样的树影里,他竟然看到了莫晚的笑脸。那张脸就好像一张符纸贴在他的脑门前,不管他想要看什么,看哪里,都必须要透过那张脸。

爷爷觉得自己着了魔,拼命地摇着脑袋。

当火车驶进贵州境内的时候,爷爷被身边酣睡的张七压得手臂有些发酸,他推了推张七重重的脑袋。之后,就看到了坐在旁边的林子。

一行几个人都已经困得不行,纷纷用各种难看的姿势进入了梦乡。只有林子,还拿着一面铜镜在不停捣鼓。

正在爷爷看得十分入神的时候,林子发现了他的目光。他瞪了爷爷一眼,将那面镜子塞进了包裹里,又将那包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之后又努了努嘴,倒在座椅上开始闭目养神。

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爷爷非常讨厌他,总觉得他一副谁也不看在眼里的样子,说话冷冰冰的。到后来爷爷发现,他虽然年纪不大,却是这个丧乐队中除了喻广财和李伟之外最有本事的一个。还有,最奇怪的是,大家好像遇事都对他有所保留。

“你看啥呢?”曾银贵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话,把爷爷吓得抖了一下。

“没什么。”

“我看你老是盯着林子看,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古怪?”曾银贵似乎有话要说。

爷爷没有吱声,只是点了点头。

“你过来,陪我抽根烟,我把这其中的来龙去脉跟你说说。”

说完,曾银贵就起身朝着车厢的连接处走去,那里有一个专供乘客抽烟的地方。曾银贵埋头将那根烟点燃,扔掉了火柴梗。他说:“其实林子挺可怜,他们一家人到现在就只剩他一个了。”

“你是说,他是个孤儿?”爷爷有些惊讶。

曾银贵点点头,吐出一口烟雾,说:“他妈在生下他的第二年就死了,他本来有个哥哥,可五年前突然得了病,因为没钱医治,后来也去了下头。”

“那他爹呢?”爷爷问。

曾银贵哼了一声,说:“说起他老爹,这中间就有一件怪事。”

爷爷知道,曾银贵的话匣子被打开了,这接下来的故事还没开始就已经吊起了他的胃口。

※※※

“快说快说!”爷爷催促道。

曾银贵又深吸了一口烟,说道:“林子的家庭不富裕,和你我差不多,他的父亲其实也是一个丧乐队的鼓手,名叫林中。呵呵,可能你也听出来了,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名字,林中林中,听起来就命不长。这个林中呢,早年和师傅认识,他们曾经进过一个丧乐队,那个时候师傅的年纪也不大。虽然两人仅有过一次相交,却非常要好,每次一见面,都很有点儿故人重逢的感觉,定是要喝上几杯的。可这林中,有一个毛病,就是特别喜欢大儿子林善——也就是林子的哥哥。虽然自己在外面跑丧礼,做鼓手,却是从来不让林善学这些东西。林中将自己积攒下来的仅有的积蓄都砸到了林善的身上,让他好好读书。至于林子,从他学会走路之后,就一直跟着父亲在外奔走,所以虽然他才进咱们丧乐队,年纪也不大,对这些事情可知道得不少。”

见曾银贵停了下来,爷爷说:“他老爹有点儿偏心了。”

曾银贵没有正面回答他,接着说:“其实林子在心里也没有怨恨过他,那个时候听师傅说,林子自己对咱们这行很感兴趣,每天缠着他父亲问东问西。林中虽然一辈子都待在这丧乐队里有过不少见闻,可也经常被林子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嗯,那后来呢?他爹是怎么了?”爷爷的话一问出口,就警惕地回头看了林子一眼,确认他没有察觉才回过头来继续听曾银贵说。

“你别急嘛。”曾银贵扔掉了烟头,开始继续讲述林子的故事,“其实这整件事应该从五年前他哥误撞火煞位开始说起。说到这火煞位,本来是埋人时候的大忌方位,如果埋到这位上,那后人多半短命。五年前,林子的哥哥学堂休假,跟着他爹林中一起去跟人出丧,办丧事的家族也是有钱人家,点灯都要点到五里开外,下葬前日还要游城两个时辰,反正各种礼数都要做齐。这样一来,需要的人自然少不了。林子的哥哥跟着进了丧乐队之后,就在好几个前辈的指示下开始搭手帮忙。本来在这丧礼上需要注意的细节就多,如果遇到这死者不是正常死亡,就像李家的二少奶奶,那就更加麻烦了。那几天在丧礼上,林子的哥哥一直都很听前辈的话,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他分得很清楚,也并没有出什么岔子。等到死者下葬那天,他跟着那抬棺的八仙,往选好的穴位走。那穴位也不知是哪个先生找的,距离那宅子很远,八个人抬着那一大口棺材,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本来在这抬棺材的途中有很多忌讳,尤其是在从宅子抬到穴位的这一段路,中途是不能放下棺木的,要是沾了地气,这八个人连带死者的子孙后代可都要倒霉。因为都是山路,路面又窄,虽然事先这家已经派家丁来修整过路面了,可那曲曲折折的土路,还是让他们很难行进。这八人抬了差不多半里路时,排头的那个人突然一脚踩滑,差点儿跌下了山谷。林子的哥哥当时就跟在一旁,他反应很快,连忙将那家丁扶起,还好那棺材没有着地。可就这么一崴,这家丁的脚受了伤,怎么都站不起来。这抬棺材八人是不能少的,更别说排头的那个,那可是重中之重。他的脚受了伤,这就必须要找一个人替上去。当时尾随而来的人,都是这个家族里面的老人和小孩。大家都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最后还是林子的哥哥主动上前接下了那家丁肩上的担子,跟着道士往前走。”

“结果呢?就走到了火煞位去了?”爷爷不解地问。

曾银贵摇摇头:“其实这不关林子哥哥的事,要是当时抬棺的是别人,那一样被祸害。好不容易到了那个地方,找到穴位。那道士行了礼,就让八仙放棺材。林子的哥哥是第一个,他刚一走过那穴位上方,整个人就浑身一颤,只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开始不听使唤了。当时他还以为是那棺材太沉,自己体力不支,可当那棺木入了土,回到家之后,才发现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说来也奇怪,当时下葬之前,找来公鸡,在脖子上割了一刀,把那公鸡扔进墓穴里。按说,那公鸡会在墓穴里扑腾大半天,死在哪个角落就象征这个墓穴会旺谁。可那公鸡一进去之后,当场就死了。林子的哥哥跟着父亲回了家,回到家里,林子的哥哥一进门,就感觉胸口热得难受,像是被火烧着一样,而且慢慢地,这种热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全身,整个人就像在火炉里面焚烧一样。父亲林中以为他是生病了,看了很多大夫,也没啥子效果。林中后来发现这其中的蹊跷,四处打听,才得知那家人所选的墓穴不仅落在了火煞位上,最关键的是还动了太岁!”

※※※

“动太岁?这个倒是经常听人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爷爷问道。

曾银贵说:“一般在下葬时,都要找一个好的阴阳先生来看位置,一来能找到一块风水宝地,埋准位置可以旺子孙。二来可以避开一些凶位,即使不能大吉也不会有凶险。但是这次埋的地方,就出了问题,不仅埋到了火煞位这大凶位上,而且还埋在了太岁位上。通常在下葬之前,都会画太岁,避开太岁。俗话说得好,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个位置的选择,肯定是被那个风水先生下了套,故意害人的。”

爷爷听了,点了点头,看来这中间还有很多东西需要琢磨。想了想,他问:“那后来林子的哥哥怎样了?”

“林中在得知这个情况之后,就四处打听有本事的师傅。可不管有多大能耐的师傅都不能在犯了太岁之后再来化解。林子的哥哥没有撑过五天,就死了。”曾银贵摇了摇头,非常惋惜,“据说死的时候嘴唇和口腔都烂掉了,就跟被火烧了似的。”

听曾银贵这样讲述,爷爷似乎想象出林子哥哥死时的惨状。他倒吸了口凉气,听曾银贵继续往下说。

“这件事情让林中受了不小的打击,他告诫林子,这就是学艺不精的下场,叮嘱他,以后要好好学,不然被人下了套都不知道。”

“难怪,林子能懂的这么多。”爷爷说道。

“不只这样,你难道没有发现咱们队里,很多消息都没有让他知道?他这人不仅学艺心切,还是一副铁心肠,就像那天你们在那葫芦谷中遇到李少奶奶的尸体,在引尸过程中,他什么都没说,上前就贴了张符纸到尸体的额头上,那可是让死者永不超生的做法。”

“我觉得他肯定恨透了这些死后作怪的东西。”爷爷推断道。

曾银贵点了点头,说:“在林子的哥哥死了之后,他父亲林中承受不了打击,最后疯了。”

“啊?疯了?不是说死了吗?”爷爷追问。

曾银贵冷笑了一声:“这只是个前兆。在他疯了之后,林子就没有外出过,每天都陪着他。林中变得神道道的,他经常对林子说,他遇到了一个神仙,神仙教会了他很多法术,比如能够看破人的未来,能够帮人治病,还经常说一些林子听不太懂的话。得知这个事情之后,师傅就主动上门去探望他,就听林子讲了那之前发生的事情。师傅听林中胡言乱语了一整天,也是摸不着头脑,后来干脆在林家住了下来。就这样过了三个月,一天早上林中醒来,竟然莫名其妙地好了,不仅认得林子,还准确无误地喊出了师傅的名字,甚至能回忆起两人结识的过程。师傅就问他在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他看到了一个白胡子道人一直坐在一朵云上给他讲书,一遍又一遍,当时在梦里还清楚地记得内容,可一醒来就给忘了。师傅非常高兴,说自己等他醒来等了好久了,这几天两人要好好喝一场。结果林中断言,说师傅在那边待不了多久。师傅很诧异,问他怎么就这么肯定。林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告诉师傅,三天之内,师傅的家中会有人病丧。师傅很是惊讶,又等了三天,果然收到了家里父亲病死的消息。”

“不会吧?真的这么神?难道在他发疯的时候,真的遇到了神仙点化?”爷爷问。

曾银贵摇了摇头,说:“这个我可讲不清楚,就连师傅都看不出个头绪,我也只是听听,下不得结论。”

“那后来林中怎么样了?”

“后来……”

曾银贵的话讲到一半,就听到了火车到站的声音。他连忙拉着爷爷回到座位上,将携带的包裹都收拾好了,随着人流开始排队下车。

下了火车,大家都恢复了精神。张七看着眼前的景物,非常吃惊。

李伟指着远处的青山说:“这里的山比重庆的看起来更加青翠。”

“这山除了叫梵净山,还有另一个名字——三山谷。”喻广财说。

“三座山夹成的山谷?”张七不解地问道,“我看这里也不太像啊,不过这里的石头倒是很奇怪。”

“这里还是道家的圣地呢,走吧,打听打听这古家湾怎么走。”说罢,喻广财就带着众人出了车站。

“师傅,这次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哟?”曾银贵追上去问喻广财。

喻广财幽幽地说:“在梵净山东麓的那个古家湾里,有个叫古敬天的老汉,他之前接连生了四个女儿,去年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儿子,结果一生下来没有双脚。从那之后,整个村子就像是中了邪咒,所有之后出生的男丁都齐刷刷的,只有腿没有脚。”

“啊?这么奇怪?”张七被喻广财的话吓得停住了脚步,似乎都不敢去古家湾了。

“那和亡魂超度有什么关系?”曾银贵追问。

喻广财笑了笑,说:“这个等咱们到了,也就知道了。”

※※※

古家湾是一个奇怪的村落。

这是古家湾给爷爷的第一感觉。这里的建筑物和重庆的明显不同,他们的房子大多用木头搭建,有的吊脚,有的平基。就这古家湾的地形来说,被两座山夹得很紧,形成一道峡谷的模样,在峡谷里,所有的房子都排成一条线,从峡谷的谷口蜿蜒到谷尾。

“你看这些房屋搭建的样式,和我们明显是两种风格嘛。”李伟四处打量着。

喻广财点点头,没有说话。

“而且,这个地方非常奇怪,你们看,几乎每一家门前都有一棵桃树。”罗琪说着,好像又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深吸了口气,说:“你们看,这些桃树基本都被修整过,枝丫都非常整齐,而且这里的人好像很爱惜这些树,每棵树底下都用石头砌成了一个圈,小心地维护着,生怕被人伤了。”

“你们说,是不是他们这里都信仰桃树,把桃树都当做他们的神?”曾银贵低眉问道,“以前我去过一个北方的村子,他们从不用镜子,说镜子是妖物。”

他的话,让张七兴奋不已,连忙追问:“哪里?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怪事?”

曾银贵白了他一眼,不予理会。爷爷跟在身后笑了笑,心想幸好他没有听到林子的故事,要不然肯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

“走吧,他们在前面等我们呢。”喻广财闷闷地说了一句。

众人听了,都抬头朝前看去,只见在前方五十米不到的地方,大约有二十个人笔直地站着,他们身上都穿着青色的外套。所有人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喻广财等人,连一丝表情的变化都没有。

“我怎么感觉有点儿……毛毛的?”罗琪说着,大家扭头瞥了她一眼,只得纷纷走上前去。

一走到那群人前面,那些人突然开始交头接耳。

“我们是……”喻广财正准备给众人介绍自己的来历,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从人群的后面挤出来,他见了喻广财,脸上展露出笑容来。那笑容像是事先就准备好的,生硬刻板。

男人主动上前握住喻广财的手,说:“你是喻师傅嘛,我看得出来。”

“你……莫非是老古?”喻广财试探着问道。

男人点了点头:“就是就是!”

“呵呵,你们这古家湾可让我好找啊。”喻广财说。

老古听了,非常抱歉:“难为各位了,看样子你们也累了,一路上肯定也没有恰饭,现在跟我去屋头,我喊我婆娘给你们弄点儿来恰。”

爷爷被他的话弄得一头雾水,自然明白他说的是这里人的方言。可那口无遮拦的张七一见听不懂,张口就问:“老古,你在说什么呢?”

老古听了,没有半分难看的脸色,他笑了笑,说:“可能是你们还没有听习惯,我是说,让你们去我屋头恰饭。”

喻广财连忙握住他的手,回头对张七说:“人家是让我们去吃饭。”

张七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着脑袋:“原来恰就是吃。”

几人都被张七的样子给逗乐了,笑了笑就跟着老古沿着村子两边的房子朝着那峡谷的谷尾走去。老古的房子正好在谷尾的斜坡上,越过他们家的房子,就是后山了。这谷尾口特别小,看着那口子上茂密的树丛,就知道这里平时肯定没有多少人走。老古的房子和整个古家湾的其他建筑没什么两样,门前也有一棵被爱护有加的桃树,只是这桃树比其他家门前的都要单调,基本没有一根枝丫,只剩下了一根主干。

爷爷跟在几人身后,看着老古的背影,心里有些纳闷,他才五十出头,怎么就老成这个样子了?

进了老古的家门,他的妻子就站在堂屋大门的右边,她腰间围着围裙,见了爷爷等人伸着手一直在不停地搓着,样子很紧张。

喻广财拱了拱手道:“见过嫂子了。”

老古的妻子笑了笑说:“你们先坐,歇哈儿,我去灶房,马上就可以恰饭了。”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厨房。

几人在堂屋歇了一阵,等到发完了路上的牢骚,李伟先开了口:“老古,你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我们能够帮忙做点儿什么呢?”

老古低下头去,深吸了口气,面色凝重起来。许久,他说:“勒个事情你们这哈儿要我说,我还真的不晓得啷个开头,愣个嘛,我先给你们说哈我们每家屋门口的桃树,我看你们也都很好奇。”

大家都搬着凳子靠上前去。

“在我们这个地方有个习俗,可能在你们看来,很怪。可勒个习俗在我们古家湾已经保持不晓得有好多年了。也就是你们刚才进村的时候看到的那些桃树。我们勒个村子里的所有人搬到这里,都要在门前栽一棵桃树,刚开始勒个桃树的枝丫比较多,当它慢慢长大之后,就会被保护起来。从勒个时候开始,只要屋里生了一个女娃,就要砍掉桃树的一根枝干,生两个就砍两根……”

※※※

“那要是砍光了啷个办?”张七探头探脑地问道,还学起了老古的语气。

老古苦笑了一声:“你们看看我们屋门口的那棵不就是遭砍光了吗?要是遭砍光了只剩下一根主干了,那就要看这屋头的主人啷个决断了,如果选择再生,运气好生个男娃,那就可以等到来年春天让那个主干发出一根枝干来。如果又生了女娃,那可就惨咯,一来你在这古家湾里抬不起脸;二来会遭到祖先的惩罚,死了都不能进族谱。不过还好,到现在整个村子里还没有一家门口的桃树枝丫被全部砍光的。”

几人都没有说话,听老古继续讲。

“仔细算起来,奇怪的事情应该是发生在一年前。”老古说着,从凳子上起身去门后取出一袋子旱烟,递给喻广财几人。大家对他手里的旱烟并没有多少兴趣,更加期待的,还是他口中的那个故事。于是都纷纷朝他摆了摆手。等坐回了凳子,老古继续说,“一年前,我家屋头就剩了最后一根主干,村里的人经常取笑我们,我跟婆娘商量了很久,决定再生一个,这就像在赌博,赌的是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幸运的是,十月怀胎之后,婆娘生出来一个男娃。当时我差点儿高兴得昏了过去。可是,等到这个娃娃全身一落地,我就遭吓傻了,因为这个娃娃只有腿没有脚。而且那掉了的双脚,没有伤口,没有任何奇怪的形状,从小腿到脚踝的地方,齐刷刷的没有了,那截面还非常整齐。”

老古正说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从大堂跑了过去。老古见了她,脸上立马展露出笑容来:“老三,小心点儿,待会儿又遭撞到脑壳了哈。”

女孩扭头过来朝老古吐了吐舌头,然后跑进了屋子里。

“调皮得很。”老古说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容。

喻广财接过话茬:“难得,有个女娃还愣个喜欢。”

“都是自个儿生的,哪里有不喜欢的道理嘛。”说完,老古继续刚才的讲述,“男娃是我们屋头的老五,他就在里屋,隔哈儿我带你们进去看就晓得了。出了这个情况之后,我就在想,难道这个真的是巧合吗?我古敬天活了五十岁,前后生了四个女儿,你们也看到了,我这个家庭条件已经很困难了,好不容易生了个儿,结果成了愣个一个怪物!”

老古越说越激动,一张脸涨得通红。爷爷坐在一旁,听得毛骨悚然,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老古说这些的时候,他就想到了李家院子里的莫晚。她是莫管家的独女,可莫管家非常疼爱她。相比之下,她要幸福得多。

“哎,后来看了看的也就习惯了,本来以为勒个只是巧合,没想到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古家湾之后生的娃娃,只要是男娃,双脚都被切掉,非常奇怪。”

老古的话让大家都欷歔不已。

曾银贵问:“其他孩子也是生下来就没有了双脚?”

老古摇摇头:“不是,他们虽然也是没有脚,不过他们的脚踝处有伤口,血肉模糊的。”

在座的所有人都非常疑惑,爷爷看了喻广财一眼,只见他也蹙紧了眉头,显得非常不解。

“老古,你这么说我们也不是很明白,不如你现在带我们去看看老五就晓得了。”李伟说道。

老古将烟斗里的旱烟摁灭,然后起身来,带着众人进了里屋。由于那里屋并不大,几人进去之后,就基本已经将那个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的了。反应慢的张七站在人堆后面,非常不甘心地踮着脚,一直在追问看到了什么。

爷爷跟着李伟走到了前头,钻进那幔帐,走到床边的时候,他就看到了那个一脸疑惑的老五。他也不过一岁的模样,见了众人,也不怕生,咬着手指头,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像是在质问众人。一旁的李伟像是被他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林子看了李伟一眼,挤身上前,一把扯开了盖在老五身上的小被单。大家都被他的双脚吓住了,那脚踝的确整整齐齐的,像是在出生前就被人用刀一刀剁去了双脚,只是伤口处的皮肉已经完全愈合,看不出任何痕迹。

“这个绝对不是人所为。”李伟推断道,他扭头问喻广财,“师傅,依你看呢?”

喻广财点点头:“自然不是,这是在娘胎里所致,人的一生祸福本来就在出生之时已经定在命理中,不管后天如何费劲儿,那也只能够避开一些小灾小祸,像这老五的样子,多半是先天就这样,你我是改变不了,至于其他人家的孩子,我想其中定有蹊跷。”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古的妻子也进了屋子。听喻广财说完,她在身后弱弱地说了一声:“今天下午,古真荣屋头生了个儿子。”

喻广财说:“那好,晚上我们去看看究竟。”

※※※

由于老古的家并不大,到了吃饭的时候,厨房根本坐不下这么多人,干脆将几人迎到了露天的坝子里。

在爷爷的记忆里,那晚的月光特别地亮。月亮圆圆的,像一个擦得雪亮的盘子,就那么悬挂在几人的头顶上,透过那深窄的峡谷向上看去,好像那月亮就只属于这峡谷一般。

在饭桌上,老古的两个女儿都到齐了。听老古说,他的前两个女儿已经嫁到外地去了,基本上都没有回来过。倒是这两个女儿乖巧,待在家里,每天都帮着爹妈做东做西。

听他说完,喻广财露出一脸羡慕的神色说道:“我可真是羡慕你呀。”

老古苦笑了一声:“现在倒是好,勒个女儿慢慢长大了,不管你有好喜欢她,她终究是要嫁人的。”

喻广财笑道:“不用这么悲观,不管她嫁到哪点,身上不还是流着你老古的血吗?”

老古听到这里,倒是真露出了笑容,他点点头,说:“哎呀,这个倒是,我也就只能趁着她们还没有出嫁,好好照顾她们了。”

说完,老古就从面前的盘子里分别给两个女儿夹过去一块鸡蛋。大女儿看着父亲的样子,扭了扭屁股,没有说话,将那块鸡蛋夹回给了老古。

爷爷看到这一幕,突然觉得眼睛热烘烘的,眼眶里一下就溢满了泪水。那个时候他想,也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现在过得怎么样。上次一行人把家里的肉都吃掉了,想必会过一个寒酸的年了。

老古尴尬地笑了笑,自己将那块鸡蛋分成了两半,大半给了大女儿,小半自己一口吞了。当他再给小女儿夹鸡蛋过去的时候,小女儿就撒起娇来:“不要不要,我要爹爹喂我。”

众人看着她嘟起的嘴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吃罢了晚饭,爷爷和张七站在一旁。张七一只脚跨在屋前的石头上,面色忧虑地说:“看到这一幕,我突然很想我爹了。”

爷爷听到这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说:“你爹不是天天揍你吗?我看你是几天没被揍,皮痒了。”

张七没有回头跟爷爷争,他继续幽幽地说:“我说真的,尤其是当我说要跟着你们一起去李家谷的时候,他连骂都没有骂我一句,现在想想,我……”

爷爷听到张七的声音有些不对,低头一看,发现他还真的红了眼眶。爷爷被他的情绪感染了,上前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行了,我知道这种事情不管哪个铁石心肠的人都会……”

爷爷的话还没有从口中完全说出来,就听见张七哈哈大笑起来,爷爷看了他一眼,完全没有搞懂。

“哈哈,我逗你玩的!”张七在一旁大笑不止。

爷爷看着他得逞的样子,只恨不得一拳将他砸到那石头砌成的坝子下,然后像踩蟑螂一样踩扁他。

“行了,我们现在跟老古去生小孩那家,你们要一起去吗?”李伟跟着喻广财出来,问两人。

“我要去!”爷爷和张七异口同声地说道。

爷爷一说完,就瞪大了眼睛,扭过头来狠狠地瞪着张七,挑了挑眼皮又抡了抡拳头,好像在问他,你真要去?

张七被他的样子吓住了,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抖:“好……好嘛,我不去就是了。”

爷爷满意地收起拳头,歪嘴一笑:“哼,这还差不多。”

说罢,爷爷就跟着喻广财、李伟和林子顺着那个小坡拐了下去。给几人带路的是老古,他的妻子留在家里照顾几个孩子以及安排张七、曾银贵等人的床铺。

路上,老古给几人介绍了一下古真荣家里的情况。

古真荣一家也是一直都住在这古家湾,他今年三十出头,生了三个子女,前两个都是女儿。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儿子,可又得知这村子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非常担忧。其实早在十天前,老古就托人来找了喻广财。他们怀疑,这些事情都不是人干的,所以想请喻广财过来帮帮他们。可当喻广财问到这个跟亡灵超度有什么关系的时候,老古欲言又止,只说等去古真荣家看完之后,再跟他说详细的情况。

到了古真荣家,几人四处看了看,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喻广财去看了看古真荣的儿子,他很正常,也没有像老古说的那样缺胳膊少腿。可当时古真荣家里还来了几个别人家的女人,她们都抱着小孩。在老古的介绍之下,她们纷纷拆开裹着孩子的被单,的确,所有的孩子都齐刷刷地少了一双脚。

喻广财看后欷歔不已,仔细地想了想,他让李伟拿出罗盘来,几人在古真荣的家门前捣鼓了一阵。等到罗盘拨定,喻广财一看,眉头突然紧蹙起来。李伟见状不对,也凑上前去,用手指跟着罗盘上的指针转动,最后那指针在东北方向停了下来。

李伟说抬头看了一眼,惊讶地说:“那儿不是老古的家吗?”

喻广财点了点头,沉思起来。

※※※

从古真荣家里出来之后,喻广财等人都没有说话。到了老古家,他们又在堂屋里坐了下来。刚一落座,张七就大呼小叫地从屋子里面冲了出来,到了爷爷跟前,他一脸惊慌地停下来,蠕动着嘴唇正要告诉爷爷什么,却突然看到他身后上前来的老古,一下子将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爷爷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追问了两句,见他开始胡乱搪塞,爷爷也就收了嘴。

在堂屋里坐了一阵,老古又抽起了旱烟。慢慢地,他的脸色凝重起来。他扭头对一旁还在捣鼓罗盘的喻广财说:“喻师傅,现在我就跟你说说,为什么我会让你们为一个亡魂超度。”

喻广财将罗盘递给了李伟,然后扭过头,聚精会神地听起来。

这个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天和往常一样,老古一大早就起床出去赶羊,从老古家到村口放羊的三里坡大概要走十来分钟。当他赶着羊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只挂着鱼肚白,还没有大亮。他也是点了旱烟,一路吆喝着将羊群朝三里坡上赶。就当他走出村口没有几米的时候,路边的草丛突然动了一下。老古反应敏锐,扭头看了一眼,以为是地鼠什么的,也没有在意。可当他叼着烟斗正要回身继续朝前走的时候,那草丛又动了一下。老古这时候起了疑心。

他握紧了手里的那根足足有两米长的赶羊棍,朝着那草丛探了过去,慢慢地,赶羊棍没入了草丛中。由于当时的天色尚早,他根本看不清那草丛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他握着那棍子在草丛深处左右探了探,想把挡在面前的草丛拨开,看清里面的情况。可当他拨着拨着,那根棍子突然不动了。老古明显地感觉到,棍子的另一端被什么东西给拽住了。

这时老古紧张起来。他左右看了看,也没有发现什么人。想了想,他铆足了胆子,慢慢地朝着那方向蹲下身去,他的脑袋刚好凑到草丛边,里面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

老古挣扎着,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怪物。惊慌之中,他惊叫了一声,连忙后退。还好,那只手的力气并不太大,老古两下就挣脱开来。

被吓得瘫坐在地上的他,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回神之后,他见那草丛又被掩了回去。这时候,天色已经亮了起来。他干脆两步上前,用脚拨开了那路边的草丛。那一刻,他傻了眼,躺在他面前的竟然是一个婴儿。

据老古回忆,那个婴儿当时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闪动着长长的睫毛,脸上的笑容非常清澈,让老古有些动心。

这时候的他已经没有了任何顾虑,乐呵呵地将那婴儿从草丛中抱了起来。他拨开裹在婴儿身上的薄布,在证明她是个女婴之后,非常高兴地将她抱回了家。

见老古莫名其妙地抱回来一个女婴,妻子很疑惑,追问了两句,也上前扯开了女婴身上的薄布。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这个女婴是没有脚的,不过很明显,那一双脚不是生来就没有,肯定是被人后来剁掉的。

看着这触目惊心的一幕,老古和妻子都被吓住了。于是召集了村子里的所有人,询问这女婴到底是谁家的。可他们问了半天,也没有人应答。其实他们也知道,任谁做了这样的事情都不会承认的。

起初,老古是想把这个女婴留下来,由整个村子里的人一家出一点粮食,将她养起来。可在那个连自家人都要分羹而食的年代,谁还愿意去管这么一个缺了脚的弃婴呢?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婴。

“那后来呢?”听到这里,张七忍不住问道。

老古眯起了眼睛,并没有看他,也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说:“我晓得,如果我捡回来的是个男娃娃,那肯定大家一人少吃两口也会将他养大,而且说不定还会争着来养。可问题就是,她是个女婴,还被人剁了脚。”

“嗯,她的父母可能就是因为她是个女婴,想把她扔了,可这孩子应该已经会走路了,怕她走出来之后,被熟人看见,所以将她的脚给剁了,想让她在路边活活饿死。”李伟推断道。

一听到这话,爷爷的心里像被绞了一下。他听见一旁的张七大骂了一句:“狗日的,要是被我知道哪个是她的父母,我第一个把他们的脚给剁了!”

大家都没有再说什么,老古继续讲:“所以说,这个女娃之后的出路成了问题。当时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几分钟也不晓得是哪个在人群里吼了一句,说干脆把她扔到后山去。这句话一出,大家都非常赞同,我真的很不忍心……”

“那后来,你们真扔了?”张七很是吃惊。

老古点了点头,眼眶变得湿润起来:“扔了之后,过了几个小时,我就后悔了,觉得这种事情做得太缺德了,实在想不过,我又按着原路折返回去,可奇怪的是,当我走到丢娃娃的地方的时候,我发现她竟然不见了,就只剩了之前裹在她身上的薄布。”

※※※

众人听了,都欷歔不已,面面相觑。

喻广财问:“你丢的地方可有野兽出没?”

老古摇了摇头:“我们在这峡谷里住了不晓得好多年了,还从没有听说过后山有野兽的,就算有也只是一些野鸡野鸭,或者蛇之类的,不然我们早搬走了。”

“有没有可能是被蛇吞了?”张七冷不丁地从身后冒出一句话来。

爷爷扭头瞪了他一眼:“蛇虽然很快,但它总归是个没脑子的畜生,而且蛇吞食向来都是整个吞下,不可能留下孩子身上的襁褓。”

被爷爷这么一问,张七不得不识趣地闭了嘴。

大家都沉默了一阵,老古继续说道:“那天回来之后,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勒件事情,本来我想,反正勒个娃娃都是在大家的建议之下丢在那山里头的,不管她还在不在那原位置上,都没有活路。于是,勒个事情就烂在了我的肚子头。不过这两年之后,突然出了我们家老五勒个事情,我就觉得有点儿奇怪了。我就在想啊,当时是我捡到的那个娃娃,也是我丢的她,我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结果却没得了双脚,勒个肯定是遭到了报应。在老五出生一段时间之后,我也渐渐接受了勒个现实。但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年过去了,整个村子先后出生了几个男娃娃,居然全都没有脚!”

“那在你丢下那个女娃娃之后,到你们家老五出生之前,有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李伟问道,显然,他问出了很多人心中的疑惑。

老古看了李伟一眼,那眼神怪怪的。许久,他摇了摇头,还是说了实话:“没有,不过这个事情肯定跟我们老五没得啥子关系嘛。”

喻广财听了,点了点头,思索了一阵,他对老古说:“要不这样,老古明天早上等咱们吃了早饭,一起到后山去看看。”

“好,明天我放完羊就回来带你们去。”老古说完,敲了敲手里的烟杆,从凳子上站起身来,要迎大家进门去休息。

老古家里只有两间卧房,老古把那间大的卧房让了出来,把喻广财等人安排进去。几人累了一天,都纷纷上前占领了一席之地。喻广财和李伟还有林子占了一张床,罗琪自己占了一张,最后剩下了爷爷、张七和曾银贵三人不知如何是好。

曾银贵走上前去,厚着脸皮对罗琪说:“罗大姐,你看你一个人就占了这么大一张床,干脆你就把这床让给我们三个,你去问问老古,那边还能不能挤一下?”

罗琪看了曾银贵半天,最后牙齿缝间蹦出了两个清脆的字眼:“没门!”

曾银贵听到此话,一下就泄了气,刚一转身,他就又听到了罗琪的声音:“不过……”

“不过什么?”曾银贵仿佛看到了生机。

罗琪两只黑黝黝的眼睛一转,指着爷爷和张七说:“不过他俩可以跟我一起睡!”

曾银贵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随后他收起了尴尬的笑容,哈哈大笑了一阵。“他俩可都是小男子汉,怎么能跟一个女人在一个房间休息呢。”说完,他又回头看着爷爷和张七,挑眉问道,“是吧?”

被他这么一问,爷爷和张七都傻了眼,不知怎么应对,只好被他生生拉出了房间。

走进了堂屋,张七问:“那咱们现在睡哪儿?”

曾银贵想了想,指着老古的房门说:“我去问问老古。”

“喂喂,我可不睡那个房间。”张七瞪大了眼睛,样子不像在开玩笑。

“为什么?”曾银贵追问。

张七压低了声音:“刚才他们出去之后,你一直躲在厕所拉屎,我一个人待在那个卧房里,本来老古的媳妇儿还在,后来说要到隔壁去给我们铺床,就出了卧房。当时,整个卧房里就只剩下我和老五,那个油灯也不是很亮,火光一晃一晃的。我靠在那个牙床的床沿上,四下张望。可等我一回头,眼光刚一对到那个牙床,你们猜我看到了啥?”

爷爷和曾银贵都被他吊足了胃口,曾银贵连忙追问:“什么?那个娃娃莫非站起来了哇?”

“这个倒没有,他呀……”张七拖长了音调,“居然在对我笑!”

曾银贵和爷爷纷纷挥了挥手,很有种被耍的感觉,爷爷不屑地说:“嘁,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一岁左右的孩子笑笑又怎么了嘛?”

“哎呀,你们不懂,那种笑很奇怪,一双眼睛特别有神,嘴巴斜起,扯着嘴角,好像,好像有什么阴谋得逞了一样。”张七的样子很激动,“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笑了不晓得多久,等他妈一进屋,就收起了笑容,闭上眼睛装睡,现在我想想那样子真是鬼里鬼气的。”

正在这时,老古举着油灯从卧房出来了。见了三人,他眯着眼睛问:“你们三位咋个不进去休息呢?”

“我们这边……”

曾银贵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出口,张七就抢了先:“我,我不给你们扯了,我去挨着罗琪睡,你们就快跟老古去嘛。”

说完,张七就钻进了房间。留下曾银贵和爷爷两人,爷爷正在为何去何从犹豫难决的时候,曾银贵说:“你跟我去,晚上我给你讲林子他爹的事情,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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