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车,钱东反复思考着杨清的话。钱东一直对纪委没有什么好印象,纪委办事总是神神秘秘,说话问半句留半句,只要得到他们想要的讯息,不管什么时候,说到哪儿就停到哪儿。今天也是这样,钱东来的时候带着一肚子疑惑,回去还是一肚子疑惑,还多了一头的汗和一脸茫然。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司机问他是不是回局里,钱东看了看表,11点,于是决定先去医院。钱东想:既然刚才杨清提到了张朝胜,估计也少不了找他问话,所以自己还是在这之前先把张朝胜那边的情况再详细掌握一下比较好。车子开到医院门口时,钱东还是有点犹豫:如果说纪委真的是在调查我们,那我现在能不能算是妨碍调查?不会的,我找我的部下了解工作情况,天经地义!
正文 四 同年
调查这件事,并不是听听杜晓月回忆这么简单。后来我还走访了很多当事人,甚至在最后,我通过某种方式找到了张朝胜,他详细地谈了整件事情。包括内心世界的一些细节——他的过去,他的回忆,还有很多关于他对事件中其他人的看法,正因为如此,许多在杜晓月以及其他人看来有些莫名其妙不能理解的事,后来都变成顺理成章和瓜熟蒂落。
张朝胜着重详细叙述了他和钱东的关系。
他说,他和钱东是“同年”——这个词是指过去科举考试同榜考中的人——而他们是八年前同一批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公安机关。
“唉,钱东这个人,怎么说呢?”张朝胜回忆钱东的时候带着一脸的疑惑,“说句老实话,我倒现在都没有搞清楚咱们启州曾经的十大杰出青年,曾经的优秀基层公安干部,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从省公安专科学校毕业的。你知道,这所学校跟别的大学不同,虽然现在已经不包分配了,但是上这个学校的人前途基本都明确了——就是当警察。学校里管理也是军事化的,班级的概念已经被演化成中队的形式。辅导员是中队长,班长是副中队长。入了党的学生还可以当指导员。所以,我觉得,仅仅是我觉得,那个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对‘官’的概念的认识,要比我们这些地方大学出来的人强得多。钱东就是这样的,他那种‘官’意识超强,仿佛自己天生就是‘官’,在我的印象里,他就从来没有用正眼瞧过人——对领导是仰视,对同事是俯视,并不是说他有多飞扬跋扈,就算是飞扬跋扈,那也是他当上派出所指导员以后的事。他是这样一个人,喜欢对什么事、什么人,都拿官场上的规矩往上套。据说他最早做了派出所指导员以后,从小看他长大的邻居叫他小东都不理,非得人家叫他一声“钱指导员”,他才会跟说一句:‘嗯,今天天气还不错。’
我自己呢,学历史的,其实我们找工作不困难的,进个出版社什么的,或者到哪个中学教书,都不成问题。可我毕业那年,我爸妈就逼我报考公安机关国家公务员。他们认为公务员,尤其是一名警察,绝对是一个一劳永逸的铁饭碗。我无所谓的,不过是工作而已,考着玩吧,考得上就上,考不上就算,后来我考得还不错,全市第二的成绩考上了。
应届大学毕业生报考警察,通过公务员考试、体能测试、面试等一系列程序后,必须进行为期半年到一年不等的初任培训。我就是那个时候和钱东认识的,当时在启州城东郊的警察培训学校里,我和他同一间宿舍。现在看来,缘分啊!
我这个人有点吊儿郎当,培训班共分四个中队,我公务员考试成绩在考警察的人里是第一,所以一开始培训队就选我作三中队中队长。说实话,我真的不愿意当个什么中队长,麻烦,要负责集合,要负责检查熄灯,就连五公里拉练,也得跑在最前面。嘿嘿,钱东失落了,他从一进门就开始处心积虑的讨好教官,谁知道没用。我就对钱东说:‘不如你来做中队长吧!’钱东没领情,他那小心眼里绝对想不到我是真心“禅让”,后来我拉着他跑去找大队长,他这才开始对我刮目相看,又是敬烟又是倒茶。不过这种卑微的态度没几天就起了变化,因为他要树立中队长的威信。我呢,一笑了之,每天除了训练就是打篮球和看书,别的我什么兴趣都没有。
我和张朝胜之间到底有没有友谊,这是我后来仔细考虑过的问题,我想是有的,有人说我对钱东不太尊敬,确实是这样,你说我对他知根知底的,要我对他毕恭毕敬,蛮困难的,我想我内心是把他当朋友的,即便我们之间后来有些‘不愉快’,要不然不会这样,怎么样?怎么讲呢,应该说是放肆;而他呢,估计也一样,换作别人对他像我这样,估计早经被他整了。培训期间,我们没什么冲突,也许是因为他多少对我的“禅让”感恩戴德,或许是因为那时候大家起点都差不多,他除了中队长的头衔之外没有多少作威作福的资本,可是正式工作以后,他的性格就开始显露出来了。
之前发生过一件事情,可以说是钱东人生的转折点。那是培训期间最后一次放假,钱东坐19路公交车回家,在车上抓了个小偷,而且还负了伤。这下子可不得了,一个新警竟有如此大的作为!所以钱东很快被作为典型树了起来。这样,他正式工作时候起点就比别人要高,培训后在派出所实习期一结束,立刻被提拔为政治指导员。是的,他的仕途是很顺利,二十九岁就干上了分局一把手。我觉得并不能把这些简单的归咎于运气,他还是有很多成绩的,开发区分局在城区五个分局里面辖区最大,治安最差,但是钱东上任以后,管理得井井有条,虽然说杀人、抢劫之类的大案件在大气候下还是上升,但是小偷小摸,流氓滋事的情况少了许多。这和他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他绝对是工作狂。实习的时候,这种秉性就显露无遗。据说半年里,他只回过两次家,一次是他老爸住院,一次是他妹妹结婚。其他时间,他全都待在所里。其实派出所的工作虽然忙乱,但是也没有忙到需要占用一个实习生全部时间的地步。不过,在钱东来说,就是真的忙到这种地步,也无所谓,反正他就是喜欢工作,或者说是喜欢工作的感觉。
除了这种狂热的工作精神之外,对他仕途最有帮助的要数酒量。实际上他也喝不了多少,白酒八两左右,啤酒六、七瓶。但是他有一点很特别,就是一上酒桌就兴奋,异常兴奋,天不怕地不怕,从来不问自己的酒量,只要有人要和他喝,多少他都能倒下去,他的喉咙跟水管一样。所以,别的人,就算酒量比他大,只要一开始和他连干三大杯,就再也没几个敢继续和他喝下去。不过这一点,也是我最讨厌的地方。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喝酒,天生对酒精有着一种强烈的反感和仇恨。论酒量,我和钱东差不多,但是,如果没有需要,我绝对不会沾一滴酒。所谓需要,实际上也就是工作上的需要。任何一个国家都有酒文化,有的是和性联系在一起,有的是和游戏联系在一起,有的是和艺术联系在一起,中国则不同,所谓的酒文化是建立在人与人关系的基础上的,直接一点,大多数情况下是和工作联系在一起的。这是钱东最喜欢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咳,命运一直把钱东和我联系在一起,从培训到实习,再到分配,以及日后的工作,我一直摆脱不掉他。一开始,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平等的,每逢喝酒的场合,钱东对我也就是一般的劝劝酒,不喝也就不喝了。而当他成为派出所指导员,而我是所里治安警的时候,钱东对我的劝酒就开始变成命令式的,如果是接待工作,有外人在场,我一般也不多说话,要我喝便喝了,可是后来钱东变得过分,劝的酒越来越多,我已经渐渐不能忍受了。
五年前的一次聚会上,我已经喝了3瓶啤酒,有点恍惚地坐在一边。这时有人跑来向钱东敬酒,钱东非要我‘赞助’,我勉强的倒了半杯啤酒举起来,钱东说不行,走到我身边,拿过我的杯子,一口将啤酒喝掉,然后操起五粮液的瓶子倒了满满一杯。我接过杯子赶紧放在桌上,捂着杯口说:‘钱指,我是真的不能喝了。’钱东说不行,拿起杯子就往我嘴里塞,我一下子毛了:‘你干吗?’钱东使劲塞着杯子,恶狠狠地说:‘工作就必须喝酒,喝酒也是工作。’这时我爆发了,一把夺过杯子,砸在墙上,然后抓住钱东的脑袋往桌上压,另一只手抄起一个啤酒瓶就像钱东脸上砸去。等其他人意识到我玩真格的时候,想要拉我已经为时太晚,啤酒瓶在钱东头上开花了。众人按住我,我脚底下一扫,然后挣脱开来,抄起另外一个酒瓶对着刚刚站起来的钱东又是一下,嘴里还叫着:‘我叫你喝酒,喝啊,喝啊。’别人又来拉我,但是谁也拽不住,我又拿追上去,把钱东堵在角落里,一阵拳打脚踢。他根本打不过我的,你见过他吧,虽然胖,但是个头那么小。”
真没想到他和钱东之间还有这样的事情,张朝胜说这些的时候显得有点激动,好像他对别人逼酒依旧保持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厌恶,我心里暗怵:本来还打算晚上和他和几杯,看来没希望了。
张朝胜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我现在倒是已经看开了,酒也喝了,呵呵,还喝得不少呢。”
张朝胜顿了顿又开始了回忆:“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钱东脸上一共缝了七针,身上多处软组织受伤,但是却没有埋下仇恨的种子,我想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真的怕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人怕狠的,鬼怕恶的’,被我打了以后,钱东既没有向组织上告状,也没有把这起事件上升到治安案件的高度,他曾经自己给这件事定了个性——朋友之间小小的不愉快。当天在场的人也没有到处乱说,四处传播的流言也只有一个版本——那就是我和钱东在酒桌上闹了矛盾——事实上,除非亲眼所见,要说我把钱东狠狠地打了一顿,估计也没有什么人相信。再者,事发第二天,钱东正好到省厅参加派出所长培训去了,派出所、分局没有多少人看到他头上裹着纱布的狼狈样子。而一个月后,他培训结束回来,我竞聘分局刑警二中队中队长成功,离开了解放路派出所。那一段时间,我们没有直接照面的机会。当天在场的一个人后来问我,你是不是喝多了当时?我笑笑搪塞过去,其实我心里却道:“我不喝酒也会打他的。”确实,当时,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表面上随和、与世无争,但实际上,我觉得自己个性很强,并且愿意为了保持这种个性而不顾一切!”
正文 五 失忆
我们再回到张朝胜住院的时候吧。
钱东走了以后,张朝胜醒了一会又沉沉睡去,大约10点钟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伸到枕头下面乱摸一气,然后轻声嘟哝:“我的手机呢?”
一旁坐在椅子上看杂志的杜晓月惊道:“张队长!”
“嗯?”张队长看看杜晓月,再摸摸自己被纱布裹起来的脑袋:“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不记得了?刚才早上钱局长给你说过一遍了。”
“你再说说看呢。”
杜晓月给他讲了大概经过。张朝胜苦笑着说:“我昨天夜里就醒了,以为是在家里了,就又继续睡。我被什么人打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真的失忆?”
杜晓月说:“刚才查房的医生这么说的,他说可能会的。”
“哦,我的手机呢?”
“在这儿。”杜晓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手机。
张朝胜看了看手机上的几个未接电话和短信,然后又查了一下行事历:“啊,今天上午还有会呢,我得去办公室。”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你暂时可以不去办公室。”
张朝胜一看是杨清,赶紧道:“杨书记。”
杨清笑眯眯的走过来:“不必起来,你待在床上就可以了。”
杨清看了看杜晓月:“你是?”
杜晓月说:“我是分局刑警队的,来照顾张队长的。”
杨清笑笑说:“哦,小张这是才醒过来吧?”
不等杜晓月和张朝胜说话,杨清接着道:“你去给小张买点早饭来。”
“这都到中午了。”张朝胜疑惑地说。
“去吧,去吧。”杨清的口气很软却不容迟疑,杜晓月带着满脸的茫然夹着自己的小包出去了。
这时又有个人走进来,杨清用扇子指着他介绍道:“这是我们纪委办公室的连主任。”
张朝胜看这两位不速之客,心里怦怦直跳,他怎么也想不到纪委的人会找上自己。
杨清背着手踱着方步:“小张啊,今天我和连主任来,主要是代表市局党委来看看你,市局孙局长知道你受伤了,也非常关心,特地委托我向你问候。”
张朝胜连声道:“谢谢领导关心。”
杨清转过身来,已经变得一脸严肃:“还有,就是,我们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纪委办公室主任连鹏已经在小茶几上摊开了材料纸,张朝胜知道这是要给他做笔录。
杨清踱到病房门口,轻轻的关上门:“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受伤?”
“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
杨清有点意外:“那你知道是谁打伤你的?”
张朝胜摇摇头。
杨清问:“摇头是什么意思,还是不知道?”
“嗯。”张朝胜无辜的点点头。
杨清叹了口气:“那你知道什么,关于昨天晚上你被打的情况?”
张朝胜咬着嘴唇努力的想了想:“什么都不知道!”
杨清开始有点愤怒:“你这是什么态度!”
张朝胜辩解道:“书记,不是我不肯说,只是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医生说我可能有点失忆!”
杨清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最后气愤地摔了门出去。走廊上,杨清恼火的扇着扇子,本来这种案件是不需要市局的纪委书记亲自来的,但是,他就快退休了,反而开始珍惜每一个工作机会。而且,今天早上碰到市局的孙局长,他亲自过问了张朝胜的情况,显得十分的关心,所以杨清决定自己来找张朝胜谈话,没想到却这么丢人地碰了一鼻子灰。
跟在身后的连鹏问:“书记,我们要不要去找医生问一问?”
杨清停住脚步,思索了一下:“嗯,你去看看,我先到车里等你。”
杨清走下楼,自己的司机正站在住院部的门厅里和别人聊天,定睛一看,正是市局孙局长的司机小莫。再往外一看,孙局长那辆武警号牌的黑色本田果然停在外面。杨清想了想,从大楼的侧门跑了出去,直奔医生办公楼。
杨清正考虑着怎么找张朝胜的医生,却看见孙局长、市局办公室的主任刘天和一个白大褂正从楼上下来,连鹏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看见杨清,孙局长主动打招呼道:“老杨啊,你也来啦。”
刘天跟着后面介绍道:“张医生,这是我们市局纪委的杨书记。”
医生低着头友好地上前握手,恭敬地把孙渊一行送出办公楼。孙渊不紧不慢的走着,然后又侧过身子对着杨清说:“书记,你见过张朝胜没有?”
杨清看看跟在后面的连鹏,想想又不能说没有,只好说:“他好像失忆?”
孙渊停住脚步,低头看着脚尖,喃喃的说:“这件事不那么简单啊,今天早上政法委赵书记打电话给我——他们已经告状告到他那儿去了。所以我打算先来看看小张,准备回头和你通一下情况的,没想到你先来了。”
杨清打开扇子,问道:“他们说什么了?”
孙渊双手背在身后,若有所思地说道:“内容还是你早上和我说的一样,如此的急切,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这一切都被站在住院部五楼窗口的一个人看得清清楚楚,虽然他不知道孙渊到底说了什么,但是从他忧虑的表情,可以看出事态的严重性,至少问题有些棘手。这个人就是钱东,他的车拐进医院的时候,突然发现孙局长的车子就在前面。钱东考虑了一下,让司机把车停在医院门外,自己悄悄走进医院。孙渊在住院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走向医生的办公楼。钱东看了的心里就更没底了。他始终没敢迎上去,走上病房那层楼,刚好看到迎面走来的杜晓月。杜晓月告诉他杨清正在里面和张朝胜谈话,钱东心里又是一惊,只好躲到楼梯口抽烟,思考下一步怎么办,但万万没想到没多久杨清竟然摔了门出来。至此,钱东心里的疑惑膨胀到了极限,按理说,如果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和昨天晚上的抓赌行动有关的话,自己作为当事人,怎么好象被人为的阻挡在外面,一点头绪都没有呢?
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当时正是中午艳阳高照的时候,突然间一片乌云飘过来,天簌的暗了,风刮起来,夹着地上的沙尘肆无忌惮的翻腾,楼下的孙渊和杨清等人狼狈的躲进自己的汽车,一溜烟的开向医院大门。孙渊想去看看张朝胜的计划,也因这突变的天气取消了。
看见天色暗下来,张朝胜慢悠悠的下了床,走到窗口关上打开的半扇窗户。往楼下一看,两辆挂着武警号牌的黑色广本一前一后正夹在一堆自行车里从大门鱼贯而出。张朝胜疑惑的搔搔头,他知道那是孙渊和杨清的车,心想:“这么大场面啊,我昨天到底做了什么?”这时候,一辆旧款的金色本田雅阁也往门口驶去,张朝胜笑笑:“靠,钱东也在这儿!”
杜晓月拎着两盒盒饭走进来:“张队,吃午饭了。”
张朝胜帮着杜晓月打开饭盒,问道:“晓月,大场面,孙局长也来了。”
“他上来了?”
“没有,我在窗口看见他出去了。”
“我说张队,你怎么就让人给打着了呢?”
“我哪知道,一点印象都没有,不会真是失忆了吧?”
“胖医生说是短暂性失忆,不要紧的。”
“唉,我知道不要紧,全部失忆我都无所谓,可问题是这忆失的真不是时候。”张朝胜吞下一口饭,“妈的,你没看见他们好像都是冲着我失忆来的。”
正文 六 停职
前面说过,本来这件事情倒没有多复杂,只是有了纪委的介入,一起普通的治安案件变得十分敏感,或者说,这起案件里本来就埋伏着敏感的因素,纪委的介入使这种敏感放大了。好像乌贼嘴里射出的墨汁,开始时是一条线,但随即又扩散开来,变得无穷无尽的大。刚才孙渊、杨清说起这事的时候都十分隐晦,知道具体情况的人只有他们二人以及纪委的连鹏,跟孙渊一块来的市局办公室主任刘天也是蒙在鼓里。张朝胜在案件中负了伤,市局局长亲自来看看也说得过去,但是杨清也在医院,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再加上孙渊又说了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刘天的疑惑一点也不比钱东少。作为一个办公室主任,局长没有说,他也不好多问。回到局里,他立即躲进自己办公室,一个电话打给了钱东:“钱局长!”
“哎呦,是刘大主任啊,有什么指示!”
两人一阵寒暄,刘天立刻切入正题:“你们那个张朝胜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啊?”
钱东知道他早上也在医院,但是却想不出怎么回答他,照实说不知道,恐怕刘天不会相信,但是他自己确实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权衡了一下,钱东说:“早上纪委也找我谈过话了,但也没问什么具体的内容。我这儿也头疼着呢。”
“你真的不知道?”
“主任你知道什么?”
“我当然也不知道。”刘天淡淡的说,“看样子这事小不了,早上孙局长也去了医院。听医生说,张朝胜好像失忆了。”
钱东挂上电话,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中午,单位里静得出奇,钱东的脑海里却不宁静,杨清摔门的声音,刘天不阴不阳的语气,甚至昨天晚上民警呼救的声音都不协调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虽然是六月的天气,但是钱东还是觉得有点冷,胳膊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毯,打算休息一会,却听见响起了敲门声。
那种不详的预感再次袭来。
敲门的竟然是孙渊。
进得门来,孙渊并不说话,只是好奇的看着钱东书柜里的藏书,还拿起一本翻了看看。
钱东泡好茶放在茶几上,说:“孙局长,您请坐。”
孙渊踱到沙发旁:“小钱,昨天晚上那起案件的信息我看了,你也去现场了?”
钱东说:“昨天我值班,治安大队跟我报告人手不够,想从其他单位借人,我就调了刑大的人给他们,自己在办公室反正也没事,就跟着去了。我经常到案件现场的。”
孙渊轻轻的嘬了一口茶:“噢,你知道早上杨清为什么找你呢?”
钱东谨慎地摇摇头:“不清楚。”
“是这样的。”孙渊摸摸自己的下巴,“你们抓的那三个人,一大早就找到了杨清那里,说是被打昏的那个警察是故意被人击倒的,想放走那人。”
“不可能吧?”
“我想也不可能。”
“可是他们三个人一口咬定,纪委也只有调查。谁知道他们嫌闹得还不够,从老杨那儿出来,又跑到政法委赵书记那里去告状,上午书记也给我打了电话。”
钱东没有说话。
“书记毕竟也是公安上出去的,对公安上的同志十分信任,但是人家既然来告状了,他的意思是,尤其像韩平这样的人,跟市里关系又这么好,这样告状,摆明是想将我们一军,我们总得给人一个交待。”
“是,是。”钱东只得点头。
孙渊又说:“小张这个人我是熟悉的,我也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但是问题是,早上我去了医院,医生说他失忆了,这样一来,事情倒有些棘手。”
“我早晨在医院,医生也这么说。”
“那我们姑且不论他是否失忆,这件事必须尽快调查清楚,你要记好了,这件事不仅是小张的事,也是你开发区分局的事,也是你钱东的事。”
孙渊丢下这些话就走了,如同他的到来一样,走的也是神神秘秘,钱东送到楼梯口,孙渊说你进去吧,是一种命令的口气。钱东也就没敢接着送下去,眼睁睁的看着孙渊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
张朝胜吃完盒饭和杜晓月抢着收拾饭盒,杜晓月把他一把推到床上:“张队,你还是好好休息吧。”张朝胜推辞不过,只得作罢。杜晓月低着头,像一个家庭主妇一样熟练的收拾着垃圾,抬头时撞上了张朝胜灼热的目光,二人都羞得满脸通红。杜晓月迅速的把饭盒放进一个垃圾袋,奔出病房。
度过了一个宁静的下午,事情在第三天发生了急转直下的变化。
那天早晨,张朝胜六点钟就起床,穿好衣服,到楼下晃了一圈,然后回到病房,躺在床上抽烟。杜晓月八点半左右带着早饭来了,张朝胜刚吃完,她已经办好出院手续。胖医生把他们一直送出医院大门,甚是热情的叮嘱:“多休息啊,张队长,关于失忆呢,我看就随它去了,不要多想,对身体不好。”
张朝胜笑着道谢,心想:“我倒是想这样呢,可是有人肯定不同意。”
路上,钱东打来了电话:“老张啊,身体怎么样?”
“没事,没事。”张朝胜敷衍着。
“早上有个会,来不及去接你了。”
“不用,不用,怎么敢劳你大驾啊。”
“你现在到哪儿,回局里?”
“嗯。”
“这样吧,”钱东吞吞吐吐了半天,“你先回家休息吧。”
“为什么?”
钱东再次吞吞吐吐,最后说:“就这样吧,回头我再给你说。”
杜晓月等张朝胜挂了电话,立刻问道:“是钱局长啊?”
张朝胜“嗯”了一声,欠起身子拍拍司机:“麻烦你,莲花西路路口让我下车。”
“你不去单位了?”
“钱东让我先回家。”
“啊?”
“不知道他想什么呢,你先回单位吧!”
杜晓月眼巴巴地望着张朝胜:“我跟你一块去吧!”
“去哪,到我家?不用了,我不用照顾的。”
“哦。”杜晓月的话音里有点失落。
张朝胜的心里也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但是他告诉自己:“想什么呢?她只是个小妹妹,是你部下!”
快下车的时候,张朝胜说:“晓月,你回局里好好探听探听情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昨天杨清来找我,我就已经很想不通了,想到今天反正回局里,就没多考虑,现在钱东又停我职,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不是停职吧,哪有这么严重?”
“他让我暂时先回家休息,就和停职差不多了。”
“是不是让你回家养病啊?”
“哪啊,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了,他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就这样吧,我下车了,你一定要把情况了解详细喽!”
对于停职,事后张朝胜对我这么说:“其实我心里并不觉得有多意外,毕竟杨清之前来找过我,还摔门而去。不过,我觉得钱东当时有点不明智,由他来通知我停职,我心里当然会不舒服。”
正文 七 回忆
张朝胜回到家里,收拾了半年多没有打扫的房间。虽然他现在云里雾里,但是对这难得的清闲倒是十分受用。中午在楼下的饭店里吃了碗面,然后又回家看了看父母。母亲看见儿子头上包着的纱布甚是心疼,父亲也有点闷闷不乐。母亲唠叨道:“唉,都是我们不好,让你去考警察,搞得我们现在成天在家提心吊胆。”
父亲灭掉香烟,接了一句:“这怪他自己,要他当警察,又没让他当刑警。”
张朝胜对于这个争论过上千次的问题没有兴趣,伸了个懒腰:“哎,这都是命啊!”
说话间,一只白猫出现在对面的屋顶上,恶狠狠的盯着张朝胜,看得他心里发寒。
快走的时候接到杜晓月的电话,说是打听到一些情况,过会来告诉他。张朝胜问:“你认识我家吗?”
“认识。”杜晓月说,声音却很低,“我带晚饭给你吃吧。”
“啊?”
“那算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下班就过去。”
门铃响过以后,杜晓月笑吟吟的出现在门后,手里拎着两大包菜。
张朝胜笑着把她让进门来,杜晓月睁着一双大眼睛,含着下颚,说道:“你笑什么呀,厨房在哪儿?”
张朝胜指指右边,杜晓月一蹦一跳的跑过去,走了几步却愣住了:“你家没有煤气,没有锅啊?”
张朝胜接过她手里的菜放在冰箱旁边:“我就是笑这个,我从来不开伙的,只有一个微波炉。”
杜晓月失望的说:“啊,那怎么办啊?”
张朝胜打开冰箱,拿出方便面:“嘿嘿,吃这个吧。”
杜晓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张朝胜端来两碗泡好的方便面。杜晓月放下手里的可乐:“你家还挺干净的!”
“哪啊,我上午刚刚整理的。说说你打听的情况吧。”
“哦,是这样的……”
这件事已经在分局上下传得神乎其神了。首先一大早,市局的命令下达到分局政治处,要求暂停刑警大队二中队中队长张朝胜的职务,说是张朝胜在执行职务中可能有渎职行为。政治处立即把情况报给了钱东,钱东考虑了一下,决定他亲自通知张朝胜,他的出发点是避免刚刚出院的张朝胜受到刺激。但是实际上,钱东在和张朝胜的通话中并没有说明白,不过张朝胜意识到了这一点。
昨天开始,分局治安大队的大队长、教导员就先后被市局纪委找去了解清况,跟着就有小道消息在全局流传,说是张朝胜正在被纪委调查。这也就是张朝胜住了院却没有人去看他的原因。今早停职的消息一传出来,局里更是炸开了锅。张朝胜在局里口碑一直是不错的,但是既然纪委调查他,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张朝胜或多或少有点问题。渎职这种事情可大可小,根本上来说,只要你执行职务不到位,该做的不做,或者做错了,又或者不该做的做了,都会导致背上渎职的黑锅。警察一直就是风口浪尖上的行业,常在河边走,哪又不湿鞋?所以,宽容的对待纪委的调查的警察,基本上是一个共识。但是,另一方面,现实就是如此的残酷,一旦和纪委沾了边的人,立刻成了人人躲避的对象。宽容的对待被纪委调查的人,又是一种不存在的美好愿望。
人很奇怪,本来别人干什么和你并不相干,但是有的时候就是因为一些夹带私情的矫情造作,反而会使自己陷入一种被动。在这件事中,去看望一下受伤住院的张朝胜本来是人之常情,即使是他被纪委调查,也不至于严重到不能探视的地步,但是就是没有人去。那些应该去而不去的人,反而会觉自己欠了张朝胜一个人情。还好张朝胜没有去单位,如果去了,可能所有的人都不敢抬头看他了。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倒对杜晓月的“调查”工作有了帮助,怀有内疚心情的人,对着张朝胜停职期间的代言人杜晓月,倒是什么事情都和盘托出。
让我们从他们的话里来看这件事情的经过吧。
治安大队长魏远方说:“那天晚上我大概六点钟左右打电话给钱局长,那时天还没有黑。我简单向他汇报了案件情况,包括我们怎么得到这条线索,都有什么人参加,具体的人员名单当然是要告诉他了,因为都是启州小有名气的人物嘛,对了,除了那个跑掉的人,我们不知道是谁。我说我们缺人手,治安大队本来人就很少,还有几个人在警校培训。钱局长想了想就说调刑大的人吧。唉,没想到就把朝胜给搭进去了。按说他是临时调进来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大队教导员余富贤回忆的情况亦如开头所述,另外他补充了一点情况就是:“当时魏大说钱局长也要到现场,我倒是有点紧张,本来我应该冲在最前面的,没想到朝胜先上楼了——话说回来,当时他不上去,可能跑掉的人更多,我们治安大队把楼下的饭店老板、伙计一个个控制住,已经没有人能腾出手来了。”
跟张朝胜一起上楼的两个人分个别叫做陈爱国和王国喜,都是刑警大队三中队的。陈爱国说:“农村的饭店,你知道,楼道又窄又小,我们三个人成一条直线上去的——我的意思是我就跟在张队长后面,我后面是国喜。楼梯是木头的,一踩就叫。所以我们上楼小心翼翼的,不过速度也挺快,张队到了门口,停住听了一下,当时里面有洗牌的声音,他摸了一下门把,锁着,于是就后退两步,然后往前一冲,踹门进去。当时我和国喜都还站在楼道里,正要跟上去,张队冲进去以后,门反弹一下又关上了。”
王国喜说:“现在我们跟你说当时的情景很轻松,其实那时候是很快的,也就是眨了眨眼的功夫,我们根本看不清里面什么人,冲到门口时,已经听见里面‘啪’的一声想,估计张队就出事。”
“果然不出所料,我们进去以后,一边控制人,一边呼叫,下面治安大队的人就赶上来了。当时我看见窗户开着,估计人跳窗跑了,就大叫‘跳窗了、跳窗了’,后来走到窗口看见钱局长在下面招呼人救人,就知道没戏了。”
负责审查的治安大队副大队长王百川这样告诉杜晓月:“这几个人嚣张的不得了,仗着有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可不管你是谁,被我抓了,违法了,说难听点,那是犯罪分子!韩平好像不在乎,说你们说我赌那我就是赌了,该罚多少罚多少,早点让我走,明儿下午我要出国呢。我告诉他你现在被我们治安处罚了,要想立刻出境有点困难,他这才有点怕。那个李小海,开天狼星的那个瘦子,我都怀疑他吸毒,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从头到尾都萎靡不振的样子。我说你打牌的时候那精气神可不错,他回我一句,我就赌钱和搞女人来劲,你看,这什么人啊,人渣,还他妈优秀企业家!朱云云开始挺牛,几个小时一坐,就歇了。后来倒是满配合的,不住问我要罚多少,我说赌资要全部没收的时候,她蛮失落的。关于那个莫旭友,从他们嘴里问不出什么,刑大的人打算给他画像。总之我们现在调查的没什么进展。”
钱伯海是分局政治处的副主任,以副代正,主持工作。他这么告诉杜晓月:“恩,这个不大好说,要保密的。不过,不过,我听说,韩平、李小海、朱云云他们三个指控张朝胜认识莫旭友,所以故意让他把自己打昏,让他逃走。那个韩平跟市领导的关系不错,他开发的小区现在卖得火呢,马上要上三期了,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呢。估计他说话蛮有分量的……”
“唉!”听了这些,张朝胜叹了口气,“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呢?那个莫旭友到底是什么人呢?我要是能记一点起来多好!”
“不知道他们现在调查的怎么样,不过,从局里人说话看,好像没人调查这件事。”杜晓月右手撑着下颚,极力的思考着。
“不可能,钱东肯定会安排人调查的,这个我得自己向他问问看。”
“你说韩平他们为什么会咬我们一口呢?”
“哈哈,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其实那个莫旭友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并不重要,当然,如果能找到这个人更好。我估计,他们咬我的目的并不在于搞我,我和他又无冤无仇,他们是想通过这样的方法向市局施压。”
“施压也是一种手段啊,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呢?”
张朝胜摇摇头,想了想又说:“现在看来,至少从事情的表面来看,他们的目的,恩,是钱。”
“钱,怎么讲呢?”
“向市局施压只有两个结果,第一,处理我,第二,撤销案件。当然,这都是有前提的。以韩平的特殊身份来看,这两种结果不可能并存,如果处理了我,他们一分钱拿不到,该罚的要罚,该没收的要没收;如果撤销了案件,那实际上就是市局要保我了,如果我真的有问题的话,那么,他们的钱又都回来了。”
“一共就一百多万,对韩平他们来说,至于吗?”
“是啊,这一点我也想不通。而且市局会不会保我也是个问题。”
杜晓月扬扬眉,无话可说。
杜晓月向我说起这些的时候,已经是我们第四次见面了。那次我们坐在启州著名景点芙蓉山脚下的一个粥铺里。杜晓月把玩着手里的汤匙,在回忆中徜徉着。脸上流露着幸福表情,我知道这是只有在甜蜜的追忆,或者说追忆一些甜蜜的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一种感觉。
杜晓月是个25岁的女孩子,总是给人一种清新爽洁的感觉。这是种很难描述的印象,只有看过她的人才可以深切的感受到。清新是一种气质,清汤挂面的发型不能算是清新,天真无邪的眼神也算不上清新,高挑优雅的姿态也不能算是清新,但是这三种东西巧妙的结合在一起,清新这种气质就会油然而生。你看那清汤挂面的一头乌黑的直发下面,流露出天真无邪的眼神,而这种眼神的主人举手投足之间又是那么的优雅,除了那梦中的一片挂着露珠的翠绿草地,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和她的气质相提并论。不用说,这种女孩子在让人感觉威武庄严的或是腐败黑暗的公安机关十分罕见,不论在哪儿都是不多见的。她并不漂亮,眼睛不大,鼻子不挺,也不会有一口令人想入非非的朱唇。但是,那些并不出众的五官搭配在一起,却又出人意料的和谐。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想起那个叫做于娜的模特,是的,她们很像,不过仅仅是在外貌上,形体上,杜晓月比起于娜,多了一份知性的魅力,多了一份纯真,多了一份不可亵玩的威严,多了一份难以名状的优雅。所以说,我不得不老实说,我之所以会选择杜晓月作为入破口,一个原因是不能忽视的,前面我也说过了——坐在这样一个女孩的对面,就是不说话,都是一种享受。何况,她正在告诉我许多我想知道的东西。
作为一个记者(至少我曾经是),或者说是新闻从业人员,要保持自己的节奏,不能被采访对象牵着鼻子走,是一种基本功。然而,面对杜晓月,我的这种基本功已经荡然无存。我看着她,听着她娓娓道来一年前发生的事情,我的心飞了起来,穿过一条五彩斑斓的时光隧道,悄无声息的来到她和张朝胜的身边,我仿佛是一个隐形人,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我看见消瘦颓废的张朝胜在和杜晓月独处的时候,眼神里有了光彩,说话也是那么的轻松和自然,即使有时眉头深锁,那眉宇间也是充满了化解一切困难的信心。突然间,我想到现在的张朝胜可能正在某个地方过着自己的生活,而杜晓月仍在启州,这意味着我眼前所见他们之间这种欢愉融洽的气氛并没有一个完美幸福的结果,这是多么的不幸啊。我悄悄地坐到张朝胜身边,观察着这位多年不见的朋友,如果我现在可以和他交谈,作一种man’stalk的交流,我会重重的在他头上敲上一把:老兄啊,为什么你无福消受?
正文 八 英雄
第四天的早晨,张朝胜在恶梦中醒来,浑身湿漉漉的。洗了个澡,头上的纱布被水打湿了,胶带失去粘性,搭拉了下来。张朝胜索性把纱布给摘了,额头上的伤疤正好隐藏在头发里。
这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夏日。
钱东的金色本田停在市委党校操场旁边的树荫下,司机脱了鞋,双脚伸出窗外,悠然自得地打着盹。钱东在3楼的教室上课。研究生的课程他从来就没来上过,所以名字总是被负责看座位的空缺登记点名簿的传达室老头挂在黑板上。不过他和党校老师的关系倒是很熟。在他看来,每月一次“聚餐”,比上课有用得多。三杯酒下肚,钱东就会拿着杯子下位挨个敬酒:“啊呀,张教授,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这个工作,唉,忙,忙,忙得不得了。今天开会,明儿出差,哪儿有一起杀人案件,就得蹲在专案组,一蹲就十天半个月的,我是组长嘛。就是没有杀人案,那也不得闲啊,今天创建卫生城市,明天搞花园城市,后天又是螃蟹旅游节,这些东西,从市政府到基层,一层一级都是领导小组,我又是组长,先要研究上面方案,再是研究自己方案,跟着要到上面开会,听动员听部署,回头自己局里要开会,要动员、要部署,还要检查,督促,验收,唉,总之一句话,忙忙忙!工作这么忙,私人的事只有放在一边了。所以,来来来,我就借这酒跟老师们打个招呼,实在是不好意思了。”老师们虽然普遍具有贪小便宜的恶习,但往往是善良而可爱。对于钱东的话和酒以及其他的东西,他们缺乏免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