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钱东为什么会来上课?没人知道。
钱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望着窗外的小花园发呆。他在想昨天晚上市局开的会。他有点懊悔,自己为什么会去现场,从警八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积极工作感到后悔。熟悉钱东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工作狂,但是这种工作狂,又和一般意义上的不一样。钱东感兴趣的不仅仅是工作,似乎更在乎那种因为工作而具有的作为警察的权力,作为领导的权力。从在派出所工作开始,他就喜欢事必躬亲。按说基层派出所的工作是所有公安工作中最为复杂最为繁重的工作,没有人愿意去,每天做不完的事会把你的身体拖垮,那些永远调解不完的纠纷会把你的意志击溃。然而钱东却不怕,因为他的意志分外坚强。实习不到半年,钱东就有了“谈判专家”的绰号,其实这个专家倒不“专”在谈判上,主要是他的“专”劲比较骇人。据传说,仅仅是传说,当时解放路派出所辖区里有一个老大难问题。一个少妇怀疑丈夫包二奶,三天两头到派出所闹,要派出所把她老公抓起来,派出所拒绝以后,她就三天两头到分局闹,告派出所不作为。钱东来了以后没一个礼拜,问题彻底解决。他裹了个睡袋就睡在少妇家门口的过道里,说是:“你说你丈夫包二奶,我倒要看看他们每天作息时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最后少妇终于按耐不住,表示再也不为这种事烦派出所了。钱东这种方法并不可取,也不现实,但这就是他做事的风格,你烦,我比你更烦。后来发展到,辖区群众有事也不敢找钱东解决,要到派出所先打电话先了解一下钱东在不在所里,无奈钱东几乎每天都在所里。有一段时间,解放路派出所上报的报表里一个月调处的纠纷只有20起。分局还专门派了个工作组下来调查这一情况。
这个例子,无非是说明钱东对于工作有多么的狂热,所以,有一件事就可以理解了,那就是钱东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到现场。但是,从昨天晚上会议的情况来看,并没有人理解钱东,尤其是市局的孙局长。钱东昨天快下班的时候接到杨清的通知,让他晚上到市局开会,说是研究张朝胜的问题。可是会议开始以后,气氛出现了急转直下的变化,与其说是研究张朝胜的问题,倒不如说是组织上找钱东谈话。市局的局长说:“医院那边已经证实了,张朝胜确实是失忆,刚才杨书记也说了,之前他们找张朝胜谈话并不顺利。依我看,不顺利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不配合,一种是无能为力。纪委的同志找他谈,我想他应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不配合,我们该上纲上线的一定要上纲上线。如果是无能为力,也就是说他确实记不起来,我们就要改变工作方法。纪委的同志可以灵活的采取一些措施,正面不行,我们就侧面了解,调查调查嘛!”这话说起来严厉,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把张朝胜给保了起来。孙渊后面的话,这种意图就更为明显了:“张朝胜是我们推出的刑侦专家,也是我们公安机关侦查破案的一个品牌,同志们处理情况的时候要慎重。”
孙渊之所以这么说,有他的原因。
在我调查这件事的末期,我有幸见到了这位已经从启州市公安局局长位置上卸任的孙渊,57岁的年龄使他已经退居二线,仅仅保留着启州市公安局党委书记的党内职务,不过,在一把手位置上锻炼出来的那种肃杀的气质却依然保持着。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启州市局召开的全市公安局长会议上,他坐在主席台的中央,眼神里流露出的坚毅是他身边年轻的局长目前仍然缺乏的。会议间隙,我走到站在窗台边抽烟的孙渊身旁,小心翼翼地递上自己的名片,并诚恳地说明来意。孙渊微笑的看着我:“哦,你是朝胜的校友?”
我点点头。
孙渊把我给他的名片收进皮夹,然后说:“说起来,我们也是校友呢。我是80届的,学数学的。”
我的母校C大是中国南方最负盛名的大学。而数学、哲学和土木工程,又是这所学校的招牌学科。听他这么说,我心里立刻平添了一份肃然起敬的心情。
孙渊严肃的打量着我:“明天吧,明天我和你聊聊。你上午来我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9点半,我准时来到孙渊的办公室。孙渊热情地接待了我,这一点,从那一杯飘香的绿茶里我能够清楚地体会到。墙上挂着一副油画,画面上是一个古人骑着一匹白马奔腾在一片皎洁的月光之下。我印象里看过这幅画,却又怎么想不起来出于哪个画家之手。趁着孙渊接电话的空隙,我起身走近那幅画仔细端详。想起来了,这是黄中羊的《萧何月下追韩信》。
“不错!”孙渊说,“不过不是真迹,我这个小小的公安局长那买得起这种艺术品。”
“嗯,价格一定不低,那你这一幅是?”
“哈哈,是我自己临摹的。”
“孙书记还有这个爱好?”我不禁再次对眼前的这个人刮目相看。
“爱好而已,爱好而已!”
我又看了一回,疑惑地说:“这和黄中羊的那幅好像有很多不同,这萧何的头,我记得应该是直视前方的。”
“不错,是我把他画成回头的样子。”孙渊抿了口茶,“画的时候我就在想,萧何也许不应该那么鲁莽,我觉得左顾右盼一点比较切合实际——在那个战乱动荡的年代,时刻保持警惕才是生存的原则啊。”
我佩服地笑了笑。
孙渊很快回到正题,我漫无边际的问了一些情况后,一个简单的问题把孙渊一下子问懵住了。我说:“为什么要让张朝胜当刑侦专家呢?”
孙渊旋即回过神来,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提拔他?”
我点头道:“据我了解,孙书记您对张朝胜很是欣赏。”
“不错,我是比较欣赏他的工作能力,‘刑侦专家’也是提升啊,是副科级的。你要知道,在我们这里,分局的刑警大队长也是副科级的。”
“是的,可是这不是领导职务。”
孙渊笑笑,乌黑的眉毛化开了:“你说的不错,我就是不想让他担任领导职务。”
孙渊开始回忆在他任上最后一段时间的政绩,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刑侦专家这个概念最早是我想出来的,在我们警察的职务序列里并不存在。有点类似顾问的称号。但是级别可以提升,比如张朝胜从正股级一下子调到了副科,而一般人走到这一步多少要四五年的时间。张朝胜被授予‘刑侦专家’后,副科半年就解决了。你知道,公安机关是个庞大的队伍,特别在基层,一个领导往往要管理上百号人,这就是为什么派出所长天天喊苦的原因了。你看我们启州,哪个派出所没有四五十个民警,加上保安、公勤员,怎么说人数都得上百,管理这样一支队伍,仅仅抓业务工作是不行的,也就是说,公安局长也好、大队长也好,光会破案防范是不够的,你得考虑怎么抓队伍,考虑怎么把这一大票人养活。因此,一个类似公安局长的公安机关领导,有很大一部分时间和精力被这种业务工作以外的事情占据了。张朝胜业务能力很强,成绩很突出,以现在流行的‘以有为争有位’的思想来看,我得给人家一个交待啊。怎么交待?升职,只有这一种办法。但我又不想这样,我不想一个业务精英就这么被埋没了,至少是这么早就被埋没了。让他当大队长、副局长,甚至是分局的局长不是不可以,但是他才30岁不到,正是侦查破案的黄金年龄,这个时候,让他去过早地接触公安工作之外的琐碎事务,是我们的损失,党委会研究了也是这个意见,并且采纳了我的想法,设立这么个刑侦专家制度。”
孙渊也许不知在多少场合介绍或者是汇报了那些关于设立“刑侦专家”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像这样说出这些深层次的动机的机会可能不多,所以他在向我叙述这些的时候显得特别的兴奋。
“当然,设立这么个‘刑侦专家’还有另一种原因。这就是我常常说的出于建立新型的警方公共关系的考虑。具体怎么讲呢?很简单,为什么有的时候,警民关系不好?是缺乏沟通和了解,说白了,老百姓不知道警察在做什么,怎么做。他们看到的只是交警在路上罚款,看到的只是派出所的治安警夹个皮包,肥头大耳的样子。而关系老百姓切身利益,保障其生命安全的刑侦工作,他们却所知甚少,虽然电视里有很多,但是不切实际,离生活太远。我们怎么样去宣传我们的公安工作呢?过去的那种报纸发几篇新闻稿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不是针对你们报纸,你不要介意。”
我笑笑。
“现在这个时代,需要的是英雄,是偶像,类似于过去我们常说的榜样。其实这个我们也有,我们局里有劳动模范,有全国优秀人民警察,可是,他们离群众太远,我是指整个社会的群众。比如我们的那个全国特级优秀人民警察陈垣,他是个社区民警,他所管辖的社区的群众可能对他比较了解,但是别的群众呢?我们启州有200多万人口,即使他管辖的社区有10万人,还有190几万不了解啊。我们日复一日的宣传陈垣的模范事迹,说他怎么样深入基层、扎根社区,说他怎么样为民服务,效果怎么样呢?我看不怎么样,老百姓已经有免疫力了,比如看报纸,看电视,遇到这些内容,就自动屏蔽了。我们政治部做过一个问卷调查,百分之七十的人都不知道陈垣是哪个社区的民警。你看看,这就逼我们必须要创新思维。怎么创新思维,你得把握现代人的心理特征。有人说现在是个读图时代,对,我们现在就是需要用直观的形式宣传我们的工作,于是,我们就想把这个‘刑侦专家’当成一个英雄、偶像推出来,让他成为启州公安刑侦工作的代言人,也是整个启州公安工作的代言人,事实证明,老百姓对此还是很买账的,他们乐意看见一个‘很警察’的警察,就是那种拿着枪追捕杀人犯的那种。”
说实话,我对他这种想法十分赞赏,如果这些的确不是冠冕堂皇的说辞的话。
孙渊十分健谈,整个谈话一直延续到下午三点,中午他还请我吃了顿饭。他说了很多关于他自己从警多年的事情,搞得我自己都有点迷糊:好像我是来收集素材为他写自传的。不过,听他讲那么多往事并不是很乏味的事情,因为他的身上也有很多传奇的经历。回家以后,我整理了谈话的内容,发现涉及张朝胜的仅仅占了四分之一不到。所幸都是些我想知道的或者说对我很有用的内容。
孙渊在谈了他的得意之作“刑侦专家”之后,又对张朝胜事件发表了一些感慨,有一些值得写出来的内容。
“那件事情发生以后,特别是政法委的赵书记专门打电话给我以后,我十分担心。为什么呢?张朝胜对于我们整个启州的公安工作还有我个人都是十分重要的。他是启州公安形象的代言人,前面说过,他是我们竖起来的偶像、英雄,如果这个英雄存在问题倒下去,老百姓怎么想?他也是我一手竖起来的模范,他如果出了问题,对我个人也会有不利的影响。当时我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如果作最坏的打算,这件事应该怎么收尾?还有一个问题也是我担心的,那就是这会对张朝胜个人有什么样的影响。你知道,我是很欣赏小张的。但是,我也发现他的性格里有缺陷,怎么讲呢?对,就是那种‘智商高、官商低’,他会破案,但是却不知道怎么样和上级处好关系,我感觉他是个很平和的人,如果他的上级、同事也是那种平和的人,他们应该相处得不错。张朝胜有一种与世无争的气质,别人不会对他存有多大戒心。而如果,他碰上钱东那种人,事实上,他就是碰上了,钱东是那种粗暴但是果断,莽撞却又细心,同时心胸又不怎么宽广的人。这种人和张朝胜搞到一块,那就有意思了,张朝胜肯定瞧不起他,而他能又难容忍张朝胜。如果不是后来发生这些事情,市局党委都已经开始考虑把钱东调走了,那是后话了。所以我就担心,发生了这种事以后,像张朝胜这样的人很可能一蹶不振。前面说过,小张给人一种与世无争的感觉,但是并不是说他不积极,他对工作本身还是很积极的,不然,光凭聪明才智也不可能有那么多成绩。我以前搞政工也有很多年,在我看来,一个人工作是否积极,尤其是一个警察,主要源于两种因素,首先,责任感,你是警察,平时是否吊儿郎当那是一回事,但是你做的工作,必须对得起警察这份职业,头顶上有国徽,是一种荣耀,更是一份责任,其次,那就是要有做官的愿望。不是说,不想当元帅的兵不是好兵吗?当然,争取当元帅的手段不能卑劣就是了。张朝胜的责任感,使命感并不缺乏,但是当官的愿望却一点没有,我记得那年他竞聘面试,我们政治部主任是主考官,当时开党委会研究,政治部主任就说,那个小张别的答得都还可以,问他为什么要参加竞聘,他竟然说只想换个工作环境。所以说,他这个与世无争,就是不想和别人争官,这样的兵,很难成为元帅,到最后,会不会继续当兵都成问题。我就担心他受了打击就会离开公安队伍,很不幸啊,言中了!”
除此之外,孙渊对张朝胜的评价也是很高的,他这样解释为什么会那么欣赏张朝胜:“你是省城人,对我们启州的情况并不了解。我们开发区分局的辖区启州市高新技术开发区,所谓“开发区”,实际上已经是上个世纪的概念了,这几年启州市发展得较快,市中心迅速南移,原来荒无人烟的开发区已经快成为市中心了。繁荣难免滋生罪恶,所以,开发区也成为启州市十三个县(市)区刑事犯罪数量增幅最快的一个地区,仅仅在十年之前,这里三年才发生一起杀人案件,还是在别处抛尸至此的,而前年,开发区一年发生16起杀人案件,占到了全市总量的30%。正因为此,开发区刑侦工作的中流砥柱张朝胜自然和我这个主管刑侦工作的局长接触频繁。时间长了,我越发对这个年轻的部下欣赏,一方面,张朝胜在破案时,往往有和别人不同的想法。过去,启州发生的杀人案件“档次”很低,激情杀人,因家庭矛盾纠纷引发的杀人案件较多。对于这些案件,一贯的做法就是排查加审讯,一个案件下来,全警出动,全力以赴,往往案件也能破掉,但是现在不同了,有预谋、甚至是有组织的杀人案件都层出不穷,过去的老一套显然不合适宜了,工作效率很低。张朝胜,这个学历史的人则完全是一套不同的套路,他也排查,但是更注重排查时候的访问,他善于从一些交谈的细节来揣测别人的思想,并根据这些做出一些合理的推理,他也看重审讯,但又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审讯,他经常会漫无边际地问一些问题,搞得被审查的对象一头雾水,稀里糊涂的就交待了很多有价值的东西。每次杀人案件,作为一把手,我都要到现场指导破案,而每当开发区发生杀人案件,我到现场的心态就不同了,除了指导之外,更多的是在观察,观察张朝胜破案的细节和经过。在我看来,张朝胜还有一个别人所没有的优点,那就是任何时候都能置身事外,一心扑到工作上去,那是好事,就比如敬业的钱东一样,但另一方面,太投入也会有负面的影响,那就是“当局者迷”的困惑和“只缘身在庐山中”的感慨。许多刑警在破案的时候,往往全身心投入,就因为太投入,最后反而会被犯罪分子引入歧途,原地打转。而张朝胜不会,在破案的时候,他有一种总揽全局的气概,总是能站在一个很高的高度,俯视案件,然后大胆想象、小心求证。这样,他的破案也就少走了许多弯路,比起别人来,效率自然高了很多。另外,张朝胜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年轻,他了解年轻人的心态,拥有许多年轻人的想法,这在侦查破案中有‘知己知彼’的效果。”
孙渊最后坦成的说,既然如此的欣赏,那么有“保护”的想法也就不足为奇了。事实上,孙渊当时作了最坏的打算,为张朝胜想好了后路,万一他真的有问题,就把他调去市局刑警支队,专门成立一个“专家办公室”。当然,他对这件事还是比较乐观的,他认为张朝胜应该没有问题。
正文 九 大款
张朝胜没有问题,那是谁又问题呢?或者说,这件事,警务人员都没有问题,韩平他们纯粹是诬告。这一点,当时,确切的说是在那天会议上,孙渊拿捏不准,而他看见钱东深锁的眉头时,却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虽然他之前已经和钱东已经有过沟通,但当时他在会上还是说道:“钱局长,你那天去现场干吗?”
钱东愣了一下,他和那天参加会议的所有人一样,都没有想到孙渊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按说这种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的话不应该出现在这么一个时间和场合,何况孙渊在这之前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可是作为一把手的他这么说了,所有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钱东的身上。钱东有点尴尬地开脱道:“我,我那天值班,所以就去了,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恩,没有其他特别的原因。”
现在看起来,那天会议真有点特别。会议在市局三楼的党委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中间是一张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孙渊坐在正对着门的那一头,而最后一个到会场的钱东坐在孙渊的正对面。孙渊和钱东的一问一答结束后,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会场里的气氛静谧却又尴尬,直到下一个人说话,这当中大概有10秒钟的时间。对钱东来说,这10秒钟难熬的似乎像走过了他的一生,完了,当时他这么想,汗珠从头皮里渗出来。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如此的凑巧,你会在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你不想看见的人。那天晚上市局的会议结束以后,钱东发现自己已经虚脱了。他终于开始认识到自己其实也是一个十分脆弱的人。从学校毕业以后,不用再面对任何考试的折磨,钱东已经彻底成为一个不再面临失败的人,就好像教人下棋的老师,但又从来不和自己对阵,只是一味传授棋谱上的路子,这样,他就从来不会面对失败,永远是一种高姿态和置身事外的态度去看待别人的欢喜哀愁与成功失败。而如今自己第一次遭到了别人的怀疑,就好像初次走上棋局,第一次亲自面对对手。他怯懦了,犹豫了,从来没有想到对手的一颦一笑会带来如此大的压力,他从来没有到感觉手举棋子却无从下落的迷茫和恐惧。他头上不断冒着冷汗,别人的目光注视着他的时候是这样,人都走光的时候还是这样。
金色本田雅阁出了市局大院驶入美食街,看着灯红酒绿,钱东的突然觉得腹内空空,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饭。他吩咐司机在一个餐馆门前停车,司机答应了一声,继续往前开。钱东叫起来:“唉,我叫你停车呢?”
司机说:“停车场入口在前面啊。”
“路边不是有车位吗,不能停?”
司机困惑地将车停下:“我们这是警车,停在饭店门口不好吧,钱局长?”
“警车怎么样,警察不要吃饭?你给我停这儿!”
司机没想到一向小心翼翼的钱东怎么会这样,抖抖索索的把车移进一个车位,然后赶紧下车钻进饭店去招呼座位。钱东疲倦地夹着包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看餐馆的招牌,然后摸出根烟点上。这是一家很有名的吃宵夜的馆子,每天人满为患,老板为了赚钱,把包厢全部拆了,增加了近一倍的桌位。钱东苦笑了一下,像今天这样如此清醒的来这家饭店还是头一回。以往他都是喝得两眼迷迷糊糊,跌跌撞撞地进门。
钱东走到司机身边坐下,习惯性的全场巡视一周,发现角落里有一个很不想看见的人——韩平。韩平和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坐在一起,当时他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光一闪,烟头上冒出红色光芒,一阵轻烟从韩平的鼻子里轻轻的冒出来,一个一气呵成的过程。韩平把打火机放到桌上,眯着的眼睛满足睁了开来,正好撞上钱东游移的眼神。韩平冷笑一声,拍案而起,向钱东这边走过来。钱东心里一下子慌了神。他和韩平谈不上熟悉,但也算是相识。开发区管委会搞活动的时候,酒桌上喝过几杯。此外,韩平的公司有一年夏天还专门慰问过分局的民警,不过当时钱东在公安部学习。
韩平喝了点酒,脸上有点红,额头上挂着汗珠:“钱局长,巧啊!”
钱东站起来和他握手,道:“韩总,你好,你好!”
“好什么呀!”韩平发起彪来,一甩手:“抓赌的时候怎么不说你好啊!你们他妈什么东西,平时一副脸,抓人的时候又一副脸!”
钱东不想和他多说,压住火坐下专心看菜单。
这时和韩平同行的人过来拉韩平,有个人认识钱东,连打招呼,说韩平喝多了。
钱东笑笑摆摆手,放下菜单,对司机说:“走吧,我们换一家。”
出了饭店,钱东十分后悔,倒不是因为韩平的话有什么作用,他是后悔为什么会到这家没有包厢的饭店吃饭,有包厢的话,大家不照面,什么事都没了。钱东想,你韩平赌博,那就是贼,我是警察,也就是兵,兵捉贼,天经地义,什么两面派之类的指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要不然我就是混淆黑白,警匪一家了。你不赌博,或者你现在没有赌博,那你就是民,警民一家亲,我当然不能那你怎么办!钱东鄙视的苦笑了一下,这韩平也算是老江湖了,这一点怎么就看不透呢?难道他真的看不透?钱东的脑子里又冒出了一个想法:如果说今天韩平这样是因为喝了点酒,可以理解,但他会为这区区的二十几万赌资被没收就闹着现在这样,倒很难理解了。是啊,对他来说,这二十几万应该根本不算什么的。他就那么恨警察?
我曾经很想见一见韩平,无奈这个愿望始终没有达成。据说去年春节的时候,韩平旗下某个小区的公共厕所发生坍塌,压死了两个正在上厕所的人,此后,韩平就消失了。我发动启州日报的几个资深记者帮我找,都无功而返。躲起来了,这是启州市面上流传的说法。
韩平的发迹史,有段时间是启州人茶余饭后的津津乐道的谈资。其实这个人就人本身而言,实在是普通之极,无论是以前的领导还是同事,都觉得这个人十分的平常和普通。相貌普通,属于很容易淹没在人群中的那种;能力普通,没发迹之前,在市建委干了十几年依旧是普普通通的科员。后来市里成立房产公司,把一大批没用的闲散人员当包袱甩了出去,韩平在名单上排第一名。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在公司干了几年,随着房产市场热起来,这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下子把握了机会,下海单干,靠着手头的一点积蓄,办了个二手房中介,积累了一大批老城区的房改房,然后靠着买空卖空的手段建成了启州市第一个精品别墅小区。接下来的几年里,韩平又陆续搞了五、六块地皮,身价年年翻番。当他45岁被启州市政府评为优秀青年企业家时,已是可以掌控3个亿资金的地方房产巨头了。在这个怀揣千万资金,拿个投资意向,就能骗吃骗喝,走遍天下的时代,韩平一下子成了启州市的风头人物,甚至搞得整个建委系统透人心浮躁,不少人把韩平视为自己的偶像。
这个偶像花钱如流水,创造了启州数个第一:第一个住上带游泳池的豪宅,第一个买了加长林肯车,第一个在启州大饭店品尝28万元年夜饭。甚至有人传说韩平一共包养三个情妇,分踞启州城东西北三角的三座豪华别墅,每人一辆韩国现代二奶车,号码还是连号,99001,99002,99003。这是市井里的传说,大多数人付诸一笑。大家都认为手上有个把亿,也不至于如此的挥霍。不过,这至少能说明,韩平不应该是那么在乎二十来万赌资的人。
钱东的疑惑就在此处,他似乎看见了事情的背后还有一层阴谋,不过到底是什么,现在还不清楚。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也许还不是去触动那个阴谋,还有更为棘手的事情等待他去做。
正文 十 女人
张朝胜穿着一件宽大的马球衫,拖着一双凉鞋悠然自得的从一家商场走出来,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又踱进一家麦当劳,选了个窗口的座位坐下。纪委调查他,倒使他获得了几年未遇的轻松。刚刚从警的那几年,张朝胜还谈了场恋爱,多少会抽空陪陪女朋友,参加同学聚会什么的。后来女朋友跑了,张朝胜又竞聘中队长成功,他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想想上一次同学聚会已经是五年前了,当时是张朝胜在启州承办的,接下来几次有在上海的,有在宁波的,张朝胜却都已经挤不出时间去了。张朝胜昨天晚上甚至考虑如果这个案子再久拖不决,他就去上海看看同学。
上个月,张朝胜在上海的一个同学,曾经的室友,叫郭风,现在在上海办了个历史电子杂志,发来电子邮件力邀张朝胜“加盟”。张朝胜回信过去说:“专业已经丢了差不多了,如果过去,帮不上忙倒在其次,难保不成为你的负担。”话虽如此,但是张朝胜这几天来却有点动心。纪委的调查虽然不能对他造成困扰,却着实令他寒心。
快12点的时候,杜晓月骑着自行车过来。她穿着灰色的中袖衬衣,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细带的平底凉鞋,配上那一头及肩的黑发,在中午的烈日下十分清爽。杜晓月推门进来,张朝胜向她挥挥手:“在这呢!”
杜晓月用手夹着一个汉堡,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张队,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局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你的事似乎没人问了。”
“那是当然,你以为这能像我们平时办案一样,把我的照片挂在黑板上?”
“嘿嘿,那倒是。”
“表面上没有人问,实际上最起码有三拨人在查这件事。你知道是什么人?”
杜晓月摇摇头。
“首先是是局纪委的人,其次是钱东悄悄安排的人,还有就是治安大队的人。”
“纪委、治安大队的人事应该查,但是钱东要安排人查干嘛啊?”
“你不了解钱东,我和他认识那么多年了,他这种人,唉,这么说吧。”张朝胜喝了一口饮料,“首先,他好奇,好奇心大得不得了,凡是发生在他局里的事,没什么他不想过问,不想了解的。严格来说,这也已经不能算是什么好奇心了。其二,纪委调查的结果他了解不到,也对他没用。纪委调查的是——是不是我放走那个人,而他关心的是我为什么要放走那个人。这两个问题表面上是有因果关系,是一致的,但是,往深里说,这两个问题又有不同,换句话说,我想,如果这是我放走那个人,那么纪委调查这个案件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们难道不会追究原因?”
“不会,他们要的是我渎职的事实,当然如果确实是我放走那人的话。原因并不重要,因为有了这一事实就构成对我的彻底打击,毕竟这一般来说是个案。”
“不懂。”
“这么说吧,比如说我不是渎职,是偷东西。而且是偷特定的某个人的东西,就算是钱东的吧。”
“恩。”
“我偷钱东的东西,开始我不承认,然后找到证据表明是我偷的,最后经过审查我也供认了,那基本上就确定了。这个时候我为什么会偷钱东的东西就并不重要了。因为这一次我被抓住了,我以后就不可能再偷了,甚至不可能再偷任何人的,不仅仅是钱东的。”
“就是说杀一儆百?”
“基本上就是这个道理。因为纪委的工作对象十分特殊,是党政机关的工作人员,查处的也是贪污、腐败、渎职、不作为等违法违纪行为,并非是小偷小摸,一般来说,很难有二次犯罪的可能,至少是短期内的。”
“哦,那么钱局长他为什么要调查你呢?”杜晓月似懂非懂的问道。
“如果是纪委调查了我有问题。那我就算是真有问题,纪委只要查处我的问题就行了,但是钱东就不能停留在这个层面上了,他带的队伍出了问题,他必须要搞清楚为什么会出这个问题。何况这个人又是我,他自然十分感兴趣了。”
杜晓月笑笑:“我坚信你没有问题的。”
“哈哈!”张朝胜双手抱头,笑着伸伸懒腰。
“你笑什么啊?”
“你凭什么说我没有问题?”
“难道你有问题?”
“我的问题是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没有问题,现在请你先回答这个问题。”
“感觉嘛!”杜晓月轻描淡写的应了一句,目光飘向远方。
张朝胜愣了一下,感觉有必要把这个话题拉回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问题。这两天我一直在思考,因为我回忆不起来当时发生的事啊,所以我就在一步一步的推,其实,这件事里有几个疑点,如果,你昨天告诉我的那些情况是真的的话。首先,我怎么会如此莽撞,一下子冒冒失失的窜进去。按说我不可能这样的,就算是的,我也应该做足准备决不可能被一个普通的赌徒搞成这样的。除非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赌徒。”
“难道是特种兵?”杜晓月开玩笑道。
“嘿嘿,这么解释也是可以成立的。”
“另外一个疑点就是,为什么韩平他们会突然反咬一口呢?如果他们确实是对我个人的品格和道德怀疑的话,按照韩平的关系,他完全可以采取一种比较温和的手段。比如,他不需要去找纪委,他可以直接找钱东,他们应该认识,暗示一下就可以了。他也没有必要告状告到政法委,他甚至可以直接去找市局孙局长。把局面搞得这么疆,现在看只有一个可能,他想要钱,想把钱要回头。”
“他就这么需要钱?那可是大款啊!”
“问题就在这个地方,为了二十来万不至于啊。更为重要的是,我认为他这个方法欠考虑,很可能钱也要不回头。赌博属于治安处罚,也就是行政处罚的范畴,执法人员就算在执法中有过错,也不可能影响到既成事实的处罚决定,也就是说,不大可能因为我渎职了,就不对他们的赌博进行处罚,何况这事闹得这么疆,就更不可能了。”
“恩,还有别的疑点吗?”
“现在我也说不清,反正这件事很奇怪的,我觉得。”
其实在这起事件里,最焦虑的人是杨清。这个快要退休的纪委书记这两天来一直闷闷不乐,谁也没想到在最后的这个时刻会碰上这么棘手的案件。更为要命的是,这和以往处理的民警违纪案件不同。一般来说,民警违纪的案件中,违纪民警,受害人,或者说被侵害人都是早就已经明确了,纪委要做的事情就是审查而已。但是,本案中,现在连违纪的民警都不能确定,虽然韩平他们的矛头直指张朝胜,但是警察本能的直觉告诉他,事情远非表面上所呈现出来的这么简单。何况,这件事的调查工作如果完全围绕张朝胜展开,孙局长那边的压力不小。而且张朝胜现在是失忆,基本上这条线就断了。而其他的线,又基本没有。刚刚开发区分局治安大队打电话过来汇报了案件的进展情况,实际上,没有任何进展,由于韩平他们告了状,查处他们赌博的工作也暂停了下来。
杨清打开窗子,一阵热风吹了进来,现在全国上下禁赌“人民战争”正如火如荼,如果因为纪委调查的缓慢,最终导致这起赌博大案也不了了之的话,他这个纪委书记也实在不好向市局党委交待。他又关上窗子,在房间里踱起方步,思来想去——现在也只有从韩平他们身上入手了。
说到底,本案表面上的焦点,就是那个叫做“莫须友”的人。只要这个人找出来,到底是不是张朝胜渎职就很清楚了。问题是,这个人,真的找不出来。跟张朝胜估计的一样,钱东确实布置了一组人悄悄开展调查。前面说过,朱云云、李小海就莫须友的情况,并没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而调查韩平提供的手机号码,也没有任何收获,那是一个用假身份证办的全球通的号码,所有的通话记录是有寥寥可数的十几条,都是和韩平通的电话,看来这个号码是专为联系韩平用的。于是,那一组人只有使用刑侦手段,他们从赌具上提取了莫须友的指纹,不过,令人失望的是,此人并不在可疑人员的指纹库里。钱东安排人邀请了专家给莫须友画像,得到的是一个长脸、长发,留八字胡,戴玳瑁眼镜的男人。有刑侦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幅画像没用,这人只要一刮胡子,一剪头发,再拿掉眼镜,就是站在眼前也认不出来。
第五天的下午,钱东坐在办公室里,手捂在电话上,他想拿起来拨一个号码,但是想来想去又抽回了手。同一时刻,杨清无奈地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纪委工作人员给韩平、李小海、朱云云三个人作的谈话笔录。还是在那一时刻,孙渊在市里开会,主席台上的人讲什么,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在掂量刚才政法委赵书记的话:怎么样,有没有进展啊?没有进展的话,这件事该怎么办就得怎么办啦,给人家一个交代嘛!也就是在这一时刻,被停职的警察张朝胜正在家里呼呼大睡,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悠然自得的睡午觉了。这个时刻里,还有个人在积极的活动,那就是杜晓月,她拿着张朝胜写给她的小纸条,忙着收集资料。
张朝胜写的小纸条是一个收集线索的提纲,排在第一位置的是“朱云云的背景资料”。朱云云可不是个简单的女人。杜晓月忙忙碌碌的总算找到了以下的这些情况:
朱云云今年34岁,高中毕业那年一个人跑去北京投考电影学院,失败以后,就一直飘在北京,十年前不再作明星梦,嫁了个在北京做小生意的启州商人回到启州,然后开了家“香山瘦身”美容院,生意不错,连开四家连锁店。后来“香山瘦身”不流行了,她又把旗下的美容院改成“丽人”美容连锁超市,除了美容、美发之外,又搞起了美发用品和化妆品的销售,到目前为止,“丽人”美容连锁超市一共有十一个店铺,市区三个,各个县市七个,据说省城还有一家分店。虽然早年做过明星梦,但是朱云云发迹以后,并不喜欢抛头露面,所以在启州虽说小有名气,然而真正见过此人的并不多。据熟人透露,这几年,朱云云大概有近千万资金被套在股市里,连锁店虽然还打着“丽人”的旗号,却早已暗地里卖给别人了。
“另外,我听解放路派出所的小王说的,朱云云前段时间改过名字。”杜晓月在一个叫做富士之春的料理店里对张朝胜说。
“哦,为什么,改什么名字?”
“朱云云的丈夫叫朱敏。”
“同姓?蛮巧的。”
“对,后来离婚了,朱云云一气之下就到派出所改名,跟母亲姓李。”
“李云云?”
“不是,就叫李云。”
“哈哈,有趣,她姓朱是跟他父亲姓的,又不是随他丈夫的姓,这改姓改得什么名堂啊!难道她以前就姓李?”
“不是,她一直就叫朱云云。小王说,估计是对前夫恨得比较深,据说朱云云这人平时就神神道道的,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那她现在到底叫什么?”
“还是叫朱云云啊。小王说,这种意气用事来改名的人很多,他们处理的时候,一般都会给一点时间让他们考虑。果然,朱云云用了大概一个多月‘李云’的名字以后,又跑回派出所,说她不改了,说是不方便。”
“真是什么事都有,什么人都有啊!”
“可不是嘛!唉,这里的菜味道怎么样?”杜晓月问道。
“不错,不错,哎呀,这几天都快吃胖喽!”
“你也该来这些年轻人的地方转转嘛!”
这次停职似乎成了张朝胜的假期,杜晓月说要带他认识启州,吃遍启州。这个日本料理才是第一站。吃完后,张朝胜说:“你一个人骑车回家小心点啊!”
杜晓月惊奇的看着他:“这才八点钟,你回家有事啊?”
“事倒没有,可是我一个人去哪儿?”
“那就陪我逛街吧。”杜晓月打开自行车锁,把车推到张朝胜面前,“你带我。”
这起事件的整个调查过程就好像大学里的考试。第一天是最难捱的,因为懒散了一个学期的大学生们不大适应考场严肃的气氛,会感觉十分的漫长,但适应以后,接下来横亘两个多礼拜的其它考试就会感觉是在眨眼之间一闪而过。张朝胜事件在发生之初,所有人都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乱得一团糟,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最漫长的。但是接下来,由于没有什么进展,所有的人又感觉到这是实际上就和任何一个案件一样,急是急不来的,只有一步一步,按部就班。杨清对此感受最深,开始他认为这个案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尤其涉案人员又是个基层的小民警,估计只要纪委的人到场,几句话一咋呼,对方也许就什么都交待了。很可惜,事情并非如他所愿,当他从张朝胜的病房里摔门而去的时候,他意识到,这事麻烦了。
这些天来,他的调查四处碰壁,一如前面所说,他的手脚被一些无形的力量监督着,走一步都要想三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还好,调查到了韩平这一步的时候,倒是有点收获,他赶紧跑去孙渊那里汇报,心想,既然你要问这件事,索性所有的都让你来决断吧,我乐得清闲。
“要说他们三个人的谈话一点价值也没有也不对,韩平倒是很坦率。”杨清坐在孙渊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一把撒开手里的折扇,扇面上的字呈现出来,就在“清泉石上流”的背面,写着“一去不停留”,这一点,估计是钱东一辈子都想不到的。
“怎么讲?”孙渊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
“韩平的意思是,反咬一口的主意不是他出的。”
“那是谁,朱云云?”
“不错,韩平说他根本不在乎那几个钱,那天在分局,他是最后一个出来的,看见朱云云正拽着李小海在门外等他。朱云云的提议,一开始他和李小海都不赞成。他是因为无所谓,而李小海估计有可能吸毒,也不愿意跟警察多接触,所以都劝她算了,但是朱云云执意要去告状,出于赌友的道义,他们也只好陪了她来市局纪委。”
“那他有没说朱云云这样做的原因?”
“他说他问了朱云云,她只说是咽不下这口气,不过他怀疑朱云云可能是因为经济拮据,但是朱云云否认了,他也不好多说。”
“那朱云云是不是缺钱呢?”
“这个后来查过了,朱云云全部家当都在栽在股市里了,那二十来万对她来说不是小数字,听说她以前自己开的那辆红色奥迪好像都卖了!”
“唉,没钱还赌什么!这都是些什么人啊,人渣!”
“李小海说,朱云云麻将打得很好,他们打过几次牌,一直都是朱云云赢面最大。”
“这么看来,他们确实是冲着钱来的了?想通过这件事给我们施压,让我们撤掉案件。”
“我也这么想!不过,我想,如果我们真的撤掉案件,说不定会更被动。”
“那是,这件事既然已经闹到政法委那边去了,我们就更不能这么私下私地解决,不管张朝胜有没有问题。管你韩平和市里领导关系多好,我想赵书记也不好意思直接插手到案件里来。他总不可能说,你就把钱还给人家吧!”
“嗯,所以现在要解决的问题还在张朝胜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