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进展呢?”
“一点都没有!”
第六天天气晴朗,艳阳高照。张朝胜起得很早,洗漱完毕以后就穿着背心短裤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他觉得有点心烦意乱。撑在栏杆上极目远眺,远处能看见已经开始转动的起重机臂。这是个到处大兴土木而显得欣欣向荣的城市,天空偶尔有燕子飞过。有谁会关心像我这样一个小人物的生死存亡呢?张朝胜注意到自己的思绪中用了生死存亡这个词,他感觉有点意外:我不是不在乎吗,我不是认为自己清白吗,难道我自己的内心深处在害怕?
我害怕什么呢?
我害怕失去这份工作,我害怕“失信于天下”,我害怕万一是我渎职会很丢人吗?
不是的,我不需要这样,我是清白的,我不可能放走任何人,无论那个人是谁!
那我为什么又如此关心案件的进展,只是因为我自己是清白的吗?是的,我是清白的,那就没有必要如此!
那是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难道是我故意放走那人?
有什么人值得用我的工作,用我的清白去交换呢?
没有,即使那个人是……
是谁呢?
一时间,张朝胜还真的想不出来有什么人之得他这样做。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一阵微风吹来,一些烟灰随风起舞。
张朝胜看看表,他觉得无论如何得去会会钱东。
刮了脸,人清爽了许多,精神了许多,黑眼圈没了,眼袋也没了,本来瘦得像失了水的桔子一样的脸也胖了起来。张朝胜很满意自己的精神状态,甚至还对着镜子做了几个鬼脸。
打的到分局后门,保安已经几天没有看见张朝胜了,也许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早啊,张队长,这几天没看见你啊!”
“早,早!”张朝胜苦涩的笑笑。
看见金色本田停在大院里,张朝胜轻松多了,钱东应该在办公室。
他几乎是跑上楼的,因为怕看见其他同事,还好,一个熟人都没有撞到。钱东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张朝胜不客气地敲了敲,然后推门而入。
钱东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脑屏幕,张朝胜想他肯定是在玩纸牌游戏。走过去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钱东转过脸来,一看是张朝胜,十分意外:“你怎么来了?”
张朝胜掏出一包烟,扔了一根给钱东:“你们把我晾着,我只有自己找上门来了。”
张朝胜说的是实情,这件事发生以后,除了杨清在医院的病房里和他有过一次不欢而散的谈话外,再没有人找过他。
“那是因为你失忆嘛!”钱东关掉游戏,“找你谈又谈不出什么,你看你现在养得白白胖胖的多好,就当放假吧!”
“唉,不错,我是当放假,今天来就是找你请假。”
钱东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看张朝胜。
张朝胜说:“我打算去上海几天,如果你们现在对我的事还是没有什么说法。”
“不是我没有说法,是市局盯着你不放!”
“我知道,但我只认你说话,我是分局的人,不能越级。”
“那我明确的告诉你,目前,我还不能对你的事给出任何说法。”
“看得出来!唉…….”张朝胜假意叹了口气。
“你去上海干吗,旅游?”
“你还记得郭风吗?”
钱东思索了一下:“什么人?”
“就是我那个同学。”
这个叫郭风的人把两人同时拉进回忆。
郭风就是前面说过的那个在上海办了个历史网站并力邀张朝胜加盟的同学。张朝胜还在新警初任培训的时候,郭风正“云游四海”,刚好路过启州。初任培训是全封闭式的,也不允许请假,张朝胜只好夜里偷偷翻墙跑出训练基地去接待这位远道而来的同学。作为室友,钱东也被拉了一起去。两人喝得醉醺醺的回来,翻墙的时候,一起栽进了墙边的水沟,引来一阵狗叫。两人顿时手脚大乱,发疯似的跑回宿舍。后来才发现,全都挂了彩,张朝胜的右臂上有一条十公分长的伤口,钱东的左手上也留下了疤痕。
这是一段温馨的回忆,但是钱东却说了一句让张朝胜一下子兴致全无的话:“你不是和我套近乎的吧?”
“去你的!”张朝胜道:“郭风在上海办了个公司,搞网站,写信过来要我去。”
“你也懂网站?”
“不好意思,怎么说也比你懂得多,我不玩纸牌游戏。”
“你还真想去?”
“看看,想看看。”
“那你去就是了,反正你在放假。”
“我不跟你说一声,到时候你咬我一口,说我畏罪潜逃怎么办?”
钱东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张朝胜猛嗅了一口手里的烟:“哎,说到这咬人一口,我倒想问你,这李云为什么要咬我一口?你不可能不派人调查吧。”
“谁,李云,她什么时候咬你一口的?”
“就是朱云云,李云就是朱云云!”张朝胜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李云,而不是朱云云。
“别开玩笑了,李云和朱云云又不是一个人!”
“就是一个人!”张朝胜走到电脑前打开人口信息系统,“不信你查照片。”
钱东疑惑的看着张朝胜输入朱云云的名字,屏幕上出现了朱云云的身份证底档,还有一张身份证标准照。
“啊!”钱东欲言又止,这时候电话响了,钱东接了,在电话里一连说了五个“好的”和一个“再见”,然后对张朝胜说:“省厅调研组来了,我得去接待。你要去上海就去吧,反正你也跑不掉。”
张朝胜似笑非笑的说了句:“我就是干这行的,要是存心躲起来,你钱东找我十年估计都找不到!”
钱东眉头皱皱,夹起了公文包:“去你的!”
张朝胜本来还想解释一下朱云云改名李云的事,却总也提不起兴致,最后也只好郁闷的走了。
正文 十一 短信
回家路上,张朝胜满脑子里都是刚才钱东看见朱云云照片以后的错愕表情,到底是什么原因呢,钱东似乎认识李云,但是不知道朱云云和李云是一个人?
到家,张朝胜打了个电话杜晓月。
“你不要问为什么,先给我查几个事情。”
“恩,你说。”
“第一,你去找治安大队的余教导员,他那晚应该是一直和钱东寸步不离的,你问他钱东在现场有没有和韩平、李小海、朱云云三个人见面,特别是朱云云。”
“见面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在现场钱东又没有看见朱云云他们三个,以及朱云云他们三个有没有看见他。”
“哦,这个我知道了。第二呢?”
“你去找治安大队直接办案的民警,问他们审讯的时候,钱东有没有露过面,和上面的意思一样,有没有直接和朱云云他们照面。”
“好的。”
“第三,找一下朱云云的手机号码,这个要快,找到就发短消息给我。就这么多,你马上就办。”
“嗯,有什么新情况吗?”
“中午见面再说。”
“那你在麦当劳等我吧。”
“好。”
张朝胜挂上电话,突然犹豫了一下。本来,作为被纪委调查的对象,他不应该有这样的举动,他能做的事就是“认真反省,交代问题”。前几天,他让杜晓月了解情况,纯粹是因为自己失忆,想不起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既然纪委要调查他,他自己也最起码知道调查他什么。而现在,他让杜晓月调查,动机就不再那么单纯,因为他强烈的感觉到钱东好像也参与到这起事件里来了。他冷静地告诉自己,如果自己是清白的最好,钱东最好也是清白的,否则,他怕钱东会把什么东西推到自己身上来。
杜晓月很快发来了朱云云的手机号码。张朝胜拿起电话,想打给中国移动的一个部门经理。每次遇有案件需要查犯罪嫌疑人的通话记录的时候,张朝胜都会找他。电话就要拨完最后一个号码,张朝胜又挂上电话。他在考虑请此人查钱东的通话记录是否合适。第一,此人认识钱东,一个刑警中队长要查上司的通话记录,完全可能被拒绝。就算不拒绝,万一事后要是让钱东知道张朝胜查过他的通话记录,恐怕张朝胜的日子不会好过,说不定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张朝胜打开电脑,登陆中国移动启州分公司的网站,在自助服务的登陆界面上输入了钱东的手机号码。鼠标移动到密码栏,张朝胜输入缺省密码888888,心想只有碰碰运气了,点击登陆,浏览器页面变成空白,状态栏的进度条慢慢的跑着,张朝胜的心也紧张的跳着……
哈哈,进去了!钱东果然没有更改过密码。
张朝胜查询了钱东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电脑上出现了很长的清单。编辑——查找——输入朱云云的号码。
结果和张朝胜想的一样,在短信记录上出现了朱云云的号码。最近的一次,竟然是,竟然是抓赌的那天晚上。张朝胜惊出一头汗:“妈的,钱东,你到底搞什么鬼?”
中午在麦当劳,张朝胜并没有告诉杜晓月自己的发现,他觉得这时候并不是以告诉任何人,甚至,他会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任何人,还没有完全考虑好。
杜晓月云里雾里的望着张朝胜:“你倒是告诉我啊,你不说,我也不说,你让我查的那些事!”
张朝胜笑笑说:“晓月,不要这样嘛!”
“啊呀,你跟我还有什么事不好说吗?”
张朝胜愣住了,两人的脸都红了。
杜晓月低下头:“好了好了,我告诉你吧,你不说就算了。”
张朝胜无奈的吐了口气。
“余教仔细回忆了当天晚上的情形,他说钱东没有和韩平他们照面,一是没有机会,你被打昏以后,赶上去的人先把你抬了下来,钱东让他们把你抬上他的车,然后送去医院,也就是说,在韩平他们从楼上被带下来之前,钱东已经和你去了医院。”
“哦,他亲自送我去的?”这句话一说,张朝胜就觉得后悔:妈的,他屁大的官,也能算亲自。唉,看来还是我自己骨子里贱啊。
“不错,是他送的,也是他打电话让值班室叫我去医院照顾你的。”
“那是因为我们中队里只有你一个女孩子,女孩子心细嘛!”
“我觉得你这样想不对,他要是不让我去照顾你又怎么样,而且,他知道我们中队里就我一个人在启州,当然,他不就让我也会去的,我的意思是没有规定住院一定要人照顾。”
张朝胜做了个随你怎么说的手势。
“至于审查的时候,问了当时办案的人,都说钱东没有去过审讯室,至少就他们知道的情况,钱东没有和韩平他们照面。”
“哦。他们有没有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问了,我说是市局纪委让我问的。他们也不可能找纪委去对质去。”
张朝胜赞许的点点头。
正文 十二 上海
下午三点钟,张朝胜独自登上去上海的火车,三个多小时以后,他来到了那个国际化的大都市。从地铁出来,高耸的摩天楼,喧哗的街道,冷漠的行人,甚至连公交站台上花花绿绿的广告,都让张朝胜觉得很舒服。但是他又有点丧气,心想这只不过是一种新鲜感,如果真的在这个城市工作,时间长了,新鲜感过去了,会不会又回到原来的状态呢?他找到了郭风留给他的地址,那是一座花园洋房,门口的围墙上有块铭牌:华南基金会旧址。
郭风出来迎接他,介绍道:“我们这个网站是华南基金会提供资金。华南,就是华裔历史学家黎华南。”
“我知道的,写复式历史观的那个人对吧?”
“就是他,我们大学时候对他的观点还批判呢!”两个人都笑了。
“现在基金会的办公地点移到苏州去了,唉,现在上海什么都往苏州跑。留下这栋楼给我们做办公室。怎么会又有兴趣来了?”
“我只是先来看看嘛!”
“不是一直说没有时间吗?”
“哎,一言难尽啊!”
张朝胜上午在钱东办公室的时候,还并没有决定是不是去上海,这是接下来的发现,促成了这次上海之行。他需要远离那个他熟悉的城市,冷静的思考一些问题,他觉得这个时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的感觉到自己的命运正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甚至连钱东的命运,可能也就是在自己的只言片语之间。
与此同时,钱东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之中。
这次带队来启州调研的省公安厅政治部宣传处处长许曼,原本是钱东之前一任的开发区分局局长,通过竞聘去了省厅,40岁不到就穿上白衬衣(警监),一直被钱东视为偶像。
接待中,许曼发现钱东有点魂不守舍,便问:“小钱,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劲啊你?”
钱东尴尬的笑笑:“没事,这几天连续熬夜,事情比较多。”
许曼说:“哦,其实啊,工作就是这么回事,只要做好自己应该做的,问心无愧,对得起那份工资就行了,其它的呢,就随便随便了。你是一把手,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事烦着你,这时候,就需要你自己选择,不要贪大求全,人的能力有限,精力更有限,一把手要抓重要的事,紧要的事……”
钱东也不知道又没有听进去,一个劲地点头,接着又拿起酒杯频频敬酒。那一晚,钱东喝多了,勉强撑着送走了调研组的人,随后就在饭店门口吐了起来。回到家,一头钻进卫生间抱着马桶接着吐,可是此时已经腹中无物,胃部一阵抽筋以后,嘴里竟然吐出了血来。钱东摊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好久以后,又抱着头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那一晚,张朝胜在上海工作的同学们举行的“欢迎宴会”上也喝多了。几个同学回忆起大学时光,纷纷感叹唏嘘。张朝胜红着眼睛说:“说实话,我羡慕你们,但是不是羡慕你们有房有车,我,一个警察,每个月拿的钱不多,但是在启州这个小城市,也能生活,但是,我,我,每当我回头想想大学毕业这几年来到底干了些什么,一点自豪感没有,没错,我破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人,有强奸犯、杀人犯、小偷、大偷,甚至连间谍都抓过,可是,这与我有何干?我只不过是对这个社会修修补补,没有我,这些是别人也会去干。你,钱新芳,伟大的人民教师,许多年以后,你可以说我培养了多少多少人才,你,赵黎,你是老板,企业家,你给了多少人饭碗,许多年以后,你也许可以说国家的GDP里有多少多少是我贡献的,还有你郭风,你是做网站的,那也是教育啊,教化社会啊。我呢,什么都没有,以前的热血青年,现在是一介武夫,我为社会贡献了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刚才你们谈理想,这个问题我考虑了好几年,终于算是想通了。这理想,对我来说,仅仅就我这个小警察而言,不存在!”
张朝胜独自喝下半杯啤酒:“以前我们在学校里谈理想,宿舍夜话的热门话题啊,除了女人,就算这个。谈什么的都有,搞研究,搞产业的,都是理想,但是对我来说,现在是遥不可及,专业什么的都丢了,大学学了才几年啊,现在不看不问都好几倍时间了。理想,没了,遥不可及,成梦想喽。那你说升官发财不是理想吗?发财,可能吗?一年4万块钱,买个电视都不够,真的要想发财,贪啊,收黑钱啊,能行啊?不行。升官,你能指望升部长啊?不行,升处长?这也算理想?屁啊!”
张朝胜酒量不大,喝一瓶啤酒就会脸红,但是,再怎么喝头脑都会保持清醒,哪怕是舌头大到一句话都说不了,心里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比如那次酒后暴打钱东,看起来是张朝胜酒后撒野,但是实际上,却是他经过深思熟虑的,当然,酒精导致的冲动多少也是一点直接原因,不过他清楚的知道,不是酒后,他就不可能有这么一次机会,同样,如果那次不打钱东,钱东以后会变本加厉,所以,趁着酒兴是做给别人看。上面这一番话,也是他打好的腹稿,最主要的,是一种发泄,这些都是他毕业几年以来的切身感受,绝无半点虚情假意,隐忍腹中多年,现在一下子倒出来,那种畅快淋漓的感受不是什么时间什么场合都能感觉到的,何况,另一方面,也是说给郭风听的,你让我来可以,你就必须了解我以前的状况。
事后张朝胜有点后悔,并非后悔那番肺腑之言,而是觉得自己说出这番话的动机,实在有点令人羞愧难当。
离开上海前,张朝胜站在太平洋商城路口的天桥上,看着川流不息车辆,密密麻麻的人群,高耸入云的楼宇,看着时尚女人脚下踩着的尖头高跟鞋,看着拾破烂的老太婆身上背着的红蓝相间的蛇皮袋,看着广告牌上梁朝伟、张曼玉深情地对视,看着交通协管员吹哨时血丝密布的眼珠,看着奔驰天窗里漏出女人的一抹香肩,看着公交车里背挤在窗户上铁青又泛白的人脸,他觉得自己十分的渺小,犹如一只蚂蚁一样趴在地上,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脚,他必须小心谨慎,一一躲避,因为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都会导致粉身碎骨的下场。
正文 十三 启州
从张朝胜步出启州火车站开始,这件事情已经基本上进入尾声了。张朝胜回家换了身衣服,然后去了市中心的一个茶楼,那里,有一个关键的人物在等着他。张朝胜是在火车上下定决心给这个关键人物打电话的。起初,此人并不同意和张朝胜见面,说我和你并没有什么好谈的,张朝胜悠悠的说,是钱东让我来找你的。那人沉默了半天,最后同意了见面。
此人绝对是关键人物,但是说起来,张朝胜并没有见过她。还好,约定见面的时间——早上10点,茶楼里只有角落里坐了一个客人。此人一头棕色卷发,妆化得很淡,脸很清瘦,细细眉毛自然的在眉骨上舒展着,皮肤保养得很好,细腻光滑,但是略显苍白。她身穿一件黑色中袖紧身上衣,身材十分丰满,撑得胸前近乎透明,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黑色的半罩杯蕾丝,下身是一条斜开衩灰色长裙,腰间搭拉着一条比香烟还细的褐色腰带,脚上遥相呼应着一双平底细带黑色凉鞋。她斜坐着,露出的修长的腿,使得一种性感的气氛开始在茶楼里流淌。
张朝胜走过去,微笑着伸出手:“你好,你是李云吧,我叫张朝胜!”
李云有点尴尬地问张朝胜:“钱局长让你找我的?”
“不是。”张朝胜笑笑道。
李云惊惶起来:“那你要干吗?”
“哈哈,你去纪委那里乱咬我一口,我就不能找你聊聊?”这话说完,张朝胜觉得自己有点轻浮,于是正色道,“你还是和我说说你和钱东的关系吧。”
“关系,我们没关系。”李云扭过头去。
“没关系他干吗发短信给你?”张朝胜直接切入正题。
李云愣了一下,辨道:“也许是他发错了。”
“可是你先发给他的呀!”
李云从包里拿出一包烟:“我先发错了,他再回过来,有什么奇怪?”
张朝胜皱皱眉头从包里拿出一叠通话记录:“喏,这是钱东两个月以来的电话和短信息记录。”
李云放下手里的烟,低头过来看。
张朝胜指着纸上的记号:“总不至于电话打错过3次,短信发错过十几条吧?”
李云冷笑了几声,以一种大无畏的姿态倚在沙发上,故作镇定的点起烟。
“缺钱吧?”
“什么?”
“我说你缺钱吧?”
“笑话!”李云侧过头去。
“我只是大概的了解一下,你好像在股市里栽了不少钱,现在还有一屁股债!相信要是详细调查一下你,不到半天就能拿到你财务状况的清单。”
“你想干什么,好像现在被调查的是你吧,渎职的警察?”
“呵呵,不错,现在我不仅被调查,而且已经停职,这都是拜你所赐。可是,我又有什么损失呢?渎职,大不了不干警察,有什么要紧?你呢,没有钱你能干什么?哦,对不起,应该说,连债都还不起,你能做什么?你先考虑考虑自己吧!”张朝胜口气变硬了,一把把通话记录摔在茶几上。
李云把烟头掐灭,双手抱胸,一言不发。
张朝胜不耐烦地翘起二郎腿:“其实你走错了一步棋,知不知道?你要钱你应该去找钱东,而不是绑上韩平来咬我,现在事情弄这么大,就是我真的有问题,你的钱也拿不回头。渎职要查,赌博也要查!”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好,不明白,我们到移动公司查一查钱东发给你的短信到底是什么,一切就清楚了。”
“你查啊!”
“那我们就查,你非要把钱东卷进来,我们就绑着一块死!”
李云掉过头来鄙视着张朝胜:“你也怕死啊?”
张朝胜重新坐下来:“说实话,我实在想不通,我们两人素不相识,我到底是哪儿得罪你了,你要钱也不能栽赃我啊,你要钱就根本不应该赌博!”
李云看着张朝胜,眼睛眯了一下,好像是因为要做一个重要决定而举棋不定。
张朝胜知道他所期待的答案要出来了,强忍住内心的激动等待着。
“不错,我是要钱!”李云又掏出一根烟,“你知道你们收掉的那二十多万对我来说多重要吗?哈哈,告诉你吧,我全都告诉你吧!”
“我今年三十六岁,六、七年前,你知道那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的吗?我有资产2000多万,那时候,韩平也不过是个房产公司的职员而已。有了钱,是存着,还是去投资?我当时已经不满足起早贪黑的开店了,便进了股市,99年,行情大好的那一年,你知道我赚了多少?哈哈,3000多万呢,我自己都不敢想,店呢,开着还有什么意义?统统卖掉!可是好景不长,我跟了夏广银,你知道的吧,惨啊,折腾了半年多,我带着1000多万逃了出来。我安慰自己,那赚的3000多万,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现在就亏了1000多万而已呢,全国比我惨的人多了去了。此后,我就一直远离股市,搞过几个服装品牌代理,可是时间一长,又开始难过了,炒过股的人,钱没赚到,游手好闲的习气肯定会染上。作服装很辛苦,钱赚的又不多,年底我看着大半年赚得20来万,感慨万分,想想我在股市上,手一挥就是这个数字啊!正巧这个时候,B股开始放了,股市又牛了起来,我告诉自己,不能碰这个东西,千万不能碰这个东西。以前玩股票时候认识的朋友纷纷打电话给我,拉我再次入伙。为了躲避他们,我专门飞去云南旅游,可是,最后,还是经不起诱惑,半路赶回来,唉,赶回来赴死!”
张朝胜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能说,一下子追到几年前了。
李云喝了口茶,又道:“这次进去是真的很惨,上次毕竟还赚过,而现在呢,买什么跌什么,就看见钱一天天的少,我不甘心,认为自己可能没有经济头脑,于是横下心赌一把,把手上的钱全部交给南方证券投资理财,心想,那里全是专业人才。唉,没想到的事又发生了,南方被政府接管了,这钱到现在没有说法。那我怎么办啊,要生活啊,而且还不能像你们那样生活。你不要介意,不是我看不起你,我的处境确实如此。”
张朝胜点点头。
“我开始卖车、卖房,就差要去典当首饰了。炒股不行,我打麻将还算不错,韩平是老牌友了,人也大方,我们经常一起打牌,我和他们在一起赢面比较大。那天韩平又打电话约我打牌,我手头上没钱,就借了一笔钱,我想,十有八九也是我赢嘛!打了四圈,我赢了十几万,正高兴着,你就冒冒失失的闯进来!其实我又不是第一次被你们抓到赌博,不过这次和以往不同,现在是我没钱的时候,以前有钱的时候,我都是拂拂袖子走人的。”
“那你就想到这个方法,指望告了我,你们的案件就可以不处罚?”
“唉,说实话,这个方法不是我想出来的!”
张朝胜一惊,这一点他从来就没有想到的:“那是谁,李小海?”
“不是,是韩平!”
怎么会是他?他没有动机啊。难道是这个女人在说谎?正想着,又听李云说:“我很急,借来的钱被收掉了,怎么办啊?但是我没有表现出来。我们被你们带去审查的时候,韩平悄悄地说,让我和小海审查的时候配合一点,然后出来等他。李小海是个没有主见的人,让他等,他就等,而我呢,正为那钱着急呢,也没有地方去。后来钱东出来说了计划,正中我下怀,当然是同意了,李小海觉得好玩,也就不反对。”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和他无冤无仇的。”
“你还闹不明白啊,这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回事!怎么回事,我看你不爽,就要搞你。韩平的弟弟韩胜几个月前在深圳被抓了起来,说是走私,他现在对警察是恨之入骨,看你们当然不爽了!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唉,是因为我良心上过不去。”
张朝胜想说“你他妈无缘无故栽赃我,还谈什么良心?”不过嘴上却说:“什么意思?”
李云拿出手机,调出一条短信:“我们今天查xx饭店,查不到你那儿!”
看着张朝胜疑惑的样子,李云说:“我认识你们钱局长是由于去年参加开发区妇联的一个活动,后来我就经常发消息骚扰他,黄色小段子之类的东西,他也经常发一些小段子给我。有时我打牌,我就会开玩笑的发消息给他‘钱大局长,小女子在xx处打麻将,你可不要来抓我哦!’,他有时候会回‘啊,我们就在楼下’之类的玩笑话。那天晚上,我去之前发了个消息给他‘局长大人,透露一下今天有没行动啊!我在家打牌’。没想到他后来就发来了你看到的这条消息。当时,我正好自摸糊牌了,听见手机短消息的铃声后,拿出来翻开翻盖,还没来得及看,就朝手边一放,急着去数番了。后来你就上来了。”
“就是说你当时并没有看到短消息的内容?”
“不仅没有,而且,我也不知道是钱东发过来的。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和韩平、李小海他们去了公安局和政法委以后,我回家睡了一觉,才想起来那个短信,调出来一看,竟然是这样的。所以后来我想到,估计,当时我手机翻开以后扔在一边,自己没有看,但是坐在我右手边的莫旭友可能看见了,而刚巧那个时候你正上来,他所以有所警觉,才会把你打昏。”
“唉……”张朝胜不知道说什么好,叹了口气。
“看到消息以后,我就蛮后悔的。钱东发这个给我是因为我说是在家里打牌,他应该不会是想通风报信吧,按照你们的说法,而你,也更不可能和那个莫什么的有关系。我觉得你们这两个人的清白就这样被我搭进去了,实在良心上过不去。一直没有说出来,是因为我想不到怎么说,因为我知道,这个时候不是我说不告你了,就不会有人在调查你们了,尤其是钱东,他毕竟是我的朋友,而且,反正我这几天在家里坐立不安,一方面债主在逼债,一方面我又希望你们那边能赶快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把案件结了,把钱给我,同时,另一方面,我又在祈祷,万一案件一时结不了,也不要把钱东拖进去,所以我一直没有敢再和钱东联系。”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全都说出来了呢,这个时候就不怕拖累钱东?”
“怕,但是我想两个人一起想办法,总比一个人好。”
“谁说我一定要帮你想办法?”
“你毕竟是清白的,而钱东,我相信他并不是向通风报信,但是如果这条短信真的抖出来,他是逃不了的。”
张朝胜愣在那里,他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同时,他也感到惊讶,在自己眼里一钱不值的人,竟会有人为他考虑如此之多。思绪又回到以前,张朝胜曾经想,钱东之所以能够如此专心的扑在工作上,跟他没有什么朋友有很大关系。跟钱东认识那么久,从来就没看见有什么朋友、同学之类的人去找钱东。像张朝胜这类人,朋友已经不算多,但是以前十天半个月的还会和朋友聊聊天,和同学聚聚会,而钱东,好像从来就没有听说过他有这些事。在张朝胜,还有大多数人的眼里,钱东就是一个极度孤立的人,没朋友,甚至连亲人都没怎么听他提起过,而正因为这样,导致了他在工作上地那种近乎“变态”的狂热,总之,是一种非常消极的恶性循环。
李云的这一番话,虽然真实性还有待调查,但是,这却让张朝胜对钱东那种固有的观念和看法产生了动摇。张朝胜一直认为自己已经将钱东看透了,十分地了解他,真的是这样吗?现在看来,情况可能有了变化。
正文 十四 评价
这个故事并非我亲眼所见,但是我确实做了很多调查,访问了大多数当事人,并且在孙渊的协助下,参考到启州市公安局的一些内部材料,所以也不能算作是道听途说。开头说过,我一直尽量避免把这个故事写成口述实录之类的东西,因为那样难免流入哗众取宠的俗套,所以有很多地方加入了我的想象,比如张朝胜和杜晓月在一起的场景,比如张朝胜和李云见面的场景,说实话,这些东西里面不可避免的带有我个人的一些情感、偏好,但另一方面,我又不能凡事都加入自己的意见,因为很多事不是我能想象的,如果说张朝胜和我年龄相仿、志趣相投,我还能代他作主,而孙渊的一些想法,我就必须要引用他的话了。
事情发生到前文所述的阶段时,张朝胜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应该说,他已经大概地了解了事情的真相,掌握了主动权,不过,怎么样发挥这一主动权,倒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
“那天晚上张朝胜打电话给我说,有事要向我汇报,我就让他来我办公室,当时我还没有回家。”孙渊点燃一根烟,“看见张朝胜,我就知道他有很重要的事要说,说实话,虽然我和他接触不是很多,但是对他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我没见过他那么沮丧的神情。小张虽然是个讲话谨慎也很有条理的人,但是却不是吞吞吐吐、结结巴巴。那天他在我办公室坐下后,总是欲言又止,并且坐立不安。我说过,我以前是搞政工的,和别人谈话是很有耐心的。我也不急着听他说,而是给他充分的时间考虑。小张思想斗争了好久,开口第一句话却说,孙局长,我打算辞职。我一惊,立刻问,那人是你放走的?他说当然不是。我说,那你干吗要辞职?他又是好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说,孙局长,我之所以找您谈,是因为我没有把您当领导,您大我二十几岁,可以算作是我的长辈,我是想向长辈来寻求帮助。我当时并没有接过他的话,我从事的职业要求我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对张朝胜也是如此。我淡淡地说,能力范围之内正确的事情我可以帮你。张朝胜点了点头,然后说,这个案子与我无关,他拿出了钱东的手机通话记录和朱云云的手机,然后叙述的事件的经过。我听了,很是感慨,我也知道为什么他会来找我谈,小张的确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听了这些以后,难免不会和他一样对钱东产生同情,他是把皮球踢给了我。钱东也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青年干部,前面说过,虽然这个人的性格不大好,但是工作能力也很强,他这种工作能力和张朝胜的工作能力不是一回事,我说张朝胜是‘智商高,官商低’,而钱东正好相反,他可能不适宜搞侦查破案,却十分适合搞行政工作,说白了,他有那种张朝胜没有的领导才能。这样一个处心积虑一心往上爬的人,却因为一些小的细节出了问题,不禁令人惋惜。我知道张朝胜和钱东的关系并不好,所以当时我看到的是张朝胜一片宽广的心胸。但是我还是对张朝胜说,不管怎么样,钱东既然有了这样的事实,该查处的还是要查处啊。你辞职对他并没有多大帮助。张朝胜说,我知道,但是至少这样,在这件事被披露出来以后,多少可以转移别人的注意力,再说,我辞职也不完全是因为钱东,也为我自己。”
关于辞职不完全因为钱东,也因为自己的这一说法。张朝胜后来有着明确的解释,他说:“如果说拥有理想的人精神上才是富裕的话,一年前的我是十分贫困的,正如我和自己以前的同学说的那样,我当时已经是完全没有理想的一个人,我的理想都因离我的现实太远而变成了梦想。但是钱东完全不同,他有理想,那就是一步一步在官场上往上爬,我和他的价值观不同,实际情况不同,因此不能简单的去判断他的理想的存在或者缺失,甚至,我们必须尊重他的理想。所以,我当时就想,这件事的真相如果大白天下,应该说一定会大白天下。那么,钱东必定会受到处罚,这从法理上来说是正确的,而在情理上却很难说通,为什么?首先,任何一个有正确价值观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钱东发给朱云云的短信息并不知真正意义上的通风报信,但是这却发生在一个不适宜的时间和地点,其次,在此事发生以后,钱东并没有去掩盖事实,或者说阻挠办案。他一开始都不知道朱云云和李云是一个人,而知道以后,又没有时间去做一些举动。再者,就我个人而言,虽然我和他关系不怎么样,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尤其是我被调查以后,他并没有落井下石。所有这些,都是值得我去同情钱东的原因。一旦查处了,处分了,对钱东来说,对他的理想来说,无疑是个致命的打击。一个没有理想的人,看到一个有理想的人无法去追求他的理想,你说我会有什么感觉呢?我无能为力,但是至少我自己受到了触动,他失去了追求理想的能力,而我没有,我虽然暂时没能找到我的了理想,但是这个时候,我应该去找寻,然后去追求,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不是吗?这就是我为什么说是为自己的原因。”
孙渊和张朝胜的看法相类似,他这样说:“钱东出了这样的事,肯定会受到处罚的。虽然别人都认为有些政府部门黑幕重重,但是,我至少敢保证在这件事里没有一点猫腻,不然今天我也不会和你侃侃而谈。张朝胜把球踢给了我,那我就明确地告诉他,这件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要辞职是你个人的问题,如果你确实考虑清楚了,我是绿灯放行的。我进一步开导他说,如果辞职是你个人的打算,我建议还要三思而行。但是,如果要是完全因为这件事你要辞职,或者说,你要是因为纪委调查了你而辞职,那大可不必,清者自清,无须为一些其它的事情而耿耿于怀。张朝胜说这个道理他懂,他真的懂吗?我一直表示怀疑,就是现在,我也是怀疑。”
孙渊拿出一张张朝胜过年时候寄来的贺年卡,上面写着这样一行诗:今年花胜去年红,可知明年花更好。
我看着贺年卡,眼前又浮现起张朝胜的样子。当时我就在想,不行,我一定得找到这个人,你留给我的悬念太多了。
你现在在哪里,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你,太多的问号!
正文 十五 老师
我完成故事大纲的时候,杜晓月打电话告诉我,找到了张朝胜的地址。我问她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她考虑了一下,淡淡的说:算了吧,我就不去了。
张朝胜的新地址在上海外滩中华路附近,到那儿一看,是一片老房子。找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在一个大院子最里面二楼上发现地址上的门牌号码。我是坐夜班火车到上海的,当我的手指关节敲响朱红色的木门时,已经是早晨7点多钟。有人在门里应了一声,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张朝胜的声音,因为我已经太久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了。甚至,我在大学里也没有和他有过太多交谈。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清醒的感觉,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努力调查着张朝胜的事情,无形之间,我和张朝胜的距离似乎已经拉近了,在我的脑海里,我和他似乎已经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密友,但是,事实上是这样吗?不是,我只是在大学里和他有过交往。我清醒了,我提醒自己,应该调整自己的心态,因为,如果打开门的是张朝胜,他甚至都不可能认识我。
是的,不仅是他不认识我,我也没有认出他。开门的人留着一头对于男人来说显得过长的头发,蓄着胡须,带着一幅黑框眼镜,目光炯炯有神,穿过镜片,有一种慑人心魄的力量,他站在门口,一手还放在门把上,微风从他身后的窗户进来,又从大门出去,带动着他的宽大的衣袖飘荡起来。
他用普通话问:“你找谁?”
我操着不太流利的启州方言回答道:“我找张朝胜。”
他笑了:“我就是,你到底是谁?”
我也笑了,男人间的沟通有时候就是这么容易。我告诉他我是谁,简短的说明我为什么要来找他。他疑惑地把我让进屋子。
房间不大,十个平方左右,斜对着门的地方有一扇敞开的窗户,没有纱窗,窗外的树叶似乎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进来。窗台下面是一张破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右边堆满了书,左边则放着一只烟灰缸,一包灰色的柔和威斯上放着一只女式的银白色芝宝。办公桌的左边是一张单人床,上面铺着崭新的凉席,床头堆满了书和橙色的报纸,我似乎看见报纸上还有烟灰。我被安排在桌子对面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张朝胜关上门,我才发现门口竟然还有一扇门,通往一个小小的阳台。
张朝胜热情地从墙角的一个小冰箱里拿出一听可乐给我,这时候他已经完全记起来大学时候的事情。他甚至能说出我住哪一栋宿舍,因为,我们那栋宿舍后面就是一个篮球场。
我突然想到这么早来拜访是否冒昧,于是说:“真抱歉,一大早就来打扰你。”
张朝胜笑笑说:“不要紧,我下午才有课呢。”
于是话题很自然的切换到张朝胜的近况上。从启州辞职以后,张朝胜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了一趟新疆,是旅游。张朝胜说,新疆一直是他梦想中的目的地,他很想坐在吐鲁番的葡萄架下面悠悠闲闲地踩着拖鞋抽根烟,让阳光把他身上的这么多年积累的疲劳随着汗珠一颗一颗挤出来。
“不过,我到了那儿,有点失望,哪有葡萄架啊,那里都是直接种在地下的,哈哈!”张朝胜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