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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不愿离去的生命

作者:童亮 当前章节:828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40

小涵拍拍我的肩膀,告诉说:“准备下车。”

于是,我像卡在石头缝里的鱼儿一样往车门方向挤。

好不容易下了车,我像刚刚打过一场架似的,浑身的骨头都似乎要散了。小涵跟着我的空位下来,加上身材小巧,所以没有那么挤。她还没等我多喘一口气,就拖着我往街对面的“味多美”蛋糕店走。

“我跟他说了,我们在这个蛋糕店里等他。”她边走边说。

“为什么在蛋糕店?”我问道。我想,旁边的肯德基或者比萨餐厅更适合。

她淡淡地说:“因为蛋糕容易化,所以蛋糕店的温度相对比较低,人也比较少。虽然他经常冷得打哆嗦,但是他还是更喜欢冷的环境。如果可以,他更希望在没有灯光的地方。”

“我们在路上堵了这么久,他应该早在里面等着我们了吧。”

我不想接着她的话题讲下去。

“嗯。”小涵勉强微笑。

我们打开蛋糕店的玻璃转门,走进层层的蛋糕世界。

转了个弯,绕到里面,我们没有找到小涵的男朋友。小涵露出失望的表情,嘀咕道:“也许是他生气了,等了一会儿见我们还没有来,就走了。”

我不但没有失望,还如释重负:“没事的,既然他像你说的那样,你就应该多多体谅。这样吧,反正我们都还没有吃晚饭,不如在这里吃点儿蛋糕再走吧。”

我点了一个巧克力蛋糕、一个肉松蛋糕,然后和小涵在挨着窗边的桌子坐下。外面的行人行色匆匆,里面的人从容自若。只是一道玻璃之隔,内外便是两个世界。

“他肯定很生气。”小涵手里捧着巧克力蛋糕,心里却还惦记着她的男朋友。黄色的灯光打在她脸上,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脸蜡黄蜡黄的,好像是个极度营养不良的人,有些可怖。我有点儿担心,她这样一个弱女子,遇到那样一个性情不定的男人,会不会……

“他以前很好的,每次约会都提前半个小时等我,怕我一个人的时候无聊。”她将蛋糕送到了嘴巴前,迟迟没有下口。

我耸耸肩,假装很轻松地看了看四周。

其实,蛋糕店和外面的温度差不多。也许是因为玻璃柜里开着保护蛋糕的冷气,才让人从心理上觉得这里比外面冷一点儿。

“那个……他以前是怎么死的?”我舔了一点儿肉松,咸中带甜。我想,这种味道刚好符合小涵的心情吧。

“一次交通意外。”小涵再次将送到嘴巴旁的蛋糕拿开,有些伤感地看着外面的车辆,好像玻璃窗外就是那次意外发生的车祸现场。

我突然想起贾平凹的《怀念狼》,书中说,森林里的狼是越来越少了,但是它们并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城市来了,变成了道路上的车。

现在的每一次车祸,就是原来的一次狼吃人吗?我胡思乱想。

“对不起,提起你的伤心往事。我只是对你的说法还是不太相信,顺便问到了这个。希望你不会介意。”我致歉道。

“哦,没关系。”她慌忙用手摸了摸眼角,那里爬出了一滴泪水。“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既然叫你来看,就是相信你。说实话,我也特别惊讶,开始也有些害怕,但是不敢随便找个人就说。跟你谈一谈,我的心里反而会更舒服。”

“你确定那次他……死……死了吗?”我迟疑着要不要说得更加直白,“我的意思是,是不是真的死了,完全没有生命迹象了?”

她咬了咬嘴唇,回答道:“是的。我还在他的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他的妈妈为此寻了短见,幸亏抢救及时,他的妈妈才……”她的手掌在半空中翻转,用肢体语言补充了后面的话。

“真是悲痛的回忆。”我感慨道。窗外有一对年轻的情侣走过,女生将头靠在男生的肩膀上,两人说着什么甜蜜的话,脸上洋溢着青春和甜蜜的笑意。

“这次他来找我,我发现当初车祸留下的伤口还在,不过好像在愈合。”她突然拍了一下后脑勺,“对了,我还得给他买点儿纱布和消毒液,上次买的用得差不多了。”

“伤口?”

“是啊。他出车祸的那次,胸口留下了二十公分长的伤口……哎……不说这个,影响胃口。”她在鼻子前挥挥手,好像此刻她能闻到伤口散发出来的血腥味道。

“不说也罢。”

沉默。

我和她吃着各自的蛋糕。我看着窗外,不远处的天桥上,无证经营的小摊贩开始收拾地面的物件了。他们有说有笑,偶尔也逗逗打打。在某些人的眼睛里,他们就像城市里的青春痘,无序的城市在发展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他们的身影,不抠去碍眼,硬生生抠去又有些疼痛。

这几天,小摊贩之中多了几个卖纸钱的。纸钱大概有两种,一种是草纸,很劣质的那种,用铁具在其上打出括号中间带一个点的模样;一种是印刷纸,相对比较好,用油墨在上面印出各种各样类似钞票的模样。前者我小时候在家乡经常见到,爷爷从来不买现成的纸钱,他自己买了草纸,然后用专门的铁具在上面敲打,打出一个个不甚像铜钱的痕迹。有时我就担心,担心那些草纸即使烧给了亡人,亡人也无法把它用出去。因为打出来的形状是一个括号中间加一个点,怎么看也不像是铜钱。

每年清明,妈妈都要给先人烧纸钱,用白纸将一沓一沓纸钱包住,然后像填写信件一样在正面写上“故先考某某受用”或“故先妣某某受用”,“故先考”为男,“故先妣”为女。除此之外,还要另包一沓纸钱,上写“散钱童子受用”。我问缘由,妈妈说,这是烧给那些没有子孙后代的亡人的。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博爱”这个词的意义。

在我思绪越飘越远的时候,店里响起了店员甜美亲切的声音:“亲爱的顾客们,谢谢你们光顾本店。今天,是我们一位可爱的小妹妹桃桃的生日,让我们一起祝福她生日快乐吧……”

接着就响起了生日快乐的轻快旋律。

斜对桌的几个人鼓起掌来。估计那里面就有一个叫桃桃的小妹妹,也许叫陶陶,也许叫淘淘,或者其他。

这突如其来的旋律给店里添加了些许温暖的气氛。

可是对面的小涵的脸色却更苦了。

“怎么了?”我问道。

她小心地看了看鼓掌的一家人,生怕他们听见似的,将脖子伸长了小声道:“亮,你说,如果一个人死而复生,那么那天算不算也是他的生日?”

原来如此。

“那天,我是该为他庆祝呢,还是为他默哀?”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小涵。我真的不知道。爷爷以前说过,活人的生日是出生那天,死人的生日是去世那天。我问为什么。爷爷说,生日就是到这世上的第一天,对不对?那么死人的生日就是到那阴间的第一天啊。

我摊开手,耸耸肩。如果此时爷爷在旁边,我就会问他,那么死去了又活过来的,到底该用哪个生日?

小涵不但没有因为我的动作而失望,反而两眼一闪,激动地站了起来。小涵双手挥舞,朝我背后示意,但是嘴上仍对我说:“他来了。他来了。快快快,他来了。”

我放下蛋糕,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高高瘦瘦、脸色惨白,嘴唇红得有点儿发黑,身穿黑色呢子衣的男孩儿推开玻璃转门走了进来。

他似乎很怕冷,呢子大衣紧紧裹着身体,还用双手环抱胸前。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但是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们,缓缓地走了过来。

我连忙起身。

“你好,我是小涵的同事亮,很高兴认识你。”我朝他伸出了手,忙不迭自我介绍道。我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就像他走路的姿势一样。不仅仅因为小涵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我还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那气味很难形容,有一种东西放久了会散发的独特气味,但又不完全是。总之,那股气味让我浑身不自在。

“你好。”他握着我的手问候。

我打了一个冷战。我感觉手握在一块冰上,就像小时候淘气的我敲断屋檐下的冰锥,然后握在手里把玩的感觉。

他似乎意识到了我的不自在,很快松开了手:“我叫李歌。李嘉诚的李,陈凯歌的歌。”

没想到他还有点儿幽默感,这点很让我出乎意料。

小涵也为她男朋友的幽默感而得意,朝我眨了眨眼。

“对不起,我迟到了。我的身体……有些不听使唤。你听她说过了吧?”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涵。

我急忙回答道:“是的。小涵把你的基本情况都跟我说过了。”

他点点头,挨着小涵坐了下来。“这身体好久没有使用过了,就像废弃了好久的机械一样,生了锈,再次使用的时候很是艰难生涩。”他侧了侧头,斜嘴道,“我甚至能听到关节之间咯吱咯吱地响,需要加点儿润滑油。”

我勉强笑了笑。

“我按照以前的习惯提前几分钟出了门,没想到路上花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多了几倍。真是抱歉。”他再次道歉。

我想象着他以僵硬的姿势从住的地方走到这里,一路像个皮影戏里的小人儿。原来他是因为身体僵硬,行走起来比较困难,所以比我们晚了很长时间才到这里。我听一个殡仪馆的化妆师说过,人死后不久,身体会渐渐变得僵硬,硬得像超市冷藏箱里带冰块的带鱼段。

“你还没有吃饭吧,要不,我给你点个蛋糕?”小涵问道,笑容可掬。她那态度,简直就是蛋糕店的店员。

他点点头。

“你要什么味道的?”小涵问道。

他蠕动嘴唇,想了想,回答道:“什么味道的都可以。”

我笑道:“看来我们都属于不挑食的一类。”

他摇头道:“其实我很喜欢甜食。”

“那为什么不点个巧克力或者葡萄干之类的?”

我看着小涵的背影,问道。小涵正在收银台交钱。收银员的手指像弹奏钢琴一般在键盘上跳跃,畅快淋漓。

“我现在的舌头几乎失去了味觉,吃什么都是淡淡的,没有味道。”他的表情有些落寞,好像刚刚发觉丢失了某样重要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呢?”话刚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

他很牵强地笑了笑,道:“不但味觉,我的视力也很差了,我正在考虑要不要买个眼镜。听力也弱了很多,嗅觉基本上失去了。”

小涵端着蛋糕走过来,接口道:“他的记忆力也远远不如以前,经常把东西随地一放,然后忘记放在哪里,我没少给他找。我担心有一天他把我也给忘记了。”

我曾听有人说鱼的记忆力很差,只有七秒,七秒过后它就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一切又变成新的,所以即使待在小小的鱼缸里,它也永远不会觉得无聊,因为七秒一过每一个游过的地方又都变成了新天地。因此只要身体没出问题,它就一直活在新鲜和快乐之中。

然而,记忆力变差的他看起来并不快乐。

他从小涵手里接过蛋糕,无奈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肯定是我彻底死干净了的那一天。”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强大的炮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循着声源一看,原来是对面街头的一家新店开张。门框上缀满了鲜花,门前摆了好多花篮,新老板和新员工们捂着耳朵,一脸笑意地看着炸得红纸翻飞的鞭炮。

如果是在我的家乡小镇,一个新店开张必将吸引很多人去围观,抱着孩子喂奶的,提着半成毛衣和毛线球的,扛着扁担的,腰间围着皮裙的匠人,还有习惯了东蹿西跳一刻也停不下来的小孩子。

可是在北京这座繁忙的城市里,谁有心情在一个地点长时间驻足?似乎每个人都是家乡田间的老水牛,背后都有一条扬起的鞭子。

我想起从这里回到住的地方还要半个多小时,坐快速公交也快不到哪里去,并且车站里永远都是那么多人,永远是那么挤。

于是,我直奔主题:“听小涵说,你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我小时候听说过,被人用棍棒打死的狗如果放到阴凉的桃树底下,那狗就能活过来。爷爷给我解释说,狗属土命,接着地气就能死而复活。我老家隔壁的小孩子曾经为了确认老人没有骗他,居然残忍地将自家的狗打死,然后将狗的尸体扔在家门前的桃树下。狗是早上被打死的,傍晚时候,我真的又听到了熟悉的狗吠声。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小涵,垂下眼帘,说道:“是的。我本来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但是小涵忍不住要跟别人说。”

我点头道:“谁遇见了这种事情都要找人说一说,不然憋在心里太难受。你应该理解她。”

他笑笑,说:“我知道这件事都快把她憋疯了。”

他低下头去吃蛋糕。

小涵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们俩的动作,没有一点儿做作的痕迹。刚才他愣了一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不愣一下我才会觉得是有意掩饰呢。

我不经意发现他的牙齿有明显的腐烂迹象。虽然蛋糕上的奶油遮挡了他部分的牙齿,但是没有遮挡的部分还是让人触目惊心。那仿佛是一个烟龄和年龄一样长的老头的牙齿,黑渍几乎将牙齿包住,只有最外面的地方勉强呈淡灰色。并且他的牙齿有破损的痕迹。

我差点儿将刚刚吃下的蛋糕吐出来。

他若无其事地吃着。

“那么……”我放下了蛋糕,推到一旁,“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呢?”

“我是怎么活过来的?”他像是在反问我。

“对啊。像美国探险大片里那样?几个埃及法师念咒语之类的?还是……还是像中国的传说一样在某些特定的地方复活?或者别的?”我差点儿问出他是不是在桃树底下复活的,转念一想,如果在他们老家也有类似的传说,岂不是要责怪我拐着弯骂他?于是急忙咽下后半句,改了一种表述方式。

“你还真问倒了我。”他沉吟道,“就像做了一个梦,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活过来了。那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非常奇妙的……”

他双手在空中飞舞,似乎想要比拟一个什么形状,可是比画了半天,我也看不出他是要表达什么。但是,他的表情像是对某个地方非常神往,虔诚得像教徒,让人无法解读。

忽然,他的手僵在半空,如同两棵树的枯桠。

“怎么了?”小涵看着她心爱的男朋友,迷茫而又担心。可怜的她,每一刻的心情都牵制于这个像海鲜超市里冰冻的带鱼段一样的男人。

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放射出愤怒的光芒。我顺着他的眼睛看去,玻璃窗外刚好出了一点儿小意外。

一个小女孩躺在路边,一个妈妈模样的女人惊慌失措,愣在一旁,看样子还没有从惊恐中恢复过来。而在小女孩的身边,是一辆黑色跑车。原谅我无法确认车的型号,因为我从来不关注这些,除了大众、福特、别克、丰田几个小娃娃都认识的车标,其他的一概不知。但是从它漂亮的流线型,只有两个座位的车厢可以知道,这车不是一般人开得起的。

车上坐着一个肥得流油的中年男人。男人的旁边,坐着一个纤瘦的妙龄美女。

我暗暗为那个小女孩担忧。幸运的是那个小女孩很快爬了起来,左半边脸上有明显的擦伤。她哭了。

她的妈妈终于能动弹了,猛地朝小女孩扑过去,双臂紧紧抱住她的孩子。此时她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惊喜。

车上的妙龄美女开始也是一脸惊恐,待见小女孩爬起来,她把秀手一挥,满不在乎地对着男人的耳边说笑。那男人听了女人的话,似乎很受用,双手抓着方向盘大笑。笑完之后,他将脑袋伸出车窗,朝母女大吼着什么。据我判断,大概是“瞎了眼乱撞”“既然没死就滚开”之类的话。因为从他的不屑和嘴型,我想不出他会说出更好的话来。

小女孩和她的妈妈对男人的话置若罔闻。小女孩站在原地拼命哭泣。妈妈则双手慌乱地在她的身上抚摸,担心她哪里撞伤了摔疼了。

男人不耐烦了,拼命地按喇叭,叫这对母女让路。

真是嚣张!

“太过分了!”我忍不住说道。

小涵终于知道她男友为什么突然生气了。她也打抱不平道:“那男的怎么这样!碰了人还这副态度!明明是红灯了!”

小涵的男友将桌子一拍,桌上的蛋糕打了一个战。

“这王八蛋!”他骂道。他过度的愤怒令我惊讶。

他将椅子一推,竟然走出门去。

小涵急忙喊道:“喂,你干吗去?”

他不答理。

小涵和我面面相觑,只好急忙跟出去。

待我们走出来,小涵的男友已经走到了那辆肇事的车旁。这个时候,他的腿更显得不够灵活,从台阶跨到低十几公分的车道时,他一个趔趄,几乎跌倒。他就以一个几乎跌倒的姿势,双手按在了跑车的车窗玻璃上。

我和小涵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车里的男人不可理解地转头看着这个半途杀出的年轻小伙子,问道:“你要干什么?”

“道歉!下来给她们道歉!”他怒吼,几近失态。

车里的男人不但毫无歉意,反而双手抱臂,笑道:“你想打抱不平?充英雄?凭什么?”身旁的美女依偎着他,一副看好戏的心态,看看车外的愣头小伙,又看看身边趾高气昂的男人。

我和小涵终于追到车边。小涵拉住男友的手。我对车里的男人说道:“对不起,我这哥们儿喝高了,有点儿失态。见谅!见谅!”

车里的男人挥挥手,像驱赶跟前的苍蝇。这时,我看到了他的另一侧脸,那里有一道深且长的刀疤,像一条蜿蜒爬上的蚯蚓。

小涵的男友还不罢休,他甩开小涵的手,一下子扑倒在车窗上,歇斯底里大吼道:“下来!下来道歉!不然叫你好看!”

刀疤男嘴角一阵抽搐,似笑非笑。

我心想他也不是好惹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帮小涵拉住她男友。

刀疤男将半开的车窗完全放下,两眼一鼓,撇嘴道:“叫老子好看?不怕话大闪了舌头?叫老子看什么?”

小涵的男友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声音也变得怪异:“如果你不道歉……那我就祝你……清……明……节……快……乐……”

这不是一句玩笑,跟我之前对小涵说的完全不一样。他的话中,每一个字都带着透骨的寒意。我几乎在原地打了一个冷战。小涵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车中的刀疤男瞬间失去了气势,嘴巴微张,眼睛里有一丝想刻意隐藏的惊恐一掠而过。但是,刀疤男很快就恢复了刚才的模样。

这时,一阵风吹过,无数冥币飘扬起来。几个小贩急急忙忙捡起落在地上的冥币往布袋里塞。

一张冥币扑在了刀疤男的脸上。

刀疤男双手乱挥,将贴在脸上的冥币打落。

“真他妈晦气!”刀疤男骂道。他朝外吐了一口唾沫,然后急忙关上车窗,绕过那对母女走了。

两天之后,我在晨报上再次看到了刀疤男,在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写着:“××集团副总裁在家被杀,钱财未被劫。”再往小字部分看,大意是此副总裁携某小明星美女深夜回家,第二天早上,美女发现床上的副总裁已经死亡,血将半边被子湿透。美女急忙报案。警察询问的时候,美女居然不知道身边的副总裁死于何时,死于何人之手。

当我捧着报纸时,青春部的小女孩们正在热烈讨论清明节到底是哪天。有的说是三月初三,有的说是四月初五。坚持三月初三的说,春分后的十五日是为清明,所以三月初三是清明节;坚持四月初五的说,清明节是为纪念春秋战国的介之推的,介之推是当年晋国的贤臣,后被晋文公误杀,晋文公后悔莫及,便规定每年的四月初四为寒食节,这一天不许民间举火,自己也宁愿吞吃冷食,而寒食节的第二天就是清明节,所以,四月初五才是清明节。

两方僵持不下,互不相让。

我放下报纸,瞥了一眼小涵的位置,发现只有小涵没有参与讨论。她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握着鼠标不停地点。不过,她的眼神涣散,显而易见没有将心思集中在电脑屏幕上。

我走到她的后面,将报纸放在她的桌子上。

她吓了一跳,眼神慌乱,急忙关闭屏幕上的网页。可是,我还是看到了满屏的“复活”二字。原来她在搜索与“复活”相关的资料。

我瞟了一眼其他同事,没有人关注到我们。

“你自己还不相信这件事,对吗?”我小声地问道。

“他不会骗我。我也感觉得到。”她抿抿嘴,说道,“但是我还是很难接受。”

“你看看这个。”我将报纸铺开,指着最显眼的板块。

她一下子捂住了张大的嘴巴。我将食指立起来,放在唇前。

她领会了我的意思,却急忙将报纸展开,双手举起报纸挡住脸,然后侧脸问我:“他就是那晚碰倒小女孩的那个人吧?!”

不用我回答,她的语气中已经有了肯定的成分。

不过她这种掩饰的动作也太夸张了,不但不会让人忽略,反而容易吸引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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