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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鸡恨.2

作者:童亮 当前章节:849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40

那只鸡一见他女儿追,转身就跑。

等他女儿坐回去,它又过去啄。

47.

他女儿被它激怒了,抱着弟弟追赶那只鸡,那只鸡逃窜到了他家地坪前不远的猫骨刺丛中。地坪与猫骨刺丛之间有个很陡的坡,平时董有余将从屋里扫出的垃圾倒在那里。

他女儿追到陡坡的时候,脚下一滑,连自己带着手里的弟弟一起摔倒,滚入猫骨刺中。

就那么一下,看似不要紧,的确,董有余的女儿立即爬了起来,毫发无伤,虽然那里的猫骨刺正是最尖锐的时候,她的手上脸上都没有一点儿划伤的痕迹,连个红印子都没有。要不是有人看见,谁都不会相信她是从猫骨刺丛中爬出来的。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避开那些一片叶子上长了六颗或者八颗甚至更多尖刺的猫骨刺的。或者说,谁也不知道猫骨刺是怎么避开她,却扎堆一般集中到她弟弟身上的。

她弟弟的皮肤被划得稀烂,如凌迟一般。当然,这些猫骨刺只能伤皮肉,伤不了筋骨,更不至于要人性命。但是,猫骨刺中的一块石头弥补了猫骨刺的不足。

那块石头的年龄比村里最老的人还要老。它形状怪异,像一只牛角,有一只家养的猪那么大,但好像缺少了一部分,因为“牛角”的最底端凹凸不平,显然是从这里断裂下来的。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才知道,这块石头以前不在这里。最老的老人说,它确实是不完整的,原来应该是两个“牛角”一样的形状,最开始放在村口,很多人将它当做拴牛的栓子。

不过显然这是大材小用了。谁会因为需要一个牛栓子而打造一块这么大这么重的大石头呢?上面的纹路如磨豆腐的磨盘一般皱皱巴巴,但不失规律。

老人的记忆有些模糊,跳过它为什么断成这样,直接说后来有人把这半块石头搬到了这里,继续拴牛,也有人在上面磨刀。

虽然谁也不知道它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是一旦有人在上面磨刀,搬这块石头来的人就要阻止,说什么磨刀就是为了伤害,要么是柴刀上山砍树,要么是菜刀杀鱼切肉,要么是剁刀杀猪伤人,总之是没有为善的事。如果你也在上面磨刀,他也在上面磨刀,家家户户的罪孽都集中到了这块石头上,集中到了一定程度,恐怕这石头要报复的。

村里人自然不会相信他的话,认为他小气,自己搬来的石头就要独家拥有,不肯让别人使用。所以谁也不听,反倒使用得更勤。

董有余儿子的死,仿佛是印证了那个搬石头的人的预言。

那块石头断裂面的尖锐突起,刚好伤到了他儿子的致命部位。

仿佛那块石头积累了许多年的怨念在这一刻爆发。

而那只鲜艳夺目的鸡就此不见了影踪。

有人说,或许他们看见的鸡不是普通的鸡,而是那块石头的灵魂,是它故意引着董有余的女儿一步一步将她弟弟带上死亡之路的。报复完成之后,它就回到了石头里面,不再露面。

48.

可惜的是他和媳妇娘家的人没有见到那只鸡,不能确定它是不是跟他媳妇从风水宝地挖出的那只鸡一模一样。

不过对董有余来说,它是不是埋在风水宝地的那只鸡已经没有了意义,因为至此,他的龙凤双胞胎已经都没有了。

抱着弟弟赶鸡的女儿吓得不得了,以为父亲会狠狠地惩罚她。结果他父亲不但没有打她,反而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微笑地说了个“好”字。然后,他依旧不慌不忙、不惊不乱,细心地将她弟弟的尸体包裹好,像当初抱着妹妹的尸体一样,默不做声地出了门。

她其实早知道是父亲抱走了一直长不大的妹妹,她没敢告诉别人。她还有一件事没敢说出来。那就是在离她家不远的老太太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走到她家的那个夜晚,她也看见了那两个小孩。

她趴在窗户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看见两个小孩从她的窗边经过。她以为他们只是路过,却看见他们俩转弯走进了她家的大门。

带着好奇,她溜到门口,伏在地上,从猫洞里朝堂屋里看。

有的人家会在堂屋和每个卧室的门的左下方与门槛平行的墙壁上留一个圆形或者六边形的洞,称之为“猫洞”。那是留给家养的猫进出的。

她从那个猫洞里看见刚才那两个小孩走进了父母亲的卧室。

她一直没有说,直到她父亲再次天天去他的风水宝地上学鸡打鸣。

董有余将龙凤双胞胎都埋在了那块风水宝地上,没见他有多伤心,没见他哭泣。只是自此之后,他像之前“发过的疯”一样,天天去那里打鸣。

董有余媳妇回到娘家之后,再也不肯回来。她抱着那只五彩鸡不肯放手。五彩鸡离开风水宝地之后日渐腐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她娘家的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开始腐败的鸡从她手里夺出来。她慌了神,吃不下东西睡不好觉,天天神经兮兮地到处寻找。无奈之下,她父母亲从外面买了一只类似的玩具鸡给她。她才没有了失魂落魄的样子。

家里剩下的三个女儿幸好有外婆时常过去照顾,隔壁的老太太也经常帮忙指点一些事。这样她们才算没有受多少苦。她们的父亲自然不可能帮她们,父亲的心思都在那块风水宝地上,肚子饿了也不知道吃东西,只有女儿们将饭碗递到他面前时,他似乎才发觉自己饿了,端起碗拼命地扒拉筷子,三两下就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要伸出舌头将碗舔一遍。

董有余的打鸣功夫日渐增长,越学越像。用老太太的话来说:“他的嗓子就是鸡嗓子,只差嘴巴不是硬壳的了。”

一天晚上,董有余的女儿们发现父亲不在卧室,急忙叫来老太太出主意。老太太带着她们将整个村子找遍了,又去了那块风水宝地,仍然不见董有余的影踪。

老太太叫她们连夜去了外婆家。老太太心想,或许是董有余突然开窍了,去那里想叫媳妇回家来。

结果外婆说她们的父亲没有来过。

49.

十来个人忙活了一整晚,一无所获。

天快亮的时候,当老太太和外婆领着她们垂头丧气地从外面回来时,却看见董有余穿戴整齐地从屋里出来。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孩子的外婆问道。

董有余不答理她们,径直朝他将去打鸣的方向走了。

不过,她们都闻到了一种特殊的气味,那是鸡粪的气味。老太太恍然大悟,抓紧外婆的手低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其实他没跑远,就在屋里。他昨晚睡在鸡笼里了。难怪我们找不到。”

“他怎么会睡在鸡笼里?”孩子的外婆不解。

“他把自己当做一只鸡了。”老太太皱眉道。

老太太和孩子的外婆在外面坐着歇了一会儿,就听见远处传来打鸣声。

老太太说:“他开始了。”

孩子的外婆点点头,侧耳仔细地听她女婿打鸣的声音。

紧接着,村里村外的鸡跟着叫了起来。

在鸡鸣声中,天渐渐亮了起来,太阳从东边的山上怯怯地露出一个头。

孩子的外婆说:“今天是个好天儿啊。”

老太太说:“是呢。人哪,只要心里没有郁闷的事儿,天天都是好天儿。”

孩子的外婆叹气道:“人活一世,哪里能天天心里快活?总是操这心操那心,没有个安定哦。”

老太太再次抓起她的手,在手背上拍了拍,微笑道:“想这么多干什么呢?老天爷给你多少就是多少,自有它的道理,你要从它手里抢,自然就会多出很多烦恼啦。”

这时,孩子的外婆指着地坪前面问老太太:“喂,你看看那边,那只鸡怎么那么漂亮啊!”

老太太扭头朝外婆指的方向看去,问道:“哪里有鸡啊?”

孩子的外婆将手指抖了抖,说道:“您的眼睛是不是老了呀?那么明显的一只鸡你都看不清了?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多漂亮啊,哎哟,那冠红得哟,啧啧,好像我闺女挖到的那只鸡呢。要不是我看着闺女挖出来的鸡坏了,还真要以为就是那只呢。”

太阳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将两位老人笼罩其中。

老太太不管那边是不是有鸡了,仰头看着发出柔和光芒的太阳说:“哎,这都是命。”

50.

以前她的远亲九坨来到她家里,抱怨说外面谣言太多,都在私底下讨论他娶的媳妇是来自姑娘庙的鬼怪,老太太也说了同样的话:“哎,这都是命。”

“是你的就是你的,想摆脱也摆脱不了。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想强求也强求不来。”老太太说。这跟她对隔壁孩子的外婆说的话没有两样。

接着,她给迷茫中的九坨讲了一个故事。

在一个村子里,有一个担货郎,三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一个。他每天都是挑着一副担子走街串巷地吆喝,卖点儿线团、绣花针、拨浪鼓之类的小东西,一天要走好几个村子。有一天,他的生意不怎么好,就多走了几个村子,结果晚上回不了家。他随便找了一个荒草地就躺下休息,实际上那片地是个坟地。

月上树梢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话。

他听见一人略带惊喜说道:“哎呀,今天晚上你们家来亲戚了吧!”那声音离得稍远一些。

接着,他听见另一人似乎有些平淡地回答:“嗯,是有个亲戚来了。”这声音仿佛近在身边。

稍远的人说道:“村头那户人家要生孩子了,我们一起去看看?”一听这个人就是喜欢管闲事的长舌妇。

近处的人性格跟那人相反,说道:“你自己去吧。我家里不是来了亲戚吗,我就不去了。”

这个担货郎没想那么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就接着睡。不过他睡得很浅,耳边的风吹草动都能听见。

这样睡了一会儿,又有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次是离得近的人先说话:“哎,你回来啦!看到没有?生的是带把儿的还是不带把儿的?”看来这人也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不管闲事。

“生的是个女孩,不带把儿。”稍远的人说道。

“哦。死定到哪里了?”

“定在马镫上了。”

“那姻缘呢?”

世上果然没有不好奇的人,那人心想道。他的脸被一根草挠来挠去,有些痒,他想抬手去拨开那根草,但是手抬不起来。

“姻缘啊……嘻嘻……姻缘就定在你家来的那个亲戚上。”稍远的人似乎想捂住嘴巴抑制笑声,但是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溜走。

“哦,那好呀。”

然后寂静无声。

担货郎就这样迷迷糊糊半醒半寐地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还以为昨晚那些话是做梦听到的。他擦了擦眼皮,将他的担子挑起来正要走,这才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坟头上。他再看那些荒草,有高有低,原来下面是一个个坟墓。他顿时毛骨悚然,撒腿就跑。

回到家后,他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些话,觉得不可思议。他曾听自己村里人说过,他们这一块的人好像都是从昨晚睡的那个村分离出来的,现在还共用一个姓氏。

莫非,昨晚就睡在曾经的亲戚坟上?

可是转念一想,不对呀,我都是三十岁出头的人了,坟头听到的是刚出生的小女娃,年龄相差太大,怎么可能我们俩有姻缘呢?

于是,他便没把坟头听到的话放在心上。

他依旧日复一日地挑着担子走街游巷,这样又过了几年,他还是没有讨到老婆。他又有点儿相信坟头上听到的话了。难道真要等那个女娃长大我才能娶亲不成?

一天,他经过女娃的那个村,特意关注她家的情况。他借口讨水喝,敲开那家的门。门开后,一个老婆婆给了他水喝。他见家里没有其他人,便问怎么只有老婆婆一个人在家。

老婆婆说,她儿子收稻谷去了,连小孙女都带去了。老婆婆指着大概一里地之外的一块稻田,说她儿子一家就在那里干活儿。

担货郎见距离不远,便挑着担子朝那块水田走去。

走近后,担货郎见女娃的父母正在割稻子,无暇顾及他们的女儿。女娃独自在水田附近的大路边上玩耍。

担货郎突然心生一计,从担子里选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偷偷攥在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毫无防备的女娃。他要在女娃身上留下一个印记。

51.

担货郎捂住女娃的嘴,用小刀在女孩的肚子上划了一刀。可能女娃还没有感觉到疼痛,并不哭,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担货郎放下女娃,挑着担子逃跑了。等他转了个弯,找好了藏身之地,那个女娃才放声痛哭。

在水田里劳作的大人听到孩子的哭声,赶忙上来查看。孩子的妈妈发现女儿的肚子破了好长好深的一个口子,顿时吓得软了腿。孩子的父亲抱起女儿急忙去找乡村医生。

孩子在乡村医生并不高明的手段下活了下来。

大人问孩子怎么回事。

孩子还不太会说话,她或许听见别人说过“担货郎”,但是说不清楚,只是一直重复说:“郎,郎,郎……”

大人便以为这伤口是被野狗或者狼撕的,那年头山上的狗豹豺狼不少,所以就没太追究。

光阴如梭。一眨眼又过去了好多年。这个担货郎还是孤苦伶仃,单身一人。这时有个媒人要给他做媒,说是那姑娘长得很不错,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答应门当户对或者年纪相配的男子,偏偏要找年龄偏大或者家境偏穷的人家。媒人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这个担货郎。

担货郎听了这个消息,自然高兴得不得了,立即答应了,将一半的积蓄拿出来做了聘礼。女方弄得神神秘秘的,不到结婚那天还不让见面。

担货郎也不在意,只要有个媳妇他就心满意足了。

到了结婚那天晚上,洞房的时候,他发现新娘的肚子上有个很吓人的伤疤。他就问新娘,你肚子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新娘羞涩道,这是小时候被狼撕的,因为那时候太小,现在也记不太清楚当时的情形了。反正自从她记事起,她爸妈就说这是她在路边玩耍时被狼弄伤的。

新娘还说,正是因为这个丑陋的伤疤,她怕男方娶了她又抛弃她,所以故意找家里穷的或者偏老的嫁。

这个担货郎立即就想起十几年前的事情来,他就问新娘是不是搬过家。因为媒人告诉过女方的住址,与他当时伤人的地方不同。

新娘说,她家原来住在某某村,后来买了新屋,就去了现在住的地方。

担货郎一听,那某某村就是他当年伤人的村。时间和地点都证明这道伤疤就是他当年留下的。他又想起那晚在坟头上听到的话,大为惊诧,心想这姻缘果然是跑不脱的。

他记得当时还听见了一段对话——死定到哪里了?定在马镫上了。

于是,婚后的他对他妻子千般万般好,就是不让她骑马。当然,这个地方养牛耕地,养猪过年,养鸡生蛋,养狗看家,养猫逮鼠,但是没有人养马。只有偶尔经过这里的照相人牵一匹马经过。

那时候要拍照,就像要买线团绣花针一样,要等担货郎或者照相人经过的时候才有。

担货郎手里举着一个拨浪鼓咚咚咚地敲着吸引买东西的顾客。照相人则牵着一匹马吆喝人们尝试一下新鲜玩意儿,并给顾客拍上一张马背上的留念。这情形颇像曾经流行过的推着单车拍照,后来流行过的骑在摩托上拍照。

52.

所以,那时候骑马拍照也算是一种时髦。

担货郎的妻子多次心痒痒,想像别人一样拍一张骑马的照片。可是无奈丈夫就是不依。

一个秋天,担货郎和妻子在田里打稻子,由于天气太热,早晨带出来的凉茶很快喝完了。担货郎便叫妻子回家一趟,再弄些凉茶来。

他妻子回到家里,恰巧碰上了牵着马的照相人。她的好奇心无法抑制,她丈夫越制止她骑马,她越想一探究竟。

别人都能骑马,为什么偏偏我就不能?

她将茶壶放下,走到马的身边,跟照相人询问照相的价钱。

价钱说好,她便脚踏上马镫,想要上马。

正在这时,担货郎出现了。他一把拉下妻子,大声叱喝。

他妻子实在忍不住了,跟担货郎大吵起来。周围的人多了起来,大多支持担货郎的妻子,责怪担货郎太小气,连照相的钱都舍不得出。担货郎解释不清,一气之下,自己跨上了马,拉住缰绳大喊道:“照相师傅,给我拍!拍多少我要多少!我怎么就舍不得照相的钱了?不让她骑马是有原因的。”

照相人知道他说的是气话,便劝他下来。

也许是担货郎的动作太大,马受惊了。马扬起蹄子奔跑起来。这里的人最多也就骑在马背上摆个姿势而已,谁也没有真正骑过马。担货郎见马疯狂奔跑,吓得不知所措。任由照相人对着马吆喝也没有任何作用。

担货郎想从马背上跳下来,身子一斜,人倒是下来了,可是脚却卡在马镫里没出来。就这样,他被马拉着跑了四五里路。

幸亏那时候几乎没有水泥路,都是泥巴路。但是被马拖着跑了这么远,担货郎已经失去了半条命。大家救下担货郎的时候,发现他的半边脸都没有了。

担货郎自知挨不过几天了,就将妻子唤到身边,告诉她为什么不让她骑马,并顺带将“狼撕肚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最后,担货郎说,以后你想骑马就去骑吧,我代替你在马镫上死了,你应该就没问题了。

他妻子泣不成声。

过了几天,担货郎一命呜呼,撒手归天。

担货郎的妻子没再骑过马,也没有改嫁。

老太太给九坨讲完这个故事之后,将自己的衣服稍稍挽起。

九坨看见老太太的肚子上有一条长蜈蚣那样的伤疤。

九坨惊讶道:“您说的是您自己的故事啊!”

老太太点头,安抚九坨道:“这就是命。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要管别人怎么说。我现在还经常想呢,要不要去老头曾经睡过的坟地上去看看,我想托坟里的亲戚给老头带句话呢,叫他不要恨。要不是当初他给我划上一刀,说不定他也不用代替我死,我们也许还是在一块儿过。有些事情可能你越有意避开它,它反而来得越快。所以,九坨,你也一样,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九坨反过来劝慰老太太道:“您既然想去,那就去嘛。不管坟里头的人听得见还是听不见,都可以去说说。”

老太太犹豫道:“老头只说了大概位置,我要找恐怕也找不到地方。”

九坨道:“这还不容易,既然那里是他亲戚的坟,那就有亲戚还住在那个村里。你找人问一下,说不定就知道是哪座坟了。”

老太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问,还真问出了具体位置。

对她来说,去那个村相当于回娘家。只不过娘家有好多人都不认得她了,她也像走进了一个陌生的村庄一般。

经过询问,她找到了堂姐家。堂姐自然是不在了,堂姐的孙子都成年了。

她走进了陌生的房间,和一群陌生的人互相称之为亲人。她不想多做逗留,就直接询问他们是否知道与她丈夫沾亲带故的人家。毕竟她不是来串亲戚的。

说出她丈夫的名字之后,堂姐的后人帮忙挨家挨户问了,居然很快有人说担货郎是他家亲戚,还说以前每次担货郎敲着拨浪鼓经过这里的时候,他们曾经想邀担货郎到他们家小坐,可是出门就听担货郎的鼓声远去了,好像担货郎怕他们以亲戚的名义要占他一点儿线团顶针之类的小便宜。

老太太欣喜不已,急忙去找那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老人居然还记得老太太,说起她被狼伤到的往事。

老人家里有个孕妇,肚子大得惊人。老太太恭维道:“哎,好福气啊,这是你孙女婿吧?肚子这么大,恐怕是双胞胎。”

老人瞥了那孕妇一眼,怜悯道:“唉,别说了。你没看出她的肚子很奇怪吗?她这怀的不是孩子,是青蛙子。”

“青蛙子?”老太太吃了一惊。

那个孕妇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转身走了。

“是啊。她跟我孙子结婚有几年了,第一次肚子大起来的时候,就感觉不正常。人家孕妇都能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动啊,她就感觉不到,还浑身发冷。人家孕妇的肚子比较硬,她的软软囊囊,像个水袋似的。”

“怎么会这样呢?”老太太问道。

“谁知道呢。到了生产的时候,居然就生下了一盆的青蛙子……”老人伸出皱皱巴巴的手去擦皱皱巴巴的眼皮,“两次都是这样,现在是怀第三次了,肚子跟前两次的情况一模一样。恐怕我有生之年是见不到曾孙了。”

“没找人问一下吗?”

“哪有人见过这种情况哦?头次的时候,我孙子怀疑这是因为媳妇下水塘洗过澡。本来也是,一个女人在水塘里洗澡像什么样子嘛!我这孙媳妇说她们家那边没这个讲究,男人在水库那头洗澡,女人在水库这头洗澡。”老人口中的“洗澡”其实是游泳的意思。夏天里,村里的人会去比较近的水塘游泳解暑。有的比较大胆的女的也会去。只是她们不会像现在电视中的女人那样穿着比基尼去下水,而是长衣长裤,比平时穿得还多。

“难道是在水里碰到青蛙产的子了?”老太太猜测道。

“我们也这样想,所以第一次产下青蛙子之后,我们死活不再让她下水塘洗澡。她也忍着不去。可是第二次生下来的,还是一盆青蛙子。”老人摇头道。

“看她的样子,好像又快生产了。这次怎么办?”老太太暂且放下了问坟地的事。

老人道:“怎么办?你问我,我问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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