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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猪欲.2

作者:童亮 当前章节:13773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40

妈妈逃回家里,躲了起来。那个地仙跟到了地坪里。

当时姥爹正在堂屋里做事,见地仙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便放下手头活儿出来打招呼。姥爹问道:“哎哟,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啊?”

地仙生气道:“刚才我被一个丫头片子骗了。说好了算完八字要给五毛钱的,她听我说完就跑。”

姥爹奇怪问道:“什么八字要收五毛钱啊?平时不是只要两毛钱吗?”姥爹跟他比较熟,知道他平时算八字的价格。

地仙解释道:“其他几个八字差的,我都没有收钱。她八字好,我就多要一点儿喽。”

“什么好八字啊,说出来听听。”姥爹擅长此道,颇有兴趣地问。

地仙将我妈妈的出生年月日以及时辰报上。

姥爹一拍巴掌,哈哈大笑。

地仙问道:“您笑什么?”

姥爹扶着地仙往屋里走,边走边说:“这是我长孙女的生辰八字呢。您遇到的丫头片子不是别人,正是我的长孙女!我给您倒茶,赔礼道歉!”

地仙也哈哈大笑,说:“原来是您的孙女,早知道我就不班门弄斧了。”他跟姥爹喝了几盅茶,气也消了。

姥爹去世的时候,他还特意来画眉村吊唁,握着爷爷的手流了好多眼泪。

那个地仙给董晓峰的父亲看了日子之后不久,又来到画眉村,碰到了爷爷。他跟爷爷说起了董晓峰家的事,并说出了他给董晓峰家选好的日子。他询问爷爷,他选的日子怎样。

爷爷伸出手指算了算,说:“不错,挺合适的。”

过了几天,爷爷无意间翻开老黄历,顺手翻到了董晓峰给登科二叔配阴亲的日子,恍然大悟般说道:“不好!这日子是万万用不得的!”

不过那个时候已经晚了。董晓峰已经将定礼送了过去,将女方的灵柩迁了过来,跟他二叔埋在了一块儿。

按照爷爷说的大概意思,那天本来应该是个不错的日子,但是地仙和他都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天刚好是立夏。单拿那个月日时辰或者立夏节气来说,结婚都是没有问题的。可好的日子跟立夏的节气重合在一天的话,好日子就变成了坏日子,这叫做“犯重伤”,“重复”的“重”。

用爷爷的话说,除非是实在八字大,命足够硬,不然用那个日子以后会倒大霉。

董晓峰哪里知道这些?他风风火火地将陪阴亲的事情办完,然后坐在苟杞的床边等孩子平平安安地出生。

他心里倒不是没有过疑虑。他带着定礼去陈博士后,接待他的是陈割匠。老太太陪着他去的,见了陈割匠,也问女方家在哪里。陈割匠却说就在这里。

董晓峰左看右看,陈割匠身边没有其他人。

陈割匠解释道,女方不愿意出面,毕竟这对女方来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董晓峰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很多配阴亲的,要么两家之间本来就有些交情,磨不开面子,女方家庭一般是出于帮助男方家庭的心理将自家女儿的棺材抬到男方的墓地去;要么男方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女方家庭同意,比如逼债强求,甚至偷窃。

董晓峰不在乎这些,只希望早日完事。他对陈割匠说:“东西都抬来了,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你能让他们的阴亲配成。”

陈割匠叫他们就在他家门口举行简单的定礼仪式,定礼抬进他家里,并保证在下一个黄道吉日将女方的灵柩送到男方那边去。

董晓峰见他如此保证,便按照他说的做了。

老太太更加没有疑虑了,毕竟陈割匠经常在村里串来串去,算是老熟人,万一有诈,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几天之后,陈割匠果然如约领着八大金刚抬着一口棺材来到了董晓峰家前,然后跟这边接阴亲的人一起将那口棺材埋入暗冲坡的登科二叔坟地里。

事情到了这儿,董晓峰心中原有的一点儿疑虑也就消退了。他觉得他已经如了登科二叔的愿,应该从此天下太平。

平静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苟杞的一个梦又将平静的日子掀起一层波澜。

那天,董晓峰很早就起来,给苟杞冲了一杯早茶蛋。那是洞庭湖这一带的习惯。鸡蛋不蒸不煮不炒,而是用开水冲。一个鸡蛋打破搅碎,然后像泡茶一样,将烧滚的开水倒入装蛋的杯子里,将蛋烫熟,然后加入红糖或者姜糖。这样,一个早茶蛋便冲好了。

他端着还有些烫的早茶蛋来到苟杞的床边。

苟杞没有像往常那样接过早茶蛋一口气喝掉。她拉着董晓峰的衣角,不无担忧地说道:“晓峰,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董晓峰立即将食指放在嘴前,说:“早上不要说梦。”

长辈们说过,早上说梦容易应验,等过了早上再说,那些不好的梦就不灵验了。

但是苟杞憋不住话。她央求道:“让我说吧,不说心里憋得难受。”

董晓峰只好放下早茶蛋,听她说昨晚的梦。

苟杞说,昨晚她梦到了登科的二叔,那个二叔牵着一头猪在村子里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她在梦里忘记二叔已经死了,见他牵着猪走来走去,便上前去,问他干吗要牵着猪在外面走。二叔见她询问,指着她骂道,好啊,我就是要找你呢!她问二叔找她干什么。二叔说,你们不是要给我说媳妇吗?怎么给我说了一头猪做媳妇!说完,他就伸手要抓她。她吓得转身就跑。这一惊,就醒过来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董晓峰不以为然。

“不会是二叔对我们给他找的老婆不满意吧?”苟杞愁眉不展。

“配阴亲还有不满意的?他又不是活人,难道要先带女方过来让他瞧瞧?或者带他去女方家见个面?让他满意了再送定礼什么的?可能吗?”董晓峰手舞足蹈,像是要当面控诉那个不满足的二叔。他早就心有不满,这时一股脑儿都发泄出来。

苟杞低眉小声道:“死人当然没办法提前去看看对方长得怎样。但是他怎么说我们给他找了一头猪做媳妇呢?”

董晓峰干脆道:“你这不是梦嘛!又不是真实的!当然没有一点儿逻辑了。你放心吧,没事的。”说完,他重新端起早茶蛋,一勺一勺地喂给苟杞喝。

苟杞还是觉得放心不下,一边喝一边用商量的口吻对丈夫说:“要不待会儿你吃完早饭了去暗冲坡看一看吧。”

“有什么好看的!”董晓峰不耐烦道。

说是这么说,他吃完早饭之后还是去了一趟暗冲坡。他去曾经让他困了一夜的井边转了一圈,然后来到二叔的坟前。由于当时比较匆忙,二叔与他老婆的坟墓并没有完全做成一个整体,有两个坟尖儿,只是坟尖儿挨得特别近。女方的坟墓泥土还比较松散,事后也没有人来将土紧一紧。按照董晓峰的想法,配阴亲的重要事情都是他一手包办的,二叔的直属亲戚董登科他们应该会来看一看,将松散的坟头土夯实一下吧。

没想到就连这点儿事儿,他们都不肯出力气。

点了三炷香,烧了百来张纸钱,董晓峰觉得可以了,起身对坟墓说道:“我做得够可以了,你在井边迷我一晚上,附身我老婆要死要活,我都还没找你算账。你看看你的坟头,你自家的亲人都不来归整一下。你有什么不满意就去找你自己家的人吧。别来烦我!”说完,他就走了。

董晓峰刚回到家里,苟杞就问道:“晓峰,你去二叔的坟上了吧?是不是态度不好?”苟杞看他的眼神使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眼神不是质疑,而是责备。仿佛他如何胡乱烧纸,如何轻蔑说话的情景被苟杞尽收眼底。

他让自己镇定一点儿,然后假装无所谓道:“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跟在我后面不成?”

“二叔刚刚跟我说的。”苟杞冷冷道。

董晓峰后背升起一阵凉意,脸色大变,问道:“二叔在泥土里呢!他还爬出来跟你说话不成!”

苟杞淡然道:“你出去之后,我又小睡了一会儿。刚睡下就做梦了,梦见二叔牵着那头猪来找我,说你对他的态度不好。他还没有说你的不是,你就劈头盖脸说他的不是。”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丝惊恐,而董晓峰听得头皮发麻。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说道:“他还要说我的不是了?这不搞笑嘛!我给他辛辛苦苦讨了一个老婆,他倒找我的茬儿?”此时他没把苟杞当自己的老婆,而是当做二叔了。他要跟二叔评理。

“可是你找了一头猪给他做老婆。他可能感谢你吗?”说完,苟杞甚至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这是如同一棵含羞草的她从来没有也从来不敢有的表情。此时此刻,她却表现得如此自然,仿佛她就是二叔,她是在为自己的遭遇不满。

“猪?你说他的老婆不是人,是猪?”董晓峰拧眉问道。

“他是这么跟我说的。”苟杞道。她的声音小了很多,说话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不会是陈割匠那边的女方有问题吧?”董晓峰终于开始想自己这边的问题。

“看二叔的样子,应该不是开玩笑。”苟杞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

董晓峰多了一个心眼儿,偷偷去打听陈割匠那边的消息。这一打听不要紧,那边的人说陈割匠把董晓峰送过去的定礼自己用了。尤其最显眼的是新被子,陈割匠也不避人耳目,经常挂在地坪里晾晒。既然晾晒,肯定经常用。谁会经常将一床不用的被子拿出来晒?

董晓峰心想,说不定女方为了表示感谢将定礼送给他了。

可是那边的人还带来一个消息,陈割匠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可惜四五岁的时候掉在尿盆里溺死了。不过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人家怀疑他重男轻女,故意将女儿弄死的,向外宣称是女儿自己不小心,晚上睡觉时从床上滚落掉进尿盆里溺死的。以前人们在冬天的晚上不愿冻得哆哆嗦嗦地去茅厕,所以在床底下放一个旧木盆做尿盆用,待第二天早上起床了再倒尿盆。

他女儿出事之前不久,他媳妇刚好怀上了。他请人看过,人家说他媳妇怀的是个男孩。他按照别人传授的秘密判断方法,偷偷观察媳妇迈步的时候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因为有村里的老婆婆老太太说过,怀孕的媳妇走路先迈左脚就九成九生男孩,先迈右脚九成九生女孩。老人家还特意交代,在观察之前千万不能告诉媳妇,一旦媳妇知道你要观察她先迈哪只脚,她就不会走路了,因为如果有意识地想先迈哪只脚,就不知道平时该迈哪只脚了。

结果他发现他媳妇每次都是先迈左脚。他喜形于色地将这个喜讯告之每一个人,并传授给别人这个秘密观察法。

人家就笑他:“你不是让所有雄性动物断子绝孙吗?你也害怕断了香火啊?”

玩笑开过分了,陈割匠就要跟人打架。一打架就伤了和气,结了仇人。

所以带消息给董晓峰的人说,有谁忍心故意溺死自己的儿女?说这话的,估计都是曾经跟陈割匠结了仇的人吧。

“他不会是把以前溺死的女儿配阴亲给了二叔吧?”苟杞知道这段往事之后,这样问丈夫。

“我也这么想呢。”董晓峰愁眉苦脸。

“他女儿的年龄太小了,才四岁,怎么能给二叔当老婆?难怪他在梦里找我!”苟杞自然而然将这件事跟她的梦联系起来。

董晓峰坐不住了,亲自去了陈割匠家一趟。

他到陈割匠家的时候,陈割匠不在家。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正在家里做作业,见他便问道:“你是来找我爸的吧?他刚出去给人家阉猪,估计半小时后回来。”

他瞥了一眼地坪里晾着的被子,那是他送给二叔的鬼老婆的定礼。他问道:“你是他女儿?”

小女孩点头称是。

“他后面不是生了一个儿子吗?你哥哥呢?”

小女孩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没有哥哥啊。”

董晓峰前前后后再看了一遍,确认这里就是上次送定礼来的时候看到的房子。他这才明白,陈割匠的第二个孩子仍旧是女孩,上天并没有如他所愿。

“你妈妈呢?”董晓峰问道。

“她打麻将去了,很少在家。”小女孩说道。

他挨着小女孩坐下,一边看她做作业一边问道:“我问你呀,你知不知道你以前有个姐姐呢?”

“我知道,她掉尿盆里淹死了。”小女孩眼睛盯着作业本说道。她的心思在做题上,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董晓峰大为惊讶,没想到这个小女孩能这么轻松自然地说出这些话。

“怎么就淹死了呢?”董晓峰原本心里有些忌讳的,见小女孩无所谓的样子,他问问题反而直接多了。

“淹死就淹死了呗,我哪里知道她是怎么淹死的?”董晓峰的话干扰了她做作业,她似乎有些不满,嘟嘴说道。

董晓峰自讨没趣,便不再说话,在旁边愣愣地看着她做作业。

正在他闲得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的时候,忽然感觉膝盖有点儿痛。他低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小女孩正用笔头捅他。估计是她的作业已经做完了,书本已经收拾好。她神情古怪地看着董晓峰,细声细气地问道:“嘿,你不觉得那个被子有点儿古怪吗?”

她用捅他的笔指着外面的被子。那是他给陈割匠的定礼。经她这么一说,他再去看时,觉得被子上绣的花纹确实有几分诡异的味道。

“我盖着它睡觉的时候,老梦见我的姐姐。”小女孩说道。

她的话让董晓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还没出生,你姐姐就不在了。你怎么知道你姐姐长什么样呢?”董晓峰感觉身上有点儿冷,禁不住抱住了胳膊。

“照镜子啊!”小女孩天真无邪道。

董晓峰不懂她的意思,皱眉道:“你姐姐在镜子里?”他心想这个小女孩应该是看多了关于魔镜之类的童话寓言。

小女孩摇头道:“谁可以住镜子里啊!姐姐应该跟我长得很像,所以照镜子的时候能够想象一下姐姐大概的模样。”

“很多姐妹长相倒是挺像的。”他由衷地觉得这个小女孩聪明。董晓峰的母亲原来经常做梦,梦见床边有三个小孩,后来有两个小孩跑了。董晓峰的母亲在梦里急得不行,可是她躺在床上起不来。

他母亲告诉他说,本来他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前者是他母亲在还未跟他父亲结婚之前与别的男人怀上的,只好没要。他的弟弟则在生下不久就因病去世了。

每次他母亲做这个梦,就会从梦中大叫而醒。

这个小女孩的梦,或许跟母亲的梦有几分类似?董晓峰这样想。

“你不相信吗?姐姐还跟我说了话呢。”小女孩见他半天不说话,有些不高兴。对于小孩子来说,大人是否相信她的话是很重要的事情。

“哦?你姐姐跟你说什么了?”董晓峰勉强打起精神问道。

“姐姐说她变成了猪。”

86.

小女孩的这句话使得董晓峰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立即联想到苟杞做的梦。苟杞说登科二叔牵着一头猪到处找她。这个小女孩说她姐姐变成了一头猪。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姐姐为什么会变成猪啊?”董晓峰问道。

小女孩拧着眉说:“姐姐说,爸爸把村里的公猪都阉割了,那些猪就找到姐姐,要姐姐变成猪给它们做老婆。”

“你跟你爸爸说过这个梦吗?”

小女孩点头。

“那你爸爸怎么说?”董晓峰问道。

“爸爸给了我一个耳光,叫我不要乱说话。”小女孩委屈道。外面刮起一阵风,将竹竿上的被子吹到了地上。小女孩连忙起身跑到地坪里,将被子重新晾在竹竿上。被子上粘了一层干燥的泥土,乍一看仿佛这个被子是从泥土里挖出来的一般。小女孩从别的地方取来一个铁衣架在被子上拍打。灰尘在阳光下清晰地扬起。

这时候,陈割匠提着他的工具回来了。他见地坪里正在拍打被子的女儿,生气地骂道:“叫你看着点儿,不要让它掉下来弄脏了!唉,叫你做事岂不是托付黄鼠狼看鸡!”

骂完转头就看见了屋里的董晓峰,他惊讶地“哦”了一声,立即换上一副笑脸,跟董晓峰握手道:“哪阵风把你刮到这里来了啊!”他笑得不自然,显然对董晓峰的到来有些做贼心虚的不安。

陈割匠给他倒上茶水,两人照旧寒暄了一番。

董晓峰见客套话说得差不多了,便将话锋一转,问道:“陈师傅,您以前是不是还有过一个女儿啊?”

陈割匠正要给自己的杯子添茶水,听他说了这话,将茶壶缩了回去,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反问道:“怎么啦?”

“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把以前意外溺死的女儿配给登科家二叔了?”董晓峰脸上的笑已经消失。

陈割匠见这架势,知道对方已经洞晓他的底细,便反问道:“那又怎么啦?”一边说,他一边假装轻松地重新给自己的杯子添茶水。可那提着茶壶的手不够稳,微微地颤抖着。一种不祥的预感降临在他的头上。

董晓峰见他装轻松,也放松了一下自己,假装轻描淡写地说:“没怎么,以前那个二叔找到我媳妇,逼着我给他找老婆。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见陈割匠点头,董晓峰继续道,“最近那个二叔又来闹了,说我们骗了他。”

“啊?”陈割匠惊讶地看着董晓峰,忘记自己的杯子已经倒满,茶壶里的水还继续往杯子里倒。水溢出来,湿了一大片。

等到陈割匠反应过来,茶水顺着桌沿已经流到他的腿上了。陈割匠慌乱地放下茶壶,将打湿的裤子捻起,不让湿的地方贴到皮肤。

董晓峰将他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

“所以今天我来找你。”董晓峰等他不那么慌乱了,接着说道。

陈割匠本来就在心理上略逊一筹,加上刚才破绽百出的镇定,此时想掩盖已经不可能。他点头道:“对,我之前没有跟你们讲明白,配给你二叔做鬼老婆的正是我十多年前的女儿。”

87.

董晓峰原本想在陈割匠承认的时候拍着桌子大骂的,此时他已经承认,董晓峰却平静了许多。他轻声道:“你怎么之前不跟我们这么说呢?非要等到出了问题才承认?”

“我女儿去世的时候才几岁,怕你们知道了不肯。所以我临时想了一个歪点子。”陈割匠红着脸说道。

董晓峰“哼”了一声,道:“也亏你想得出。”

陈割匠强词夺理道:“她去世有十多年了,算算到现在也不小了,给登科家二叔当老婆……虽然还是小了点儿,但是不至于出多大问题呀。”

“你女儿没有告诉你,她盖着那床被子的时候梦见姐姐变成猪了吗?”董晓峰指着外面的被子说道。

陈割匠嗤之以鼻道:“这小孩子胡说八道,你也相信?她梦到了,我为什么没有梦到?她妈妈为什么没有梦到?这孩子,我看就是欠揍!揍怕了,她就不敢胡说八道了!”

董晓峰叹了口气,说道:“可是我媳妇也做了类似的梦。她恰好梦见二叔牵着一头猪到处找她,责怪我们给他配阴亲不上心。”

陈割匠大吃一惊,用手抹了一把脸,虽然他脸上没有出一点儿汗。他的舌头不灵活了,结结巴巴道:“你媳妇……也梦见……梦见了……梦见了……猪?”那个“猪”字费了好久的劲儿才说出来。

“是的,来这之前我不明白我媳妇的梦是什么意思。可是听你女儿说了她的梦之后,我感觉事情有点儿眉目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女儿……变成了猪?”陈割匠的脸颤动不已,像一只刚刚上架待阉割的猪一般恐慌。

“你女儿自己说的,她说姐姐告诉她,因为你的原因,她不得不变成猪。”

“她说,我把村里的公猪阉割了,所以那些猪找到她姐姐,要她姐姐变成猪给它们做老婆。是吧?”陈割匠接着他的话说道。

他女儿听见他说这话,怯怯地躲了出去。

这次,他对女儿没有愤怒的表情。

“阉猪匠,敲马锣,阉你家公,阉你家婆,阉个猪儿喂不活……”

外面响起一群小孩子异口同声的嘲笑声。因为爸爸的职业,小女孩在玩伴里面也被人嘲笑。小孩子对外面的风言风语,实际上比大人要敏感得多。少不经事不懂怜悯的玩伴们经常指着猪栏里的母猪,要她叫母猪做姐姐。

对于这些小孩子的事情,做父亲的陈割匠是不知道的,也不屑于知道。在他看来,那只是小孩子之间的无理取闹而已,无伤大雅。

而在此时,他再次想起小孩子之间的打闹和女儿的梦,如当头棒喝,两眼惊恐地看着董晓峰,鼻尖沁出汗水,问道:“难道……难道她真的变成了猪?我把一头猪许配给了登科家二叔?”

董晓峰见他如此惊恐,不但不再生气,反而生出些许怜悯,握着陈割匠的手安慰道:“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害怕是没有用的,只有想办法补救。当初二叔附到我媳妇身上时,我不照样挺过来了?”

“那我该怎么办?这都是我的报应吗?”董晓峰的安慰对他没有丝毫作用。

88.

“别想那些,想想怎么解决问题吧。”董晓峰见他这样,有些反感。

陈割匠想了想,说道:“其实将我女儿的尸骨挖出来送到你那边去的那天,有人给我提了个醒。”

“谁?”

“一个小孩子,我当时没在意。”

“小孩子?”

“是的,是我们村里的小孩子。我那天从你们那里回来后,他坐在我家门前哭哭啼啼。见我回来,他责怪我把他家的猪弄死了。”

“把他家的猪弄死了?”董晓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一听,还以为是某次给他们家阉猪没阉好,害得他们家的猪这天死了。”

“难怪小孩们唱歌说你阉个猪儿喂不活。”

陈割匠辩解道:“可是我猜错了。不是阉割的猪死了,而是他们家一只小母猪病死了。母猪是不用阉割的。”

“那他来找你哭什么啊!”

“他说就是因为我移动了我女儿的尸骨,害得他家的小母猪跑了魂儿,所以他家的小母猪死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他还振振有词,说若儿——就是我现在的女儿的名字——说若儿的姐姐要变成猪伺候其他的猪,跟那帮兔崽子说的一样。现在一想,怎么说呢,想着别扭,但是好像有几分道理。你知道我要说的意思吧?”陈割匠眼巴巴地看着董晓峰。

董晓峰点头道:“我懂。”

“这么说来,因为动了她的尸骨,她的灵魂不得安宁,无法继续待在猪的身体里,被我们硬生生拖进了你二叔的坟墓里。这才使得那头猪突然死亡?”陈割匠掰着手指说道。

“暂时只能作这个考虑。”董晓峰说道。

“所以若儿从用上你送来的被子开始梦见她姐姐变成了猪,你媳妇则梦见二叔牵着猪到处找她?”

董晓峰摸着后脑勺道:“也许吧。”

“那……是不是把我女儿的棺材请回来,埋在原来的地方,这就可以了?”陈割匠说道。

董晓峰白了他一眼,反问:“如果你阉了猪,但是想反悔,是不是把猪的那东西塞回去就行?”

陈割匠不说话了。

董晓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建议道:“要不我们去问老太太吧。她的古怪名堂多,说不定有法子。”

陈割匠为难道:“要去你自己去,我是没有脸面见她老人家了。哎,都怪我贪心,想着那点儿定礼,瞒着老太太做了这么多事,亏老太太还那么相信我,要把做媒人的礼也给我。早知道是这样,我应该跟她讲清楚讲明白,说不定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两人又讨论了大半天,最后做出退阴亲的决定。这虽是下下策,但是除了下下策再没有其他可以想到的办法。配阴亲算是结婚的话,退阴亲算是离婚。既然它们过不下去,不如“离婚”。大不了以后再找机会给二叔另找一个鬼老婆。

退阴亲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多讲究。女方将男方之前赠送的定礼悉数还回,而男方将女方的棺材送回,一刀两断。

退阴亲的消息传到了老太太耳朵里,老太太第一个跳出来阻止。她像一个用心而又泼辣的媒婆一般将两方人痛骂了一番。

89.

“说不过就不过了?像小孩子过家家呢?”老太义愤填膺。“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再说了,我活到这个岁数了,只听说过鬼要找老婆,没听说过做鬼了还要离婚的!”

其实,关于鬼离婚的事情,我还真听村里老人说起过。

事情是这样的。

民国九年秋的一天夜里,隔壁湖北省某县的法院书记员李四中在家中呼呼大睡。突然间一阵冷风吹开了窗子,直灌进李四中的被窝。他一个哆嗦醒了过来。

就在坐起来的时候,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有两个人影像纸片一样从窗户飘了进来。他想喊,可是嘴像被缝上了似的怎么也张不开,他想跑,可是怎么也动不了。过了一会儿,李四中定了定神,看见床边站着两个人。

女的鹤发棘皮,看起来有七八十岁了。男的黑发圆脸,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了。

这时,女的说话了:“李书记别怕,我俩没恶意,是找你办离婚的。”

李四中一头雾水地看着两人,说也说不了话,动也动不了身。

男的怕李四中不相信,也发话了:“我俩确实是办离婚的,不过我俩是对鬼夫妻,就住在西边山中间,我叫刘继宗,她是刘王氏。”

李四中冲俩鬼点了点头。接着他就能动了。他想,反正我想跑也跑不了。于是他穿上衣服,搬过桌椅,拿来纸笔,坐在椅子上。鬼夫妻站在他对面。

“籍贯?”

“湖北襄阳。”

“住址。”

“小溪街九十号。”

“年龄?”

“她一百,我九十七。”

“为什么要离婚?”

女鬼抢着说道:“他有外遇了,他整天跟邻居的那个小狐狸眉来眼去的,老不理我。”

男鬼说:“她不讲理,妒忌,我也没和那个狐狸怎么样,只是见面打个招呼,她就吃醋和我没完没了的。”

“你先死的,你死了不好好地在下面等我,整天跟那个小狐狸眉来眼去的,我不在时还帮人家干活。哼,没关系谁信。”

“你二人结婚多少年了?”

“道光二十三年结婚,光绪十三年他死了,光绪二十八年我死了,儿子们把我们合葬了。”

“你俩还住在一起?”

“是。”

“那就难办了啊,你俩同居在一起,就是离了婚还是要住一起,这不合适吧?再说了,你俩离婚为啥不找阎罗王呢,找我一阳间的小吏?”

“找不着阎罗王,他不见我俩。我们只好来找你了。你在法院管离婚的案子,就管得了我们的。我们只要离婚判决书就行了。”

“可是判决书也要按规矩来,你俩没有其他理由的话这判决书就是有了也没效的,因为不合法啊。”

“那怎么办?我们肯定要离婚的。我们再也不想在一起了。”女鬼说。

李四中想了一会儿说:“要证明你俩感情破裂了,先分居才行,不然明摆着感情没破裂嘛。”

“可是我俩都死了十多年了,骨头都混一起了,怎么分居?”

“那就没办法了。你俩先回去分骨头去,分完了再来找我。”

二鬼无奈,行了个礼后,联袂离去。

90.

时间飞梭,转眼间八十年过去了。

二○○○年秋天的一天晚上,李四中的重孙子从县民政局下班回老家过周末,他躺在温暖的被窝中呼呼大睡。

突然,一阵冷风把他吹醒了,他拉开灯,看到了两个人,一人鹤发棘皮,另一人圆脸黑发,他想喊,可是怎么也叫不出来。突然他想到了爷爷讲的太爷爷遇鬼的故事,这两人怎么那么像爷爷说的俩鬼?他冲俩鬼点点头,就能说话了。

“二位有啥事情?”

“我们要离婚。”

“你俩是我太爷爷遇到的人?”

“是。”

“这么多年了还要离婚?”

“离,怎么不离,我们听别的鬼说,现在离婚好离了?”

“是,简单多了。你俩分居了?咋分的?”

“我俩用了十年分清楚了头骨,用了二十年分清楚了手骨,用了五十年分清楚了别的骨头,然后就来了。”

“可是现在我手中也没有空白的离婚证啊,怎么办?”

女鬼嘿嘿一笑说:“我们俩从你们单位偷了两本,连公章都印好的。”

说话间,两本空白离婚证就递到了小李面前。

小李按程序填完了,又问了一句:“你俩真要离婚?”

“对,离。”

于是小李把两本证明一人一本地递了过去。

二鬼拿着离婚证,都还没来得及看,就听到天空中一个声音传来。“刘继宗,刘王氏,你二人快去城西孙家投胎,不得有误。你俩姻缘已尽,但是情缘未了。去吧。”接着,俩鬼就消失了。

第二天,小李听说城西孙家添了一对龙凤胎。

给我讲这个故事的老人说,她是李四中的孙女,以前就听家里人说起过前半截故事,前几年回湖北老家探亲又听见舅侄说起后半截故事,遂以为真。

且不论这个鬼闹离婚的故事几分真几分假,这个老太太可不会像李四中以及他的重孙一样好说话。媒是她做的,她觉得她要负责到底。她先将董晓峰骂了一通:“你真孬!二叔找你又怎么样?你直白地告诉他,他本家的人没管他的事,现在你帮他管了,已经是做善事了!要嫌这嫌那,当初就不要找你!再说了,你又不是成心报复他。你说是不是?”然后她又将陈割匠骂了一通:“你活该!当初你不说清楚,害得我以为你帮忙找了一个好亲家,还要把媒人的礼给你!你女儿才几岁,你就为了那点儿定礼把她给嫁了?别人说她变成了猪,你就把她当猪?就算是猪,古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猪也得随猪!”

陈割匠怯怯地道:“那是说女的。”

老太太斜了他一眼,大声道:“现在男女平等,说女的就可以说男的。”

董晓峰悄声道:“重男轻女。怪不得以前把亲生女儿溺死。”

陈割匠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愿反驳,没有吭声。

“既然您老人家不同意退阴亲,那您说说该怎么办?”董晓峰眉头皱起。苟杞也在场,但怯弱地躲在一旁。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怎么做,是你们的事。反正只要我在这里,这门阴亲就不能拆!”老太太的话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说完,老太太瞄了一眼苟杞,苟杞如老鼠见了猫似的浑身一颤。

董晓峰见她害怕,走过去温言细语道:“你怕什么呢?三奶奶说得在理。我们问心无愧。你再梦见二叔,就照三奶奶的话说。”

董晓峰不知道,正是苟杞偷偷溜进老太太的屋里,告诉她董晓峰和陈割匠要退阴亲的事情。

苟杞告诉老太太的不止这些。

她还告诉老太太,自己有癔症的病,常常幻想自己是另外一个人,做一些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事情。这种病她家族里没人有,所以董晓峰不知道,连她父母都不知道。苟杞说,这种病有一定的传染性。她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曾经亲眼看见一个人在操场犯病,学一条狗那样四肢伏地,像狗一样吠叫。有人说,那个人的叫声跟前些日子好几个同学一起打死的那条狗一样。打过那条狗的同学都非常害怕,认为是狗的魂魄附在那人身上来寻仇。苟杞没有参与打狗,但是一直在旁边看,没有做任何阻止。由此,她心有愧疚,渐渐变得看见人就不敢说话,并且莫名其妙地同情一切弱者,包括无赖的自作自受的。

她在嫁到董家之前在暗冲坡见过登科家二叔几次。二叔去世的时候,有人进灵堂的时候大哭,哭的内容不外乎是年纪轻轻没讨老婆就早逝的话。于是,她也觉得那个二叔太可惜了。虽然那个二叔在世的时候没做多少好事。

癔症发作起来,自己都控制不住。

这才有了上次二叔附身的事。苟杞后来偷偷去找过医生。医生说,这种病确实有一定的传染性,不过不是普通传染,而是心理上的传染。有一定的刺激的话,患者特别容易犯病。就苟杞“被鬼附身”这次来说,起因一则是丈夫彻夜未归,苟杞担惊受怕;二则是苟杞已经怀孕在身,原本虚弱的身体更加虚弱。某些有癔症的人由于精神紧张、过度疲劳、睡眠不足或者月经期间更容易发作。这就造成了苟杞当时犯癔症的种种条件。

由于超过常人的同情心,或者说是歇斯底里的同情心,苟杞才会出现“被二叔附身”的感觉。

苟杞的同情心不仅仅对人才有,对所有看见的甚至看不见的都有。她见过几次陈割匠在村里阉割公猪的情景,觉得这对猪来说太残酷无情。于是,她癔症再次发作,告诉董晓峰说梦见二叔牵着猪到处找她。她从心底里知道,这至少可以恐吓陈割匠,给他一点儿颜色看看。

后来董晓峰去找陈割匠,发现其他隐瞒的事情。这些是苟杞之前没有想到的。

她还没有想到,自己的种种行为导致丈夫和陈割匠要退阴亲。这样一来,本来觉得二叔可怜,好不容易让他娶上了鬼老婆,心里稍稍好受一点儿,却又画蛇添足要将配好的老婆送回去。苟杞如何能平心静气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不敢告诉丈夫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癔症,或者说因为她过分的同情心。情急之下,她找到了老太太。丈夫彻夜不归的那次,老太太热心为她做这做那,因此,她觉得只有老太太可以帮到她,也只有老太太愿意帮助她。

91.

她猜得没错。

老太太听完她讲述的真相,毫不犹豫地答应帮她。她摆出一副倚老卖老的架势阻止了阴亲两方的分裂。一方面,董晓峰叫媳妇梦到二叔的时候态度要强硬;另一方面,陈割匠大大方方地跟二叔的家人来往,并以亲家相称。

自然地,苟杞按照老太太的事先吩咐,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丈夫,二叔听了她的话,顿时惭愧不已,发誓不再打扰活着的人。蒙在鼓里的董晓峰自然信以为真,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只是还有一件事情,老太太一直挂在心里头——为什么陈割匠的女儿说姐姐变成了猪呢?

为此,老太太三番五次去陈割匠的村里明察暗访,终于得到答案。

原来陈割匠女儿的梦来源于伙伴们的讥笑。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伙伴们长期的冷嘲热讽下,她也以为姐姐真的变成了猪,要嫁给生前被父亲阉割的猪。

或许陈割匠发觉了女儿的小心思,从那之后,他放弃了几乎使用了半辈子的传统技艺,不再做阉割的活儿。倘若有人不知道内情,在他经过的时候喊住他,叫他带工具来阉割家禽,他就会耐心地劝人家不要这样。

劝说大多是没有效果的,因为这世上不只有他一个阉割匠。他不割,自然还有其他人来割。

就像路一样,你刻意不走的路,自然还有其他人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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