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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迦楼罗火翼 当前章节:1511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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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趣图(出书版)》作者:迦楼罗火翼

编辑推荐

近年来通俗文学领域内涌入一些非常有创作才华和语言功底的青年作者,逐渐消融纯文学和通俗文学的边界。迦楼罗火翼是其中很突出的一位。她的作品以极其华丽的语言塑造清婉的幻想世界,赢得很多年轻读者的喜爱,在杂志界和天涯网有大群粉丝。

这部书稿在故事性上又有很大突破。不但语言华丽飞扬、意趣广博新鲜,故事也是曲折生动,有很强故事性。

这本书的推出,会给普遍文学素质低下、一味追求低俗刺激的惊悚类小说带来清新之风,并且超拔出群。

总之,这是一本兼有市场和文学品味的特点鲜明的好书。

火翼的《鬼趣图》,仿佛就是以文字描绘的绢本写意水墨,浓淡设色的心意与艺术情操油然纸上;走入如此一副葵露初曦的江南水乡画卷中,着实让人流连忘返。

——道葭

内容推荐

本小说由夜光云、乾闼婆、鹊桥关、铁线莲、波昙华五篇独立又有关联的中篇组成。

夜光云

传说中在尘世与异界的交汇处,偶尔会散逸出不属于凡间的绚烂光芒,如果人们被这刹那清辉迷惑而向它走去,便会迷失在彼岸世界永远无法归来。这就是夜光云。

其实每年八月十五的夜光云是蜉蝣羽化时最绚烂的美丽。

作为蜉蝣的衣羽为了视为唯一的清晓,十年后终于决绝要不顾一切地向他表白。

“虽然只有一天而已,可生命对于蜉蝣而言同样贵重,因为那是为爱而存在的生命。”

乾闼婆

乾闼婆,天龙八部之一,其实质是足以致人死命的灼热光线的化身。

发生在雉化山馆雷家三代啮人的离奇故事,恰好投影为乾达婆这样怪物的存在。

每个人的深处都有一种渴望,甚至会强烈到哪怕毁掉一切也要把一个东西掌握在手中。

一旦被这种渴望抓住,在追寻中迷失了自己的人都是乾闼婆。

一旦成了乾闼婆,就永远都无法摆脱乾闼婆的命运。

鹊桥关

七夕节,是香川城一年一度花魁比赛的日子,也是一年中殉情男女的鬼魂托牛郎织女的福能转世超生的唯一一天。他们去往彼岸的生死门也因此而被称为‘鹊桥关’。

三郎为了要赎自小青梅竹马的山鸠脱离书寓,已经在三年前因采珠而丧命。

山鸠苦等了他三年,毫无音讯,就在那天自尽。

铁线莲

卢家的大公子卢清方,香川第一书院青轴书院的山长,在世人的眼中是一个迂腐古板的书呆子。当他经过阿鸾的香料店避雨的时候,阿鸾看见在他的衣服上长出了开有艳丽蓝花的藤蔓,并遗落了一条蓝鳞红尾的小鱼。

怎样的思念,才会结出实体化的幻象?

只是这些,对一向以遵守法度规矩为己任的卢山长自己也是一个秘密吧。

波昙华

波昙华。最艳丽高洁的神圣红莲之名,也是最焦热恐怖的火焰地狱之称。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波昙华’。就是甘愿舍弃一切都不惜的梦想之火。

高月坡,这位富可敌国的两淮盐商总会会长的儿子,成了落拓不羁的带发头陀。他的梦想就是用戏曲之笔来写出桎梏人心的“规矩”的丑陋。为此他抛弃功名,撇下妻子,多次罹获莫名的牢狱之灾,身无完肤。

直至用全部心血完成绝笔之作《波昙华》。

第一篇 夜光云

看到宝珠形栏杆的玲珑姿影安静地浮现在夜幕彼方,阿鸾就知道自己又绕回原处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到踯躅桥头,从夕霞尽染到新月初升这段时间之内,他寻找归途的努力可以说毫无进展。

“难怪人人都叫你‘蜘蛛桥’啊……”阿鸾一边为难地摸着后脑缓缓踱向白石桥,一边用婉转的徽州腔嘟哝着。虽然在人前总说着一口嗫嚅的官话,但独处的时候,这位文静的少年却常常下意识地用家乡话自言自语。

踯躅桥并不是因为谐音才落下“蜘蛛桥”之恶名的,这座南北向的平桥修建在沟通运河和湖沼的狭长水域上。作为重要的交通枢纽,它连接着香川内城的十丈软红和外城的八方丛林;因此桥两端直接面对四通八达的街衢巷道,加之跨度甚小而桥面宽阔,俯瞰起来活像稳居网阵中央的硕大蜘蛛。

这一带出了名的路况繁杂,就算本地人也常会走错,更不要说半个月前才来香川的阿鸾了。其实刚刚抵达时,他搭乘的大车就曾在这里绕来绕去耽搁了很久,急着赶路的商贩旅客都叫苦不迭,唯独阿鸾抱着小包袱出神地凝望着车窗外——那时春意尚浅,唯有两岸的垂柳透出了明媚的绿意,掩映着远处黛灰的楼台院落和近处白得耀眼的石桥。这与家乡的山林景致迥然不同的如画风情,一瞬间给少年留下了分外新鲜的印象。然而不知为什么,就算在这种本该雀跃的时刻,他的眼神都始终有些黯然,一如盛夏苍翠浓荫覆盖下的深潭。

这是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为了寡母和幼弟的生计,阿鸾不得不来到数百里外香川城的香料铺子养霞斋里做学徒,店主叙起辈分来是他远房堂叔,这位独居的老人虽然性格古怪,但对阿鸾也还不太刻薄,只是有个怪癖——别家店主总让学徒住在铺子里或家中兼做仆役,他却严禁任何人侵入自己的私人领域。这多少让孤身在外无处落脚的少年有些不便,好在松虫院主愿意收留他——对于外城数不清的僧院而言,闲置的空房多得是,而勤快的杂役却是相当稀缺的资源。

原本从踯躅桥通勤是最快的,但阿鸾却宁可绕远路回家;若不是今天打烊晚,他也不会想到抄这个近路。少年一边暗暗埋怨自己轻率决定,一边四下张望想找人问路,却只见春夜的叆叇烟云和朦胧眉月——从刚刚开始,别说行人,附近就连晚归的飞鸟都踪影全无。

周遭寂寂无声。侧耳细听,平日桥南头彻夜不绝的歌吹管弦、欢声笑语,桥北头余音袅袅的晨钟暮鼓、经声梵唱,似乎都被一层透明障壁隔在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咫尺之外;加之刚入仲春尚无鸣虫啼鹃,就连湿润的微风穿过嫩叶的轻响似乎也被黑暗吞没了。论理现在正是繁华热闹的当口,眼前这种万籁俱静的状况实在来得蹊跷,简直就好像整座城市只剩下阿鸾一人而已……

“有些麻烦啊……”少年低语着转向内城方向,死寂给这片灯红酒绿的街衢凭空染上了几分幻象似的虚无感。他正要举步前行,眼前蓦地一暗,璀璨的夜市千灯在一刹那间失去了全部光华。

是光……从背后倾泻过来,肆无忌惮的辉煌强光……

阿鸾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却忍不住举手遮住眼帘。就在他身后,北方天宇毫无征兆地呈现出不可思议的恢宏景象——贴近地平线之处,渐次亮起一线绚烂的绯红光带,随即蔓延成熊熊烈焰似的炎光……

“火灾吗?”阿鸾在心底暗叫不好,然而定睛细看,却只见踯躅桥北的松林竹海,寺塔僧舍凝然不动,全被那片笼罩大地的火光勾勒成清晰静谧的漆黑剪影——并没有哪里起火,更何况就算将整座香川城都付之一炬,也不会燃起这样铺天盖地的红莲之炎!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恍若巨眼慵懒地睁开,又像硕大无朋的水泡缓缓涨满,炽烈辉光毫无征兆地膨胀起来,撑开暗蓝天幕的一角,本该像深海般混沌幽暗的北方夜空顿时亮如白昼,这片越来越清澈透明的异样蔚蓝中,层层薄而纤细的霞影次第浮现。银青色鳞云绮丽地舒卷,狂乱的流动,丛岚用难以置信的速度急剧变幻着形状,如同生命体一般,或者说更像无数有生命的云絮和冰晶争先恐后地奔赴这辉煌的舞台,酣畅淋漓地跳起壮丽轮舞。

然而就在这一切的上方,天顶的夜幕依旧无动于衷的低垂着,只是曾经水雾氤氲的大气不知何时变得像凛冽冬夜一样清澄。新月恰似一弯玉钩,不动声色的冻结在琉璃冰面般的天空一角;璀璨的流星箭矢间或掠过它身边,就像预感到自己粉身碎骨的命运似的,不顾一切地驰向天边那片光之坟茔。

昼与夜,光明与黑暗就这样迥然分割着苍穹,针锋相对地共存着。阿鸾目瞪口呆的抬头仰望:“夜光云,这难道是夜光云吗?”

传说中在尘世与异界的交汇处,偶尔会散逸出不属于凡间的绚烂光芒,这就是夜光云,如果人们被这刹那清辉迷惑而向它走去,便会迷失在彼岸世界永远无法归来。然而这异象毕竟只是一闪而逝的吉光片羽,此刻这么大规模的夜光云,更像是诡谲的预兆,正庄严宣告着巨大异变的到来……

窥伺到某种禁忌的敬畏让阿鸾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一下子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不等少年反应过来,冰冷铁环似的束缚感便已箍住他左腕,身后的东西倏地抢到了前面,毫不迟疑地拽着他向那片光之领域飞奔过去。

先于恐惧而来的,是某种异样的熟悉感,就好像曾经的梦魇突然在现实中重演……

阿鸾反射性地一把拖住桥栏杆,前方的东西微微一停,这一瞬间他看清那是娇小妇人白衣楚楚的背影,甚至可以分辨出插在她漆黑发髻边的赤金点翠蝴蝶簪。然而紧接着,不可思议的大力间不容发地袭来,妇人纤细的五指紧紧捏住少年的手腕,头也不回地抵死向前,那种怪力竟连身为男子的阿鸾都无法抗拒,无法挣脱。

拼命拽住桥栏杆的手指渐渐麻木,终于控制不住地松开了,阿鸾身不由己的跟随着妇人飞也似的朝踯躅桥北奔去。没想到这女子不仅力大无穷,连奔跑的速度也快得可怕,阿鸾拼尽全力一路狂奔才不至被她带倒在地。

会被她拽到哪里去呢?拖进异界的夜光云里吗?

动荡的视野中,白石栏杆的影子不断向后退去。踯躅桥明明只是一座七节栏杆的短桥,可这样疾走许久,光辉的彼岸却始终在遥不可及的远方。无休止的奔跑让阿鸾只觉得喉咙口像着了火,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促,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腿也一阵阵发软;此刻他全凭意志在坚持着,同时又拼命阻止自己猜想即将面对的,将是怎样的未来……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阿鸾脚底一滑……

跌倒的过程意外的漫长,坚硬的桥面不知消失到了何处,不透明的黑暗像深渊之水一样汩汩然淹没少年头顶,在这去处不明的堕落过程中,蝴蝶簪的白衣妇人依旧握紧阿鸾的左腕踩踏虚空奔跑着,而那片炫目光明中的妖艳丛云始终翻卷于绝望的彼方。

不能这样任她宰割!阿鸾拼命挣扎却无法起身,整个人被强行拖曳着前进。天旋地转间,清冷如冰的光华突然匹练般地流泻过少年眼角,直劈向纠缠的双手,猛地锲进奔跑妇人白皙的皓腕中。

不像人间所有的凄厉惨叫霎时贯穿阿鸾脑际。鲜血从妇人的伤口猝然喷出,然而那不是温暖而粘稠的红色液体,却是妖异的暗紫色冰冷烈焰!

妇人吃痛一下子松手,就在解开牵绊的一刹那,她的背影蓦地消失在阿鸾视野中。石质桥面的强烈撞击随即传来,宣告着少年好歹已回到人间的境界,但这并不代表危机解除——从妇人伤口中喷出的血之星火沾上他的衣袖,顿时在身上疯狂蔓延开来。

阿鸾慌忙笨拙地扑打这诡异的紫炎,却徒然使之更加肆虐而已,这火焰并不燃烧衣物,而是带着凛冽苦寒直接穿透肌肤,冻结血液,摧毁骨骼。只是片刻,少年的动作便开始僵硬,眼看这妖焰就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猎猎招展的风声划破寂静,厚重的丝织物接二连三的准确扑击在阿鸾身上,随即织金锦缎一下子将他兜头裹住,伴着一阵令人安心的和煦温暖,冰冻的无明怪火顿时湮灭了。

瑟瑟发抖的阿鸾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战战兢兢地从锦衣下探出头。夜空早已恢复了平常的深邃幽暗,周围漆黑一片——因为灯火和月明全都聚集在眼前这一泓秋水之上,那毫无瑕疵的锐光一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是刀!少年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本能的后退着,却被衣衫下摆绊得踉跄跌坐在地。随着毫不掩饰的爽朗笑声,阿鸾的领口突然被一把抓住,短狭的刀锋猛地贴上他眼角,视野随即被一张猛兽般精悍的面孔占据了。

阿鸾一时间忘记惊恐注视着眼前的持刀者,却迎上了那微妙混合着犀利、灵动与率真的目光。对方看来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十分罕见地留着全发,那随意披散着的发丝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泛着红光。乱发下是宽阔的额角和傲慢的下巴,不羁的笑容与鲜明俊朗的五官相得益彰,加之在黑夜里看来都异常华丽的衣饰——这少年给人的感觉就像逐风而生的异国人一样。

“真漂亮!”听到自己心声被华服少年随口说了出来,阿鸾一阵心惊,然而对方却自顾自地调整短刀的位置,刺眼的反光让他反射性地闭上眼,这一刻,耳中传来低低的咋舌声,“干吗藏起来,你的青眼睛……”

青眼睛!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阿鸾想都没想就猛地推开华服少年,狼狈地远退到桥栏杆边。

还是被发现了——自己的青眼睛!

虽然在明亮的地方看来并不明显,但是一到暗处,阿鸾的瞳孔就会透出薄薄的青影,因此眼神总带着倒映浓密绿荫的深潭的感觉。正是这双眼睛,让光明与黑暗在阿鸾面前变得毫无意义——就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依然能清晰的窥见落在地上的花针。

这双眼睛消解的又何止是光与暗的界限:虽然在家乡的山村里,人人都嫌恶地叫着“青眼枭”而疏远幼小的阿鸾,但童年的他从来都不觉得寂寞——通往后山的路口,池塘边的树下,乃至屋角旮旯,到处都有愿意和自己玩耍的“伙伴”,虽然他们的形貌和村人们稍稍有些不同。

可是父母却总是严厉禁止阿鸾与那些“伙伴”玩耍。从双亲和村人一样困惑的视线中,阿鸾渐渐了解到他们也许根本看不见围拢在自己身边的“伙伴”。可是为什么要禁止交往呢?这些长相怪异的家伙明明都很亲切啊!

直到有一天,阿鸾看见古怪的陌生来客旁若无人的登堂入室。回忆的细节已经被流逝的时光抹掉了,他只依稀记得那客人径直走向父亲,抬手指中他眉心大喊了一声什么,这位体格健壮的家长突然间矮了下去——像被抽干全身血液般,他就这样站立着变成了一具枯槁的干尸!

当时阿鸾正从房内出来,真真切切地目睹了这一幕,忍不住发出破碎的惨叫。陌生人听到响动倏地转身,眼看便要发现阿鸾!就在这一刻,潜伏在家门内外各个角落的“伙伴”们突然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层层叠叠地拦在他身前,阻挡了陌生人致命的视线……

接着亲戚乡邻全都涌到家中狭窄的堂屋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哭天抹泪,那陌生怪客不知何时已消失的无影无踪。而平素要好的“伙伴”们躲在大门外探头探脑地张望,伸出细长的指爪指指点点,似乎在提醒什么的样子。

阿鸾大哭着告诉大家屋里曾来过不速之客,然而这只换来旁人的侧目和母亲的呵斥:“早就说不能和鬼怪玩耍,你偏不听!都是你招来的,青眼枭!”

为什么连母亲也叫自己“青眼枭”呢?为什么连母亲也将自己视为不孝的恶鸟猫头鹰?从那一刻起阿鸾渐渐明白,正是这双青眼使自己的世界因充满魑魅魍魉而变得过分拥挤,又因缺少朋友亲人而变得异常冷清。

还以为离开家乡,便可以就此逃离青眼枭的宿命……可是自己为什么偏偏走上踯躅桥呢?明明有人善意忠告过不要接近,自己刚来的时候也确实看到这里逡巡着异样的身影啊!若不是如此轻率的话,今夜也就不会看见夜光云、不会遇上那古怪的狂奔妇人、更不会被眼前的少年随口揭穿最想掩藏的秘密。

然而华服少年丝毫没有注意到阿鸾心中的波澜。他很美味似的舔了舔幽蓝的短刃,随即将它收入描金黑漆鞘中;刀鞘上的牙形坠饰轻轻晃动,一瞬间闪出温润的光泽。

看到短刀阿鸾才意识到反应过度——怎么说对方也是将自己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的恩人。他歉疚的低下头:“谢谢你出手相救。但是请把刚刚发生的一切统统忘掉吧,还有什么青眼睛不青眼睛的,都是月光映得你看错了……”

促狭的笑容浮现在对方嘴角:“很动听的黄梅调呢!”

阿鸾这才发现自己脱口而出的竟是家乡话,顿时红了脸,华服少年满不在乎地说开了:“青眼睛有什么稀奇的,来拜望我父亲的洋人都是红毛蓝眼,你呢?不会也是洋人吧!”

“不不,我是养霞斋的学徒阿鸾……”刚说出口阿鸾就后悔了,他并非不懂得如何对待那些异形的“伙伴”:不想惹麻烦的话,不和它们扯上丝毫关系就行;别和它们视线相对,别跟它们应答交谈,别拿更别吃他们的东西;而名字代表着一个人的存在,在他们面前更应该妥善隐藏——而这突然出现在迷途的“蜘蛛桥”上,用饰物一样的短刀从容击退怪妇,又将自己从妖火中救出来的家伙,似乎也不是可以随便透露身份的对象……

“阿鸾啊!”华服少年径自熟稔的叫开了,“我呢,叫做清晓。目前……算是画家吧。”

什么叫目前算是画家啊?而且名字也没头没脑的相当可疑,果然一点也大意不得!清晓并不知道阿鸾心里的戒备,只是热心地打量着对方:“真奇怪,这妖怪怎么会缠上你的啊?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家伙,有人说她是水妖,有人说她是厉鬼,虽然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反正是再凶狠不过的异类就没错啦!她已经从踯躅桥上拖过好几个路人下水了,那些淹死的人却是一副焦尸的样子,焦尸的皮囊里又全都堆的是冰块,你说吓人不吓人!那时候可是闹得满城风雨,害得好一阵子谁都不敢打这座桥上过。不过这几年又请道士又请和尚捉妖作法,已经消停多了,你做了什么又把她惹出来的?”

所谓的妖怪,就是蝴蝶簪的白衣怪妇吧。谁知道那种东西心里在想什么啊!阿鸾不由得一肚子委屈——自己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还要被责问“做了什么把她引出来”?

看到阿鸾垂头丧气的样子,清晓好像拿他没办法似的长长叹了口气,抬手就将刀鞘上的坠子拽下来送到对方面前:“我说阿鸾啊,既然见面就是有缘,区区薄礼还请笑纳!”

这桃核大小的牙形吊坠呈现出厚重的金茶色,斑斑点点沁着云影似的红晕;通体光滑毫无雕琢,看起来既不像琥珀又不是玳瑁,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越来越不对劲了!阿鸾警惕的让到一边:“这么贵重的东西我绝不能收!”

“不要就算了!”清晓倒也爽快,他悠然的摆了摆手,“可惜我今晚还有重要的约会,有幅画无论如何也要与知音共赏,先走一步啊!”

一听这话阿鸾顿时松了口气,连声说好走好走。清晓从怀中摸出一支短笛,缓步朝内城走去,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幽幽的沉吟着,像是同阿鸾耳语,又像只说给自己听:“一定还会再见的,有趣的家伙……”

丢下这自信满满的话语,清晓便信口吹着《鹧鸪飞》的曲子渐行渐远。

“谁要和你再见啊……”阿鸾嘟哝着正要过桥回家,却见清晓站立过的地方落着一卷薄纸,在微弱的夜风里,纸页的边角微微翕动着,善睐的明眸惊鸿一瞥地显露出来。他忍不住俯身摊开薄卷,窈窕的倩影翩然浮现在眼前……

这是一幅尚未裱褙的仕女图,以淡墨描绘了一位十七八岁妙龄少女的形象,娟秀的面孔刻画得异常细致,而衣袂则以寥寥数笔随手勾勒。只是这一瞥,阿鸾就已彻底无法移开视线。

少年并不是没见过美女——香川自古以来就以盛产丽人闻名,加之盐业漕运的发达,一时间俨然是异常繁华的大都市,城中云集着南国红粉、北地胭脂。至于阿鸾所在的香料铺更是以女客为主,这半个月间少年竟也碰到过几个人间绝色。若说画中少女的面容如何光彩照人艳冠群芳,似乎并不太确切;但是她下颌到颈项的曲线承载着无限的爱娇与幽雅,与似乎在悲悯着什么忧伤的眼波呼应得恰到好处。因此整幅画面虽然没有任何背景,但阿鸾总有种错觉,仿佛这位少女正临水而立,身边簇拥着与她丰神相似的清雅白莲——能够带给人无限悠远联想的美人,说的就是这样的女性吧……

“没想到……还真是个画家呐?”阿鸾不由得叹了口气捡起薄卷,看来这就是那幅“无论如何也要与知音共赏”的画儿吧。少年一边怜惜地轻轻掸去浮尘,一边回身去叫理应没有走远的清晓;就在这节骨眼上,侵衣的嫩寒令他忍不住鼻尖一痒,连打几个喷嚏,蜂鸣似的锐响骤然掠过耳际,熙熙攘攘的人声随即如潮水般漫了过来……

仿佛解开魔咒一样,丝竹声、笑语声、弦歌声、车马声、叫卖声,这些香川夜夜常闻的喧闹顿时洋溢在周遭。阿鸾惊讶地发现,三三两两的路人竟凭空出现,在自己身边自然而然地穿行着,这些人的身影遍布桥南桥北桥中央,绝不是刚刚才走过来的——也就是说踯躅桥上其实一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难道从夕阳西下开始,直到此刻自己才从幻境中走出来吗!阿鸾难以置信的四下张望着,却哪里也看不见清晓的身影……

“你的东西掉了哦!”有人指了指河面提醒阿鸾,他这才发现因为打喷嚏的缘故,自己竟一失手让那幅仕女图被风吹进了河里!

唯有这真切存在的物品宣告着片刻前的奇遇确是事实——在阿鸾那双视黑夜如白昼的青眼里,清晰地映出画中少女楚楚可怜的身影飘飘悠悠落入水中的景象,一脉难以言喻的情愫缓缓浸透了少年心头……

“真是的,你怎么会碰上卢清晓那个浪荡子啊!”松虫院主蝉法师爽朗的大笑让阿鸾又一次脸红到了耳根。

松虫院是极乐寺的下院,原本可能也有法华院、金刚院之类威风的名字吧,可是占因为地不大的禅庭中多植松柏,到了秋天风涛阵阵、蝉蜩铃虫齐鸣,“松虫院”的外号反而盖过真名不胫而走。现任院主蝉法师独居此地,他是个生着一双弯弯笑眼的年轻和尚,就清心寡欲的出家人而言性格相当活泼爽朗,并且意外的弹了一手好琵琶。

此刻这位“得道高僧”不顾阿鸾的窘状一个劲地打趣:“这种花里胡哨外褂你就堂堂穿回来啦?可惜今天是锦衣夜行,你不妨等到八月半再把这褂子拿出来——香川城的中秋亮得就像大白天一样呐!”

若不是院主问起,阿鸾回到家也没发现清晓扑灭妖火的外衣竟还披在自己身上。那是一件白面紫里的双色织金倭缎长褂,藤蝶的团花艳丽得惊人,式样竟与前朝的仿佛。阿鸾顿时慌了神:“糟糕了,这是清晓的衣服……”

别看蝉法师容颜淡泊秀逸,行止也端庄谨严;一听到“清晓”这名字,他顿时两眼放光,连声询问阿鸾怎么会碰上那个纨绔子弟。

“原来清晓……他是人啊……”阿鸾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却立刻碰上热切询问的目光,他慌忙解释,“我……我是说清晓是什么人啊?”

“那可是个‘大人物’呢!”蝉法师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却满是故作神秘的坏笑,平日足不出户的他偏偏对坊间的趣闻传言了若指掌,“那位哥儿学名叫卢熹,表字清晓,是钦加二品衔两淮巡盐御史卢大人的二公子。这座香川城里,不知道他的人可不多!”

“原来……是这样的‘大人物’啊……”阿鸾缩了缩肩膀,说书先生们描绘的恶少形象顿时浮现在眼前。

“你似乎弄错了什么吧……”发现少年的想象力朝着有些偏差的方向而去,蝉法师叹了口气,“要说这位二爷也不是什么劣迹斑斑之徒,但却绝对是富贵人家无能子弟的头一名!托生在那样的人家,却也不好好读书明理;今天说要当乐师,明天说要做画家,到头来什么也做不像。偏偏因为娘亲死得早,上头又有个哥哥有出息能指望,卢大人便对他格外溺爱。你也看见了——说是怕难养活,都十五了也不行冠礼,还留着头。”

“难养活?”阿鸾脱口大喊起来,当然清晓算不得魁梧粗壮,但修长剽悍的身材,咄咄逼人的气势,异族情调的容貌,怎么看也没法和“难养活”联系在一起。

“可不是!说是清晓出生的时辰不好,非但娘亲因为难产而不在了,他自己根基也浅,是被孤魂野鬼缠住的命,卢大人不知道弄了多少奇珍异宝给他镇邪驱怪呢。”

“这样啊……”听到这里,阿鸾倒有几分同情起清晓来。蝉法师却饶有兴趣的凑近,低声问道:“说起来……你是在哪里遇到卢二爷的啊,他经常出入的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哦!”

在哪里碰上清晓的?踯躅桥上的怪异经历再一次浮现在阿鸾眼前,他的脸色顿时黯淡了下去。蝉法师却像是会错了意,连连摇手:“别在意,别在意,我不是在责问你啦!年轻人嘛,看不破色相也是正常的……”

“不是那样的!”阿鸾顿时省悟过来,顾不得礼貌大声否定,“我……我并没有去不好的地方,只是……”

“只是?”

“只是院主,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嘱咐,还是走了踯躅桥……”

这一刻,微澜摇荡在蝉法师淡然的眼眸里,随即融化成洒脱的笑意:“算了。花飞水逝不由人,该发生的终归还是会发生……”

辞别了松虫院主,阿鸾将那件麻烦的长褂挂在肩头,打着哈欠朝自己借住的边房而去。木格子门掩在一丛花事阑珊的海棠树下,阿鸾刚伸手想推开,左腕蓦地被人一把握住……

片刻前撕裂般的恐怖记忆霎时淹没了少年的意识。他短促地惊呼着,奋力甩开这束缚,没想到对方却意外的不堪一击——随着一声娇啼,缥缈的白影掠过纷纭的花间,轻飘飘的扑倒在阿鸾面前;这一刹那,少年有种捕获了半透明的巨大白翼的错觉……

“好痛……”稚嫩的哭诉让阿鸾顿时回过神来,定睛看去,只见落满海棠花瓣的白石铺地上跌坐着一个纤小的人影:漆黑长发梳作双鬟,身披丁香染长袄,衬着比上衣稍深一点的琥珀色大袴,那看起来像洁白薄翼的错觉,则来自一件又轻又软的素缣罩衣——这根本是清贵人家未及笄女儿的打扮。

阿鸾顿时后悔自己行为粗鲁——这次握住自己手腕的掌心和踯躅桥上那冰冷的指尖不同,分明是温暖柔润、有血有肉的触感!他慌忙去扶对方起来,那女童也不忸怩,径自拉住阿鸾的袖口,娟秀的面孔随着这动作微微抬起,清晰映入阿鸾那双穿透黑暗的青目中。

“画上的女孩子!”一瞬间少年脱口喊道。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画上的少女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而这位女童明显年幼许多,看起来仅是豆蔻年华;因此她不可能有画中人那样慈悲而包容的眼神,更不会完备那如同皎皎白莲般的风神;然而单就容貌来说实在相似得惊人,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姊妹似的。

“你不是卢公子!”女童的声音惊回了少年的思绪,黑暗中她好不容易才看清眼前人的面目,此刻的表情简直可以用震惊来形容。女童一把拽住搭在阿鸾肩上的外褂:“这是卢公子的衣服没错啊!可是为什么是别人呢?我……我好不容易才出来的,家里人很快就会发现我不在的……怎么办,已经没有时间了,该去哪里找卢公子啊……”

从颠三倒四的句子中,阿鸾好歹弄清了是怎么回事——夜黑路暗,这女童单凭醒目的外褂来分辨,所以把自己和卢清晓弄混了,竟跟错了人一直来到松虫院!而这清寒寂寥的僧舍根本没有关门防贼的必要,她也就顺理成章地从虚掩的角门溜进来了。

想到这里阿鸾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清晓的确是胡来的膏粱浪子没错,但香川城的女儿家也实在不容小觑,小小年纪就知道这一出了……

“我已经等卢公子十年了……”髫年稚龄不该有的幽怨语声陡然落入阿鸾耳中,他有些吃惊地望向那名女童,心里正嘀咕着:十年前你还是三四岁的黄毛丫头吧!然而眼前的所见却令他不能再以玩笑视之……

“从十年前得到卢公子信物那天开始,我就在等他了……”女童柔嫩的指尖求救似的抚着挂在胸前的饰物——那是一个不加雕琢的牙形坠子,沉稳的金茶色中泛出云团似的赤晕,通体流畅圆润却看不出什么质地;正和清晓想要送给阿鸾的刀鞘坠饰一模一样,除了个头大出一圈之外!

一切谜底都已经揭开了——眼前的女童就是清晓今晚的约会对象,这浪荡公子要与之共赏肖像的知音画中人吧!图影看起来之所以略长几岁,可能因为那是清晓想象中她长大成人的模样。

“卢清晓……你这个作孽的家伙!”阿鸾没来由的义愤填膺,咬牙切齿的嘟哝着——女童天真烂漫,将这信物看作山盟海誓,但清晓可是个逢人就会相赠表记的滥情人啊!今天他还以有缘这种荒唐理由,要把同样的牙坠送给萍水相逢的阿鸾呢!

“先生你认识卢公子?”女童抬起晶莹明净的瞳孔,一眨不眨地仰望着阿鸾。这毫不掩饰的注视让少年顿时局促地红了脸,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就算给出否定的答案她也不会相信吧:若不认识,清晓那件外褂怎么会在自己手里呢?

“拜托先生务必成全我!”女童双膝一软就要下跪,阿鸾连忙拦住,一迭声地说着何至于此,额头上连汗都下来了:“还有快别叫我先生了,我只是个小伙计!你就叫我阿鸾吧!”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阿鸾。我在等卢公子,想着就这样一直这样等下去也无所谓。可是不行了——花一定会凋落,水一定会东流,有些事情的发生根本无法抗拒。”女童明净无邪的瞳孔已隐然染上泪光,“已经没有时间了,我等不过明天……”

阿鸾听着,不由得暗自叹息——看来是有了人家了吧。看你的穿戴就知道家境不错,人品又生得这么好,父母替你找个般配人家岂不是很妥当,何必执著于那个浪荡子呢?

阿鸾一面想着,一面嗯嗯啊啊的答应,突然间那女童用力拉住他的袖口:“那么就说定了,我就在踯躅桥头等你们!”

“踯躅桥?”这名字让阿鸾顿时清醒过来,连忙问道,“说定了什么?在踯躅桥头等什么啊?”

女童一字一字郑重地说道:“阿鸾你答应我的!明天落日之前,带卢公子到踯躅桥头见我!”

自己只是有口无心地应答,没想到对方却如此认真,阿鸾正要分辩,却迷惑于这女童瞬间流露出的,这个年纪少有的沧桑:“这是最后一面——若不见卢公子这最后一面,我的存在就没有任何意义……”

话说到这种程度倒让阿鸾没法拒绝了。他心想着白天的踯躅桥应该没问题吧,不自觉地用徽州腔嘟哝起来,“如果清晓问起来谁想见他可怎么办……”

“就请告诉卢公子:衣羽在等他!”女童衣羽对阿鸾深深一礼,转身便向僧院角门跑去,少年情不自禁地目送着那薄茶色的娇小身影,看她盈盈穿越过苍松翠柏,如同自在飞舞的蛱蝶。

走到门口,衣羽不失周到地回头向依然呆立原地的阿鸾再度施礼告别,这一瞬间的举动竟有了碧玉年华的婀娜风情,随即那轻柔的白缣衣掠过门框,像烟云似的在黑暗中渐渐飘散了……

正午时分,在香川城中最热闹的桐坊大街十字路口,阿鸾终于碰上了卢清晓招摇过市的七宝璎珞车。

鸦青色高丽扇挑开染着丛云翔鹤纹的车帘,清晓那得意洋洋的俊脸出现在帷幔的阴影下:“怎么样,我说还会再见面的吧!”

阿鸾却全然没有重逢的感动——他面无表情的将那华丽过头的外褂递到清晓面前。对方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跟我计较什么啊,一件衣服还巴巴的还回来!喜欢就穿着,不喜欢就丢掉嘛!”

这种自来熟的腔调让阿鸾无名火起,顺手把褂子丢入车中。没想到帘内传来窸窣的避让声,少年这才注意到还有别人——清晓的身边依偎着绮年玉貌的美人,那披着重重叠叠深绯衣衫的姿影如天竺牡丹般艳丽妖娆。她举起袖子象征性的遮住面孔,算是在陌生男人面前的礼数,但那动作却更让袖口的宽镶密滚映衬出娇媚无双的容颜——看起来,这是个对自己魅力的质地再清楚不过,并懂得将其锤炼打磨而成为锋利武器的女人。

“你昨夜见到‘知音’了吗?”阿鸾再也忍不住了,他直视着清晓劈头问道。

清晓明显露出困惑神情,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啊!那个啊,因为没见着也就没了兴致……”

衣羽等了你十年,你却因为没等到就轻率失约,如今还和别人寻欢作乐!阿鸾顿时因为愤怒而涨红了脸,要说的话千头万绪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虽然对少年异常的反应有些不解,但清晓看到同车美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还是准备放下车帘继续前行。阿鸾一把拉住缰绳,终于脱口喊出:“可是衣羽还在等你!”

“衣羽?”清晓的表情相当迷惘,看来在他浓墨重彩的猎艳经历中,那清丽的女童实在是很淡薄的一笔。

“请跟我去见衣羽!”阿鸾毫不相让。

“可是我正和虎妃……”从清晓口中报出香川城首席花魁之名,然而这只能让阿鸾更不罢休,他瞥了一眼车内的艳影:“虎花魁天天都在这里,可是衣羽等不到明天了!”

“可我的确不认识什么衣羽啊!”可能是顾忌同行的花魁吧,清晓一个劲地否认着。

忍无可忍的阿鸾再也不顾什么,直截了当地揭穿这谎话:“你胡说!衣羽她不就是你画中的人吗?”

“画中人?难道……是我画的那幅仕女图?”清晓忍不住坐正身体。

“没错!就是那个……”

“我说怎么一直找不到,原来被你拿去了啊!害我空手去拜访,被人家取笑连门都不让进!刚才怎么不说呢?快把画还给我吧!”

清晓连珠炮似的一席话让阿鸾的气势顿时弱了下来,他连忙否认:“不是我拿的,是你不小心掉在地上的!”

“这个无所谓啦!快还给我吧——若是山水花鸟什么的送你也无所谓,不过这是人物小影,若不拿回来,很是对不住画中人呢。”

“这个……”阿鸾更加窘迫了,他左顾右盼着低下头,“我……我不小心把画弄丢了。”

“啊?弄丢了?怎么弄丢了!”

“对不起!对不起!”阿鸾完全没有了质问对方的魄力,“我一松手,画就被风吹到踯躅桥底下河里边去了……”

这一瞬间,暗影从清晓明朗的眼眸深处浮起,阿鸾连忙抢在他发作之前做最后的努力:“弄丢你的东西是我的过错,我会尽全力偿还!这和衣羽没关系,无论如何你也得去见她!你若不喜欢衣羽,从一开始就不该送信物给她让她有所期待,白等你十年啊!”

阴云缓缓笼罩住清晓的脸庞,他断然放下车帘隔绝阿鸾的视线,低垂的锦帐内传来毫无感情的冷语:“我是绝对不会去的。也奉劝你一句——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肥马香车碾起浮尘扬长而去,只留下阿鸾一人呆若木鸡地伫立在街头…

“你还是忘了他吧!卢清晓根本不值得你喜欢!”直到大喊出这句话,支吾半晌的阿鸾才有勇气抬起头去看静立在踯躅桥边的衣羽。

虽然只有几个时辰不见而已,但阿鸾却明显地感到衣羽的美越来越让人无法逼视。可能是为了见心上人的缘故吧,她特意在素缣衣下穿了成人风格的珠灰长袄和胡桃色百褶裙;抑或是苦苦等待十年的人不愿见自己一面的现实,让这小女孩一下子意识到世事残酷——此刻衣羽看起来竟像一夜长大了几岁,倒与阿鸾年龄仿佛,那浸染着忧伤阴翳的目光也越来越有了画中人的神韵。

少女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踩踏着地上一只大飞虫的尸体,这令阿鸾愈发慌了手脚:“对不起!你打我骂我也不要紧——是我没本事,没能把清晓带来……”

“阿鸾你不要在意,本来就已经偏劳了,我谢你还来不及呢!”一直片语不发的衣羽突然朗声说道,她一脚将早已破碎的飞虫踢到桥下,毫不畏缩地抬起头朝少年绽开坦然的笑容,“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应该请别人代劳的。所以我要自己去找卢公子!可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一定做到!”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亏欠对方的阿鸾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衣羽优柔地垂下眼帘:“在我去见卢公子这段时间内,就请阿鸾你扮成我的样子呆在房间里,帮我瞒过家人的眼目。”

阿鸾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请求,可现在拒绝已经来不及了,他不由得为难地摸着脑后乌油油的发辫:“应该……是可以啦!只是不会被发现吗?”

“只要让家里人误以为我在房间里就行了,反正不经我同意他们也不敢进我的闺房!”衣羽说着缓缓抬起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阿鸾,那眼神坚定而灼热,丝毫不给人回转的余地,此刻的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天真无知的女童,“求求你,阿鸾!我等不下去了!我再也没有十年可等了!”

衣羽的家就坐落在踯躅桥北,临水而建,占地相当广阔,高高的黛墙黑瓦色调幽暗,隐在杂木林间几乎与周围景物浑然一体。香川的富商们都喜欢将别院园林建在清幽的外城,但这座建筑的格局倒是本邸的样子:三轴三进的前宅坐北朝南,相当气派;后院便是内宅花园,探出檐外的桃李已然凋谢,这时节唯有巨大的古藤盘在院墙上,垂下芬芳四溢的累累浓紫花房。

衣羽把缣衣披在阿鸾头上,将他扮作侍女的样子带进后院角门。一进入宅第,某种微妙的违和感就让阿鸾没来由的畏缩起来。然而四下看去,这里毫无特别之处,视野反而还比在外面更澄澈朗畅,周遭就像笼着淡淡的光晕一般,或许是因为此地空气干净得像清水似的缘故吧。

看到阿鸾犹豫不决的样子,衣羽不由分说一把拖起他的手腕向园内走,突如其来的拉力让少年一个踉跄,他慌乱地抬起头凝望衣羽淡雅的背影——啊……发髻里没有赤金点翠蝴蝶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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