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月坡突然爆发出痛切的高喊。可就在这一刻,怪物的泥流坍颓奔泻下来……
绫罗绸缎和丑陋肢体的漩涡一下子吞噬了那团月华,转眼间怪物们便交错着刀锋的双手,刺中早已衣衫破碎遍体鳞伤的厄物高高举起,随即它们的秽恶肢体便像桃胶般瘫软溶化,彼此粘腻融合,一点点地腐蚀蚕食那洁白的身姿……
月坡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一把甩开阿鸾朝厄物冲去,却发现就像面对着海市蜃楼一样,怎样都无法缩短自己和对方之间的距离。忍无可忍的他发出泣血般的嘶喊:“芳姩!为什么会这样,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啊,芳姩!”
“芳姩”?这是“厄物”的名字吗?
仿佛听到了对方的呼唤,污黑的胶泥堆中原本已毫无生气的身体忽然掠过一阵颤抖,“厄物”挣扎着猛地抬起头来。
这一刹那阿鸾也反应了过来——难怪觉得不对劲!
因为没有蝴蝶簪啊!
原来异样之处在这里——这个“厄物”的发髻上,并没有佩戴那枝颇有来历的赤金点翠蝴蝶簪!
彼岸存在身上的一簪一珥,一冠一帻,绝非人们的日常穿戴那么简单。这些物品无不凝结着异类不灭的执念:或是它们永远无法得到的,或是它们永远无法舍弃的……正因这深刻的渊源与牵绊,使得那些物品甚至可以被视为异类的身份标志。
眼前的“芳姩”那青丝螺髻上一无所有,所以她绝对不是“厄物”,绝不是那个曾领受过前朝太后赐物的神秘存在。
所有的谜团,所有的困惑,此时在阿鸾心中都豁然开朗了——难怪在野戏台下,自己会看见两个“厄物”!
——难怪那种轻微的违和感会一直萦绕在心头,并伴随着自己和这个“厄物”的一次次接触而不断加深。因为在踯躅桥之外的破庙前、窄巷里出现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厄物”,而是和它非常相似的,同样衣衫如雪“芳姩”。
那么这个“芳姩”,这个令月坡如此关切痛悔的“芳姩”,究竟是谁?
可少年根本来不及细想,因为就在这一刻,眼前惊心动魄的景象如镜中泡影般,轻而易举地就在金茶色的琥珀光芒中消解无迹……
——那是犀角的冽光!
为什么会有犀光?明明只有两枚辟邪灵物重逢在一起发生共鸣时,才会有驱散妖魅的强劲力量。
然而嘈杂声已间不容发地灌入耳中,那是官兵惊恐的喝骂声:“果然是妖人!刚刚还被我抓着呢,嗖的一下就不见,嗖的一下又回来了!”
——自己和月坡回到现实世界里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等阿鸾反应过来,官兵已一把拽开他丢到旁边,架起月坡就走。少年猛跳起来要去阻止,早有人抬腿要踢,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急切地喝道:“还不给我停手,谁敢动阿鸾!”
原来如此——难怪自己和月坡会“回来”,那是因为犀角凑齐了!
只见清晓危立于斗室门口手持佩刀,那鞘饰上闪烁的星光,正呼应着屋内床角另一团温暖的微亮。明明此地狭窄局促人员杂沓,可他的身影不知为何竟飘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氛围……
“是你带他们来的?是你!”待官兵离去混乱平息,蝉法师也赶进城打听情况,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阿鸾怒视着清晓,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
“怎么可能!”清晓脖子都涨红了,“我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沸反盈天的,那些当兵的乱嚷嚷说人凭空就不见了,知道肯定出了事赶忙冲进来……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
阿鸾这才稍稍冷静下来,回想起官兵亲口说了是“盐总高老爷”告发月坡的,的确不关清晓的事,但他这口气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平的:“你既来了为什么还眼看着官兵抓走月坡大师?不仅不帮忙还多管闲事,若不是你的犀角,官兵上哪里去拿我们?”
“竟然……竟然说出这种话!”清晓顿时瞠目结舌,连话都说不连贯了,“我还没问你犀角怎么离了身跑到月坡的枕头底下,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幻境已经泛滥到现实中来了,如果我晚来一步,这世上就没有你阿鸾了!”
“那就让我消失在幻境里啊,消失在幻境里也比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抓走……”阿鸾话音未落,清脆的巴掌声突然响彻空荡的庭院——他的脸上已结结实实地吃了清晓一记耳光。
少年顿时被打懵了,他捂着火辣辣的面孔呆若木鸡——清晓从来没有这样过,就算争吵,就算冷战,他也从来不曾如此失控地使用暴力。
清晓的手还没有收回去,他前伸的指尖微微痉挛着,仿佛承受者比阿鸾更尖锐百倍的痛苦。这贵公子努力想维持平日镇定洒脱的表情,但整张脸却崩溃似的扭曲了:“为什么阿鸾一定要这样说?难道只有你才需要同伴?我呢,我就不需要吗……”
盐政老爷家的二公子还会缺少同伴?有亲人有朋友,有人尊重有人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清晓明明什么也不缺,竟然说他需要同伴?
阿鸾心里一阵乱跳,却还勉强地冷笑着:“二爷面前奉承的人还少吗?要打要骂他们都凭你,何苦来拿我撒气?”
“为什么阿鸾就是不明白?我原想就算所有的人都不明白也不要紧,只要阿鸾明白就好了,可阿鸾偏偏不明白!”清晓几乎是怒吼着上前一步,少年怕他再动手,双手遮着脑袋本能地后退。
清晓反射性地收住步伐,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呆了半晌才咬牙跺脚,狠狠地“嗐”了一声:“从小到大,除了没见过亲娘一面之外,我算没吃过什么苦。爹爹和哥哥怕我养不活,格外疼我。但凡开口,无论什么便是在天涯海角也会给弄来。不读书不成器没关系,反正将来花几个钱捐个前程也容易。从小到大我再糊涂再无礼,大家也都心疼我是个没娘的孩子,再不就是看在父亲的面上,不多计较;也算我的造化,莲华姬也好、虎妃花魁也好,香川城里什么样的人物不给我几分颜色?再有什么不甘心不满足,怕是天也不容我!”
怎么突然间说起了这些?阿鸾原本满腹委屈,却没想到清晓说得更锥心刺骨,可他这番话没头没脑实在蹊跷,倒让少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仔细想想,没了这些人,怕是也没了我清晓;可没了我清晓,这些人又会怎样呢?” 清晓说着,突然间红了眼眶,“因为我的存在无足轻重,大家才关照我不跟我计较吧。不看别人就看清方哥哥,他就算差错一点,爹爹也再不轻易放过,偏偏到我这里就……说到底,其实没人在乎我、没人需要我,即使我现在消失了,怕是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快别这样说!”阿鸾脱口喊道,胸口的犀角瞬间灼热起来。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那灵物还放在月坡的床头,正在沸腾的,是心情——虽然总是和清晓闹别扭,但是一想到也许他会消失,也许从此就再也看不到这个人了,一股细细的但却深切的疼痛,就在少年心口蔓延开来。
“我也需要同伴,需要那个在我消失的时候能立刻就感觉到的人,那个看到我消失也会着急难过、甚至不顾一切出手相救的人。”说到这里,清晓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却浑然不觉,低下头俯视着满脸张皇的少年,“没有这样的同伴,人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似的,不是吗?阿鸾你明白的——那日在踯躅桥头第一次遇见,你的神情就已经告诉我,你也在寻找着这样的同伴……”
自己居然露出这么明显的表情却还一点都没有察觉!此刻若不是对方更加彷徨无助,少年定会因为自己是那么容易被看穿而手足无措了。
说到这里,清晓掩住话头,深吸一口气探出手来,轻轻触摸着对方被打得有些发红的面颊,不待少年有所反应,这纨绔公子已深深低下头郑重地赔起礼来。阿鸾一下子慌了手脚:“快别这样,清晓,只是拍了一下并不痛的!”
“并不只是这个。”清晓依然弯着腰,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是为我的私心——那时我看穿了阿鸾的心思,知道了你的秘密,暗自窃喜想再不济也可以让你依靠我。可后来才发现我错了——就算自己面临着再大的危险,阿鸾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别人。其实阿鸾非常强大,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自己……在清晓心里竟然是这样的?可他为什么从来不提起,害得阿鸾以为他只是将生有青眼睛的自己当作新鲜稀罕的玩物!
“我的未来可以想见:等剃了头成了人做那么几年官,只要我肯不愁不飞黄腾达。妻子定是官宦人家的娇女,凭喜欢再置几房美妾,将来再看子孙们走我走过的路。想想都让我觉得了然无味。但自从认识阿鸾之后就不一样了——一想到可能那个未来中可能没有阿鸾,我就觉得非常恐惧。我不能想象生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
原来如此……所以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清晓才会激愤怒吼,甚至控制不住地动手。可阿鸾却始终不明就里:“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到头来还是一样,甚至更加糟糕——不是阿鸾需要我,而是我没有阿鸾不行。”清晓并不解释,只是疲惫地露出自嘲的苦笑,“所以就和阿鸾拼死也要保护月坡一样,只要能保护你,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还说什么“没有阿鸾不行”,事实上若不是清晓出面,阿鸾根本连月坡的面都见不到。
论罪月坡远不是什么重刑犯,但毕竟早就多有讥谤名声不好,可能高盐总暗中又有什么安排,加之香川知府前阵子刚办了假借神怪聚众惑乱的大案,对妖人异常憎恶,惩罚也格外严厉,因此他被特别看押起来,连清晓都上上下下跑了诸多关节,好不容易才得到一次短暂的探视机会。
关押月坡的水牢在香川大狱最底处,连役卒都不敢亲自引路,只是指个方向让少年们自己摸索过去。穿过幽暗潮湿的曲折甬道,闪避着不怀好意的异类精怪,冒着随时会滑倒摔伤撞破脑袋的危险,两人终于来到地底最隐秘的监房,看到了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月坡。
阿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砚池废船上的月坡固然凄惨,也比眼前的状况好上百倍!此刻他大半腿脚都泡在漆黑秽臭的污水里,靠铁链子吊着才勉强站立,不然早被浸死了。
更可怕的还不在这里:月坡的眼伤原本好得差不多了,盘踞在眼眶里透明鳞甲的棘虫也不见了踪影,可如今这些妖物竟卷土重来,已蔓延过原本完好的左眼,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堆得他满头满脑,哪里还看得出本来面目!
“月坡大师!”阿鸾一下子扑到了池边,若不是清晓拉着,他早就一头冲进栽了铁钉脏水里去了。
听到呼唤,月坡悠悠醒了过来。他艰难地抬起头,漫无目的地四下寻找声源——显然现在的他已双目失明了。
阿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虽然知道全无可能,但他还是高喊道:“是我,阿鸾啊,月坡大师!我和清晓来看你了,再忍耐一下,我们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
“原来是阿鸾小兄弟……”月坡微弱地吁了一口气,那语气里微妙的混合着欣慰与失望,“谢谢你们来看我,不过我的事我自己清楚——这回定是出不去了。”
“别胡说!我去求父亲救你!”这一刻连清晓也忍不住了。
“不要白费这力气,我也不指望着出去,就算出去也不中用了。”月坡心里倒是敞亮得很,明白自己时日无多,他虚弱地哧笑了一声,“你们真心想帮我,就带纸笔来。我的戏已经在心里成了,有那么多篇要写,快给我纸笔,不然只怕是来不及了!”
“你怎么到现在还想这个!”清晓忍无可忍地怒吼道,“现在已经没有人敢演你的戏,没有人会看你的戏了!徽调班怕被牵连,早就逃之夭夭,那些捧你的人现在提都不提你的名字。别再想着什么写戏了,熬过这一关去,出来好好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啊!”
一瞬间,沉默降临了。水牢里震响着虚空的回声,嗡嗡隐隐,如同蜚短流长的谣言……
月坡缓缓垂下了桀骜的头颅。世态炎凉大抵如此,风光一时被捧上天的香川第一填词家,一旦触逆官府,和妖人之名联系在一起,也就只能栽下地烂在泥土里。
清晓揭穿真相的话语固然残酷,但倒不失为一剂猛药。阿鸾第一次认识到,写戏的念头已经成了有毒的魔花,需要扎根在月坡的灵魂里才能妖艳怒放,如果不下猛药杀其根苗,只怕连他的性命都会被吮吸殆尽!
然而这番沉默太久了,月坡枯瘦的身躯冻僵了似的一动不动,令人怀疑他是不是因为被这沉重的打击推倒了心灵支柱,而彻底丧失活下去的力气。
阿鸾正想出声呼唤,却听见微弱而沉重的战鼓轰鸣,仿佛是从地底传来一般。片刻之后他才分辨出,那是水牢死囚伤痕累累的胸膛中震响的笑声。
“那又怎么样?”月坡缓慢的,但却傲岸地再度昂起头,“没有人演,没有人看又怎样?我要写出来,我的‘波昙华’……”
“‘波昙华’、‘波昙华’,到底什么是‘波昙华’?”阿鸾再也按捺不住了,他脱口质问道,“你不是说那是朵花吗,什么花需要人搭上命去让它开放!”
“波昙华……”月坡的语调瞬间染上了憧憬的味道,“那是最艳丽高洁的神圣红莲之名,也是最焦热恐怖的火焰地狱之称……”
霎时间,少年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望向月坡那早已不似青莲花瓣的眼睛:“那它……到底是莲花还是地狱?”
“是莲花……还是地狱呢?”月坡沉吟着,微微眯起棘虫堆下空洞的双目,“梦想就是这样——你贪恋它的色相光华,就不能畏惧被它的烈焰焚烧……”
——原来“波昙华”……是梦想……
阿鸾终于明白了,这就是让月坡敢于舍弃功名前程,敢于舍弃万贯家私,敢于蔑视权贵功名,敢于对坚定地告诉少年你一点也不比别人差,敢于将生命都投入熊熊红莲火焰之中,任它去照亮摧毁那荒谬残酷的“规矩”,即使殒身亦不恤的底气和勇气——
——一个人的分量,正是他梦想的分量!
就在这一刻,垢腻丛生青苔密布的水牢墙上突然隐约亮起若有若无的细碎薄光,由最初的星星点点,结成一行行连作一段段,银钩铁画、龙蛇飞动,就像有一枝无形的巨笔正纵横挥洒,写出赤耀流转的鲜红字迹,它们密密层层凌乱地彼此叠加,越积越厚,墨团似的根本无法辨认,如天瀑倒垂般,从监房天顶无穷无尽地倾泻下来!
“这是什么?”阿鸾和清晓仰头环顾四周,忍不住失声惊问。
“戏文。”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在月坡身边响起,只见牢房中的黑暗微微扭曲,一只白皙的手陡然凭空伸出,像揭开帘子一样蓦地撕裂了原本浑然无缺的空间——白无常使者小素竟无中生有地一步跨出,踩着乌黑的水面慢慢走来,脚下却不溅起半点涟漪。
“这是‘肚皮’头陀的戏文。”小素还是一团孩子气,用他独特的方式称呼着月坡。
“这样不行哦。”果然有小素的地方就一定有小墨——只见牢壁上沁出浑厚的黯光,微微凸起做人形,小墨早已从那里站立起身,踏水来到月坡面前,“这样不行,月坡大师——你肚里有千百篇戏文没错,可想要全都写出来,现在根本是来不及的。”
阿鸾这才注意到水牢虽然阴森恐怖,却格外“干净”,连沉沦的冤魂和过路的游灵都没有,原来是因为有这两位无常使者暗中坐镇。
红墨团重重叠叠次第涂满牢壁,月坡的神色越来越恍惚:“戏文……我的戏文稿,我要纸笔,给我纸和笔……”
“要什么纸笔,这本就是你的心血。”小墨仰起头环顾炫目的四壁,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难怪这满墙字迹尽作鲜红,那是因为笔笔都是月坡的“心血”凝成!
“但是不能一股脑儿全都倾吐出来,‘肚皮’头陀。”小素慢条斯理地解说道,“只有一篇,所有的戏文中,你只能留下一篇。”
“只能写一篇吗?为什么……”月坡近乎麻木的重复着。
“你必须作出选择。”小墨并不回答,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只有你一生中最重要的那部作品才能留下来。月坡大师,请做出选择吧,接下来的只管放心交给我和小素。”
“只能写一篇吗……”月坡依然在呓语着同样的句子,语气中听不出是犹豫还是不甘,终于他就像是在回答自己一样,淡淡地舒了口气,“就是它了——我要写前朝罗家烈妇焚楼明志的戏文!”
“你确定是这一部?”小素忽然焦急起来,小墨抬手拦住他,正色道:“月坡大师你考虑清楚了吗,如果是这一部的话,那你自己的债要怎么交代?”
“与此相比,我个人的生死恩怨又算什么。”月坡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既不坚定也不激烈,“当年香川城破之时,像罗家烈妇这般遭遇的,甚至比她遭遇更惨的女人们,不知凡几。她们就这样死了,化了,消失了,没有人提起也根本不可能得到旌表,从此湮没不闻。所幸我还记得,又怎能不用最平俗浅近的文字,让最多的人都能知道能记得?”
这一瞬间,煊赫炫目的辉光膨胀开来,满墙的红墨团蓦地焕射出刺眼的星芒,随即在弧光流转间层层消退,淡淡隐去,到最后只留下一排排清秀明晰的字迹,氤氲着依稀暗火般的微明。
已经写成了吗?这最后的传奇——
难怪高盐总宁可置亲生儿子于死地也要和他撇清关系,那是因为月坡越来越触及危险禁忌的核心——他的绝笔揭开了香川最残酷的往事,当今朝廷最想掩盖的长达七日的血腥屠杀!
虽然在民间这段过往并非秘密,但也仅限于茶余饭后一触即止的闲谈,人人对此心照不宣。可是最当红的填词家将它写成连演不衰的卖座好戏之后,当它流传出香川城广播天下之后,当它唱到“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这般人人耳熟能详的程度之后,其影响力将怎样发酵,其煽动力将怎样累加,没有人能够估量。到那个时候,区区引车卖浆者喜闻乐见的花部乱弹,将拥有不啻于万钧雷霆的威力,甚至足以直接动摇当朝国本!
“罗家的事情和你有什么相关,值得你赔上命去!”这句话到了阿鸾嘴边,却到底没有说出口。
因为月坡别无选择——究竟是他的“波昙华”照亮了罗家的往事,还是罗家的往事催开了他的“波昙华”,少年无从知晓,但那座火焰楼阁没有选择还有些微亲缘关系的自己,却在十五年前清晓出世之夜,映入月坡的眼眸,这不能说不是一种无法切断的因缘。
此时此刻,小素缓步走到小墨身边,拉住同伴对月坡柔声说道:“那接下来就放心交给我们吧,‘肚皮’头陀。”
“不要!”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阿鸾失声喊着不顾一切地要去抓小素,突然眼一花,小墨竟已阻拦在他面前。清晓连忙伸手一把将少年扯到背后,两人成对的犀角霎时共鸣出凛冽的金色清辉,翻卷着结成屏障阻拦住两位无常使者。
“果然没错……”失明的月坡当然看不见这兔起鹘落的变化,他朝着小墨二人露出无奈的苦笑,“牢里这么多天来承蒙相伴,两位的身份我也多少猜到了。如今我已没什么可牵挂的,不过这条命一时还不能相赠,因为芳姩……”
芳姩?这不是被阿鸾误认作“厄物”的那个白衣女子之名吗?在幻境中,少年曾亲耳听见月坡凄切地呼喊这名字,就在她被那群衣着光鲜的巨口怪物攫住的时候。
“这条命不属于我,它是我欠芳姩的债……”就在月坡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众人的背后突然被清冷的火光照亮了。
地下水牢异常狭窄,大家身后明明就是高墙,这光又是从哪里照过来的?阿鸾和清晓忍不住回过头来,却见牢壁早已消失不见,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漫无边际地铺展开来,这泼墨一样的荒原尽头,摇曳着一缕云烟似的火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债主还是来了。”小墨站直身体,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冷笑。
月坡闻言,喃喃低呓着:“已经来了吗?你在哪里呢?芳姩……”
白衣女子芳姩的面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倒映在阿鸾眼中,那微蹙的黛色长眉恍若一阕温婉的小词。此刻的她全然没有报仇冤魂的狞厉凶暴,甚至忌惮着犀角的光芒,逡巡不能靠近月坡。
为什么这样的女子也会变成恶灵怨鬼呢?她明明是那种在感觉不到季节变换的深院曲房之中,日复一日渐渐昏暗下去的灯光里,做着针线抚着儿孙,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已华发渐生的夫婿的背影,眼中依然荡漾着却扇那一刻的羞涩与娇柔的女人。
“反正这笔债总是要算的。芳姩小姐别怕,只管去。我们替你做主。”小素从来就是个豆腐心的墙头草,此刻他一边召唤着畏缩的访客,一边走上来与小墨并肩而立,两人之间顿时形成一道劈开犀光的甬路。年少的黑无常使者朝芳姩抬了抬手,老大不情愿地说道:“干脆点,把亏的欠的都算清了,我们也好交差。”
一瞬间,月坡周围的水面被青白的火炎笼罩了,芳姩眨眼间已越过甬路出现在他的面前。凌空漂浮在水面上,居然高临下的俯视着对方,白衣的冤魂轻声呼唤道:“高月坡……”
可月坡却置若罔闻,他不去看近在咫尺的女子,也不回应她呼唤的声音。
这沉默令阿鸾忍无可忍,他为什么不回答,既然已经说了要给芳姩一个交代的话,为什么现在却又是这种口是心非的态度?少年终于忍不住脱口问道:“这位芳姩小姐到底是谁?”
“芳姩……是我的未婚妻。”良久之后,月坡才无力地回答道,“她是韦孝廉家的千金,从小就和我有婚约……”
原来这便是月坡一听见别人提起自己的婚姻大事就勃然变色,并始终讳莫如深的原因——自从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写作传奇的道路之后,便无视众人反对,一意孤行自己剃了发和家里断绝关系,也拜托父亲和韦家解除婚约。可韦家将此视为奇耻大辱,坚决不允,硬是把女儿装束好送到高家,高家竟也顺势张灯结彩举行嘉礼,让芳姩和一只公鸡拜了堂,从此成为高家媳妇。
月坡听到消息只觉得五雷轰顶,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因为自己的关系,让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好端端的小姐,等于没出嫁就守了活寡。几次劝说父亲送还芳姩不成,他干脆直接写了休书回家,却没想拿到休书得当天,韦芳姩当庭积新,要自焚明志!
此举顿时惊动了高韦两家,出人意料的是两府上上下下百十口人,不仅没有半个出来劝阻,竟还对这“节烈之举”大加赞誉褒奖,这等于就是活活地拿了人往火坑里推。更何怕的是芳姩尸骨未寒,两家就上奏朝廷以求旌表,如今高家街口、韦家门前,就树着用她的性命换来的贞节牌坊和烈女碑石!
“他们把人命看成了什么!”即使在这一刻,月坡说起来还是咬牙切齿,“在他们的规矩里,人命还不如块石头!”
所以月坡才会写淫奔,讽愚孝,高歌快意恩仇,暗喻善恶轮回,作种种惊世骇俗的传奇,去抗击那草菅人命的规矩。可是韦芳姩之所以会死,归根结底是因为这杀人的规矩不错,但将她推到这规矩的獠牙间的又是谁?难道仅仅是那群锦衣华饰的巨口妖怪吗?
这一刻阿鸾和清晓对看了一眼,又默默地低下头去,月坡的性格便是如此,既可敬可叹却又可恨可怜。
“逼死我的人,到底是谁呢?”再没有谁比本人更有资格追问这句话,抬起盈盈的泪眼,芳姩凝眸注视着自己最亲近的仇人。
“其实我心里明白,逼死芳姩的是我。她这条命应该算在我头上。”再也无路可逃,月坡此刻终于干脆利落地承认了,“可是作为一个填词家,我只懂得这样的生存方式。自私也好,残酷也好,即使重来一遍,我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到最后关头,月坡却还铁了心说这种决绝的话!亭亭伫立在夫君面前的芳姩果然露出了惨淡的笑容,苍白的火焰一瞬间暴涨,霎时将他重重笼罩住,映得那伤痕累累的面孔一片虚幻,仿佛五官都在渐渐融化消失。
“两位使者,我要拿走我的东西了。”芳姩紧咬牙关,从齿缝间迸出恨之入骨的话语。
“请便!”小墨无奈地摊了摊手,“每笔账都记得明明白白,不然我们早就带走他交差了。”
如果跟无常使者同去,那月坡的未来是配入转轮,重历六道轮回;但若被芳姩这样的怨灵攫走,那只怕他将幽冥沉沦,永世徘徊在黑暗的夹缝维谷之中!
“快、快求求她啊……”此时的阿鸾急得话也说不周全了,连清晓都忍不住提醒道:“都到这时候了,你对韦家小姐就没一点愧疚之情吗?”
“笑话!我怎么可能不愧疚?”月坡吃力地苦笑着,“我亏欠芳姩的,百倍千倍的愧疚也不足以报答!”
芳姩下意识地摇着头:“我真不懂你的意思——又说亏欠我,又不承认我是你的妻子,甚至连写戏为我超度都不愿意,我有哪里不好你不要我?”
月坡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艰难的残喘着。
阿鸾就是不明白,他到底是心虚还是斗气,干吗偏偏不理韦小姐,就是不愿和她说话?明明韦小姐还顾念着几分情义,言辞没那么决绝,月坡为何非要把事情弄到绝无回转的余地不可?
少年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真是的!韦家小姐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样对她?”
“我别无选择……”月坡寻声转向阿鸾,满脸俱是凄怆的无奈,“小兄弟,你看得见彼岸世界,如果有缘碰上芳姩,请帮我告诉她:我不是不要她——为了写戏,我连自己都不要了,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我才不说这样的话!”阿鸾又伤心又愤怒,控制不住地吼道,“你自己明明也‘看得见’,为什么要我来转告?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清晓叹了口气拦住阿鸾:“还不明白吗?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月坡同你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什么不一样?”
“月坡和你不同,他根本就没有可以看见那个世界的眼睛啊。”
“怎么可能!”阿鸾用力甩开清晓的手,“他在戏里都写出来了,写得清清楚楚一毫不错,他写得分明就和我看见的一模一样!”
“小兄弟,卢二爷说得没错,我真的没有你那样的‘青莲华目’。”月坡的回答如一盆冷水自阿鸾顶上兜头浇下。
“你是说……你看不见?”阿鸾还是没法相信,转头指向小墨和小素质问着月坡,“可是我第一次在牢里看到你,你就在和小墨小素说话呀!”
小墨冷笑着:“蠢材,那天小素就告诉过你,我们是在‘守株待兔’,专等着这个人的魂魄命数!”
——原来月坡之所以能看得见小墨小素,不是他也拥有映照彼岸的眼睛,而是因为他正是这对无常使者的猎物!
——上一次大牢里的偶遇,也不是黑白无常自此改了工作地点,而是他们这次任务的对象就在眼前,而一直迟迟不能动手的原因,是因为月坡和芳姩之间那笔账还没有算清!
“我利用了你,小兄弟。”月坡的语气里多少有些愧疚,转头向着少年,他的脸上却隐隐焕发出了令人不能逼视的,近乎圣洁的光芒,“自从确定你真可以看得到彼岸世界,我就开始利用你了——因为跟着你就能见到芳姩。为了制造机会,我总是哄你丢开护身的犀角,到头来你还真的带我去了异界,虽然只惊鸿一瞥,但那真是一份意外的大礼!这样的异能实在了不起,但我并不羡慕你。”
是的,阿鸾知道月坡完全不必羡慕自己,因为他有着无需天赐也永不消退的异能,那就是一个填词家的想象力。这种异能可以在空无一物的不毛之地上,开出蜃楼的花海,激起海市的鲸波,不需要亲眼看见、亲耳听到,月坡就能创造一个无限真实,甚至超越真实的世界。
——但月坡不是“同伴”,他和自己“不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阿鸾觉得这个真相带给自己的冲击,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大。他后退一步站在清晓的身边——是这个人告诉自己,“同伴”并不是彼此相同相似这么肤浅的意义。
没有两个人是彼此相同的,就像每一朵火红的波昙华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光芒,而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跨越了一切限制和障碍,朝着同一个方向并肩前行,即使百折千回也决不气馁,即使千难万险也支持着对方,这才是“同伴”。
教给自己这个道理的是清晓,是觉得从不被人需要、从来只知道索取而无法带给别人什么的清晓。
“我不会和韦家小姐说的。”阿鸾终于控制不住地流出泪来,但他的声音却是那么坚定,“韦家小姐一定希望听到你自己跟她说,这一次,请务必亲口对她讲清楚!”
月坡呆住了,良久之后,他释然地点了点头:“好吧。毕竟我不能永远都躲在……波昙华的光芒里……”
月坡戏文绝笔《波昙华》终于上演了。
在裹挟着高月坡和韦芳姩的冰雪火焰消失之后,阴暗潮湿的水牢中,小素舞动双手,周遭的无形幽暗霎时如墨雪般,层层飘落覆盖下来,凝成了一部厚厚的漆黑书册。小墨轻轻引指,满壁用月坡心血书写成的鲜红文字,从第一行开始,秩序井然地飘然而下,句句排排印在了这本黑书之上。
“哎呀!‘肚皮’头陀忘记给它题名了。”小素突然想起还有这件事未了。
“名字……早已经存在了。”清晓说着,转头朝阿鸾投去若有所思的沉静眼神。
少年虽然还没能控制不断坠落的泪水,但也心领神会,他强忍住抽噎回望向同伴:“是的。它就叫《波昙华》,月坡大师的《波昙华》……”
清晓几个通宵不睡,誊录好了这名叫《波昙华》的戏文,随即和阿鸾一起,找到了藏匿乡间的徽调班。原本不想再惹是生非的班主只看了开篇的文字,便心潮激荡不能自已,说就算捕快官兵再来也不怕,就算没有舞台,只有街巷间场圃上的一席之地,他也要率领全班艺人,将这部传奇唱遍天下。
《波昙华》首演当天便万人空巷。从第二天开始,盐总高老爷雇遍城内的名戏班轮番唱开了对台戏,那些响当当的名角们一个个走马灯似的上场,白唱白演却还是赚不到观众。如今人人争睹的是焚楼的红莲炽焰,追慕的是烈女的大义英风,切齿的是清兵的凶残屠杀。
——终于有人将那段被掩盖的往事揭露出来了,香川的男女老少也因此有机会借感慨剧中人物的悲欢离合,来一吐心中郁积的仇恨块垒。过去的难以追偿,但却不应该遗忘!
第三天,便又是那出官兵捕快来驱散观众捉拿演员的老戏码。可这次他们谁也能没找到目标——都听见戏台那边鼎沸的人声和喧嚷的丝竹了,可走来走去就是不到,官兵们就像被狐狸惑住,陷进迷魂阵里一样,在香川的大街小巷兜兜转转,就是不到了目的地。他们之中甚至有人说,在那些幽暗的转角、昏昧的灯下,不断看见高月坡与一位白衣女子亲密恬淡地并肩偕行,待人急追过去想要捉拿,那身影突然一闪而逝,官兵们就是这样被越带越远。
知府老爷哪里肯接受这种说辞,变本加厉地急命严查,没想到却是朝令夕改——传说深夜他关着房门正在灯下草拟相关文书,一位头戴赤金点翠蝴蝶簪的白衣妇人突然凭空出现在案前。知府老爷还没来得及呵斥质问,就发现自己竟已置身于无边血海中央的一座白石平桥上,被呼号惨叫、身躯残碎的怨魂包围……
若不是曳着千叶莲花瓣般薄红裙摆的天女,手持长柄金印,控着全身钢铁皮毛、威光凛凛的独角神兽从天而降,那知府怕是永远看不到第二天的日出了。奇妙的是当时他只觉得独角神兽异常眼熟,后来才发现,它竟和官衙大门口的青石獬豸毫无二致!
自此这位知府也就冷了心思,不再对这部戏穷究不放了。
当这段逸闻传入阿鸾和清晓耳中的时候,他们却不能一笑置之——那荷衣天女定然是香川城两界的守护者“莲华姬”,她既然已修复朱印出关了,却为何至今依旧音信全无?
而想要夺取知府性命的白衣妇人定是“厄物”,可是她为什么要为月坡的《波昙华》出头?按照异界的法则,凡事必有因果,其间必然还有什么千丝万缕的秘缘尚未被揭开。
未来还隐身于在混沌之中,但少年们隐隐感觉到,大幕已经开启,更加恢宏壮阔但却波诡云谲的命运,正一步一步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后记 莫骇泥犁多变相
离我家三四站路车程,步行约二十分钟远的地方有条弥陀巷,巷内有清代“朱草诗林”旧迹,那是座狭小的院落,与扬州众多盐商巨贾的豪宅嘉苑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以至屡屡路过的我到今天也没弄清它的大门究竟在深巷何处,但这小院曾经的主人却格外声名赫赫,他是才华横溢又身世传奇的画坛巨擘,也是这部小说主角阿鸾的原型——罗聘罗两峰。
忝称原型,其实阿鸾根本不能望罗两峰之项背。两峰祖籍安徽歙县,但生养死葬却都在扬州,私心揣度他未必不会像朱自清先生那样,自称“我是扬州人”,更何况他还是名动天下的“扬州八怪”之殿军。
“扬州八怪”究竟有哪些成员历来说法不一,但两峰为其中最年轻的一位却已是定论。之所以将这群画林豪杰称为“八怪”,除了惊世骇俗的审美取向和艺术风格之外,还因为他们几乎每一个都有癖性上的狂怪畸零之处,然而比起或憨癫痴绝、或放浪形骸的前辈们,两峰就性格而言算是细腻平和的,但是他却也有着足以称“怪”的特征,那就是传说中的“青眼睛”。
“眸子炯炯”、“双瞳如水”,这是翁方纲笔下的两峰,纪晓岚说得更明白:“扬州罗两峰,目能视鬼”,朱纯孝的诗句则一击双响,谓其“一双碧眼惯搜奇”。就是这能视鬼的青眼睛触发了我最初的灵感,令“阿鸾”的轮廓朦胧的浮现在眼前。从某种程度上说,两峰也是所谓的“燃犀”吧——就像温峤在牛渚水滨点燃犀角照映幽冥水族那样,两峰以他的青眼洞悉了人世与彼岸的真相,更用妙笔绘形绘影的描拓而出,于是便有了鬼斧神工的《鬼趣图》册页。
在气势磅礴的《剑阁图》和妙韵天成的《二色梅花图》等作品面前,《鬼趣图》册页也许称不上罗两峰最杰出的作品,但算作他最具神秘感也最富独特性的作品是不为过的。当年两峰入京,《鬼趣图》册页正是他的自荐信、敲门砖,这仅有八幅的小品一出便震动帝都,包括纪昀、袁枚、翁方纲等当世名臣、名士、名儒在内的百多位文人争相题咏,最后竟达八十四篇,两三万言之巨。可两峰自己却一反常理,并未留款也不曾为此作写下片言只字,然而他对这套册页又格外珍视,至死都没让它们离开过身边。
而较之传闻逸事,《鬼趣图》册页本身更是妙不可言,这八幅小影迷离变幻:有红颜绝色之鬼、有形销骨立之鬼、有白骨嶙峋之鬼、有烟形雾态之鬼……其貌栩栩如生,其趣入骨三分。有意思的是第六幅中头大如斗之鬼,他屡屡被一衣带水邻邦的画家们引入浮世绘画作,甚至今市子《百鬼夜行抄》中《雪路》一章里也能看到他的身影——匍匐在被袱之上,循着气息呼叫着“蜗牛在哪里”。
一一看来,这组鬼怪变相图不真不假、不幻不实、不有不无,简直就像是附着着魔性一般,会在你看第一眼的时候攫住你,会在你细细欣赏的时候沉溺你。这便是《鬼趣图》之“趣”吧。虽然所谓的“鬼趣”当为鬼道,为佛教轮回六道之一,但我以为在这里亦可解作“趣味”之“趣”——此中有真味,欲辨已忘言。
闲来玩味《鬼趣图》册页之“趣”,有人说所画正为青眸两峰亲眼所见,谓“这就是鬼”;有人说这分明是烛照尘世借幻讽真,谓“这就是人”。其实人而鬼、鬼而人,是人是鬼究竟有多少区别呢?更何况两峰生活的时代,本来就是个“鬼怪横行”的时代。
——《鬼趣图》册页上落下最初题咏之时,正逢《聊斋志异》付梓开雕。《聊斋》艳异奇巧,新开一代文风,而《阅微草堂笔记》冷峭清幽,可谓志怪小说之绝品,足以与之并峙,其作者纪昀恰恰有十二韵的题画诗落于两峰《鬼趣图》上。还不止于此,册页间还有一首题咏写道:“我纂鬼怪书,号称《子不语》。见君画鬼图,方知鬼如许。得此趣者谁,其惟吾与汝。”这个“得趣”的会心人正是袁枚!《子不语》和《阅微》一南一北两大鬼书与《聊斋》鼎足而三,又有两峰以鲜活的画面与这些成功的文字作品相互发明,为它们作最直观的注解,这四位大师生活交游的时代,难道不正是“鬼怪横行”么?
怀想那云谲风诡的往昔,这部小说的构思也渐渐成型,人物纷至沓来,向我呈现着他们的性格与命运。其中亦不乏罗两峰生平记略的启发,其中有两位女性尤其让我动容——一位是他的曾祖母李氏夫人,还有一位便是他的发妻方婉仪。
李氏夫人死于扬州十日,小说中烈焰焚楼的情节正是切切实实发生在她身上的真事。无论阅读多少遍两峰传记,每当看到兵临城下,李氏夫人积薪楼底,对全家女眷振臂高呼“愿死者从我无辱”这一段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而两峰之妻“白莲居士”方婉仪则是当时著名的才女。她工诗善画,所写兰花飘逸娴婉,果然画如其人,人如其名。传说婉仪曾取朝颜花汁为两峰点染梅瓣,如此清雅韵事也只可能发生在这般志同道合的伉俪之间。然而便是这对神仙眷侣也难逃生离死别——当婉仪病笃时,两峰却北上入京,临别时他留诗一首,有“出门落泪岂无情”,“明知见面是他生”之句。就在两峰启程十三天后婉仪便溘然辞世。每次看到这一段我常常会想,如果两峰能预知妻子只余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是不是还能横得下心迈出远行的步伐。
然而“莫骇泥犁多变相,须怜鬼国少完人”,张问陶的题诗恰可作解答——不要惊恐于泥犁地狱中的鬼怪状貌阴森可怖,须得要体谅堕入那个世界的,能有几个是好人呢?其实何止鬼国,便是这人间又有谁能十全十美。青眼睛的罗两峰也好、《鬼趣图》册页也好、刚烈的李氏夫人也好,自许“我与荷花同日生”的方婉仪也好,也许都可看作残缺幻化的纷纭变相,或善美,或丑恶,但一切善美丑恶的总和,难道不就是这个世界吗?
阿鸾、清晓以及此书中诸多角色也同样是种种变相,是构成这大千世界的微渺碎片。
缘此,我也冒昧将这部小说取名为《鬼趣图》。
2010年7月3日薄暮于犀照台
下笔时听到今夏第一声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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