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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迦楼罗火翼 当前章节:1502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14

“那种‘东西’我才不怕!”阿鸾哪里管得那么多,他不等对方说完就挣脱手拔腿往门外跑。蝉法师急赶着也追不上,连声嚷道:“走夜路进山,好歹带盏灯去啊!”可心急如焚的少年早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五月里白昼渐渐长了,阿鸾到达目的地时,天边的残霞还没有褪尽那绮丽的色彩。

甘泉山是雷家的私地,高倒是不高,传闻却是大别山余脉,隐隐然有崔嵬蓊郁之势。也许是因为遍植翠竹的关系吧,踏入山中便有一种妥帖的爽气清寒。雷家宅院也不甚难找——站在青筠环抱的宅门前,仰望着匾额上风雨剥蚀的“雉化山馆”几个字,阿鸾不由得犯起难来。

手上没有片子更没人引荐,想要进入这样的高门旧户,对一个平人伙计来说还真不容易。事到如今阿鸾也只有硬着头皮,上前叩动素铜错金海棠式门环,却没想到刚一用力,大门竟应手而开。户枢艰涩的吱哑声回荡在薄暮空山里,令少年头皮一阵发紧——想不到雷家竟是这样门户不谨的人家?

不过阿鸾还是不敢大意失礼,耐心敲了一阵门却始终没人回应,他只得一边扬声喊着:“有人吗,在下罗鸾,有事前来拜访”,一边东张西望地朝院内走去。

雉化山馆是闲居苑囿格局,进门便有一座丛云般的宣石假山,将小园分成东西两界。东园山石嶙峋,贴墙的游廊连着高坡上几座宏敞厅堂和玲珑馆舍;西苑则是亭台轩榭环抱着的一泓池水,摆布得相当紧凑,只是疏于整理,看起来略显萧索荒寒。那满眼绿意森然如冻结的碧波,细看却只有竹子一种,仿佛遍山的幽篁漫过了院墙涌进院中来似的,反倒增加了曲折幽深的意趣,令这占地不大的园林呈现出深山大泽的气韵。

阿鸾攀上假山望去,只见唯有西苑水榭里隐隐透出灯光,他便穿过藤萝垂挂的岩洞宝瓶门,踩着池中的步石走过去。这初夏的薄暮时分,水榭的花窗隔扇全部打开,遮阳的湘帘也已经搭起,室内的景象一览无余,可以清晰地看见两位华服少年正凭着雕窗,喁喁细谈。

不看还罢,这一看阿鸾脸色顿时一片煞白,断然转身就要走,却没留神一回头碰到了横逸出来的竹枝上。只听哗啦一声,本已狼狈周章的少年被带得踉跄栽倒,差点跌进水池子里去。

水榭里的两人已然觉察到外面的动静,一边厉声呼喝着“是谁”“给我站住”,一边急步追了出来。

阿鸾挣扎着刚要起身,胳膊早就被先赶来的那个高挑剽悍的少年一把拿住,痛得他“哎呦”一声喊了出来。对方闻声也吃惊不小,连忙放松手上的力道,俯身将他扶起,惊愕地喊出声来:“阿鸾,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正是阿鸾二话没说转身就走的原因——眼前的矫健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令他近也不是、远也不是的卢清晓!

真应了“冤家路窄”这句话,就是为了不跟这纨绔子弟打交道,阿鸾才硬着头皮敲雷家大门的,没想到越躲着还偏偏越是碰上!

这时水榭里的另一位少年也赶到了,几步路跑得他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连声嚷着:“清晓,别放走了小贼!”

“我不是贼!我是……”一听这话,阿鸾顿时挺直腰板,回头直视向那少年,却在看清对方容颜的那一刹那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依稀带着泪痕的双靥,仿佛要消失在暮光中一般澄澈纤细,而那双摇曳着不安的眸子深处,却沉淀最浓重的幽暗。阿鸾从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人,微妙的融合着清澈和浑浊,明净和阴翳,他的美不是静止的,而恰似一台精妙的钟摆,在极端的两头荡动着,摇曳出不可思议的艳异风情。

可这美少年的语调却蛮横娇纵:“还强嘴!闯到别人家里,鬼鬼祟祟探头探脑,还说不是贼?清晓,快给他点厉害瞧瞧!”

“误会,这是误会,雷兄!”在美少年面前,清晓竟也不见了平常的洒脱不羁,只是赔着笑脸,一个劲地寻找遁词。

“又不是你的错,跟我客气什么?什么‘雷兄’,我不要听!”美少年拧起了纤细的眉心。

清晓只得改口:“这个人是罗家的阿鸾,我的朋友,玉茗你可别误会啊!”

这名字阿鸾曾听蝉法师提起过——雷家主人雷万春的孙子就叫“玉茗”。不过这位小雷公子却不依不饶,用戒备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衣着贫寒的不速之客:“‘阿鸾’?我怎么没听说过清晓你有这门子朋友?他是哪个罗家的?两江总督罗世叔家,还是文渊阁大学士罗老师家的?”

清晓一时语塞,顺手将阿鸾拉到自己身后,回头皱起眉心正色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要知道这可不是你来的地方!”

这两人一来一去的话语,听得阿鸾只觉一股怒气直冲脑门,脱口反驳道:“我是香料铺子养霞斋的伙计罗鸾,不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少爷。拜访贵宅本是有事相求,不过现在我知道自己根本就是不识眉眼高低,在异想天开!我现在就走,不站脏了贵宝地!”

说着阿鸾决然转身,清晓连忙想追上来:“等我送你出去!”

“啊?难道清晓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玉茗恼恨又很委屈地低低埋怨了一声,清晓这下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一时间进退两难。

这情形让阿鸾越发发狠快跑,他飞也似的跳过水石,转过假山,早不见了清晓二人的身影。回想这两位少年贵公子,哪个不风神俊朗,鲜衣华服,都是根基出身相当的名门世胄,再瞧瞧自己一身粗布短打,怎么看都是个灰头土脸的平头百姓,哪能和对方并肩——结交不相称的人,根本就是自取其辱!

越想越委屈,阿鸾拼命咬紧牙关,沿着圆石小径埋头疾走,可是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滚落下来。也不知跑了多久,他约略回过神想看看走到了哪里,抬头却见眼前一排列栅似的竹影,甬路依旧蜿蜒伸向丛筠后方。

阿鸾一时有些茫然,转头四顾,眼中所见却只有一色青竿,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自己进园之后,明明看见假山轩亭,水榭池塘,可是视野中为什么只剩下一成不变的竹子了呢?

而且这么久都没到大门口,难道走错路了吗?更何况园子分明也没那么大啊?或者,自己不留神其实已经出了雷家,进到山里去了?可是也不像啊,谁会把嵌花的卵石甬路铺到门外去呐?

想到这里,阿鸾不由得放慢脚步站定下来。不知何时,一钩冰晶般的三日月已经升上天空。山里夜风幽幽地吹来,清寒霎时浸透了衣衫,他反射性地打了个冷噤,而这一刻,万竿幽篁也随之发出了密语般的沙沙声。

——穿林度叶,延绵不绝……

——风已吹过,为什么叶音依然没有停息?

阿鸾陡然警觉起来——这不是风声,是有什么在骚动!它藏在丛竹深处,似百无聊赖,又像蓄势待发般地骚动着……

可是阿鸾看不见!

是的,在这个雉化山馆里,阿鸾到现在也“什么”也没有看见——没有道理啊?这里是近郊的山中,虽然不是人迹罕至,但也算清幽偏僻,加之薄暮方敛月上东山;虽说林魈树魅、孤魂野鬼这样的大家伙要到深夜才会出没,但花精木灵,夜游宵行这些小东西却正需趁这时刻嬉戏游乐才对,可是不管是哪种,少年一概都没有看见。

虽然看不见,但这里确确实实有“什么”在蠢蠢欲动,阿鸾甚至可以听清那反复袭扰的琐屑声响。可它们又藏在哪里?是在新月的薄光里巧妙隐匿了蛛丝马迹,还是被那密密层层的竹叶遮挡了形迹行踪?可无论如何,这样的情形……未免太不正常了!

阿鸾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昏暗的恐惧,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的孤单。

——必须离开这里!

本能这样命令着伶仃的少年,他拔腿就跑,可刚转过前方的竹林拐角,就被脚下一股突如其来的执拗而柔软的力量拖得一跤栽倒。

膝盖和手肘痛的彻骨,脸上的旧伤也被擦到,现在的状况再凄惨不过了。一腔无处发泄的无名火顿时压倒了恐惧,阿鸾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恶狠狠地回头去看究竟是什么给自己下了绊子。不看还好,这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

尸……体!是尸体吗?

——竹林间的小径中央,竟僵硬地横躺着一位满头白发,面孔皱得像核桃似的老人!

老人静静地躺着,倒没有什么痛苦扭曲的表情。只是看不到胸口有一点呼吸的起伏,散落到口边的银发也纹丝不动,再怎么看都不像只是睡着的样子……

阿鸾顿时慌了手脚,连忙过去将他扶起,又是听心口,又是摸脉息。还好老人身上尚有余温,只是无论怎么呼喊施救,他却全然没有反应,看来是昏死过去了。阿鸾知道耽搁不得,也顾不上别的,慌忙起身去喊人,可刚跑了几步他又不放心,回头脱下单衣外褂盖在了老人身上。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阵繁密急促的声响闯进阿鸾耳中——有什么泅渡过竹丛,正从背后朝自己直奔而来。他猛地回头,却见一道金辉像离弦之箭般激射而来。

阿鸾慌忙避闪却已经来不及了,那枚“金箭”竟一头没入他怀中……

阿鸾只觉得心口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那不同于肉体的疼痛,竟和深切的悲伤有些相似。阿鸾反射性的一把按住胸口,还没等他察看伤到哪里,却听得“喵”的一声低鸣,那种粗浮干燥而得意洋洋的腔调,分明来自有了些年岁的老猫!

阿鸾转眼看去,果然有一只虎黄猫端端正正的蹲坐着,正漫不经心的舔着爪子,好像还很不屑似的用眼角瞄着自己。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的是,这小畜生坐也不挑地方,竟大大咧咧地坐在那昏死过去的老人的胸口!

“你这混蛋,还不快点滚开!”阿鸾破口就骂,他实在又气又急,加之胸口一阵阵抽痛,八成是被利爪给踹伤了,可是那“行凶”的虎黄猫却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淡定表情,完全视少年如无物。

可恶!连这家的猫都瞧不起人吗?阿鸾忍无可忍上前要赶,几乎与此同时,迎面突然扑来一缕锐利的罡风……

这股劲捷气流的威力与方才猫咪的袭击全然不同,在它的激荡之下,飒飒竹丛倏地向两边分开,渐次翻涌出一重苍翠的波浪,而在青波中央,陡然升起一抹泡沫似的虚影……

这影子轮廓朦胧,但还是可以看出是披着数重石竹色浅淡衣衫的窈窕身姿。那一举一动比镜花还要轻盈空茫,却带着不可思议的果敢和决绝。

不容细看,这抹幻影便已从层层叠叠的衣袖下挥出莲蕊般的纤细手指,阿鸾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炽烈的红光,额头顿时像被什么灼热的东西重击那样一阵锐痛,这疼痛随即穿过肌肤深达脑髓,仿佛滚热的铁钎猛地插进额际。阿鸾眼前一黑,身不由己地跌倒在地。

就在这一刹那,少年胸口的衣襟下猛地爆发出一片金茶色的光芒,瞬间淹没了整片竹海小径,那是与清晓成对的辟邪灵物通天犀角放射出的清辉。

霎时间,那倏忽而至的影子已被暴涨的辉煌光流吞噬,融化般消失无踪……

也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清醒才骤然滴落进阿鸾混沌的脑海,一时间他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苏醒,因为意识虽然是清楚的,眼睛似乎也睁开了,可看见的一切和闭目的时候却没什么差别。

眼前所见是墨一般浓浊的幽暗。阿鸾不熟悉这种感觉——即使努力地睁开双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仿佛世界业已消失,或者,自己已经从这个世界中消失……

摸着还有些火辣辣作痛的前额,青眸的少年挣扎着起身,耳中传来的竹叶的沙沙密响,繁茂的叶梢和薄寒的风一道拂过身体——自己应该还躺在那丛竹林之间,那段小径之上,只是为什么它们突然都消遁了形迹?

——还是自己“看不见”了?

——自己视黑夜如白昼的青眼睛,竟然一点都看不见了!

袭击阿鸾的并不仅仅是震惊,还有无法言说的张皇和恐惧。从来没有深陷于黑暗中的经验,此时此刻,他根本不知道该前进还是该后退。举步维艰的少年环顾四周:原来夜是由浓淡不一的黑暗组成的,原来黑暗是如此多层次的未知,原来未知是如此咄咄逼人……

还以为是错觉,如同止水一般的幽暗中,陡然泛起了这一点、那一点的光之涟漪。可片刻后阿鸾便骇然发现,那是次第亮起金青或蓝绿的寒光,闪闪烁烁,明明灭灭,疏忽来去,不可捉摸。

少年不知道这些光点究竟是什么,只是前所未有地清晰了解到——原来可以“看见”的时候毫不起眼的一切,在黑暗的笼罩下,竟是如此神秘恐怖。

所以前方出现的一点浑黄的微光,就成了此刻最大的救赎。

——那是行灯!

难怪花木总是向着阳光生长,难怪飞蛾总会奋不顾身扑向火焰。近乎本能的,阿鸾拔腿就向灯影跑去,不置身于黑暗中根本不会知道,原来光这种东西对人类而言,竟充满着不可抗拒的诱惑。

但是光同样会带来恐怖……

灯影溶开了黑暗的一角,在最近处勾勒出桑皮纸般苍白而皱缩的手,随即慢慢向上侵润,朦胧地映照出竹节纹绫褂外面不相称的粗布短衣,越往上灯光越暗淡,来者的眉眼在淡墨似的阴翳里载沉载浮。即使如此,少年也能依稀分辨出那皱纹堆出的容颜,正属于刚刚那具倒在小径中央“尸体”!

那张曾经死寂的面孔,如今却挂着似曾相识的,不可捉摸的微笑……

阿鸾反射性地后退一步,想也不想转身就跑。

“给我站住!”没想到身后竟传来了低沉而威严的呵斥声,说着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语,“你是谁?到我家来干什么?”

“你……你家?”阿鸾蓦地停住脚步,艰难地转过半边身子,“这是你家?那你是……”

“你还问我是谁?”

这一声断喝惊得阿鸾顿时省悟,连忙返身,语无伦次地改口:“您……您是雷万春雷老太爷吧?我是养霞斋的伙计罗鸾,不是什么歹人!这么晚来拜访本是有事相求,不信您可以问问令孙,还有他的朋友……”

可是年迈的雷万春一副也不知听见了还是没听见的样子,只管静静地逼视着阿鸾。

阿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顾一股脑的辩解:“我一时糊涂,烧了您家定下的龙涎香,掌柜的说若误了您家的端午节用,他可担当不起,今夜若不能设法补救,明早他就要告官办我!只求雷老太爷——我坐牢倒也罢了,可家里的寡母和弱弟就没人养活照顾,这是性命攸关的啊……”

“性命攸关?”这句话倒是落进了雷万春耳中,他好歹有了点反应,顺手拽下身上的粗布短衣,“这褂子是你的吧?”

阿鸾还觉得这外褂很不相称,现在才反应过来,它正是自己方才披在昏迷的老人身上的那件。他不由得嗫嚅起来:“是我的。真是冒犯了,可刚刚实在很……我都慌了……”

雷万春悠然的点了点头:“果然是性命攸关啊……那就快走吧。”

“是。”阿鸾顺从地点头应道,突然间回过神来,“走?去哪儿?”

“问那么多干什么!不是性命攸关吗?”雷老太爷不由分说把行灯塞到阿鸾手里,转身走向庭院深处,少年犹豫了一下,终于也疾步追了上去。

沉默的路程显得分外漫长,突然降临又盘踞不去的黑暗则给阿鸾平添了许多惊惧与烦乱。到现在他还是弄不清自己为何突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凭着感觉踏过脚下的崎岖。

夜路不怎么好走,阿鸾一手放低行灯,一手要来搀扶雷万春,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窸窣声却更加清晰地掠过耳际,直至如今这绵延的怪响也一直没有散去,而那或青或蓝的光点依旧在夹道的单调竹丛中隐约闪烁。

望着摇曳的微光,阿鸾缩了缩肩膀,终于忍不住问道:“雷老太爷,这些亮闪闪的……到底是什么啊?”

老人家脚步倒还稳健,他不仅不需要人扶持,还满不在乎的笑道:“这些?这些是乾闼婆啊!”

“乾闼婆?原来蝉法师说的是真的,雷家真养着乾闼婆呀!”阿鸾脱口而出。

雷万春哈哈大笑:“你这孩子讲话还真有趣!”

阿鸾顿觉失言,连忙道歉,雷万春却相当豁达:“你也太小心了,不过就是句玩话!再说乾闼婆本是天竺国的乐天半神,住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楼里,终日幻化,不餐不饮,唯以香气为食,平生只需歌舞奏乐,追逐人间情爱,家里有这样逍遥又漂亮的天仙有什么不好?”

逍遥又漂亮的天仙,不知为什么,阿鸾眼前竟浮现出了雷玉茗的身影,他的神情不由得黯淡了下来……

“其实真正的乾闼婆,并不是那么美好的存在。”有些恍惚的耳际,飘来雷万春悠长的叹息声,“这些妖娆的家伙,他们要多任性有多任性,会毫不在意地夺走别人最珍惜的东西……”

一点都不错,傲慢的美人凭着一时兴起,就轻易地夺走别人最珍贵的东西,阿鸾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就是这样的啊……”

这话倒让雷万春来了精神,他饶有兴趣地盯着阿鸾上下打量:“这么说你已经见过 ‘他’了?被拿走了什么,给我从实招来!”

这句话令业已模糊的记忆霎时间闪现在阿鸾眼前——自己昏迷之前的那道皎洁倩影,以异常飘忽的姿态施出诡异狠辣的攻击,那行动全然不像人类的所为。难道“他”就是潜伏在雷家庭院中的“乾闼婆”吗?而自己的眼睛之所以“看不见”,正是因为被这异类夺走最珍贵的东西——洞察一切的“视力”?

究竟是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只是烧了龙涎香,就要这样低声下气的赔罪,弄不好还得见官坐牢,可自己的视力被夺走,也许永远都没法再取回来了,却连申诉的对象都没有?

阿鸾咬牙切齿地狠狠瞪了那些光点一眼:“真想不到这就是乾闼婆的真面目!”

“真面目?”雷万春嗤之以鼻,“他们是千变万化的怪物,谁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这句寻常的话像一粒石子,发出轻响猛地撞进阿鸾的心湖,随即荡漾起无声的暗涌。

——千变万化的怪物……

总觉得自从进入雷家之后,事情来得都太过蹊跷了:为什么清晓偏偏在这里,为什么性命垂危的雷万春,转眼又从容地出现在路口,那翩若惊鸿的霞衣素影,为什么又恰恰与自己狭路相逢……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这潜藏着乾闼婆的庭院里,谁能猜到那“千变万化的怪物”又将幻化出怎样的面目,出现在人的面前?

这一刻,阿鸾猛地停下了脚步,隔着几步眺望向雷万春:“雷老太爷,都走了这么久了……你要……带我去那里啊?”

“不就是这里吗!”伴随着雷万春的语声,阿鸾赫然发现,自己竟已站在了东园山坡顶的幽斋门前。

完全没有登阶爬山的印象,自己居然就已经来到庭院的最高处了?阿鸾还在纳闷,却早被雷万春一把推进门里。那些闪烁的青蓝光点锲而不舍地尾随而来,却不即不离,只是聚集在窗棂外,三三两两的离合着逡巡不已。

看山斋的陈设,应该是书房一类的地方。雷万春也不点灯,只是绕到屏风帷幔旁的书桌后悠然坐下,命阿鸾将行灯放在台面上,抬手指向贴墙放置的高大斗橱:“最顶上那个斗隔里的东西,帮我拿出来。”

对方是有了年纪的人上上下下不方便,阿鸾连忙依言上前打开橱门,仰头望去,只见从上到下一排排斗隔中,堆山填海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箱盒匣笥、竹简卷轴,还乱塞着见过没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东西。粗陶器、槁葫芦之类的杂物和雕镂精致的金银玉帛错杂放置,完全没有章法;唯有最高处那个斗隔显得孤伶空旷,黑魆魆的也瞧不清放了什么。

猜也猜得出这架“杂货摊子”里的东西全都价值不菲,阿鸾倒有些踌躇,一时不敢动手,雷万春等不及了:“磨蹭什么,不是性命攸关的嘛!”

阿鸾连忙掇了凳子爬上去,伸手到斗隔里摸索,指尖随即触碰到织金锦缎冷峭的柔软,他顺手一拉便拽出个锦囊,还没来得及细看,豁朗一声暴响却蓦地闯进他耳中。

这一瞬间,那群徘徊在门外的青蓝星辉猛地撞开窗格门扇,揉成杂着光丝的漆黑的烟气涌进室内,疾扑向阿鸾。

少年只觉得一股燥热而松软的疾风,裹着无数锐利的尖针迎面袭来,身上衣服顿时被割裂开来,脸上也凭空多了好几条血痕。他本能地躲闪,却忘了身居木椅之上,脚下一歪一下子从高处整个跌落下来,刚找到的锦囊也脱手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阿鸾心里哀号着,反射性地闭上眼睛,等待着重重跌到地面。

然而预料中的冲撞并没有降临,一只温暖的手及时阻止了他下坠的趋势,随之而来的是怀抱温暖坚定的支撑。耳中传来熟悉的声音,用怒不可遏的语调咆哮着:“你们这群混蛋,全都给我滚开!”

——那是清晓的怒吼声。

裹挟针尖的燥风霎时消散无踪,胸口一阵灼热,阿鸾知道那是通天犀角再度相聚后的共鸣。他睁开眼,近距离中是扶住自己的清晓那慌乱而关切的眼神。少年连忙挣扎着站直身体,却蓦地瞥见一群四下逃散的毛茸茸的小动物背影,其中几只还停下来,故意返身投来闪着青蓝色幽光的,恶作剧的轻视眼神。

这些……就是雷万春说的“乾闼婆”?

什么千变万化的怪物啊,它们分明就是一群花狸猫嘛!

而那些闪烁的光点,根本全都是猫儿的眼睛。

原来猫眼在夜里会发光啊——平常人视野中的世界竟也是如此诡异难言,如果不失去视力,阿鸾还真体验不到。

“痛不痛啊?你的眼圈额头上……”此时清晓已拿过灯来查看阿鸾的伤势,话还没说完,却听旁边有人冷笑一声,只见玉茗傲慢地眯起眼睛遮住嘴角:“这不正好?连充军发配的黥印都打好了!”

阿鸾连忙拽过清晓腰间那柄悬了犀角的佩刀,借着凝冰般的霜刃照了看,自己的面影真是再凄惨不过了——除了掌柜的殴打的旧伤之外,脸颊上又添了猫抓的痕迹,这些都还不算,最难看的是额头正中央,居然被打上了个四四方方的鲜红符印!

清晓正要举起袖子要给阿鸾揉一下,却不知为何陡然停住了动作。这不自然的反应让阿鸾心头火起,扭头让到了一边。

这反应让清晓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要是早点送你出去就好了,半天了,我老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叽叽咕咕的,后来越发大呼小叫的,赶忙追出来了却还是弄成这样……”

连忙追出来还到现在才来?阿鸾看都不想看清晓,索性转身再也不去搭理他。玉茗在一边早按捺不住了:“别给我拿型拿款!你不是早走了吗,怎么还在我家?这间屋子我都来不得,你就大剌剌地进来东翻西翻的,可恶的小贼!”

“你说谁是贼啊!”阿鸾不甘示弱,直瞪着玉茗反驳道,“雷少爷你去问问你家老太爷就知道了,我只是听他吩咐替他办事!不过少爷倒是要多多照看你家老太爷,上了年纪的人昏倒在路边,多危险啊!”

“住口!你也配这样给我讲话?”玉茗俊俏的脸都气歪了,“满口胡说些什么!太老爷早就痰迷倒在床上不能动了,我家老爷寸步不离的照顾着,你又在哪里看见什么太老爷?”

“太老爷?老爷?”阿鸾被他这个“老爷”那个“老爷”的给弄糊涂了。

玉茗也不理他,只是鄙夷地冷笑一声,显然是看不上贫家小户不懂礼仪。清晓连忙附耳给阿鸾解释道:“‘太老爷’就是他爷爷雷万春老爷子,‘老爷’就是他爹雷月麟雷大爷,以前他还有个叔叔‘二老爷’,不过已经过世了——玉茗他们家规矩称呼都和别处不一样,一概不叫爹娘叔伯,而是按照排行称呼‘几老爷’、‘几奶奶’的,可记好了?”

一听这话阿鸾脸色也变了,他指向坐在书桌后的雷万春:“到底是谁胡说?雷老太爷明明就在这里,你当面问问……”

可他的话并没有说完,整个人就僵住了——指尖所指的方向帘幕垂挂,屏风静立,空无一人的桌椅仿佛在嘲笑着他的笃定。

雷万春不见了?

阿鸾顿时傻了眼,他手足无措地东张西望:“雷老太爷一直坐在这里的啊,想是出去了?要不就在屏风后头?”

“不要再狡辩了,我和清晓四个眼睛也没看见有人出去!”玉茗摆出露骨的嫌恶神色,一把撩起帷幔推开屏风,帐帘后面阒无人迹,只有数架藏书,雷万春就好像凭空消失在了这个山斋里似的。

阿鸾还在发呆,玉茗早已挑起姣好的眉梢:“太老爷和老爷就在下面的正屋里,你要不要去和他们当面对质一下啊?不过就怕痰迷的人开不了口,没法指认贼赃!”

“雷兄!阿鸾是我的朋友,无论怎样都请你担待。”清晓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打断玉茗的话,转向阿鸾拉起他的胳膊,“我送你回去吧,早就告诉你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了!”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明明是无辜的,清晓这么说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阿鸾用力摔开清晓,不顾一切地大喊起来:“你凭什么冤枉我?我根本什么都没有做!我本来是要回去的,可转来转去都没走到大门,还在找路就看见雷老太爷倒在路边,我正要去叫人,有个影子一闪,拿什么在我额头上敲了一记,我就昏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又看见雷老太爷拿着行灯走过来,要我帮他去拿件东西……”

说着说着,阿鸾渐渐地停住了——谁会相信呢?这根本就是越描越黑,越是把整件事前因后果连在一起,就越是离奇而没有任何的说服力……

“如果猫可以说话就好了。”少年发出虚弱而无奈的叹息,“有只虎黄猫看见这一切的,如果它能说话,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

“虎,虎黄猫?”这一刻,响起了玉茗颤抖的语声,他精致的面孔一片苍白,“难道……是阿虎?阿虎它回来了?”

“没有的事!虎黄猫多了去了,怎么就一定是阿虎啊?”清晓不知是在宽慰还是在发问。

对阿鸾的责难似乎已全被丢到九霄云外去了,玉茗只顾着一把抓住清晓的衣角:“你不知道,这个家里猫虽然多,可自从十五年前那件事情之后,老爷看见虎黄猫就杀的杀赶的赶,决不许进家门的,这个肯定是阿虎!”

“也许是刚混进来的野猫……”

“不是的!这个必定是阿虎,再没有别的。”玉茗断然打断清晓的话,幽艳的容颜上笼罩着令人心动的恐惧和忧戚,“我知道的——潜伏在这个家里怪物又苏醒了,这些贪婪又凶残的‘乾闼婆’……”

渐渐铺陈开来的玉茗的记忆,一如他自幼长大的这座雉化山馆,遍植幽篁却没有一花半蕊,静谧到几乎乏味的程度,因此那十五年前开始萌发并一直纠缠的恐惧,才会显得格外炽烈鲜明,虽然最初他并不知道这一切与“乾闼婆”有关……

当时的玉茗也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因为生母弃养,父亲月麟又尚在求学游历途中,抚养他的责任便自然而然落在其祖父雷万春肩上。对于初老之人而言,这本就是个沉重的负担,可更麻烦的还不在于此——玉茗的叔父“二老爷”,也就是万春的次子是个天生的药罐子,吃丸膏汤剂竟比吃饭还多!

照顾病人已力不从心,雷万春哪有闲暇关爱孙子;加之他恪守祖训,自改朝换代以来一直蜗居在甘泉山别馆里,连仆婢也不用,过惯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因此玉茗的童年记忆就如冬枯的风景般寂寥冷淡,唯一的温暖,竟来自形销骨立的叔父投来的眼光。

那时二老爷就在这全院最高处的山斋里设起病榻,图的是通透致爽,小玉茗闲来常去探望,每次也都会带些花草羽虫小玩意给叔父解闷,某天他甚至还抱来了一只威风凛凛的虎黄猫。

雉化山馆里野猫本来也不少,不过这家伙完全不一样,可能是谁家养熟的吧,它见了人不但不惊慌逃窜,反而靠上前在脚边蹭来蹭去。小玉茗见这猫儿实在伶俐可爱,干脆让它在山斋里安了家,还取个名字叫“阿虎”。

从那天开始,缠绵病榻的二老爷也有了消遣:他经常用饼饵逗弄两个小家伙,玉茗因为抢不过阿虎,总是扑到叔父身边撒娇,埋怨他偏心。每到这时候,二老爷总是打叠起精神,用一种罕见的认真态度说道:“在我心里,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玉茗更重要了。等你长大就会明白的……”

这样的日子就如净水般,原以为直到蒸发殆尽也将如此清澈平淡,可改变它,只需一小滴恶意的墨汁而已……

玉茗至今都清晰地记得那个黄昏,自己正蹦蹦跳跳地走向山斋,竹径的静谧却陡然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凄厉嚎叫撕碎了,那种持续不绝的惨号令人毛骨悚然,隔了好一阵子他才分辨出,那竟是阿虎的声音!

惊疑和恐惧已经将年幼的玉茗彻底攫住,任意地冻结了他的脚步,随即又任意地驱使着他跌跌撞撞地奔向那扇紧闭的格子门。

推开门扇的刹那,玉茗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病弱的二老爷早已僵扑在地,生死不知,阿虎则戒备地蹲踞在他胸口,竖起全身的长毛,虎视眈眈蓄势待发。而祖父雷万春拖着本来已不太灵便的身体,奋力想去扶起儿子,就在这一刻,阿虎竟发出全然不似狸猫的低沉咆哮,勇捷地纵身跃起,朝他挥出利爪……

玉茗无法分辨那是事实还是幻觉:只见阿虎化作一道黯金的疾风猛地袭向本已摇摇欲倒的老人,随着致密织物扯碎的裂帛之声,雷万春胸前留下了四道深刻的伤痕,那抓伤几乎见骨,却不见一滴鲜血溅出。

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温柔的混沌便已包围了小玉茗。吓晕过去的他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父亲月麟已从异乡赶回来主持家务了。

远游归来的父亲对于玉茗而言,根本还是个陌生人,只有那与叔父的面影依稀重叠的容颜还能多少给遭逢巨变的他一丝安慰,可这份仅有的亲切也很快被对方生硬的态度冲散了。

月麟不能接受摆在眼前的一切——一夜之间,父亲受惊痰迷,竟成了废人,而唯一的弟弟则已回天乏术,撒手人寰,棺椁至今还停在水榭里。他粗暴的抓住惊魂未定的玉茗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小孩子哪能顺利复述清这种怪事。月麟激怒攻心,竟将幼子拽去二弟棺木前,逼着他面对这一切来唤醒更多记忆。

二人踏着朦胧月色刚来到水榭,就遥见灵前烛火被薄寒的夜气侵蚀,疲惫地摇曳不歇,竟隐隐透出一丝碧色。就在此刻,一阵怪异的嘭咚声陡然触上他们的耳膜……

——那是一阵阵激烈的碰撞,而声源……竟来自棺椁之内!

玉茗清楚地记得父亲脸颊上霎时褪去了血色——那时的月麟也一定非常恐惧吧,但他还是强压住内心的翻涌,拖着儿子决然冲进室内,抬手推动尚未钉死的棺盖……

伴随着木板移开的沉重闷响,惊恐地遮住面孔的玉茗从指缝间看见了棺木内侧——那是一方凝固的黑暗,空荡荡寂寥异常,其中好像根本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一刻,更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仿佛无中生有般,一道黯金的疾风自棺内骤然激射而出——阿虎竟从幽暗中箭也似的猛蹿起来,直扑向月麟!

小玉茗早已吓得呆若木鸡,月麟却反射性地抓起奠纸灰盆里的火筷子,迎面突刺向阿虎,准确地洞穿了它的咽喉!

一阵激烈的挣扎之后,阿虎便再也不动了。月麟将它甩倒在地上正要查看,却没想到就在这当口,本该断气的猫儿竟蓦地再度飞身扑起,撞进月麟怀里,一歪头从他襟内拽出一团绮丽柔软的东西,随即落地拼命狂奔,遁入婆娑的竹影之中……

月麟连忙去追可哪里还来得及,这一系列动作转瞬间如兔起鹘落一气呵成,让人根本措手不及!

看伤势阿虎断乎是活不了的。可是从那天开始,每当入夜,雉化山馆里便飘忽起若有若无的啼声,像濒死的猫儿在哀号。而虎黄斑纹的小小身影更是时而在竹丛间、阴影下明灭,时而夹杂在野猫群里游走,却从不直接现身。暴怒的月麟只要瞥见,便不管是不是阿虎,一律毫不留情地驱赶捕捉扑杀。可那天被叼走的东西,却已经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这样过了几年,某天玉茗终于壮起胆子替那些无辜的虎黄猫求情,月麟却冷笑着说出了一番令他难以置信的话:

——宁可错杀也绝不能给阿虎逃脱的机会,因为它根本不是猫儿,而是“乾闼婆”!

原来雷家一直潜伏着叫“乾闼婆”的怪物,它只在雷氏族人身边出没逡巡。阿虎便是其中之一,它阴魂不散又走不出雉化山馆的地界,如果不将其铲除,他们父子总有一天都会变成“乾闼婆”的猎物!

说到这里,玉茗好像觉得寒冷似的,在五月清爽的夜风里缩起肩膀,雉化山馆最高处的幽静山斋里,回响着他细弱的语声:“我还纳闷老爷说的‘乾闼婆’怎么和寻常看到的不一样,于是特地去查了各种古籍,才知道‘乾闼婆’其实是足以致人死命的灼热光线的化身。他们最初的形象根本不是美丽的飞天,而是手持光之武器,遍体长毛的半兽!”

阿鸾只觉得冷汗缓缓爬过脊背。难怪雷万春也会说出同样的话语——真正的乾闼婆,并不是那么美好的存在。

原来他们最初的形象,是凶狠残暴兽性未脱的怪物,那些仙姿绰约、妙音缥缈,只不过是后人附会上去的美好外衣罢了。

惊愕和困惑强化了胸口莫名的隐痛,阿鸾反射性地低头察看,书案上摇曳的灯光照在他胸口,竟映出并排四道纤细的暗红血痂,就像深深镶嵌在少年身体上的石榴石铭纹……

这……难道是山道上虎黄猫的抓伤?以猫的力道而言未免深得不可思议,可衣襟上却又没有血迹,而且这么短的时间伤口居然已愈合到这种程度了?这诡异的情形,总不会是……

“这个爪印是阿虎的……”玉茗脱口而出的话证实了阿鸾的猜测,美貌的贵公子难以置信的摇着头,连嘴唇都在颤抖,“阿虎果然回来了!没想到你这小贼居然还是惹祸精……”

“适可而止吧,玉茗!”浓重的阴云已笼上了清晓剑一般的眉梢,这令他异国情调的五官瞬间带上了一种猛兽般的威严,“阿鸾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请你尊重他,无论如何他已经被迫卷进你的家事中来了!”

“又不是我请他来的。”玉茗恨恨地跺脚,“我的客人只有清晓,我信赖的人只有你啊!”

“可如今的状况已经不是我能解决的了……”清晓的语气就好像在对陌生人说话一般,“现在我也需要信赖和依靠阿鸾!”

这一瞬间,阿鸾只觉得胸口涌起一阵轻盈的温暖,那应该是通天犀角共鸣的热度吧,可心情却朝相反的方向冷落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清晓的意思——在如此混沌的情势下,能找到前路的只有自己看穿黑暗的青眼,这也许就是清晓对自己唯一的期待吧,可是已经做不到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低下头抚摸着额上的红痕:不久前在竹林小径中,倏忽来去的纤白人影打下的这方形黥印,已经彻底夺去了他超乎常人的视觉。

阿鸾犹豫着,最终还是忍不住嗫嚅着说了出来:“可是清晓……我可能是被‘乾闼婆’的袭击了,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啊……”

细细地审视着阿鸾凄惨的额头,清晓的眼神倒并没有多少惊讶和意外。片刻之后,他终于有些踌躇地摇了摇头:“那就没办法了。你和玉茗呆在这里不要乱走,我去去就来!”

说着他转身走向山斋大门,阿鸾连忙追上去一把拉住:“你要去哪里?”

清晓回过头来,从上方投来深切的凝望:“我必须去找一个人。因为这个庭院远比想象中的危险。”

目光中不容追问的坚定,令阿鸾不由自主的放开了他的衣袖……

然而骤变却总是在转瞬间发生。

就在清晓举步准备跨出门槛的一刹那,仿佛某个机关被突然触动般,完全不同的世界毫无征兆地降临了——山斋外的一切顷刻模糊,氤氲的水雾霎时笼罩了一切……

阿鸾反射性的揉了揉眼睛,一时不能确定是错觉还是亲眼所见——雾气中的确隐藏着依稀的轮廓,或者甚至可以说连轮廓都算不上,仅仅是某种征兆而已。待他定睛看去,伶伶俐俐的珠串次第浮现出来,那是装饰在一排栏杆上宝珠顶,渐渐的,玲珑的七节白石平桥从烟水中完整地袅袅升起。

——踯躅桥!

——雉化山馆山斋门外,为什么会出现这座连接香川内外城的界桥?

还不等阿鸾惊疑出声,一旁的玉茗竟脱口喊道:“咦!云龙书寓?这里怎么会是云龙书寓啊?”

云龙书寓?这可是响当当的青楼馆名,清晓力捧的香川最上花魁虎妃就是那里的头牌。

“‘乾闼婆城’……”这一刻,清晓泠然的沉吟响起了,“这定是乾闼婆城,别被它迷惑,否则有去无还。”

“原来是海市蜃楼啊!”玉茗顿时恍然大悟,“书里说在天竺,海市蜃楼就被称为‘乾闼婆城’的。”

清晓摇了摇头:“不是海市蜃楼那么简单,这种乾闼婆变化出的浮光虚影,在每个人眼中都是独一无二的幻象。”

阿鸾霎时间反应过来——自己看见的踯躅桥和玉茗看见的云龙书寓,都是潜伏在这座庭院中的光之眷族乾闼婆,用视像的幻术在不同人心中照映出的最真实镜像。

这些幻境应该都是与所见者因缘深切的地方吧,那此刻的清晓又看见了什么呢?阿鸾可以眺望到他坚毅的侧脸,却无法洞见他内心的风景。

似乎感觉到阿鸾的视线,清晓转过头来,却看到了对方额上那方刺眼的红色黥印,每当这时,他总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样子:“偏偏在这个时候……”

——偏偏在这时候“看不见”。虽然对方越说越轻,但阿鸾猜得出这话里的意思。一股倔强的逆流从他心底涌起:看不见有哪里不好?至少从今以后自己可以摆脱“青眼枭”的恶名,摆脱阴森惨恻的彼岸异类,平凡而安定地生活下去。

阿鸾忍不住转过头再不看清晓,就在这时,某种隐隐约约的微声却意外地渗进耳中——似乎是小猫断断续续地凄惨呼喊,可仔细听又不像。他不由得竖起了耳朵,低声道:“听!什么声音?”

清晓一脸困惑地四下寻觅,玉茗的脸色却霎时灰暗下来,他反射性地塞住耳朵,整个人却控制不住地瘫坐下来,失控地叱骂道:“讨厌!又来了,到底有完没完啊!”

这反常的行动令清晓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搀扶伙伴,阿鸾动作却在一瞬间彻底僵住。因为这一刻,他已听清了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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