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小童用粗糙的衣袖抹着泪水,眼角都揉红了。阿鸾不由得暗骂那个刻薄主人——巧果又不是燕窝鱼翅,弄丢了居然还骂人!少年生在山村,从小家境也不宽裕,若不是囊中羞涩,他早就掏出铜板给那孩子去买新的了。
“你等着我帮你捞,不过捞上来说不定也烂啦!”阿鸾卷起袖管走下台阶,黑衣童子见他要帮忙,立刻让到一边:“手脚轻点,捏碎了可就糟糕了!”
——现在的小孩子啊,谢谢不说一声,倒心安理得地指手画脚起来了。阿鸾不由得苦笑着,朝灯芯草丛探出身去。指尖轻而易举地碰到了巧果泡软的表面,可是蔓藻却执拗的缠住那小小的人形,稍稍用力就会勒坏,一时还真不容易拿上来。
阿鸾不得已只好弯下腰双手一齐上阵,就在他小心翼翼的拉开一条水草的刹那,这柔韧的枝蔓突然啪的一声反弹出水面,粘腻的触感霎时吸附住手背的皮肤。他正要掸开,不可思议的拉力却在此刻骤然传来,那滑溜脆弱的植物竟像蛇一般环绕上手腕,直拽得阿鸾一个趔趄猛地栽向昏暗的河面。
少年反射性的单膝跪地稳住身形,用力挥手想挣脱束缚。只听得泼剌剌一阵乱响,动荡的浊水下猛地窜出一条条张牙舞爪的长藻,眨眼间就将巧果和阿鸾的双手团团绑在一起,并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朝臂膀上蔓延,蜂拥着要将他卷进水里,熟悉的水面此刻看来就像长开巨口的无底深渊。
阿鸾慌忙回头喊人帮忙,身后却传来吃吃的笑声:“对不住了,青眼睛的哥哥……”
一只手轻轻拍在背上,这巴掌在此刻却无异千钧,本已在拼命坚持的阿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无法控制的被水藻拖向河中。电光石火间,灯芯草长长的绿影摇曳着划过被水花模糊的视野。阿鸾本能地一把拉住——身体沉重地砸进河里,水藻的捆绑顿时解开。河水发出咕噜轰响漫过耳际,随即又慢慢退去,他好不容易从水下探出头来。想不到玉钩河的水,光是岸边就深至没顶了!
更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白石水码头就在前方,可是……它什么时候退到了遥不可及之处呢?只见黑衣童子依然站在岸边,一脸得意的坏笑,左手还保持着前推的姿势,而那个巧果人酥不知什么时候竟已回到他手中!
不仅如此,他身边还多了个白衣童子,他猛摇对方托着巧果的手焦急地喊道:“我才刚离开一会儿啊,小墨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你是在嫉妒我这就可以交差了吧,小素。别担心,你的活儿我会帮忙的啦!谁让你一直都是个不灵巧的家伙呢!”被唤作“小墨”的黑衣童子满不在乎的拍拍白衣小素的肩膀,拉着他离开了水码头。
“喂!你们两个不要把我丢在这里啊!我不会游泳,快拉我上去!”阿鸾拽着灯芯草朝岸上大声,小素听到声音频频回头,似乎在和小墨争辩着什么,却拗不过对方而终于被拖着走远了。
阿鸾只得转头四顾企图自救,没想到这一看吓得他瞠目结舌——这里还是玉钩河吗?就算发洪水也不至于这样啊!眼前所见,说是长江大海也不为过:一望无际的泥色浊水汹涌澎湃,卷着处处漩涡,跃起层层浪头,喷出团团白沫,浩浩荡荡的奔流而去,极目远眺才能看见彼岸隐约的陆地线。阿鸾大惊失色,连忙揪紧手中的灯芯草,可这细细的“救命稻草”在湍流中看起来随时都有断裂的危险!
“来人啊!救命啊!”阿鸾再也顾不得那么多,拼命扯开了嗓子,呼救被涛声吞噬,湮灭在水雾蒙蒙,空无一物的寥廓水面上。
难道自己就要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葬身鱼腹吗?这可不行,清晓还在踯躅桥头等自己啊!
发现自己这时候居然还在担心清晓,阿鸾顿时悲从中来。细想来自己十五年的人生,也没有多少可留恋的回忆——因为天生一双青眼睛招惹妖怪,父亲不明不白的死于非命;母亲从此直呼“青眼枭”,用不孝的恶鸟来比喻自己;就连曾经亲密无间的幼弟也明显疏远了。来到香川后更是举目无亲,有点交往的人也就是这个捉摸不透的清晓。
可是清晓真的把自己当朋友吗?或者这个蛮横的家伙只是在寻开心吧?在传说有鬼怪出没的踯躅桥头见面就是他单方面的决定,可是清晓曾说过答应自己的事情就一定会办到,如果自己无法赴约的话,他会一直等下去吗?还是……
“我到处找你,找得好苦!”一个焦急的语声突然响在身后,顾不得扑到脸上的泥浆水沫,阿鸾连忙回过头去。动荡的波涛中呈现出朦胧的船影,一个黝黑健壮的年轻艄公操着双桨停在阿鸾身侧,那嗓音有着足以与风暴共鸣的浑厚洪亮,却说得那么温柔珍重:“终于……找到你了!”
“找我?”阿鸾迷惑地脱口而出。
“啊?认错人了!”听见少年声音的一瞬间,艄公失声喊道。虽然失望地讷讷自语着“不可能,明明就是啊?”他却还是果断的朝阿鸾伸出坚实的手臂——这种情况下不管是不是认错了,都是救人要紧。
阿鸾狼狈的爬上狭窄的甲板,这才看清搭救自己的是一艘简陋的乌篷船,艄公一身好力气,眉眼朴实温和,眸子明亮清澈,就好像忠诚可靠的大型犬一般。
“在下罗鸾,叫我阿鸾就行。请问恩公尊姓大名……”少年连忙向救命恩人致谢,青年艄公似乎还不愿接受认错人的事实,只顾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阿鸾,好不容易才注意到对方的话,他连忙摇手:“别那么客气,举手之劳,名字……你就叫我三郎吧!你全身都湿透了,快去舱里先换件衣服!”
似乎在呼应这建议,大雨倾盆而下,少年忙不迭地钻进船舱,三郎却毫不在意,他顺手脱掉打满补丁的灰布衫,戴上竹笠沉着地摇起桨来,暴雨如白亮的鞭子般抽打在他结实的身体上,溅起一片烟雾似的水花。
我什么时候也能像这样强壮就好了。文弱的香料铺小伙计叹了口气回过头,去找寻替换的衣服。舱内局促简陋,正中央却异常醒目的放着个大乌木衣箱,把低矮的食桌和脚柜都挤到边上去了。阿鸾想也没想就打开箱子,动作却在一瞬间僵住了。
瞥见少年的举动,三郎慌忙丢下船桨冲进舱内,猛然抢上前轰地合起箱盖。见阿鸾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激烈举动弄得有些发懵,三郎转身打开脚柜拿出衣服递过去,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本来还有吃惊委屈,现在全部烟消云散了,三郎一定也有自己的苦衷吧——虽然舱内光线不好,箱子里更是阴暗,但视黑夜如白昼的青眼阿鸾在方才那一瞬,就已清楚地看见了一切:微微有些褪色的新娘嫁衣叠在箱底,嫁衣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竹淘箩,可里面竟堆尖一捧浑圆莹润的珍珠,而更惊人的是其中竟簇拥着一枚龙眼大小,虹光氤氲的纯黑珍珠!
怎么看三郎也不像有钱人,居然带着这样价值连城的宝贝,再配上莫名其妙的红嫁衣,这种组合的确诡异难言,也难怪他小心提防。
换好衣服来到舱口,雨也小了,阿鸾跨上甲板,正好看到船缓缓穿过青灰色的砖石穹顶,回头看时却见一座单眼拱桥正向后退去,桥栏上赫然雕着“小飞虹”三个大字——这不是玉钩河上的飞梁吗?
阿鸾连忙四下环顾,却见周围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致——两岸是高高的石堤,堤上分布着白墙黛瓦的宅院,时时看见水码头延伸进河里。向前远眺,雪雕似的大飞虹将桥影安静地倒映在碧玉似的水面。怎么看……这里都是玉钩河啊!
自己刚才明明还抓着草芯,在一望无际地惊涛骇浪里挣扎,怎么一转眼竟然又回到了走惯了的水路上?
或许,刚刚是紧张恐惧状态下的幻觉吧……阿鸾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发现河道景象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因为整个河面异乎寻常的热闹,沿着堤岸挨挨挤挤停满了大小船只,把登岸的通道都堵住了。不管是游舫还是舢板全都竭尽全力地装饰,只有贫富之差没有用心之别,远远看去河面成了一道锦绣画廊,实在是盛况空前。只是每艘船上的帘子啦、帐幔啦,都低垂着纹丝不动,看不见船上人一些儿动静。
阿鸾不由得惊叹道:“这是在干什么啊?赶集吗?”
“也难怪,一年只有七夕这一次。”三郎轻笑起来。少年这才想起玉钩河是花魁船队的必经之路,难怪大家都收拾停当,赶早来占个好位置。他年头上刚来香川,哪里见过这阵势:“看斗巧也这么铺张?看来大家都急着想知道今年最上花魁是谁啊!”
“我看松馆的鹤形是没有机会的。”三郎很自然的接口道。没想到这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青年居然脱口报出花魁的名号和来头,阿鸾忍不住“啊”了一声,不料对方竟耐心地解释开了:“鹤花魁是靠棋艺闻名的,雅是雅,可惜没看头,很难在斗巧会上脱颖而出。初莺和瑞鹿都擅长唱歌,无形中彼此削弱。稚驹舞跳得好,可惜气韵稍逊。蛟娘出名只是因为会服侍男人而已。这些都没什么胜算。我看最后能得到最上花魁称号的,只有锦城书寓的山鸠花魁。”
阿鸾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真是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三郎对风月场上典故如数家珍,比起浪荡儿清晓来都毫不逊色,听到这里少年倒有些不服气了:“你别忘了还有虎妃呢!听说虎花魁已经两度蝉联,鸠花魁有哪点能胜过她呢,难道就凭是‘文禽’吗?”
跟清晓相处那么久,阿鸾好歹学了几句俗话——香川城的青楼女子花名都取自动物,仅只卖艺的取飞禽为名,与“走兽”区别开来。市井草民调侃朝中大臣,就用官服补子花样的“文禽武兽”来打比方。
听到这嘲讽,三郎脸上明显掠过一丝愠怒的神色:“七大花魁中山鸠刚刚成名,她比虎妃年轻!”
这话倒不错——在以美貌一决胜负的战场上,人脉和名头固然重要,但年轻的新鲜面孔何尝不是最大的优势呢?
阿鸾还不甘心,正想反唇相讥,突然苦笑起来:虎妃是清晓捧的,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何苦为了她和三郎置气。
没想到这时对方却开了话匣子:“山鸠外号‘一斛珠’,她的身价当然没那么夸张。但是有这么件事儿——一个采珠好把式存整年的钱就是为了见她一面。五年前一年采珠所得能与她相处六个时辰,四年前却只有三个时辰,三年前还不到一个时辰,鸨儿就在一边说风凉话了。所以那人叹息说,如今想见已是花魁的她,怕是只能变成游魂才行。”
原来是采珠人呐……阿鸾不由得想到了船舱箱子里价值连城的珍珠。于是他宽慰三郎道:“别说得那么惨!凭三郎大哥的家当,别说和山鸠见面,给她赎身都绰绰有余!”
“家当?”三郎摇桨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话音骤然降到冰点,“你……看见了什么!”
“没,没!我什么也没看见!”阿鸾头皮一阵发麻,连忙否认。可是这一瞬间,三郎突然爽朗的微笑起来:“看见了也无所谓,只是请不要误会——因为那不是我的东西。”
原以为三郎是个老实人,没想到完全不能预测他的下一步行动。箱子里的宝贝既然是别人的,怎么会在他船上呢?还有那不知所谓的红嫁衣又是什么意思?代管的,托运的,偷的……还是抢的?来路实在可疑啊……
惶惑中,阿鸾不自觉地摸向后脑勺,突然发现背在身后的包袱皮不翼而飞。难道是刚刚被水冲走了?自己多管闲事,居然耽误了正经活儿!少年顿时焦急起来:“我的账本丢了!三郎大哥,麻烦你快点让我下船,我得去找回来!”
“不行。”三郎冷淡的语调中掠过一丝不自然的迟疑,但却拒绝得相当干脆。
“我还得去踯躅桥收账呢!”
“踯躅桥……巧得很,我也去那里。”
“的确是顺路没错啦,可是我的账本丢了,没了凭据别人也不认啊!”阿鸾一时着慌,差点就想踩着旁边的船跳上邻近的码头了,就在这一刻,铁箍似的五指倏地圈住他手臂。三郎牢牢揪住少年不让他动弹,随即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
这一刻,大型犬似的憨厚可靠的感觉消失了,三郎的眉宇间荡漾着一丝黯郁青气,眼中燃起咄咄逼人的暗火:“不行,在找到那个人之前,我不能放你走……”
他到底在找谁啊,和我有什么关系?挣脱不了束缚的阿鸾张皇四顾,满河彩船的软红嫩翠荡漾过眼前,青石护堤继之而来,岸上空无一人,寂寂垂柳笼在燠热的夏日烟雨里,连蝉蜩都没有了鸣叫的力气。陆上的冷落和水里的拥挤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但奇怪的是无论哪里都看不见半个人影……
因此突然跃入眼帘的行人才瞬间攫住了阿鸾的目光,那人沿着河堤款步而行,悠闲的举动间却透露出一种猛兽般慵懒的剽悍姿态。他并没有穿马褂,微微有些泛红的蓬乱长发衬着长到膝下的织金练色生绡单衣,隐隐透露出内里绀碧长袍的颜色,这身行头虽然不伦不类好像洋人似的,但却散发着夏日独有的爽利清凉。
喜欢打扮得这样别俏的男人,除了那家伙还能有谁!阿鸾脱口高喊:“清晓!”
岸上那人应声回过头来,可不就是清晓!一见船上的少年,那浪荡儿满不在乎的招牌表情倏地变作惊惶失措的神色,他一步抢到栏杆边,就差跳进河里了:“阿鸾?阿鸾你怎么和那种东西在一起!”
“那种东西?什么东西?”阿鸾有些摸不着头脑,连忙察看到底有哪里不对,转向左肩的一刹那,视野突然被一团粘粘糊糊、又肥又软的灰黑东西占据了。少年一时还有些纳闷,冷不防那黑东西裂开一线,拖着黏液的粉红色长舌啪地朝人脸上直射过来……
“鬼……鬼啊!”阿鸾猝不及防失声惨叫,一跤跌坐在地。那东西也吓得不轻,尖叫着跳下他肩膀,在甲板上弹了两弹落进河里。少年这才发现那只不过是个“长舌妇”而已。自己一惊一乍的,把两岸彩船都闹得骚动起来,斑斓的珠帘帐幔次第揭开,乘客们纷纷探出头,有的甚至走上了甲板。
当真是出来看热闹的,每条船上竟然全都是成双成对,举止亲密的青年人呢!可是贫贱夫妻也就罢了,有些明显是好人家的伉俪,居然连个随身的人也不带,孤零零的就出来了;再仔细看看,竟还有女孩儿打扮的姑娘家跟少年郎挤在一艘船上,那情形不得不让人联想到密约幽会。真是不成体统,没出事官府管不着,可家里上人就由着他们胡来吗?
这种状况明显的不对劲,不过阿鸾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趁着三郎的束缚稍稍松懈,伺机就想跳上邻船跑到岸边。这举动引来清晓一声断喝:“别乱动,你给我瞧清楚了!”
阿鸾应声转过头去——此刻系在清晓饰刀上的犀角正散射出金茶色的薄光,微明映照到最近的一艘彩船,这清辉所及之处,风帘翠幕的表皮被撕开了,呈现出樯折帆破的凄惨景象,在败絮似的帷幔下相依相偎的一对男女,他们不曾沐浴到光芒的下半身锦衣华裳,上半身赫然是摆出耳鬓厮磨姿态的嶙峋骷髅!
这一瞥让阿鸾魂飞魄散,他反射性的按住胸口犀角坠子的位置,触手处却空无一物。连护身符都丢了!好在玉钩河也不宽,他心一横,也不顾会不会水就想跳河逃走,却发现船舷下涌动着发黑的暗红浊流,汩汩作响的赤水里,不计其数的“长舌妇”争先恐后的探出头来,吐着长舌想爬上船来,这里简直就是它们的大本营!这下少年彻底慌了手脚:“怎么会这样!这里是哪里,这些是什么啊?”
“这些都是‘同心船’。船上的男女是‘百九众’九,又叫‘情鬼’,是殉情的恋人。”三郎的声音幽幽的响起,他放开少年,熟练操舟轻盈地掠过拥挤的河面。
“殉情的……鬼?”
“每条河都与无处不在的黄泉重叠着,每条黄泉河都有不一样的功能。你如果贸然跳下去,就会变成迷路的孤魂野鬼。”三郎接下来的话简直是致命一击。
“冷静!你先告诉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清晓磕磕碰碰,拼命追着小船大声喊道。人在异界的阿鸾只看得见他一个,但清晓置身之处依旧是平常的街巷,路人都用诧异的眼神看着这个朝空荡荡的河面吵吵嚷嚷的疯家伙。
“我也不知道!”阿鸾越急越语无伦次,“我帮一个穿黑衣服的小孩捡巧果,被他推进河里的!后来又来了个白衣服的小孩,说黑小孩胡来还准备救我,黑小孩说这样他就可以向主人交差了……”
“你是在那里碰见那小孩的啊?”前方眼看就是待月桥,堤岸到那里就变成了宅院的墙基,无路可走的清晓疾步跑上桥心,朝急速荡过桥下,渐行渐远的轻舟焦急地喊道:“等我!阿鸾我一定会救你的!千万等我!”
呼喊渐渐消失在耳际,阿鸾的回应里都带上哭腔了:“在龙尾关那边,我是在龙尾关那边掉下去的!”
“所以我早就提醒过青眼睛小心点,别多管闲事惹麻烦,好心没好报的……”
“真迟钝!青眼睛看来还没搞清状况呢,这下鬼小孩可有苦头吃了!”这时候黄泉里自在悠游的长舌妇们还不忘揶揄可怜的少年。
“住口!反正清晓一定会来救我的!”明知道根本不值得跟这种下品妖怪计较,阿鸾还是不服气地反驳回去。
“来不及了,因为就快到踯躅桥了。”三郎冷淡的否决了少年的希望。
“踯躅桥又怎样!”
“你知道‘鹊桥关’吗?”三郎缓缓地叹了口气,“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的共枕眠。九百九众情鬼就是修了九百九十九年的魂魄,他们在最后关头把持不住而功亏一篑,所以就算转生为恋人,到头来也只能以死相守。可是自杀是要遭天谴的,因此一年只得七夕这一天,情鬼才能蒙牛女双星的福荫转世超生。只供情鬼去往彼岸的生死门也因此而被称为‘鹊桥关’。”
“这跟踯躅桥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三郎无视少年的焦灼,悠然地笑了起来,“这一带的鹊桥关……就在踯躅桥。”
原来三郎之前说的“一年一次”不是花魁斗巧,而是情鬼往生啊!早早就聚集在这里的,根本不是冶游的青年男女,而是等着投胎的同心船!
猛然间阿鸾意识到不对:“你也往踯躅桥去,难道……也是情鬼?”
“我……应该不是吧。否则也不会拖上你了——必须成双成对,一个人划船是进不了九百九众的黄泉河的。”三郎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亮的牙齿。
阿鸾哪里肯相信他:“不是情鬼那你干吗非要赶这个时候往踯躅桥跑?”
“我要去救一个人……那个我找了三年的人。”三郎的表情瞬间温柔起来,这温柔又迅速被担心牵挂取代了,“必须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在找到那个人之前,我不能放你走……
三郎的确这样说过。他在浊浪里出手相救的时候,也是因为将自己误认为一直在寻找的人。他一直在找,一定要救的人,究竟是谁呢?
这样想着,黄石桥柱闪过阿鸾眼前。小船无声地滑入了放鹤桥底,短暂的幽暗之后,一片明朗而葱翠的陌生景象蓦然亮起——放鹤桥和踯躅桥间的砚池本应是一片空旷开阔的水域,花魁的船队都要在这里停泊,可不知何时池面被丛生的蒲苇荇藻满满地遮盖了,微风过处,离离青叶发出凉爽而繁密的沙沙声。远远的,“鹊桥关”踯躅桥皎洁的轮廓浮在芦苇梢头,如同一道可望而不可即的白虹。这是三郎停下桨缓缓地叹了口气。
“既然着急救人就别耽搁嘛!”阿鸾低声嘀咕着抱怨道。
三郎不置可否地笑笑,俯身从船帮上拽起一条肥硕的“长舌妇”。阿鸾被恶心得不轻,忙不迭地让到一边,却见三郎一抬手,将那吱吱乱叫的东西朝不远处的苇丛扔去。
一道水藻倏地从水下窜出,划破沉闷潮湿的空气,猛刺入“长舌妇”的身体,这小妖怪顿时发出刺耳的惨嚎声。河中的蔓草闻声像灵蛇般纷纷劈开水面一跃而出,缠向那“长舌妇”,倏地将它扯作几截。周围修长的苇叶刹那间也笼上一层凛冽的寒光,化作碧绿的刀锋,迫不及待的伸长挥动,一下子将残破的肢体绞成碎片……
差不多化为齑粉的“长舌妇”凌乱地落到水面,蠕蠕地漂浮着聚集在一起,重新凝成完整的形状,惊恐万状地朝水底落荒而逃。
看到这一幕,阿鸾直骇得指着前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难怪那些情鬼听任三郎插队跑到前面,原来是因为砚池上有这么厉害的“看门狗”在啊!这些水藻和苇叶是鹊桥关前的结界,可以有效地防止强行闯关,虽然它们并不一定能使异类神形俱灭,但是谁也不会愿意以身试法,毕竟人魂不像“长舌妇”那么“生命力旺盛”。
“要不要我……划过去试试?”三郎坏心眼的调侃吓得阿鸾一个激灵,回身躲进船舱。这反应让一直有些抑郁寡欢的年轻艄公第一次爽朗地笑了起来,然而笑声未落,稚嫩的呼叱劈头从岸边传来:“可让我逮到了!”
阿鸾还在想着这小孩的声音有些耳熟啊,简陋的小船早已迅捷地退回桥底,不等停稳三郎就返身冲进舱内,打开放珍珠和嫁衣的大乌木箱,不由分说一把将阿鸾推了进去。那小孩的叫声犹自响着:“想跑!看你往哪儿跑!”
对了!这不是龙尾关前那白衣童子小素的声音吗?他怎么会在这里?阿鸾正要开口,却听见小素咬牙切齿的嚷着沿河堤一路往放鹤桥上追来:“快给我把魂魄交出来,没了命数的魂魄留着也没有意义!”
“他,他要谁……交出魂魄啊!”阿鸾慌得脸色都变了。三郎猛地把他按进箱子里,凝视着对方惊恐的面孔,年轻船工的语声和目光一样郑重:“我来应付他!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保护好自己!”
箱盖伴着语声轰然合上,黑暗隔绝了眼前的一切……
抱着膝盖蜷伏在箱底,散落的珍珠硌痛了阿鸾的脊背,脑袋也不断撞在板壁上——有人跳上甲板的动荡感、你来我往的追逐呼喝声、撞开家具的冲击感、船板低哑沉闷的炸裂声,箱子掉落河面的激烈水响和摇荡感,纷沓而至的状况轮番冲击着他的感官。当这混乱好不容易渐渐平息,阿鸾小心翼翼地将箱盖揭开一线,周围没了任何人的踪影。他刚想长长松口气,没想到心却随着深呼吸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罩在头顶的船舱早就不知去了何处,眼前一片苍翠,自己竟置身木箱里,处于芦苇刀锋和水藻套索虎视眈眈的环伺包围之中!
阿鸾顿时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想在它们发现自己之前合上箱盖,不料这些水滨植物个个都不是“吃素的”,两三条蔓藻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猛地窜出,砰的一声弹开箱盖,青光闪闪的苇叶刀随即直扑阿鸾双眼而来……
少年惨叫着,本能地抬手挡在脸前,可这那里拦得住那些嗜血的植物妖怪,苇叶锋刃切过阿鸾的手臂,裹着凛冽的寒风直朝他眼皮掠去。
这下死定了!绝望的念头控制不住的浮出脑海。无路可逃的阿鸾做好不死也要脱层皮的准备,可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降临。绿叶相碰的疾雨似的音响由近到远地涌过耳边,随即变成错综的纠缠之声。
阿鸾迷惑地睁开眼,却发现袭击自己的芦苇早已掉转了方向,因为此刻它们捕捉到了更加美味的猎物——前方不远处,几条粗壮的蔓藻互不相让地盘结拉扯着,将一团纤细的灰影拽出水面,苇叶刀则摆出蓄势待发的姿态,准备随时将这倒霉的家伙切得粉碎。
而那牺牲品,竟是一位长发纷乱的妙龄少女!
阿鸾忍无可忍的高喊起来,不顾一切的双手划水驾着木箱冲上前去,可植物妖怪们哪里肯让半路杀出来的家伙夺走猎物,水藻化为绞索拖住阿鸾的手脚,尖锐的苇叶织成了锋利的列阵,割得他遍体鳞伤,然而少年全然不顾地硬冲进苇丛深处。然而赤手空拳根本无法驱散这些贪婪的妖怪,他灵机一动拽出箱底的嫁衣,一边大喊着“姑娘!别害怕!”一边狠命地四下挥动。苇叶被抽打得片片飞散,阿鸾这才得以靠近少女面前。
“滚开!臭男人!才不要你猫哭老鼠假慈悲!”身陷危境的少女猛地转过尚能自由活动的头颅,狠狠地啐了阿鸾一口。虽然一瞬间无法细细看清,虽然她的态度实在是凶狠无礼,但那罕见的美貌却还是霎时在视网膜上映下了鲜明的绮丽印象。
“我是在救你啊!”阿鸾实在没想到对方居然这种反应。他一面不停抽打着逼近的苇叶,一面委曲的辩驳着。
“我的死活与你何干!你们臭男人,个个都没安好心!”少女正激烈的斥骂着,却在看清阿鸾乘坐的乌木箱时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是……三郎的箱子!”
这么巧她认识三郎!阿鸾好生诧异,可少女哪容他开口:“穿的衣服也是三郎的……你手上拿的那是什么?也是三郎的吗?”
“是啊……”阿鸾反射性的停下手,举起那早已破破烂烂的红嫁衣。
苇叶和水藻瞅准他停手的空当,猛然发力想把猎物拖进水底。阿鸾惊呼着:“危险!”连忙出手去拉那少女,没想到那女孩反手一把揪住草蔓,厉声斥道:“我现在不想死了!快点放开我,不识相的家伙们!”
那些不可一世的水藻套索备不住少女狠命的一阵猛扯,竟纷纷应声而断,连苇叶刀也被她凶神恶煞的气势震慑,瑟瑟摇曳着不敢靠近。阿鸾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果然是人怕狠的,鬼怕恶的!
此刻失去水藻支撑的少女身子一歪,阿鸾还想去扶,没想到对方却先行一步,轻盈地踩着他的头顶,稳稳当当地跳到乌木箱盖上,返身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你这家伙,怎么踩人脑袋啊!”阿鸾又羞又怒涨红了脸,都不敢看少女那明艳的脸庞。对方却满不在乎的嗤笑起来:“踩你是给你面子,上次来崔学政捧着大把银子请我踩他,我还没赏这个脸呢!”
少女的话让阿鸾一愣,迷惑的朝她看去。这女孩玲珑的瓜子脸上生着一双灵动的杏仁眼,眼角微微上挑,呼应着描画一般的黛眉。这略带古风的小山眉生在别人脸上就粗疏了,偏她生的别致,恰到好处的中和了柔嫩唇角的艳丽氛围,呈现出一种交织了野丫头般明朗倔强和恶女般妩媚娇艳的复杂气质。
少女似乎并不在意别人盯着自己看,只是随意的整了整衣领,她披着一件朴素的藕灰色无纹长马甲,只有下摆点缀着铁色海波图案,可袄裙却是织满羽毛花样的孔雀蓝缎子,宽镶密绣着玫瑰紫的大滚边儿,一对精巧的八宝象牙球在耳畔轻轻摇荡。一身别出心裁地打扮模仿了鸽子的翎毛花色,趣致倒是趣致,就是不太像平常人家的姑娘。
看到这里阿鸾恍然大悟,脱口道:“你说学政大人拿银子见你……难道,难道你是青楼的……”
少女勃然变色,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什么青楼不青楼的!我可是书寓的先生!”
书寓不过是高级的青楼,先生也就是高级的倡女,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干什么!阿鸾按住火辣辣作痛的面孔,拼命告诫自己不要跟小姑娘一般见识。他悻悻然的低下头:“没见过还有这么凶暴的先生……”
“今天就让你见识了!”自称先生的少女坐姿优雅,语气却意外的凶蛮:“我是锦城书寓的山鸠先生!”
“锦城的山鸠花魁!你就是三郎大哥说的‘一斛珠’,今年最上花魁的热门人选山鸠花魁?”阿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香川七大花魁中,他只惊鸿一瞥的望见过清晓身边的虎妃,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花魁若不是这般妖艳摄人,至少也该是柔媚入骨,没想到被三郎夸成一枝花的山鸠花魁,居然是这样一副蛮不讲理的做派!
“三郎大哥?你同那个骗子熟得很嘛!”山鸠花魁再度扬起巴掌作势欲打。阿鸾扭头避过,没想到对方不依不饶的追过来,狭窄的乌木箱顷刻间摇晃起来,两人随时都有翻进黄泉河里的危险。阿鸾忍无可忍的一把架住山鸠的手:“适可而止吧!我哪里得罪你了?既然是‘文禽’就学点琴棋书画什么的正经技艺,学了动不动就打人算什么?真不成样子!”
山鸠的动作一下子滞住了,随着长长的睫毛抽搐似的闪动,泪珠从她的杏眼里崩溃似的掉落下来。阿鸾顿时慌了神,连忙松开五指,可刚放手脸上却又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打了人的山鸠反而号啕大哭:“我学什么技艺?又不是我想进青楼的,又不是我要当花魁的!我干吗学那些劳什子!”
她哭得着实可怜,可阿鸾却完全不懂安慰女孩子,一时间手忙脚乱,只会结结巴巴的反复说着:“别……别哭了……”
“你也别装蒜了,别以为人长得老实、好言好语的就能骗得过我去!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爹爹在娘临死之前答应她说好好照顾我,却把我卖到香川换了酒钱!那些客人口口声声怜惜我,稍不留神就动手动脚!我原来以为只有三郎不一样,只有三郎不会骗我,没想到他却是最大最大的骗子!”
莫名其妙挨了顿抢白的阿鸾实在想不通,这丫头除了难得一见的漂亮脸蛋之外还有什么好,是谁捧高身价让她当上花魁的?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三郎穷人一个,连书寓的门边都挨不着,又怎么得罪你了……”
“三郎跟从小我一起长大,我被卖掉的时候,他追着船跑,对我喊别害怕,他年年七夕都会来看我,就像牛郎织女那样。他还说一定会存够钱给我赎身!可是头三年还见到三郎的面,渐渐的他就不来了。前年也是、去年也是、今年也是!”山鸠抹着眼泪,劈手扯过那破烂的红嫁衣,狠狠丢进河里,“牛郎织女的说得好听,到头来呢?到头来他还是不要我了,他宁可和好人家的丑八怪成亲也不要我了!”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阿鸾无力地靠在箱壁上。可为什么此刻看起来,山鸠胡搅蛮缠的泪颜竟说不出的可爱呢——这么着急上火的,是因为山鸠一直辛辛苦苦的等着三郎吧。三郎一直在找、一心想救、一时一刻念念不忘的,一定就是这有着花魁名头却全然没有倡家做派的少女。
想到这里阿鸾连忙说道:“三郎大哥是在找鸠花魁你的!他本来就该到了,只是半路上耽搁了……”他是为了帮我才碰上麻烦的,少年在心里嗫嚅着,到底敢没说给她听。
“三郎……来找我了?”山鸠濡湿的双眸里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却被无边的阴翳遮盖了,“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我?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啊……”
“怎么这么说啊,三郎大哥吃尽苦头找了你三年呢!”
“已经晚了。”泪水再度涌出山鸠明净的双眼,她无奈地微笑起来,“因为……因为我已经死了!”
“死……死了!你说谁死了?”阿鸾张口结舌,一时无法将字面的意思与现实联系起来。
“我啊!”山鸠故意摆出满不在乎的表情,掠了掠被水藻扯乱的乌云秀发,朝呆若木鸡的少年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这么吃惊干什么?你自己不也是鬼魂一个吗?”
“胡说什么!谁是鬼魂啊!”阿鸾慌忙大声抗议,却只换来对方一声不屑的冷笑:“后生哥儿,不承认现实可是不行的哦——看看这些妖怪水草吧,这里可是黄泉河,你以为活人能到得了吗?”
黄泉河?阿鸾陡然反应过来:“你别骗人了!三郎大哥说过这里可是九百九众情鬼们的通路,必须双双对对才能进入,孤身一人,不,一鬼根本是进不来的!”
“我死就死在这里,干吗走情鬼的路?我早就打定主意,今年七夕三郎再不来就死给他看。他果然还是没个踪影,所以船刚泊在砚池,我就趁大家没注意跳河了。”山鸠的语气就好像是在说别人一样,“况且既然说什么情鬼通道要成双成对走,你不也是独自过来了吗?”
“不是一个人,我是和三郎……”阿鸾刚说到一半就发现不对,硬生生地把话吞了回去,“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我活得好好的……”
“傻瓜!你定是新死鬼,还没碰上无常使者们,所以魂魄和命数还没有分离,看起来像是活人生魂。但是说到底还不是和我一样离了肉身,走到鬼门关前了吗!”这一刻,山鸠轻蔑的语声给了阿鸾无情的最后一击——难怪一直不离身的犀角不见了,原来现在的自己已经离开了躯壳,根本就是灵体!
所以清晓看见自己的时候才大惊失色,他早已知道自己处境危境,居然拔腿就跑只字不提!这混蛋到底在搞什么啊!阿鸾没来由的恼恨起来,他下意识地咬着袖口,苦涩的声音控制不住地从喉间逸出:“我可不想死啊……”
“事到如今想不想死都没办法了,况且活着也没意思!”山鸠努力想让语调显得坦然,却始终掩饰不住那份无可奈何。
虽然嘴犟不说,可是山鸠心里也一定不想死的,尤其是得知三郎寻来之后。都是自己不好,若不是自己阴差阳错的从半路上插进来,让他认错人卷入麻烦,说不定三郎已经赶在山鸠投河之前与她团聚了。想到这里阿鸾一阵内疚,再也无法隐瞒下去:“是我不好,三郎大哥是为了救我才来迟的……”
“你也别替三郎说好话了!他若真的心里有我,怎会让我巴巴儿的在那火坑里苦等三年?就算是早一天,早一个时辰,我也不至于沦落到投河自尽的下场!”山鸠厉声打断话头,赌气似的一把扯住阿鸾的衣角,“好得很,他无情,我无义!咱们两个正好凑足一对儿,就殉情给他看!”
伴着话音,四周突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就如一大群肉食兽在咂嘴舔舌一样——芦苇和水藻竟像是听懂山鸠的话,黑压压的团团聚拢过来。阿鸾一下子意识到状况不妙:自己和山鸠两个不妨看做是一对情鬼,这小小的乌木箱便成了“同心船”。这下可好,鹊桥关前九百九众的条件可都齐全了!
阿鸾慌忙站起身来,口不择言的拒绝道:“我和别人有约,不能和你殉情!”
一听这话山鸠顿时火了:“你这穷小子敢小看我!倒说说和谁有约!难道还能漂亮得过我去?”
“是清晓!清晓说一定会带我回去的……”阿鸾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一边说着一边拼命挣扎退到箱子边上,想离山鸠远点。没想到对方力气倒很大,揪住他袖口就是不放。两厢较着力,只听哧的一声,阿鸾的旧布衣登时撕裂。他一个踉跄,身不由己的朝后仰到。苇叶刀和水藻索早就等着这一刻似的,急不可耐的层层卷了过来。
然而那些垂涎欲滴的植物妖怪连猎物的边儿都没有沾到,半空中的阿鸾只觉得有人用难以想象的巧劲儿猛拍自己的腰身,整个人竟原路反弹,一下子砸回木箱里,山鸠的惊呼和四溅的水响随即灌入耳中。
揉着被撞痛的脑袋,少年好不容易回过头来,却见身后的水面上,那些凶残霸道的水藻芦苇像是害怕什么似的远远避开,在池面上让出一片空落的清澜,而这片水域的中央,一个黑衣童子居然没有借助任何工具,盈盈站在波心。
看那伶俐的五官、慧黠的眼梢,这孩子分明是在龙尾关水码头上,把自己推进河里的黑衣童子小墨嘛!阿鸾一时恨得连舌头都打结了,小墨却踩出一串清圆的涟漪,施施然走了过来:“真是天助我也——这下连小素的那一份儿都给我逮到了!”
“又是你这小讨债的!”看到这孩子得意洋洋的样子,阿鸾心头火起——清晓到底在干什么啊!说是去找那对奇怪的小孩救自己离开这里,可先是小素追得三郎不能来和山鸠团聚,现在连小墨也出现了。他信誓旦旦的,到头来说的都是空话!
“黑小子,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啊!”山鸠居然也相当熟络地和小墨打起招呼来。
小墨冲着坐在木箱里的两个人弯下腰,露出天真无邪的可爱微笑:“可不是,鸠花魁。这次你可逃不掉了!”
“谁逃了!”山鸠摆出一副看不上眼的表情,“是你搭档白小子自己把我的命数弄丢的,黑小子你居然就丢下我的魂魄任那些妖怪芦苇水草欺负,竟陪他一起追命去了!”
“没法子,摊上小素这种不灵巧的搭档,不关照不行啊。”小墨无可奈何的苦笑起来,“都已经换了班,让他做比较简单的索命差事,勾魂这样复杂的工作由我来做了,他还是出状况。”
索命……勾魂……两个词在阿鸾脑海里风车似的盘旋起来,这时小墨煞有介事的摇起手指:“不过呢,鸠花魁,现在你叫黑小子白小子我无所谓。小素那家伙意外的认真讲规矩,当着他的面可要叫我们黑白无常大人!”
“骗……骗人……”终于意识到自身处境的阿鸾,战战兢兢的从牙缝里挤出不成腔调的句子,“我……我看过黑白无常的,哪有小孩子模样的……”
“知道你天生阴阳眼,用不着和我显摆!”自称黑无常的小墨凑近阿鸾,伸出指头作势要去戳那青眼珠,吓得他忙不迭地闪避,这孩子顿时开心的大笑起来,“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反正都是小素那家伙的不是!”
只听小墨娓娓说道,原来黑白无常的差事是一个勾魂一个索命,将亡者押解至城隍爷座前。捉来的亡魂先要羁押四十九天,防止有同名同姓拘错魂的状况,一旦发现不对就得同时发还命数和魂魄。等到核准无误后,命数充入府库,亡魂则单独被遣往阎王殿下掌管的十殿官厅。
这对无常搭档原本的分工是小素专管勾魂而小墨是索命使者,可三年前的一桩差事里,小墨干脆利落地取了亡者的命数,可小素却放跑了那人的魂魄。城隍爷追究起来,减了这对搭档的灵通增了他们的差事,力量不足的小墨小素完不成任务还得继续受罚,所以无力维持原来的形象,只能呈现小孩子的体貌,而且还有越变越小的趋势。
“原本我可是精英呢。现在被小素连累变成这样,连同僚都没脸见!”虽然说着抱怨的话,小墨的语调里却没多少悔恨懊恼的意思,“不过现在好了——不仅逮到了鸠花魁,今天的活儿可以交差,还捡到了可以将功补过的青眼睛宝贝……”
看到小墨意味深长的眼光转向自己,阿鸾顿时脊背发冷:“你……你想干吗!你们捉人可是得看生死簿的!”
“生死簿上记的可都是普通人!”小墨的表情一瞬间阴沉下来,眼中流动着冰冷的光焰,这一刹那,阿鸾不得不相信他是“无常精英”的事实。
黑无常的语调异乎寻常的冷酷:“在和小素搭档以前,我最拿手的就是捉拿像你这样的魂魄,一个抵得常人好几个!看得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听得见不该听见的声音,明明在人世却牵扯着异界,这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禁忌!像你们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该出现在人间,没有人期待你来到人间!”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说呢?就算不该出现,自己也已经生在这个世界上了啊;就算没有人期待,自己每天也都在努力的活下去啊!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否定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不想再听这样的话!不想再看见这个黑小孩!不想再见任何人!不顾山鸠的惊叫,阿鸾不自觉地埋头泼剌剌划开池水,驾着木箱冲向芦苇丛深处。那些植物妖怪看到送上门的美味,顿时贪婪地聚拢过来,密密层层的枝叶顿时隔绝了小墨的视线。儿童版的黑无常勃然大怒:“虎落平阳也轮不到野狗欺负!你们这些杂碎竟敢抢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