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怒吼荡起一圈气流,在池面上击出层层涟漪,这微澜扩散高涨,翻涌成白马似的波涛,浪头所及之处,水藻也好芦苇也好,全都被无情的巨力震得节节断裂,扯得片片粉碎。一眼望去,眼池上就像降下了漫天的碧青雪花。破开结界,这白浪依旧势不可挡的奔流着,一直波及向情鬼的黄泉河通道,“长舌妇”们乱纷纷地尖叫着,慌不择路地潜进水底。同心船无处可避,接二连三剧烈摇撼起来,被抛上波峰又坠向谷底,河面上一片鬼哭狼嚎。
“砚池结界撤了,鹊桥关要开了!”黄泉玉钩河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呼喊,也不知道哪个九百九众率先这样叫道,这错误的信息迅速在情鬼们中间蔓延开来。同心船争先恐后的冲向砚池,失去了苇叶河水藻的屏障,他们一窝蜂地长驱直入,来势汹汹地朝鹊桥关奔去,眨眼间便冲进阿鸾二人和小墨之间。帆影遮蔽下的乌木箱,被挨挨挤挤的船帮撞得左右摇晃,团团打转,顺势不由自主地漂向踯躅桥洞。
说时迟那时快,几艘轻舟早已窜到踯躅桥下,眼看就要过关了。没想到嗡的一声闷响,刺眼的蓝光闪过池面,一马当先的快船们像是撞到了坚不可摧的屏障一样,船首瞬间裂成碎块,有的甚至兜底翻转。
阿鸾定睛看去,只见一层透明的暗蓝光壁严严实实地张满踯躅桥洞,氤氲流转着洁净的清辉,阻隔了九百九众的往生之路。情鬼们哪里肯依,纷纷呼喊着“结界不是已经解开了吗?为什么生死门还关着?”“放我们过去!”争先恐后地挤向桥下。卡在中间的乌木箱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阿鸾和山鸠只能抓紧板壁竭力保持平衡,却在水流推动下穿过船舷缝隙不断接近鹊桥关口。随着距离的缩短,混乱而微弱号叫隐隐传入他们耳中,虽然如若游丝,但却说不出的凄厉恐怖:“快开门,我要出去!”“放我们出去!”
阿鸾抬眼一看,只见鹊桥关生死门另一面,密密麻麻黑压压一大片,全是形容可怖的厉鬼冤魂,他们彼此拉扯着、拖拽着,好像扑火的灯蛾飞虫一样,前赴后继的冲向光之屏障,毫不顾惜地用自己和同伴的灵体作代价撞击生死关隘。
“这是什么呀?好可怕!我不死了!我才不要变成和他们一样!”这一刻,一直逞强赌气的山鸠再也忍耐不住,脱口喊出了真心话,“救我啊!三郎!快来救我!”
小墨也完全没想到自己一时的任性居然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他敏捷的跳过几艘同心船顶落在关前,脸色一片苍白:“不好了!时间还早,鹊桥关里的东西没驱散……里外一撞,生死门怕是撑不久了!”
就好像在证实小墨的担心似的,暗蓝的光壁发出尖锐的爆裂声,陡然被撕开一线。冤魂们争先恐后的往外逃窜,全然不顾自己正被生死门的强大灵力炙烤得化为青烟。情鬼们当然不甘示弱,凭借同心船开道挤向关内,眼看着到裂口越撕越大,情况即将无法收拾。小墨连忙合拢双手,平平拉开,一个小小的暗黑漩涡在他掌心渐渐成型,不断旋转着化成巨大的风漏斗。他低声厉叱,这漩涡脱手飞出,鹊桥关前凭空张起一道漆黑龙卷……
纠缠在关口的冤魂和情鬼首当其冲,顿时被吸进了漏斗内送入踯躅桥洞,而阿鸾和山鸠乘坐乌木箱本就离生死门不远,眼看就要卷入风涡在劫难逃。还好阿鸾眼明手快一把攀住近处的桥墩。乌木箱是暂时停住了,坐在箱盖上的山鸠却就势被一下子甩了出去,阿鸾连忙反手将她扯住,这下他再也没有第三只手攀住箱壁,轻飘飘的乌木箱撞在别的同心船上,随即弹开,朝远处飘去。
山鸠连声哭喊着三郎的名字,紧紧抱牢阿鸾的手臂,可少年用尽全身力气也拉不回被黑龙卷拖住的她来。阿鸾深知此刻只要自己一放手,对方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是承受着两人的重量,攀住桥墩的五指越来越酸软麻木,关节也渐渐僵硬,眼看着连自己也会被一起拽进生死门……
自己怎样都无所谓,无论如何也要让山鸠活下去。这是阿鸾眼前唯一的念头——因为和自己不同,山鸠是三郎要找的人。有人希望她活下去,有人一直在等她。
想到这里,阿鸾咬紧牙关一个错身,整个人沉向漩涡方向,同时借着这反弹力将山鸠远远抛出。
跌进了……金色的辉光中……难道这就是生死门彼岸吗?好像时间之流突然冻结一样,眼前瞬息万变的纷乱景象不可思议的慢了下来。
不知从何而来的金碧辉煌的强光劲疾地掠过水面,笔直地飞向黑龙卷中央,瞬间将那庞大的风漩涡击溃于无形。阿鸾看见小墨变了脸色一跃而起,堪堪避过金光的锋芒,在他下方光流洒布之处,大量的异形鬼怪像沐浴阳光的晨雾一般,转眼烟消云散。这辉光在鹊桥关前铸成一道堂皇的屏障,情鬼们退潮似的后撤回玉钩河内,冤魂们雪崩似的逃回生死门里。其中逃得慢的被光芒扫过,就从被沾染的那个部分开始慢慢融化,最终消失无踪。而踯躅桥洞下生死门的裂口也渐渐修复合拢……
阿鸾茫然的眺望着,如果此刻自己真的已是亡魂的话,被这样暴烈的光芒包围,一定也将瓦解冰消,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吧。就在这时,熟悉的呼救声尖锐地响起,只见刚刚被抛出的山鸠正直直的朝光辉中跌坠下来。
必须救她!身体赶在头脑之前行动了,阿鸾奋力跳起,就在光芒的边缘,他碰到了山鸠的衣袂,却阻止不了她下坠的趋势……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敏捷有力的人影闪过,在半空中准确地抄起阿鸾和山鸠,接连踏过漂浮在池面的同心船碎片,稳稳当当的落下。被石子那样的圆东西硌痛膝盖的熟悉触感让阿鸾一下子回过神来——这里是那个木箱!自己已经回到了盛着珍珠的乌木衣箱!
“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开她的手!”响在耳边的沉稳语调让阿鸾悬着的心顿时落了下来——解救自己脱离险境的正是三郎!近距离中看到那大型犬般诚实可靠的容颜,阿鸾实在有太多的话要说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低声嗫嚅着:“三郎大哥,还好你没事……”
三郎宽厚地笑了起来:“小素半路上被一个打扮奇怪的红发小子给截下了,我趁机摆脱了他。幸亏回来的及时!”
小素?为什么三郎叫白无常“小素”,难道他们认识吗?
这疑问刚浮出阿鸾脑海,就被背后响起的微弱而悲切抽泣声打散了。乌木箱里挤了三个人,显得愈加狭窄,就算如此山鸠依然姿态优雅的端坐在箱盖上,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那漂亮的脸都哭花了。
三郎不在的时候,这凶丫头又是吵又是骂,泼辣得不得了;现在人就再眼前,她却只是哀婉的啜泣着,连一句委屈也说不出来。
阿鸾转向山鸠刚开口,却一下子呆住了——三郎抬手去擦山鸠的眼泪,却被她激烈的挥开,于是他索性一把将那别扭的少女拥进怀里。阿鸾顿时红了脸,慌忙背过身去。
“对不起,一直让你一个人……”三郎温柔的语声悠悠传来。
“何苦来?你若嫌弃我就早说啊……”小小地哽咽着,山鸠的语调幽怨却没有多少愤恨,“哪有牛郎把织女撂开三年不管的?”
“不是这样的!”三郎明显慌乱起来,“耽搁了和你见面是我不对!可是我连嫁衣都准备好了,是真的想娶你的,我恨不能天天和你在一起……”
这种甜得腻人的情话让阿鸾几乎要堵住耳朵,可是山鸠接下来的言语却让他一阵心痛:“早干什么去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都已经死了!我们永远都不能在一起了……”
“你还没有死!”三郎用力撑起山鸠的肩膀,凝视着她的泪颜,“你的魂魄还没被送去城隍爷那里,肉身也没有损坏,随时都能还魂,只要拿回命数……”这样说着,三郎的目光缓缓转向了阿鸾。
被这莫名其妙的视线看得有些发毛,阿鸾忍不住低声嘟囔着:“三郎大哥,你看着我干什么?”
三郎长长地叹了口气:“阿鸾兄弟,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不公平,但还是请你交出来吧!”
“交……交什么啊?”
“命数。”三郎伸出手指向阿鸾的胸前,一瞬间隐隐光芒透出少年的衣襟,“你的身上,是山鸠的命数!”
所以邂逅时三郎才将自己错看成一直在找的山鸠,因而出手相救并始终不放自己离开的吗?阿鸾反射性的扯开衣衫——薄薄的皮肤下,一团轮廓奇怪的微光明灭着,那形状看起来相当眼熟。三郎的手指如影随形的附了上来:“谢谢你一直保存着山鸠的命数,请你早点往生,来世托生个好人家吧!”
这么说交出了命数,那自己就由生魂变成死灵了!自己拼了性命救山鸠,三郎谢谢不说一句也就罢了,居然还要置人于死地,亏他一直都是那副老实宽厚的模样!可这似曾相识的命数究竟又是什么时候怎么进到自己灵体里的?为什么一点都没有发觉呢?阿鸾脑子里都乱成了一锅粥了,直到对方的指尖锲入胸口的感觉清晰地传入大脑,他才陡然间反应过来:“对了!这命数……是那个‘巧果人酥’!”
“一点也没错,你这迟钝的家伙!”稚嫩的童声蓦地响在身后,箱盖上的山鸠忽然露出惊恐的神色,瞠目结舌地指向阿鸾胸前。少年迷惑的顺着指示低下头去,却一下子僵在当场——一只小手正从背后穿透自己的身体,牢牢扼住手腕控制三郎捏着命数的五指!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墨从阿鸾背后缓缓探出头来,逼视着依偎在一起的三郎和山鸠,“算总账的时候到了,连小素的份也给我一块儿还上,你们谁也别想逃!”
“你算你的账,给我放开阿鸾!”砚池的那一端,突然传来凛冽清朗的语声。伴着这沉着却不失威严的命令,曾经一度迫退情鬼和冤魂的金色辉光如同扇面般,再一次在砚池水面缓缓摊开,和上回的刚烈霸道不同,这次的光芒是柔和温暖的。
就算如此,情鬼们也骚动着纷纷潜进船舱躲避,虽然三郎被制住手腕一时不能自由行动,却毫不犹豫的侧身挡在了山鸠的身前。小墨并不撒手,只是眯起眼睛恼恨地回过头,朝光芒照耀过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艘琥珀色的独木舟劈开沉沉水面,破浪而来。
这轻舟的形状古拙质朴,毫无修饰,尖尖的首尾伶俐地挑起,通体缭绕着金茶色的微光,想来就是那具有净化力的强光之源。船身中央站着一个剽悍高挑的身影,红发和衣袂被疾风扬起,脚边则蜷伏着一个脸色苍白,背着账本包袱小伙计——那分明是另一个“阿鸾”!
即使被三郎和小墨卡在中间没法回头,阿鸾也早已经辨认出舟中来者的声音,他忍不住欢呼起来:“清晓!是清晓!”
驾着犀角舟的清晓却并不回答,他傲岸的伫立着,手里捉小猫似的拎着一团白东西,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的身量。他冲着小墨扬了扬手中的白物:“还不撒手吗?我看你是不管这家伙的死活了?”
“小素!”小墨失声惊呼起来。听到叫声,清晓手中的小孩轻轻的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来,有气无力的哭了出来:“我好难过啊,小墨……”
“当然难过,这可是通天犀角所化的船,它的光芒可以辟散一切魑魅魍魉。幸亏你是白无常才能支持到现在,一般小杂碎早化成灰了!”清晓得意地冷笑起来。难怪可以轻而易举地迫退那些异类,原来这艘“船”是由一对“火力全开”的通天犀角首尾相接幻化而成的。这对犀角其中之一为清晓所持,而另一枚则挂在阿鸾脖子上,恰巧在他阴差阳错的灵魂离体后护住了肉身,一直支持到清晓到龙尾关前水码头上发现他为止。
“你这鬼都嫌的家伙到底想怎样?”小墨怒视着清晓,沉声喝道。
“我和你们两个无冤无仇,犯不着结这个梁子,只是……”清晓朝进退两难的阿鸾的背影扬了扬下巴,“别再玩什么花样了,把阿鸾‘整个儿’还给我。”
一听“整个儿”这三个字,小墨脸色骤变。这时小素再也克制不住,抽抽噎噎地说开了:“小墨别听他要挟!你本来是大伙儿之中最能干的一个,每次都被我拖后腿。你就不要管我了!拿这次抓到的这些魂魄命数交差,你一定可以洗脱罪责恢复原来样子的。然后就去找能干的白无常搭档吧,别再为我浪费时间和灵力了!”
“笨蛋!能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有什么关系,就算永远变不回,我也是最强的!”小墨捏紧拳头高喊起来,“所以我才和你这废物搭档啊!啰唆什么,给我乖乖接受就好了!”说着,他的穿透阿鸾胸口的指尖骤然爆出一片火花,三郎猝不及防被震得一个撒手,直向箱壁倒去。还没等别人反应过来,小墨早已撤回了手,原先阿鸾胸口“巧果人酥”的位置旁,再次亮起一团一模一样的柔光。
此刻一个灵体里就有了两条命数。两团光互相推挤排斥着,“阿鸾”霎时如倒映在水底一般怪异的扭曲起来。不过这种情况只在须臾之间,与魂魄相合的本命随即占据了主导地位。炫光闪过,一枚小小的“巧果人酥”倏地穿透胸前的皮肤弹出体外,阿鸾则在一股莫名的拉力拖拽下,朝犀角舟上的蜷伏的另一个“自己”直飞过去,奇妙的温暖感觉瞬间贯穿四肢——这回他可算是真正“还魂”了。就在山鸠的命数激射而出的那一瞬,清晓放开了小素。这小小的索命使者顿时轻盈的飞离犀角光芒笼罩的领域,轻轻伸出手,那代表着山鸠生命的微弱光团凌空折转,飘向他手心。
这一刹那,三郎突然飞身而起,撞开虚弱的小素,一把将那光珠攫在手中。小墨连忙腾空跃出扶住同伴,反手投出一片电光击中三郎的脊背。三郎的身影一沉,犀角光流浅浅的掠过他的身体,却蓦地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苍白的球状物上镶嵌着一对幽深的洞穴,两排牙齿咬住无尽的黑暗,规则的颈骨整齐排列,流畅延伸到胸口扩张成翅翼般的形状,与肩头的蝴蝶骨呼应,而长长的臂骨则从那里开始延伸过来,如珠串般散碎的指骨紧紧扣住那一星命数之光……
这哪里是黝黑健壮的三郎,分明是一具嶙峋髑髅!
化为白骨的三郎借助同心船的碎片,艰难挣扎着,沉重的跳回乌木衣箱,尚未顾及自身状况的他本想将命数交还山鸠,却在看见对方难以置信的表情时滞住了动作。三郎缓缓的低头看去,随即激烈的转过身体避开山鸠的视线,那动作里渗透着难以言说的绝望和追悔。
“三郎!”山鸠颤抖着呼唤恋人的名字,却被三郎厉声打断:“不要看我!”山鸠被吓得微微一怔,却还是小心翼翼的探出指尖,从背后触碰着三郎的骨骼。这动作是那么珍重,就好像稍稍用力对方就会消失一样。终于她伸出双臂,将那具白骨的背影整个抱入怀中:“这……就是三郎你违背了诺言,三年都没有再来看我的原因?”
反抗只是一开始,坚定的拥抱让三郎放弃了挣扎垂下头颅:“只要采到那颗黑珍珠就行了,就能为你赎身了……三年前的我太心急了,一心这么想着铤而走险,所以赔上性命也是活该。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死了,可是不把这些珍珠亲手交给你,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往生!”
“所以你这家伙,害我和小素受罚,三年来都是这种寒酸样子!”小墨忍无可忍的大喊起来。阿鸾恍然大悟:难怪小墨说要“算总账”,难怪玉沟河边小素突然出现穷追不舍,他们并不是来抢自己的魂魄,而是在追那个害他们受罚变成小孩子的罪魁祸首——原来三年前跑掉的游魂竟是三郎!
“还不是你们从中作梗!”三郎同样也是一肚子怨气,“这三年来你们穷追不舍害我东躲西藏,根本没法靠近山鸠,若不是她今天误闯到鹊桥关前,我们恐怕永远都不能见面!”
小素倒早已尽释前嫌,连声宽慰小墨:“不能怪三郎啦。三年前是我看他好像有一定要完成的心愿,所以主动放他走的!这次山鸠花魁也是,我看她并不是真心想死,一时犹豫才弄丢了她的命数……”
“谁说我不是真心想死的!三郎你这个大骗子……”抱紧白骨的山鸠终于放声大哭,“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不要珍珠,也不要赎身,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三郎!”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白骨三郎努力想让语调显得平静,却掩饰不住那份寂寥。
山鸠咬住苍白的嘴唇,断然抬起头来:“事到如今我还要这条命干什么!现在咱们两个已经在一起了,等鹊桥关开了,我就跟你一起过生死门!”
或许山鸠和三郎前世也是修了九百九十九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的一对魂魄吧。如今看来他们只能以死相守——真心相爱的恋人们即将乘着破木箱的同心船,并肩踏上前往彼岸的旅程……
“喂喂喂……”小墨好像很为难似的小声抗议着,似乎是抱怨亡魂自作主张,扰乱自己的差事,不过他到底没有说下去。
这样的情形不对劲啊!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阿鸾从犀角舟上笨拙地爬了起来,正想开口,却看见了清晓轮廓分明的冷静侧脸。这一刻,他的眼神里竟纠结着矛盾的悲悯,一瞬间阿鸾意识到——身为局外人的自己无法做出评价,与恋人一同死去还是孤单的独自生存,自己根本不知道哪一种才是更好的选择。
“牛郎和织女……殉情了吗?”寂静的砚池上,突然回荡起三郎低沉的声音。这没头没脑的话让众人将迷惑的视线向他投去。三郎缓缓重复了一遍:“牛郎和织女殉情了吗?没有吧——就算是追到天上,牛郎也没有想过要织女和自己一起死;就算一年只能见一次面哪怕永远也不能再见面,牛郎也没有想过要织女和自己一起死。”
“每次都是这样!别拿牛郎织女来搪塞我!到头来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山鸠扣紧了十指,抵死都不肯松开。
“我喜欢你生气的样子,温柔样子也喜欢;喜欢你笑的样子,哭的样子也喜欢……”白骨三郎缓缓地摇着头,骨骼发出干涩的咯嗒声,“就因为喜欢,所以自己死了也要对方赔上性命……实在太自私了,这样的事情,我做不到……”
“丢下我一个人去死,留下我一个人难过,难道这就不自私了?”
“没错……自私的应该是我,是无论如何都希望你活下来的我。我时常懊悔——明明都可以在一起了,为什么我偏偏就死了呢?三年过去,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回到人间的。想到这里我就恨透了自己,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活下去……可是有些事情,毕竟是没法改变的。”三郎执起山鸠的纤手,缓缓转过身,坦然地以枯骨之姿面对着娇艳的红颜,“可是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能笑、能哭、能够温柔、能够生气。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即使自己死掉也没什么了。对不起……丢下你一个人辛苦悲伤。但是相信我,不会只有辛苦悲伤的,就算现在感觉不到,可是一定会幸福的——只要活着就能努力地一点一点接近幸福,如果死了的话,那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这样说着,三郎缓缓握紧掌心中白皙柔嫩的指尖。这一刹那,他手中的命数合上了山鸠的魂魄,温润的蔷薇色柔光流转过少女的灵体,孔雀蓝的绮丽长裙飘动着,轻盈的灰色衣襟瞬间如羽翼般展开,簇拥着山鸠向空中翩然飞升,如同天孙降临。
不可阻遏的上升趋势让少女惊惶失措,她拼命握紧三郎化成枯骨的指尖,翕动着嘴唇呼喊着恋人的名字。可是这一瞬间,她如画的容颜骤然变的透明,浅绯的光流在她周身闪动着。“我们就此别过了……”三郎抬起头,髑髅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却分明传达出那份温暖的眷恋,“……你能活下去,真是太好了……”
泪水涌出山鸠的眼眶,一瞬间散成萤火般的星屑。天人般美丽的少女深深地凝视着可怖的白骨,仿佛要永远记住恋人最后的容颜。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霎时间强光闪过,山鸠的灵体幻化成无数薄红的花瓣飘满天空,花瓣中央,一枚晶莹璀璨的光珠曳着光流朝天空深处飞去,消失在高峻无极的彼方……
“太好了,鸠花魁可以还魂了!”小素拍手欢呼起来。小墨反手敲中他脑袋:“好什么好,你这笨蛋,那今天的差事怎么办呐!”
“我没有遗憾了。”白骨三郎低下头,朝小墨和小素行了个礼,“为了我一个人的任性,三年来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真是不好意思。现在我就跟你们走。”
“你是陈年旧账。”小墨没好气的哧笑着,“要知道就在捉到山鸠的时候,按规矩不论姓名身份,一条命一个魂已经自动记入我们今天的流水账了。”
如果没法完成每天的差事,小墨和小素的惩罚就会累计增加,他们的力量会不断虚弱退化,最终说不定……还会消失……
“我,我来替她!反正我是死是活无所谓……”这一刻阿鸾脱口而出,反正小墨说过自己是不该来到人间的存在,反正没有任何人期待自己活下去。没想到话音未落后脑勺上就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他连忙回过头来。只见清晓捏紧拳头,用冻结了似的眼神静静地逼视着自己。
从来就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晓全身都散发着冰冷的怒火,看来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你再说一遍试试看,对着拼命赶来救你的我,你再说一遍死活无所谓试试看!”
被他的气势所震慑,阿鸾反射性的摇了摇头。清晓忿忿的哼了一声,转身朝向小墨和小素:“两位也别为难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说着,犀角独木舟中心突然射出一片薄如利刃的炫目金光,船体从中间一分为二,清晰的呈现出两枚犀角放大的模样。清晓驾着自己的一半航向岸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不准再说那种话了,小心说到坏时辰上去,听到没有!”就算没有讲明,阿鸾也知道清晓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看着对方乘着犀角来到岸边,背影消失在堤上的柳荫深处。阿鸾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叹息却瞬间变成了莫名其妙的轻笑……
“笑什么!再笑真的抓你去交差啊!”小墨恶狠狠地威胁阿鸾,小素连忙在一旁打圆场:“算了吧,小墨,连我都看出来了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个青眼睛和刚刚那个红头发的鬼见愁根本就没记在生死簿上。他们两个既然已经碰面了,就表示冥冥中那个‘定数’还在……”
“所以现在捉他走,说不定还是帮他啊。”小墨深深地看了同伴一眼,此刻这对孩童露出了无愧于无常使者之称的深沉表情,“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在劫难逃’……”
在劫难逃?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在阿鸾纳闷的时候,上方的踯躅桥面上传来清晓“久等了”的大喊。众人应声抬起头,只见清晓凭着白石栏杆探出脑袋,本来就乱蓬蓬的红发更凌乱,脸上也多了好几处伤痕。而在他手里,正紧紧抱着一只威风凛凛,还不住挣扎着的大公鸡!
“这家伙很凶悍呢!抓它着实费了些力气!”看到大家惊讶的目光,清晓用一贯得意洋洋腔调的说道。
“这……这算什么啊?根本就是你从人家偷来的吧!”小墨指着公鸡高喊起来。
“这是山鸠的代替品!”清晓理直气壮的说道,“今天是乞巧节嘛!所以对不起公鸡老兄了!”原来如此,这可是七夕的规矩——今天家家都要杀一只鸡,因为牛郎织女此夕渡鹊桥相逢,若没有公鸡报晓的话,夜晚便不会过去,他们就能永远不再分离!
“看在牛女双星的份上,这次放你一马!”小墨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拍了拍阿鸾的肩膀,“你去吧,一会儿就要到鹊桥关生死门开的时辰了,你别在这儿碍事。”
小素微笑着朝代替品公鸡扬起手:“来,咱们送你一程!”阿鸾只觉得脚底一虚,整个人顿时不知身在何处,纷纭的翎光闪过眼前,耳中传来惊慌的鸡啼声。待站定细看,自己早已和清晓二人并肩立在了踯躅桥上。这一刻,砚池的上空爆开一朵斑斓的烟花,渐次熄灭的光雨在黑暗中的水面上铺展开一片彩鳞。片刻的沉寂后,乱舞的焰火伴着轰响,将夜空涂抹成光怪陆离的画布——这是花魁斗巧开始的信号。
花火明灭的光影勾勒出清晓自信满满的唇角,他微笑着凑近阿鸾:“我答应过不会让阿鸾碰上不好的事情,你看——到头来救你的,还不是只有我吗!”
可是你来的也太晚了吧,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想到这里阿鸾就想一拳揍在他骄傲的高鼻子上,不过看在牛郎织女的份上,今天……就放过他吧。
是年七夕的花魁斗巧,虎妃花魁三度蝉联。不过众人议论的焦点却集中在那位我行我素的年轻花魁山鸠身上——恣意妄为的她这次又做出了惊人之举,竟在斗巧会上拿出价值连城的黑珍珠为自己赎身,然后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软红十丈的繁华香川,从此消失了踪迹。
据说,后来有人在太湖渔家的小船上看到了长得极像山鸠的船娘,不过也许是别人也说不定——那脸色红润的朴实妇人和黝黑健壮的夫君恩恩爱爱,荆钗布裙的她身上一点也看不出丝毫花魁的浮华影子。
不过就好像在七夕节光顾着贪玩,没收得上账的养霞斋小伙计阿鸾被掌柜的狠狠地敲打了一顿,好长时间都被禁止和纨绔子弟清晓见面一样,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第四篇 铁线莲
还以为那倾珠似的散碎淅沥只是错觉,镗镗鞳鞳的疾响便已间不容发地奔袭而至。像是从天空深处骤然垂下一张细密的铁网,豪雨沛然降下,昏暗的泼墨底色里,虽然时不时闪现丝丝缕缕的明亮银光,却始终脱不去那阴郁低回的基调。
阿鸾手忙脚乱地掩上临街的排窗,雨脚还是潲进养霞斋狭窄的店铺内,他快步赶到门口去放遮雨竹帘,眼尾余光本该映出护墙拐角那株芭蕉的浓澄碧影,然而此刻这看惯的景象却有些突兀地缭乱了……
——有人站在门外檐廊下避雨。这人一身素洁的书生衣袍,透出冬日拂晓苍穹那样的锐利青意,衣裾沾湿的痕迹则洇成远山的轮廓。檐溜上倾泻下雨帘的瀑布,宽大的蕉叶不堪其苦地频频颠沛,可这书生却如若不闻,只是仰头默默眺望着乱云飞渡的远空,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在看。仿佛唯有他与这混沌燠热的苦夏截然无涉,独自徜徉在清冽静谧的薄寒之中。
只是这样站着便已无可指摘,这书生的仪容举止过分恰切,反倒凸现出他遇雨时狼狈相的唯一残迹——青衫后领口缠着一脉纤细的草茎,还挂了朵蓝莹莹的小花。虽然看起来扎眼又好笑,但这小小的不协调多少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瞬间打消了阿鸾该不该召唤他进屋避雨的犹豫。
阿鸾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在这生命力达到极致的盛夏,会借人家屋檐躲避骤雨的,不一定是“人类”而已。
这位来自徽州山乡的少年有一个秘密——他天生一双青眸,可以不分明暗,细致入微地看清“一切”。所谓的“明暗”不仅仅是白昼与黑夜的区别,也有阳光遍照的现世与处于永恒幽暗之中的彼岸的差异。因此满街贩夫走卒间混杂不成人形的魑魅魍魉,冠带绮罗中红粉骷髅飞觞巧笑,他早已见怪不怪,方才同样也一时无法确定这咫尺间的青年书生,会不会是只倒映在自己眼底的虚像,也许转瞬间,它便像泡沫般消散在滂沱大雨之中。
此刻阿鸾已放下心来,扶着门框招呼道:“这位先生,雨这么大,不如到店里来避一避吧?”
书生似乎吃了一惊,应声回过头来,天光黯淡,那长长睫毛的剪影霎时在少年眼底烙下近乎战栗的鲜明印象。片刻的愕疑后,他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虽不搭腔却也依言走进店内,那态度微妙地摇摆于无礼和亲切之间。
阿鸾趁势放下雨帘,还没转身就听见后堂里传出恼恨的抱怨声:“阿鸾,我找你来是帮工不是添乱的!你把我这香料铺子当驿道茶亭啊……”
伴着话音,掌柜的一把撩开竹月纹蓝染暖帘,汹汹然撞了出来。他盛气凌人的架势却在直面书生的瞬间陡然委顿下去,紧接着就像变戏法似的,一眨眼换上了谄媚的笑容。只是还不大利索的舌头泄露了他的惊讶和慌乱:“这……这位不是卢大爷吗!稀客稀客,真要谢谢这场大雨,若不是它,您这香川第一才子怎么能驾临我的小店呐?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面对年纪足以做他父亲的掌柜,书生却并不见礼,只是略略点头,语调中浸透着某种疏离的温和:“掌柜的,‘香川第一才子’这名号我实不敢当,传扬出去只恐贻笑大方,还请你以后再不要这么说了。”
掌柜的碰了个软钉子,一边唯唯诺诺地答应,一边转头责骂阿鸾化解尴尬:“你这不带眼的,还不快看茶!这位卢大爷可是弱冠及第的前科榜眼,香川第一书院青轴书院的山长,两淮盐政卢老爷的大公子……哎哎!别拿错了,柜子左边第一格里的好茶!”
卢盐政的长子,那不就是清晓的兄长吗?
奔忙着准备香茗的阿鸾一下子愣住了,忍不住偷眼斜觑青年书生异常端丽的侧脸——完全看不出来。落拓不羁的清晓和这位雅肃君子之间,就连半分相似之处都没有,真想不到他们竟是手足兄弟!
“请不要一直叫‘卢大爷’,我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卢家大公子皱起了眉头,那疏淡的眉目若是描画,必出自笔法最为朗润之手,一气呵成恰到好处,全无半点修饰与造作。
掌柜的再度吃瘪却毫不气馁,见风转舵地说道:“说起来卢山长和敝店还真是有缘呢——不要看我这养霞斋门面小,令弟自从惠顾以来,就连三山馆、燕居堂那些大铺子都不入他的眼呢。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好在水汽清澄正适合品香,山长可有雅兴赏玩本店的秘藏?”
什么嘛!烹茶的阿鸾在心里暗暗抗议——清晓明明是来找我玩打发时间的,掌柜的却说得好像他看中了这种连龙涎香都没存货的寒酸小店一样,真不怕被行家笑话。
“又是清晓……他也该别再把心力花在这些地方才好!”卢大公子看来是认可了“山长”这称呼,终于不再纠正什么,可眉心却依旧没有解开。他发出低微的咋舌声抱怨了弟弟一句,随即朝掌柜的摆了摆手,“承蒙费心,我只是避雨偶然路过,香料之类的贵重东西平素是用不到的。”
掌柜的整张脸都要扭曲了,却还不愿轻易放过这条大鱼:“哪儿的话,卢山长!古人云茗香之物‘必贞夫韵士乃能究心耳’,您和卢二爷这样的风流才子若还谦虚,那天下又有谁能领会个中滋味?我刚刚见山长您凝神仰望,想必定有佳构,诗兴大发之时若有一炉香在旁,那更是文思泉涌……”
“我从不作诗。”年轻的卢山长正色摇了摇头,认真地纠正掌柜的话,“读书人不专注诚正修身,以家国天下为己任,反而流连于文字上的雕虫小技,未免失之轻率。”
恐怕是士大夫身份的关系吧,卢山长对小商贾并没有多少谦恭礼让的意思,却又丝毫不让人觉得骄矜傲慢,甚至连无礼不逊的感觉都没有,这令阿鸾觉得实在有些奇妙。
掌柜的却已狼狈不堪,几乎是凭着生意人的本能,他勉强接了一句:“红袖添香伴读书也……”
一瞬间,卢山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再接腔,抬起头继续沉默地眺望向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待雨点渐渐稀疏,他不顾挽留,丢下一句“谢谢招待”起身便走,至于阿鸾精心准备的那杯香茗,他连碰都没碰。
“且等一等!卢山长,清方公子!”见撞进网里的大鱼兜了一圈又要游走,掌柜的口不择言地喊着对方的表字,连声嚷起来。
正准备跨过门槛的卢山长站定下来,转回身直视着对方:“为何如此相称?我与你好像并不熟吧。”
那种只是陈述事实,完全没有什么情绪的语气,让掌柜的一时瞠目结舌,而卢山长早已从容不迫地徐徐走出门去。只是那茎蓝花蔓草依旧在他青衫领后晃晃悠悠,就连极具少女娇艳风情的六角花瓣都看得一清二楚,令阿鸾忍俊不禁,他不由得追上去提醒道:“山长,您的肩头有东西!”
卢山长侧过头露出费解的神情,似乎并没有找到目标。少年连忙伸手指示:“这里,就在这里。”可对方连连拂拭却依然没能掸开,阿鸾便走上前要帮他取下:“就是一根草藤,还开着朵挺漂亮的小蓝花呢。”
这一刻,他的指尖却微妙地错过了那鲜明的花瓣——卢山长侧身避开,以不可思议的眼神俯视着阿鸾。
被这样的目光凝注着,一瞬间少年有种感觉:就好像正站在一座封冻在时间结晶内的城池之外,年年春来春去,城内雕栏玉砌却空无一人,这永远荒废却永不荒废的美在拒绝的同时又蛊惑着探寻者的步伐,自己只要稍稍不慎,便会永远迷失在这座城市那白玛瑙条纹般规整而曲折的街巷深处。
“贵客”离去之后更显寂寥,掌柜的站在空落落的店堂中央半天没回过神,他抖抖索索地捧起为卢山长准备的清茶,也不顾糟践猛灌了一口,这才长叹出来:“真是举世罕见的迂夫子,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阿鸾早有经验,连忙手不停脚不住地开始擦桌抹凳——这时候只要接腔,一顿排头肯定是少不了的。
掌柜的满腹无名火没处发泄,只得恨恨地自言自语:“难怪人人都说盐政家的两个儿子匀匀才好——老大卢焘是迂腐古板的书呆子,老二卢熹是不务正业的浪荡儿,全都不成样子!”掌柜的连两位公子的表字“清方”和“清晓”都不叫,指名道姓地奚落了一通,这样还不下火,他起身看准阿鸾额头狠敲一记:“在这里磨什么洋工?没看见雨停了吗,去把窗子打开遮雨帘拉起来,黑灯瞎火的怎么做生意啊?亏你是来当伙计帮佣的,一点眼头见识都没有,吃白饭的东西!”
等这势利眼的家伙终于够了本,骂骂咧咧地回后堂去,阿鸾揉着脑门打开隔扇。晴空如洗,方才暴雨来得痛快淋漓去得干净利落,只有檐廊下的条石台阶还蒙着层薄薄的水渍,就在那里,一团光怪陆离的色彩突然挣脱周遭的灰暗跃入他眼帘。
奇怪了……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阿鸾还怕是自己弄错了,忍不住走过去蹲下身来看个究竟:光润的青石表面,红影蓝光正以不可思议的敏捷与无奈宛转交错——地面上竟跳跃着一条朱尾的琉璃色小鱼!
因为残存着积雨的关系,这小鱼尚不至于窒息,它的挣扎中有种真挚的哀切——散布霰雪状白点的嘴巴压着水沫不停开合,流畅的碧蓝身体抛掷跳踉,时时露出洁白的腹部;而那轻盈赫耀的赤尾却全然无视躯干的紧张,宛如薄纱般柔曼地拖曳着,依稀浮现出水栖动物特有的规整而斑斓的花纹。
附近连条小水沟都没有,这鱼是从哪儿来的啊?更何况还是这么新奇罕见的珍品。会不会是谁不小心落下的呢?刚刚那场大雨令街道上行人绝迹,算来过往的只有卢山长一个;这小鱼恰好在他曾经站立避雨的地方,难道是他的东西?
阿鸾连忙捧起这可怜的小家伙,跑出门去四下张望,岑寂的街面上阒无人迹,薄云不知不觉间再度聚拢起来,远方闪电的清辉预示着下一轮急雨的到来。
面对着眼前的一切,阿鸾暗自后悔——昨天就该预见到会发生这种不思议之事的……
养霞斋后门外界巷内有一口水井,井边堆满了店里的旧物,因为不知道该上哪里去找卢清方山长,阿鸾便暂且把他落下的小鱼养在其中一个缺口的瓦缸内,可第二天一早刚打开门扉,他整个人就呆住了。
——界巷被不知名的藤蔓彻底淹没了。
清爽的披针形叶片妥帖地镶嵌着明晰的脉络,团团簇簇、重重叠叠地缭绕在后院颓败的砖墙上,令少年霎时间联想起故乡的盛夏午后,站在半山腰家门口远眺时望见的,那近乎懊恼地堆积在巍峨层峦之上的庄严云山。只不过眼前这些苍翠的“云团”看起来却更加沉滞,因为它们正被根根锈蚀的“铁线”笼络着,无法拥有那种向着至高天宇散逸而去的轻盈。
那些是一缕缕红铜色的藤蔓,时而流畅地倾泻下来,时而繁杂地纠缠在一起,倔强地、偏执地,一齐涌向蓄养那尾蔚蓝小鱼的瓦盆!
大惊失色的阿鸾慌忙扯开乱藤,却一头栽进密叶深处——触手之处空无一物,就连被茎枝塞得满满当当的破瓦缸里,那绮艳的小鱼也依然摇头掉尾地唼喋着,悠游穿行在纷纭虬曲的朱蔓之间。
难道这满眼青翠都是幻象?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的根源是什么、又在何处呢?
就在少年迷惑不解的当口,一阵微弱的寒气突然越过霭霭青障,倏忽吹至他的耳边。
——那是一声幽怨的叹息。
阿鸾心口别的一跳,反射性的转过头去,却差点迎面撞上……一张脸孔!极近的距离令五官夸张地放大,扭曲成麻木而空洞的神情……
“谁!”他脱口喊道,一抹水似的蓝影却应声荡漾过视野——少年和一朵花面面相觑了……
自鲜明的象牙色蕊芯开始,绚烂而硕大的花盘投射出光轮似的六角,娇软的柔瓣沉淀着暗夜般浓艳大胆的蓝紫色,却又隐隐渗透出凛然冷冽的锋利感——这奇妙的不协调反倒更增添了它醺酣醉人的芳醇。
原来自己是把这唯一的花朵错看成人脸了,而那声幽微的叹息,也许是它开放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呢?在自己眼中,如此妖冶夺目的异卉为何会在刹那间与这样一张面容重合——浅琥珀色的肌肤上凝着深琥珀色的眸子,被质朴的单睑掩映着,如同栖息叶底的虎斑蝶。有些娇憨的矮鼻梁下,薄桃色的嘴唇紧紧抿成一线,却掩饰不住那种柔嫩的丰润。
这张并不太美貌的年轻女子面容,就像暮春初夏的树荫一样妥帖,却没有强烈的存在感,和那枝头的芳华全然格格不入。
阿鸾还在纳闷,微温的水点忽然没头没脑地筛落下来,霎时间便化为冰冷的雨鞭,他连忙丢开花藤和小鱼,疾步跑进店内躲避。
然而一向少人光顾的养霞斋店堂内,此刻竟坐着意想不到的客人:青轴书院山长卢清方。
清方端坐在茶几旁,几上则堆山填海地放满了各种香料——掌柜的快把发了霉的陈年家当兜底翻出来了。
虽然客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掌柜的却还是喋喋不休地献殷勤:“卢山长,你看这是上好的安息香……”
“掌柜的,都说我只是偶然避雨路过的了。”清方的语调里有了些不耐烦的意思,“况且我束脩微薄,买不起这样贵重的东西。”
“这么说可就见外了!”这话却正中掌柜的下怀,“昨日今日两度路过,足见山长和敝店有缘,更何况小店与贵府也不是一两天的交情——山长看中什么尽管拿回去,年底令弟自会一并算账的。”
“我早已自立,万无再依靠本家的道理……”
“麝香冰片什么的横竖也就那么大来去,年年端午重阳总用得到的,山长你现在就置办点也是举手之劳啊。”看来掌柜的不做成这笔买卖誓不罢休。
清方被他缠得没法,只得说道:“也罢也罢,就随便捡两样给我送去吧。”
“山长尽管放心,我这就去列明细!”掌柜的顿时心满意足眉开眼笑,一边三步并两步朝后堂账房走,一边还一迭声地命令阿鸾好生应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