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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迦楼罗火翼 当前章节:1504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14

这下阿鸾终于得空和清方说话了,他赶忙提起那尾贵重的琉璃蓝鱼来:“山长您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在这里?别担心,我已经帮您收起来了……”

清方却露出了一头雾水的表情:“丢东西?”

“是一条蓝鳞红尾小鱼,样子可稀罕了,就丢在山长您昨天躲雨的地方。”

“我没有这种东西。”清方断然摇了摇头,“读书人怎能以花鸟虫鱼为戏,玩物丧志。”

阿鸾顿时被他这句话噎住了——说的也是……昨天的确没看见清方拿什么盛水的器皿,谁也不可能空手携带鱼这种活物的。那这来历不明的小家伙又是打哪里冒出来的啊,从天而降吗……

清方不再搭理这古怪的小伙计,转身朝向窗外,再度摆出昨天那副似看非看的姿势,可随着他的动作,惊讶的神色自阿鸾脸上扩散开来——

今天卢山长穿了件柔软的藤灰长褂,质地精良但不甚触目,可偏偏一转身整个人蓦地亮眼起来——那衫子背后满是繁复夸张的卷草纹,还三三两两地点缀着深色碎花,这样的奇装异服只怕连他酷爱花哨的弟弟清晓都没胆量穿出门来。

可阿鸾定睛一看却暗叫不妙:那根本不是织在布料上的花纹,而是从肩头倾泻而下的一大片真实的草藤,由浓到淡由密到疏。随风摇曳的离离青叶间,竟还这一朵那一朵的开满了纤秾的桔梗色小花,根本把清方的后背当成了篱根墙垣!

这不就是昨天那根蔓草吗?一夜之间居然变得这么多了,难道它是活的会长大,难道清方就连一点都没觉察到?

“卢山长,你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啊?”阿鸾忍不住捂住嘴角,结结巴巴地嗫嚅着。

“不好的东西?”清方回头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就是……一些不可思议的说不清的东西。有时候人可以看见,有时候一点都看不见……”阿鸾讲来讲去对方都是一脸茫然,他终于忍不住直说道,“就是昨天那个开小蓝花的草蔓呀,现在已经长满你背后啦!”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不要胡说八道!” 耿直的年轻山长终于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勃然变色站起身来。却见鳞光微闪——就在他落坐的椅子下面,蹦跳着一尾和昨天那条一模一样的琉璃蓝小鱼!

阿鸾想也没想,反射性地抢上前捧起鱼儿,手心顿时感觉到生机勃勃的跃动。他连忙将这小家伙凑到对方面前:“卢山长你看,就是这种小鱼啊!昨天那条真不是你丢的吗?”

清方皱着眉头盯着少年掬起的掌心看了许久,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什么鱼?在哪里?”

这么活泼明丽的小鱼就在鼻子底下,他居然看不见!

“真是莫名其妙的地方,偏偏一走到这边就下雨!”不等阿鸾解释,清方早已丢下一句话,冒着减小的雨势头也不回地走出店去。

“这算是哪门子的事啊……”阿鸾一时间呆若木鸡,连徽州乡音都冒出来了。他捧着小鱼送也没处送丢也丢不得,只能如法炮制,疾步折回后院将它放进那旧瓷缸里。

昨天的鱼儿一见同类,顿时欢欣无比地游过来,彼此回环围绕厮认了一番,随即恋恋依偎在一起,亲友恋人久别重逢的亲热劲儿也不过如此。

看到这一幕,阿鸾的唇边不自觉地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他抬起头看向依然如故的虚幻藤蔓,那孤寂的龙胆色花冠在风里轻轻摇漾着,看起来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到底……是在哪里看见过呢?

一瞬间他反应过来——这朵花和卢清方身上的蔓草之花如出一辙,区别仅只是大小不同而已!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即使清方山长浑然不觉,但一定有某种异变,正在他身边悄无声息地慢慢发酵……

虽然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可阿鸾无法坐视不管。

当时掌柜的写好账目明细,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假笑走进前堂,四下里却不见了清方山长的身影,一张脸顿时阴云翻涌。阿鸾灵机一动抢先说到:“卢山长有事先走,要我们直接把东西送到二爷那里去!”掌柜的这才转怒为喜,临时又添了几笔,打发少年趁早送去不要耽搁,阿鸾连忙直奔卢宅。

进入卢家私宅意想不到的容易。阿鸾只说自己是养霞斋的小伙计,门人就毫不迟疑的进去通报,转眼功夫清晓竟自己迎了出来。

炎天暑日的,这公子哥儿当然没有装束整齐,只是穿了件茶末色的罗纱无纹交领便袍,腰上松松挽着藤黄杂宝格子锦带,靸着奇形怪状的高齿木屐,再配上那头乱七八糟晒得微微泛红的全发,看起来和他一丝不苟的长兄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清晓并不领阿鸾进大门,却绕过南墙来到一个通街的独院。这里只有前后两进,庭除略略点缀着些山石花草,室内陈设也很简单,倒是靠墙的几大排书架很有气势,看起来像是他“用功”的地方。

安排阿鸾在窗下的弥勒榻上坐定,清晓自己也曲肱支颐,大大咧咧地在旁边斜躺下来。他接过账单瞥了一眼,便悠然笑道:“这还真像是大哥买来的东西啊。”

阿鸾何尝不知道清晓的用心——就算再不齿也不直接指责掌柜的精明市侩,这位豪放少年不动声色的温柔便表现在诸如此类的细微之处。

不过此刻阿鸾可没有功夫消受和感慨,他从褡裢里一一取出香料货品,最后从底层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合钵:“还好我留神,水没有泼出来……”

清晓狐疑地接过来打开钵盖,只见混着红雾的青影倏忽闪过,伴着泼喇一声轻响,水滴直溅到他面颊上。这贵公子也顾不得擦拭,放下钵子转向小伙计,露出了按捺不住的惊喜笑容:“哎呀!好漂亮的小鱼,是阿鸾送给我的礼物吗?”

没想到对方竟是这种反应,少年倒先不好意思起来:“对……对不住,这可不是我的东西,是青轴书院卢山长的……不不,也不能这么说……”

“啊,居然是清方哥哥的?”清晓故意转身撑住下巴,饶有兴趣地望着阿鸾,“我无论玩什么都被哥哥骂不务正业,可他竟然送两条鱼给你,太出人意料了!”

阿鸾慌忙摇头:“不是这样的,清晓!你觉得令兄最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这样说着,他比手画脚把清方昨天和今天两度偶入养霞斋避雨,店里接连凭空出现一对小鱼,而养鱼的缸里虚幻的藤蔓蔽日疯长,开出会让人误看成女子面容的艳丽蓝花,这种花具体而微的缩小版竟一直附着在清方背后,不断成长蔓延的种种怪事一股脑地讲了出来。

听到一半清晓的脸色就变了,当阿鸾说出陌生女子那一段时,他控制不住地坐直身体:“女人?哥哥尚未婚娶,更是从不荒唐孟浪,统共就有过一个‘屋里人’……”

说到这里,清晓不自觉地顿住了。意识到不对的他猛地一把拉起阿鸾:“糟糕了!无论如何快跟我去青轴书院走一趟!”

清方看见弟弟和养霞斋的伙计结伴而来,原道是钱货的事情,然而听到清晓介绍说阿鸾是自己的朋友之后,他神情虽波澜不惊,可手里拿的书页半天都没能合上。忍耐了许久终于还是说道:“这么缺少同龄伙伴的话,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来青轴书院呢?”

这位兄长也许是关心弟弟吧,但言下之意就像是在责备清晓交友不慎一样。不过现在他的说教不但没有丝毫说服力,而且还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味道——因为这位严肃的山长全身上下都披挂着开满蓝花的草藤衣,简直像传说里的被薜荔带女萝的山鬼一样。

当然清方是全然没有觉察,虽不情愿,但两位少年大热天跑来自己是理应招待的,于是他勉强起身准备茶水。可这厢拿起茶罐,那厢清晓却忙乱起来:“不可以用手直接拿的,清方哥哥!啊,茶叶太多了!不行,不可以再倒回罐里去!下人呢,下人都到哪里去了?”

“我只是个读书人,哪有呼童使婢的道理?这些简单的事情我自己做得来!”清方倒个茶都左支右绌,却还满口都是“道理”。

阿鸾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接过茶具,不一会儿散发着香气的茶盏便端了出来。说实话,在这间布置简朴的书斋净室里,他也有随时都迷路的危险——就和养霞斋后院外井边一样,眼前挂满了蜷曲铁线般锈红色的虚幻藤蔓,只是这里的枝条上没有一花一叶,就像是密密麻麻的恶意蛛网。不过猎物应该不是那么容易被它捕捉到的吧:就像一枚发光的蚕茧,清方生着白羽纱翼的灵魂包裹着更加坚韧顽固的堤防。

好在这一切只是幻觉,不仅主人安之若素,清晓也只是皱着眉头环顾四周,迷惑地问道:“清方哥哥,你的房间怎么这么乱啊,像遭了贼一样?”

因为藤蔓幻象干扰的关系,阿鸾经这一提才注意到,这窗明几净的空间内,却翻箱倒箧,到处都扔着衣物鞋履。清方四下一看顿时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没什么!我在找东西……”

“那也不必在我来的时候摆出一本正经读书的样子吧!”清晓忍无可忍的大喊起来,“真受不了你,找什么?我来帮你!”

“我自己能找到!”清方还在嘴硬,清晓却已经翻找整理起来,架不住弟弟的行动力,他支吾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我三年前赶考的行李衣箱,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听到这句话清晓停住动作,无可奈何地撑住额头,像老人家那样长叹一声:“哥哥你忘记了吗——三年前你进士及第,说与自己性子不合不想做官,正巧爹爹进京述职转任盐政,回香川时顺道带你同行。因为着急启程,你不是只携了书册,别的什么都丢掉了吗?”

“啊……原来如此呀。”清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听到这里连阿鸾都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叹气——这个文才出众的青年才俊,行止端方的温良君子,骨子里却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能力方面的欠缺。

“清方哥哥,你不要总是这么让人担心好不好?”清晓虚弱地摇着头,“你这边暂且没什么问题了吧?那好,我有要紧事问你。”

说着他把盛小鱼的合钵推倒兄长面前。粗灰瓦的暗影下,一双蓝鳞红尾正静静地依偎在一起,那凝固在澄水中的鲜艳色彩令人不由联想起名家烧制的珍品琉璃。可清方盯着钵内看了好一会儿,茫然地抬起头:“怎么回事,给我看瓦钵做啥?”

“什么怎么回事!难道清方哥哥你看不见这两条鱼吗?”

年轻山长不满地瞪了弟弟一眼:“哪里来的鱼?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清晓并没有胡说。”阿鸾在一旁谨慎地选择措辞补充道,“这两条鱼是昨天和今天突然出现在我们店里的,巧就巧在都是山长您站过的地方。还有不知道当将不当讲——之前挂在后衣领上的那种蓝花藤蔓,现在已经长到山长您满身都是了。”

“蓝花藤蔓……”这一刻,清方的脸上再度流露出那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就和昨天他侧身避过阿鸾时一般无二。

他一定知道什么!直觉这样告诉青眼的少年,他急切地想陈述清楚一切,可语言根本无法明晰完满地描绘出这幻象的迷宫。焦急间他索性蘸着茶水,一边画一边讲。在有些粗糙的指尖下,盘曲的藤枝出现了,沉甸甸的花盘出现了,伶俐的双鱼出现了……

此刻连清晓都暂时忘了紧张,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这个过程,忍不住喃喃低语:“阿鸾,你很有画画的天赋啊!要不要跟着我学学?”

而清方自始至终都带着一种微妙的神情,有些疏离地眺望这一切,可就在那索漠的表象下,似乎有什么正不可遏止地萌动着,只等一声惊雷,在冻原下沉睡太久的幼芽便会破土而出。

就在此刻,阿鸾眼前灵光一闪,浓艳夜色般的华丽花影霎时重叠上暮春树荫般的平凡容颜——近乎反射性的,少年信手将这张面孔潦潦草草地勾勒了出来。

“不会吧……”薄黯的室内,传来清方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摇曳着慌乱的眼神终于扰乱了他沉着镇静的举止,也令清晓的表情顿时警惕起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抹去了桌面上的画痕。

而清方摇了摇头,依然是一副想不通的样子:“不得不说画地真像,我也刚好回忆起她来……”

“清方哥哥,这人到底是谁?”清晓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大了起来。

“按礼数你不该问我这问题,更何况还有外人在旁边。”清方瞥了阿鸾一眼,扭过头去。

“现在还是讲礼数的时候吗!”清晓再也忍耐不住了,一把抓住清方的肩头咆哮起来,“哥哥你活着难道就是为了实践别人定的规矩教条吗?家人就算担心死了也不及那些规矩重要对吗?那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你说啊,哥哥!”

被弟弟爆发的气势震慑,清方霎时愣住了,他的眼神游移片刻,终于低声嘟哝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啊。就是刚刚那张画……很像服侍过我的一个姬人而已。母亲因你见背,父亲公务繁忙,祖母便把她送给我照顾饮食起居,你没见过也是正常的。”

听到这话清晓面孔顿时一片苍白,连阿鸾都变了脸色——香川城坊间一直传说,卢夫人次子的产期恰逢中元节,临盆的时辰又格外凶险,幽夜徘徊的孤魂野鬼竟蜂拥进产房,要攫取这七月半的“鬼小孩”。千钧一发之际,夫人毅然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换取了孩子的平安降生。也正因如此,母亲的死亡一直都是清晓心底挥之不去的伤痛情结。

可身为亲生兄长的清方,却无视弟弟的感受,将母亲的溘逝例行公事般地陈述出来,还全然没注意到对方的反应。他的态度的确没有恶意,但看到清晓气结的样子,就连阿鸾这个外人都胸口一阵绞痛,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扶友人健峭而孤寂的脊背。

感受到少年指尖的温暖,清晓深吸一口气,半晌之后终于能继续用平静的语音发问了:“然后呢?请哥哥你别因为有什么不方便而隐瞒,因为这件事情比你想象中的严重得多。”

于是清方也就不再讳言,却依旧说得那么平淡,好像是在陈述他人的往事一样:“那时候我就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她可能要大我几岁吧。有了她的服侍,我准备乡试也没什么后顾之忧……”

清方并不清楚那姬人乡关何处,只隐约知道来自岭南,平素她少言寡语也不识文墨,数年来两人间从没有什么闺阁雅趣,更别说红袖添香、名花解语之类的韵事了。而卢太夫人将她送给长孙,也不过是看中了性格稳静手巧能干而已。这姬人对清方的照顾的确无微不至,一天忙碌下来还打叠精神陪着苦读的他一起,在深夜幽灯下针黹刺绣。偶有闲暇,她便会用碎锦布屑缝制花朵饰物,做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这恐怕是她平淡生涯中唯一的娱乐了吧。有时清方看书疲乏,也会说点这些花卉的名称典故,她听了也只是笑笑,根本不知该如何应答。

“记得她针线很好,尤其会用蓝布缝一种‘脚龙套’,说是她家乡山里特有的袜鞋——前头用白线密纳,后跟衬入硬红布绣上很繁复的花纹,雨天穿着又透气又防滑。记得赶考时我一直带了双在身边的,不过北方天干无雨,回香川后我又不怎么一个人出行,就不知搁到哪里去了。昨天偶然出个门偏遇上骤雨,这才想起它来,可是找到今天也不见。听你这一提,原来已经丢在京里了……”

听到清方这番若有所思的沉吟,阿鸾试探着问道:“请问卢山长,您是在什么时候想起这袜鞋的?”

“什么时候?”清方的视线穿越过并不存在的藤蔓,努力回忆着,“说起来,应该是走到你们那家香料店门口避雨的时候吧。鞋袜尽湿泥泞难行,自然而然就想起它的方便来了。”

这一刻,清晓和阿鸾对看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瓦钵里的那对小鱼。

——散布着洁白雪点的阔嘴,鲜莹的湛蓝鳞片,交错着织锦般花纹的朱红薄纱长尾。两天以来,每当卢清方回想起往昔之物的那一瞬间,这小鱼便化为实体出现,又不为所知的被他遗落下来……

原来这就是谜底,那艳异而诡谲之谜题的答案。

此时此刻,低喃着“明明很好用的,怎么就丢掉了呢”的清方,那端华的眼角看起来凝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寂寥:“原来这东西三年前就没了,亏我还一个劲地找呢……如此说来,她也死去两年多了……”

这一刹那,阿鸾终于明白提起兄长屋里人的时候,清晓为什么会惊恐变色的原因了——那是早已不在人世的女子啊。

生时幽居在深宅大院的小小角落,死后也只得一抔黄土的坟茔,而在最亲近的人心中,这女子又有多少分量呢?也许她终生也只是遗忘之海边的一座白沙塑像,风化着,崩塌着,只在潮汐来去时偶然留下惊鸿一瞥的残迹……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办法了。”伴着清方漠泊的自语,熟悉的幽凉叹息蓦地吹拂过阿鸾耳际,他反射性的转过身去,却只看见缠绕在年轻山长身上的藤衣瞬间闪过一道淡青的微光,那精巧的紫花碧叶随即毫无重量似的飘扬而起,转眼散成璀璨夺目的星屑。当零落的光点接触到交织络满室内的藤蔓,那些铁锈色的蛛网像被解除了法术一般,刹那间风化为粉末尘埃,灰飞烟灭……

片刻之后阿鸾才回忆起来——那声叹息,分明是绚烂而丰硕的蓝紫色空花开放的声音……

“这些鱼和花藤一样,不都是那位往生者的执念吗?为什么藤蔓全都不见了它们还在?”阿鸾朝捧着瓦钵的清晓发问,他们站在蜿蜒流过书院门外的河边问道,草色的水流静静的抚摸着麻石的小码头。

“我也不知道,也许有人还不希望它们消失……”清晓并不直接回答,只是凝视着优游的纤鳞,浅浅地微笑起来,“以为已经忘记的人,其实一直封存在记忆深处;明明三年前已经轻率丢掉的东西,如今却找得那么专心执著……”

这话对阿鸾来说有些费解,但很快他便明白过来:“难道你是说,这些幻象其实是卢山长思念的实体化?可这需要强烈的情绪啊,山长有那么在乎吗……”

“他总会以为有些东西对自己而言根本微不足道——哥哥就是这样的人,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在乎。”

“可是……”阿鸾踌躇着,偷觑了同伴一眼,“可是也看不出山长有一点后悔可惜的意思啊?”

“后悔可惜又怎样呢?反正都已经来不及了。”不知为什么,清晓的语调听起来有些疲惫,“如果永远没有办法走进对方心里,那至少放彼此自由。”

说着他捧起瓦钵,将那两条鱼倾倒了下去,那动作如同仪式般庄严,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传的深重意义。而那炫目的琉璃和珊瑚之色,一旦脱离了狭小空间的束缚,就彼此欢跃环绕着远扬而去,融化似的消失在迢迢奔逝的清波之中。

“等一等!”身后突然响起不稳的呼喊,只见清方沿着岸上的石栏疾步赶来,从没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样子——跑得气喘吁吁,却还小心地护着手中一朵开在铁锈色枝条上的丰盈紫花。

“奇怪,哥哥好像拿着什么的样子……”清晓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别人看不见。这是生长在清方心灵最遥远荒漠中的藤蔓盛开出的花朵,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或业已遗忘,但不觉或忘却并不代表不存在,它被阿鸾那双穿透真相的青眼在无意中窥见洞悉……

“我想起来了。她曾经缝过这种花的,说是故乡漫山遍野连家门口的竹篱笆上开的都是,只是不知道它的名字。那是她唯一一次问我,可我当时也不清楚这种岭南的花卉叫什么。”清方说着,眺望河川汩汩而去的方向,不知他是看见了那掉尾而去的小鱼们,还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所以阿鸾才会将它们看错——蓝紫藤花浓沉的艳姿和女子琥珀色的皮肤间,都蕴藏着炎热的南国那厚重而朦胧的倦怠与哀愁。

可是为什么要将这些话告诉弟弟和全不相干的平民少年呢,也许连清方自己都无法回答吧。他遥望着河流的侧面轮廓如青空般湛然,却也如青空般透着天荒地老的寂寞:“现在我知道了——这种花的名字,叫‘铁线莲’……”

第五篇 波昙华

“阿鸾,你怎么会在这里?”

“见鬼了,上哪儿都碰到你这阴魂不散的家伙!”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明明阿鸾比却谁都更有资格骂这句话:真是活见鬼——

吵吵嚷嚷一迭声发问的两位少年,竟是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使者小墨和小素,而这里……居然是香川城的大牢!

只觉得脑袋里轰轰作响,阿鸾好不容易憋出一句:“怎么是你……你们?难不成我……我已经……”

小墨歪了歪嘴角发出一声哧笑:“做梦吧,你这种青眼怪物若归我们管着,还算是造化了。”

“别理小墨啦,我们只是在这里‘守株待兔’而已,可不是来抓你的。”小素一番劝慰让才阿鸾稍稍放下心来。他偷眼觑着这对无常使者,以前他们因为“办事”不力,受罚变成一对髫龄稚子。如今两人不仅个头见长,眉目也愈发姣好,尤其是小墨,虽然五官还残留着些许孩子气,但身高已经和阿鸾不相上下了——想来最近“业绩骄人”啊!

对无常使者来说,大牢的确是个“守株待兔”的好地方,却不知道他们今天又有什么人命买卖?想到这里,阿鸾背后掠过一阵寒意,忍不住四下张望。

常谓沉眠如死,狭窄污秽的牢房里东倒西歪地躺满了人,一个个睡得人事不知,像扔了一地的破麻袋似的。更有人胸口蹲了猫耳朵蛇眼睛的魇猴,有人身边漂浮着不知是亲是仇的死灵,加之食污气的宵行,无事忙的长舌妇等等都来凑热闹,整个监房被挤得水泄不通,此刻就连阿鸾的青眼睛也分辨不出哪个才是黑白无常的目标。

小素看少年走了神,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角:“阿鸾,你究竟为何也到了牢里呀?”

这句话问得阿鸾悲从中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官兵不由分说就……”

“这哥儿冤枉得很,完全是被带灾。”就在这时,监房角落里响起低微但却清朗的声音,那语调里渗透着的傲慢劲儿,恰恰就在多一点便讨人厌份上微妙地停住了。

阿鸾反射性地回头,却见墙角阴影里,交错酣眠的人类与异类之间,慢慢升起一头漆黑的蓬蓬乱发,他那双视黑夜如白昼的眼睛毫不费力就看清了,那里竟站起个碎布百衲衣的年轻头陀。

“带灾?这倒是怎么说的?”小墨饶有趣味地抱起双臂,朝那头陀发问。

头陀怕吵醒别人,一边挪近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捕快来戏园抓人的时候,这哥儿刚好路过,听到他一口徽州腔调,差爷们还以为也是戏班子的人,不由分说就一并抓进来啦!”

“哎呀,阿鸾好可怜!”小素顿时一脸同情,小墨却嗤之以鼻:“烂泥扶不上墙!准是一见衙役就脚软,官话也不会说,家乡话也冒出来了,真真活该!”

“罢了罢了,这哥儿平白吃了苦头,你们既然认识,就别再欺负他啦!”那头陀笑着,上前一把圈住阿鸾的肩颈,温和而坚定地摇晃了几下,籍此安慰愁眉苦脸的少年。

可阿鸾非但没有放松,反倒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头陀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能和小墨小素对话交流,阿鸾并不大惊小怪,因为监牢本来就是个“鱼龙混杂”不干不净的地方,保不齐他和无常使者们就来自同一个世界。可当肩头感受到对方指尖接触的时候,阿鸾却不能不骇异——真切的微热体温正透过毛糙单薄的粗布夏衣传来,随之而至的,是低沉平稳的呼吸、强劲有力的心跳……

这个头陀绝对是活生生的人类,可这活生生的人类,居然在和黑白无常说话!

几乎是反射性的,阿鸾一把推开他疾声问道:“你是谁?”

“哎呀,你竟不认识我?”对方故意摆出个夸张的失望表情,移到栅门边想借槛外的灯光让少年瞧个清楚,没想到一站起来,脑袋却差点碰到门框。

这位头陀的身材实在高大,却偏偏生了烟云秋水般苍凉清淡的眉宇,波光潋滟的眸子似乎时时略带几分醉意,半开半阖就如承了露水的莲瓣一般。再看那身衲衣,虽是破布缀成却干净得出奇,不但没有半点出家苦修的样子,反倒给他落拓不拘的举止平添了一番风流自赏的态度。

见阿鸾上下端详了半晌却并无一语,头陀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俯身捡起柴棍,在狼藉朽烂的草苫上写下两个字:“喏,你可以这么叫我。”

阿鸾识字不多还在辨认,一边小素早叫嚷开来:“啊?‘肚……皮’?你的名号还真奇怪,居然叫‘肚皮’啊?”

话音没落他后脑勺早被小墨狠敲一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明明就是‘月坡’两个字!”

“原来这位就是‘月坡’大师啊!”白无常使者满脸惊诧地指着那头陀,“久闻大名,只恨踏破铁鞋无觅处。”

“月坡大师”……这名字阿鸾似乎还真在哪里依稀听过。他一时弄不清到底是无常使者们又出了什么新关目,弄得人人都能瞧见他们的真身,还是“月坡大师”就像香川城的界限守护者“莲华姬”一样,连无常使者都要卖他个面子?

那“月坡”头陀也不顾吵嚷哈哈大笑,转头对小素笑道:“‘肚皮’头陀这名字着实有趣,小哥儿你以后就这么叫我吧。”

小素一听顿时得意起来:“那我真有脸了,可以这样称呼香川城鼎鼎大名的填词家呀!”

见搭档和月坡油嘴打花,小墨也爽快地加入其中说笑道:“小素就会顺竿子爬!要知道我早就佩服月坡大师了——从来不买谁的账,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十足过瘾,连惹怒官府也不怕!”

“原来是‘那个’月坡大师啊!”这么一说阿鸾终于有了印象,他按捺不住语调里的惊喜激动,望着头陀连话都说不利落了,“没想到……没想到传说中的月坡大师居然这么年轻!”

这“月坡”,正是香川城一等一的传奇作者的名字,如今正在当红走时的风口浪尖上,那些场场爆满的花部新戏,全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阿鸾虽没钱看戏,但好歹也听说过关于“月坡”的种种奇闻韵事——比如两淮盐商总会会长家的戏班和一个走江湖的野戏班打擂,家戏班盛名在外,演的是雅部昆腔,行头排场自不必说,更有在今上御前演出过的名角压阵,到头来却一败涂地,观众几乎一个不剩全跑去听野戏班的徽调,就是因为那草台班子唱了“月坡”的新戏!

再比如一个老实柔弱的少年被继母虐待致死,官府认为本有“为子死孝”一说,父亲又帮腔续弦指认是孩子忤逆,这桩命案竟被葫芦提过去。月坡激于义愤写了新戏剖白真相,竟让这旧案得以发回重审,多年沉冤最终昭雪。传说每当演出这部戏,剧终时都能隐约看见那少年的魂魄在舞台中央遥遥叩拜,感谢月坡仗义执言。

而今天差役们来抓人,也是因为徽调班正上演月坡的《两世缘》——说的是一对青年男女一见钟情,彼此相思而殒又还魂重聚的生死情缘——这原是香川城的真事,主角就是城东邹秀才家的儿子和药铺林掌柜的女儿,不可思议的是两家上人原本恨不得将这对没脸皮的小畜生活活打死,可看了戏本之后,竟连迎亲的日子都定下来了!一连数日大量百姓都聚集来看这出戏如何消弭仇怨皆大欢喜,官府早觉得碍眼,今天终于忍无可忍派了差人捕快来驱散观众捉拿事主,碰巧波及到了无意经过的阿鸾。

不过这牢狱之灾也值了!要不是如此,自己怎能有幸亲眼见到“罪魁祸首”月坡本人,还能和比传奇更传奇的他如此亲近地相处交谈呢?这奇遇令阿鸾一时间忘了自己的处境,兴高采烈起来。

月坡头陀也来了劲头:“小兄弟你也看过我写的戏?有何见教,说来听听?”

别说没看过,就算看过了,自己哪有当面评戏的本领和胆量啊!阿鸾顿时红了脸,正不知该说什么好,栅栏外却陡然响起一声毫无情绪的冷嘲:“还好意思问别人有何见教?我都替你羞死了!”

真是越来越混乱了!

此人怎会在此时出现在此地——来者分明是香川城第一学府青轴书院的年轻山长、盐政卢照之大人的长子、清晓的兄长,卢焘卢清方!

这位端谨温文的君子,怎么会没头没脑地跑到大牢里来?

却见狱卒在旁边殷勤地提灯引路,一身雍容素雅的胡桃染竹纹衫袍的清方,用白绫手帕捂住口鼻,躲着走道里的污秽杂物,小心翼翼地挪动过来。好不容易在阿鸾等人的监房前站定,他才拿开帕子,露出罩着一层严霜的面孔,朝栅栏内投来严苛的眼神。

小墨冷笑着干脆上前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位青年鸿儒,故意大声讽刺道:“我平生最不会应付这种头巾生,三尺之外就觉得酸腐逼人!”小素也频频点头随声附和,随即两人踢开脚边的小精怪,公然地冉冉隐没,可咫尺之间的清方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并不是卢山长涵养特别好,而是他根本看不见!

阿鸾终于可以确定,并非小墨小素又发生了什么异状,而是月坡和常人不一样——他不仅写得一手好传奇,还能看见无常使者的样子,能听见他们说话,能和他们交流!

少年忍不住回头,朝月坡投去狐疑的审视,却见那头陀不知何时已背转过身去,看也不看这边:“今天海上定是起了狂风,不然神仙怎么会下降到此啊!”

一听这话,清方气得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还耍嘴皮子?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这和山长你没有关系吧!”月坡不卑不亢的回敬了一句。

“怎么和卢大爷说话呐……”狱卒刚摆出盛气凌人的架势开口斥骂,便被清方厉声喝退:“这里哪有你讲话的份!大爷小爷的混叫什么,还不给我退下!”

这一通喧嚷惊得满屋的精魅物怪作鸟兽散,也吵醒了监房里的其他囚犯,他们探身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见吃了瘪的狱卒恶狠狠的摆出警告的姿势,连忙识相地伏下身去,暗自偷看这一出活剧。

看来清方是急狠了,不然也不会失去一贯的雅肃态度,高声呵斥一个卒子。他白皙清峻的面孔张得绯红,劈手握住栅栏:“和我没关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月坡你可以不顾当年同窗之情,我却不能眼睁睁看你就此堕落下去——快跟我回去,向高世伯认个错,从此离了这行当。你是高世伯的亲生儿子,他定不会当真计较不认你的!”

听到这里阿鸾都迷糊了——眼前的游僧头陀名气虽大,可到底是下三流,没想到他不仅曾是高高在上的读书士子,还和清方是同学旧友。

月坡却不买账,他倨傲地转回身,干脆斜倚在草荐上:“讲这些淡话有什么用,卢山长,先前我不听,现在难道就会听了么?我和高家早已是断了关系的,更不会跟你回去重拾那些圣贤文章再混迹科场——我的性子如何,山长你不是最清楚么!”

清方用力拍击着木栅,声音都在颤抖:“你也最清楚我的性子,我何尝佩服过什么人?唯独月坡你不一样——落笔每每思出天外,行文常常气象纵横,远非清方我所能及。不怕你听见:我不知当朝究竟有几人握着五色彩笔,但你必定是一个!这才能为何要浪费在那些淫词艳曲上?一来让高世伯寒心,二来让同年们耻笑……”

卢清方素有香川第一才子的文名,是弱冠及第的前科榜眼,他居然在这里毫不避讳地表达对月坡的钦佩与折服,极口称赞他洋溢的才情,然而对方却丝毫不为所动:“我早已是方外之人,别人怎么看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方外之人?谁给你剃的度,谁给你授的戒?你擅自剪短头发,弄得僧不僧俗不俗,就不觉得羞耻么!况且就算要吟风弄月,得了功名闲来自有诗词歌赋可把玩,再不济还有雅部正音,你偏要写这些俚俗不堪的花部徽调……”

“住口!”月坡厉声断喝,猛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凌厉的气势令栅栏外的清方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散发头陀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旧日同窗,一字一字地说道,“一个依赖家族庇荫的公子哥儿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给我弄清楚了,卢清方——我不是为了玩乐才写传奇的,就像你看重你的时文制艺一样,我更尊重我的度曲填词!”

完全没料到对方竟拿村蛮野调比拟科举八股,这狂妄无度的言论让清方一时间愣住了,半天才张口结舌地说道:“你怕是癫了才说这大逆不道无法无天的疯话!”

“大逆不道无法无天?谁的法,谁的天?卢山长你得了那些法度规矩的好处,自然认定它们是对的是不可侵犯的,然后再拿那些规矩来教弟子们,好让他们也认定是对的不可侵犯的。可你知道这些规矩给你的好处是哪里来的吗?是从那些不得不守规矩的人的汗里面、泪里面、血里面、命里面榨出来的!你是在享用那些人的汗水和眼泪、鲜血和性命,还教别人也去巧取豪夺,继续享用那些汗水和眼泪、鲜血和性命!”

这番话说得清方嘴唇都哆嗦起来,温玉般朗润端丽的面孔一片惨白:“我卢焘若是你说的这种人,就叫天打五雷轰!”

月坡无可奈何地摇头道:“那么卢山长告诉我这又是哪门子的法度规矩——就凭你那区区几文束脩,可买得起身上单绫衫的一条袖子?”

清方顿时露出迷惘的神色,可阿鸾晓得得很清楚——这些衣服鞋帽、吃喝用度的杂事,都有卢府里的专人打理,书呆子清方何曾沾过手。

“反正你是拿话作践我!”到头来清方也没弄明白,一旦超越了书本上的闻见道理,他的言谈神态便和蒙童斗嘴没有什么分别,“好好!你清高你正直,清高正直到成个亲还闹出人……”

说到这里,清方倒自己先住了嘴,因为牢房中被一层沉重的气息笼罩了,连身为局外人的阿鸾都能感觉到这异样的沉默里潜藏的崩坏味道。月坡面无表情,眉目间的烟云清露却早已染上愤怒的昏黑。他不发一语,良久之后才抬眼看着清方,眼里却俱是陌生和疏离:“一天之内,两犯我的禁忌……这唯有清方你能做到,也只因为是你,我才一再容忍……”

这次月坡没有喊卢山长,而是像称呼同窗好友那样叫了对方的表字。可清方一点没有欣喜,反倒急切地要开口辩白什么,却见月坡决然地挥动衣袖:“没有下次了。我再不会见你,卢清方。”

清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了,那典雅精致的眉眼更显得纤弱而伶仃。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到底还是没说出口,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举起手,示意退到一旁的狱卒过来。

狱卒上前一边当啷啷拖动铁锁链打开木栅,一边朝月坡低声嘟哝着:“不识好歹的东西,卢大爷可是来放你出去的!”

就算听见这话月坡也毫无谢意,堂而皇之地走出牢门,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见狱卒就要关栅上锁,一旁的阿鸾慌忙高喊:“卢山长救我,我是罗鸾,是阿鸾啊!”

失魂落魄的清方近乎机械的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阿鸾好一番才认出他来:“咦?你怎么也在这里?”显然他刚刚完全没注意到少年的存在。

阿鸾都快哭出来了:“我是被误抓进来的,卢山长,我是冤枉的啊!”

这下监房里顿时炸了锅,众人纷纷拥过来,也不问原因就如法炮制地哀告求情,连长舌妇们也跟着凑热闹学嘴学舌,粘嗒嗒的糊满了栅栏,那场面真是不堪入目。狱卒当然是看不到的,他一边喝骂囚犯一边指着阿鸾,犹豫地向清方问道:“这小子也是卢山长的……”

被少年看到了自己失态的模样,清方倒没多少羞愧的意思,心不在焉地随口说道:“他呀?他是我弟弟的玩意儿什么的。”

“原来是卢二爷的……”狱卒也就收起凶狠的神色,眼光里透出轻蔑和不屑,他对阿鸾努了努嘴示意别磨蹭快点走。

少年这才明白为什么清方态度如此淡定——自己在他眼里,根本不是同一世界里的人,甚至连人都不是,就跟小猫小狗文玩器皿一样,只是个玩意儿,纵使当面出丑也完全不必在意。

——这就是法度规矩。

因为这样的规矩,自己和清方、清晓之间的距离,也许比跟魑魅魍魉之间的距离更远吧。站在更深夜阑的街头,七月末微微染上秋气的风中,阿鸾再一次痛切地意识到这一点,却又不由自主地佩服起月坡,这个舍得放弃自己读书人的旧身份,敢于直陈真相,堂堂正正地和清方、和守护着清方的规矩昂然对抗的浪荡头陀来。

所以他才能写出轰动香川的传奇戏,才能和黑白无常从容交谈吧。月坡之所以拥有与众不同的见识气度和行事风格,会不会因为他有着与众不同的“眼界”呢……

野戏台大火的事情,阿鸾是第二天才听到人说起的。

昨夜徽调戏班因为上演《两世缘》而惹了官差来拿人,一个副末趁着兵荒马乱,躲进后台杂物堆里逃过一劫,却不期碰见了更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差役前脚刚走,戏台后脚就陷入熊熊大火之中,这场火来的莫名其妙。当时三更半夜,人群早已奔散,街上干净得就像泼了水似的,连只野猫都没有。可烈焰就这样凭空而起,一瞬间蔓延成灾。副末没了命地夺路而逃,却在火海中央,迎头撞上一个白衣妇人。

大惊失色的副末不顾情势危急,本能地要拉她一起逃生,却没想到反被一把拽住。白衣妇人的手劲大得出奇,站在烈火中央纹丝不动,凭他一个大男人的力气竟根本无法挣脱。

副末吓得魂飞魄散,心想这次定是遇上妖魔鬼怪了!他原道必死无疑,却只听这白衣怪妇嘟嘟哝哝地重复一个音节,好像是谁的名字。于是副末不顾一切的挣扎狂呼,说“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也不知道怎么的,竟万幸地逃离了魔掌。别处倒没怎么大碍,只是被白衣妇人揪住的手腕伤得严重,可怪异的是并非烧伤,那竟是青紫僵硬的冻疽!

如今这副末早已骇得三魂掉了七魄,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发抖,事情经过也说得颠三倒四的,但有句话他却记得分外清楚,那就是诡异的白衣妇人不断叨念的音节名号。

她呼唤的名字是……“高月坡”!

——这副末会不会碰见“厄物”了?

听完这段讲述阿鸾就开始怀疑,那火焰中的白衣女人,和在踯躅桥头屡屡出现,不断袭击自己的精怪“厄物”实在太过相似了。

就因为她的侵扰,清晓才将随身的辟邪灵物——一对珍贵的通天犀角拆开,分赠给少年做防身之用。这怪物最近也因此而稍稍消停了一点,阿鸾还暗自庆幸呢,没想到她原来是转移了目标啊!

可是“厄物”的新目标为什么是月坡呢?这的确巧得意外,却又并非巧得无理……

阿鸾不由得想起,离开香川大牢的时候,已然隐没的小素突然从壁间探出半个身体,一把拉住他的衣角低声嘱咐:“阿鸾你别和月坡走得太近,小心引火烧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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