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罗老板特意搞了些东南亚特有的朝天椒来吃,辣得我浑身直冒汗,我也破天荒的喝了两杯白酒,以壮行色。
当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我收拾好行装,出发前我在床铺上放下两百块钱,万一回不来时权作住店房费。
大约九点钟左右,见四下无人,便背好行囊偷偷地溜出了餐馆,向陵园方向徒步而去。
是夜,皓月当空,山林间朦朦胧胧,虫鸣不绝。我沿着公路埋头行走,不见途人,惟有孤踯的身影相随。
陵园到了,我望了望空荡的大门,园内树影簇簇一片,黑暗中只有点点的萤火虫的绿芒在坟墓间若隐若现,周围仿佛沉睡了般的死寂。
我打开手电筒,沿着林中小路向深处走去,脚步尽可能的放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幽灵之类的。
林间的小路上湿滑滑的,上面长了些青苔,很久没人走了,我想。
拨开乱蓬蓬的野草,来到了那座破败的墓碑前。我静下来听了听,除开远处传来的几声夜枭,四下里静悄悄的,可以动手了。
我放下背囊,取出短柄军用战锹,活动下手脚,戴上一双手套,准备掘墓。
墓碑后的土丘上长满了蓬蒿,我先用铁锹铲去,然后调匀气息开始挖土。
月光下,一锹锹的红壤土甩在了一边,坟丘渐渐的缩小了,约摸挖了一小时左右,听到了“咚”的空洞声,挖到棺材了。
我借着手电筒的亮光细瞧,棺材盖板色泽已经发黑,上面并无油漆过的痕迹,虽已腐朽但还没有烂透。接下来,我小心翼翼的清除掉浮土,暴露出整个棺材盖板。
停下来,喘口气,心脏紧张得“嘭嘭”乱跳。
在一般的土壤湿度情况下,尸首埋葬三年后,肉体就已基本腐烂掉了,这墓穴已经三十多年,应该只剩骨架了。
也许墓穴是空的呢?我嘿嘿笑了。
我小心的将金属锹头插入木板缝隙中,然后用力压下,盖板破碎了,我戴着手套的手一块块的清理掉碎木残片,然后抓过手电,屏住呼吸,向棺材里面照去……
一具完整的黄褐色骷髅静静的躺在棺材里。
手电光从骷髅的头部缓缓的向下移动,凹陷的眼窝,鼻洞,上下颚间的两排牙齿,一根根的肋条,再下面是骨盆和腿骨。
关键的时刻到了,我把光线集中到了尸骨右臂手掌处,数着指骨根数,1,2,3,4,5……6,六指!
是,皇甫哲人!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的头脑中一片混乱,欺骗我的竟然是养育我二十多年的“父亲”,他曾信誓旦旦的告诉我,墓穴里的是吴子檀,可今夜证实却是六根指头的皇甫哲人。
与我共同生活的六指驼背老人也叫皇甫哲人,并且认识吴子檀和帕苏姆,理应是老挝的那个测量员,可是墓穴中躺着的皇甫哲人……
老天,多出了一个六指皇甫哲人!
连体怪婴,家中的“父亲”皇甫哲人曾经说到墓穴中应该有半个怪婴的。我爬起来用手电仔细的照遍了棺材的角落,没有怪婴的踪迹。看来他所说的至始至终都是假话。
他究竟是谁?
此刻的我已经丧失了分析能力,浑身酸软,望着墓穴中的那具白骨,唉,六指骷髅啊,无论你与我皇甫小明是什么关系,总是我的长辈,磕几个头吧。
我跪下来,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响头,然后开始覆土,最后拍了拍新坟丘,扔掉了铁锹,脱去了手套,怅然的离开了陵园。
我沿着公路默默地走着,月明星稀,身心俱疲。
回到了“湖南餐馆”自己的房间,一头扎到了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原始密林中,那些参天大树又出现了,上面依旧挂着鸡血藤,茂密的灌木上生满了尖利的刺,它们挂破了我的衣衫,我的右手用力的舞着一把染血的柴刀。前面依旧是那条熟悉的小河,河岸上依旧开满了美丽的罂粟花,我看见了小庙金黄色的尖顶,庙门口站着一个盘头发髻的老年女巫……我认得,那是帕苏姆。
天明时,我醒了过来,翻身跳下床,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了。
帕苏姆,我来了。
※※※
早餐时,我告诉罗老板,我要去湄公河边去游览一番,罗老板点头称是,那毕竟是老挝最大也是最有名的河流,于是叫伙计去找车,差不多100多公里呢,他说。
车来了,原来是辆极破的老式解放-10卡车,那还是几十年前中国援助的,现在还在使用。那车去湄公河拉货,我搭顺风车。马达响起,冒出阵阵黑烟,我们出发了。
出勐塞不久就进入了山区,道路颠簸不平,沿途人烟稀少,汽车在原始密林中穿行,灌木丛中偶尔会有不知名的野兽探头探脑,甚至还发现了一条蟒蛇迅速的穿过公路。
我坐在驾驶员的旁边,无心浏览车窗外那原始的风光,只是盘算着如何才能找到帕苏姆,万一语言不通,那个老巫婆翻脸,岂不很是有危险?
“勐乌,勐乌。”我对司机打着手势。
“沙海,沙拜里?”司机询问的神色。
“勐乌,勐乌。”我只会讲出地名,这还是吴子檀的堂客说的。
“哦,拜勐乌。”司机明白了,点头冲我一笑,露出几颗金牙。
前面横陈着一条大江,江面不太宽阔,江水混浊而湍急,湄公河到了。
我下了车,环顾四周,那热心的司机手指着密林中的一条羊肠小道,口中说着:“勐乌勐乌。”
我知道,看来我要徒步进人原始密林了。
“咣噹”一声,车上扔下一把破柴刀,那司机冲我笑了笑,加足马力扬长而去。
我拾起那把带有缺口的破柴刀,在印度支那雨季的丛林里,危险无处不在,但回想湘西老家里那些警察正在张网等着捕捉我,咬牙也要坚持前行。
天空阴沉沉的,原始密林深处的光线也十分暗淡,我手握柴刀,毅然决然地一步踏了进去。
小道两边是叫不出名字的参天大树,谷底是一条蜿蜒清澈的小溪,脚底踩着厚厚的落叶,密林里传来类似啄木鸟敲击树干的浑厚击打声,不时地有野果自高空坠下,砸到地面上发出“噗噗”响声。
我边走边留意躲避着草丛中那些细如火柴梗般的紫红色旱蚂蟥,据说那东西吸食人血贪得无厌,而且被叮咬处会流血不止的。
弯曲的羊肠小道蜿蜒伸向高山深处,密林中的灌木越来越密,不时地散发出一股枝叶腐败的气息。
前方传来了脚步声,迎面走来两个身子矮瘦的挎着猎枪的山民,我上前拦住了他们。
“勐乌,帕苏姆。”我比划着说着,掏出了照片递给他们看。
他俩看到了照片上的帕苏姆,面色骤变,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恐,连忙摆着手,匆匆离去。
看来这个巫婆人缘不太好呢,我想。
我气喘吁吁的终于攀上了山顶,抬头一望,刹那间惊呆了……
山这边的原始密林被砍伐光了,满山遍野种上了罂粟,盛开着白色的和粉红色的罂粟花,艳丽无比,山坳里有一条蜿蜒清澈的小溪水,花丛的尽头有一座小庙,金黄色尖尖的顶,竟然和梦中的景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