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唬了一跳,忙抓起裸婴雕像凑到灯下细看。
婴儿脑壳大身子小,五官上尤其是眼眶出奇的大,眼球上面似乎蒙着一层灰褐色的锈斑,我也学老爹的样子,沾了口吐沫,狠狠的擦了两下,褐斑抹去了,露出两只僵直的眼珠,黑色的瞳孔凝视着我……
一阵寒意由心底升起,“呀”的一声惊呼,几乎松脱了手:“是真身!”我轻声叫喊起来。
我抬眼望着父亲,战战兢兢又说道:“这,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绝对不是化石。”
父亲看着我,半晌才说话:“这是八九个月大还未出世的胎儿,早年听说过古时民间有一种‘石化胎’,大概这就是了,但谁也没见过。”
“石化胎?”我头回儿听说。
父亲又闷头抠起了毛蛋,不再说话了。我索性打来一盆水,小心翼翼的清理起这尊石化胎来。
褐色的一层膜样的东西洗掉了,裸婴的身体呈现出了灰白色,看他的模样竟如同个小老头似的,皱皱巴巴的脑瓜顶上生有稀疏的黑绒毛,有点鸡胸,右手是六根指头,竟然还长着指甲。
你是谁呢?还没出世就夭折了,也是怪可怜的,我想。
晚上,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窗外雷鸣闪电,雨点打在屋檐上簌簌作响。湘西夜雨素来缠绵,我侧耳倾听着远处小河涨水的汨汨声,慢慢进入了梦乡。半夜时分,迷迷糊糊听到父亲住的东厢房里传来泼水的声音,我知道他又在洗澡了。
父亲很爱清洁,不但房前屋后打扫得井井有条,而且一年四季坚持每天都洗冷水澡。唯一令我不解的是,他白天从来都不冲凉,无论天气有多热,打我记事儿时起,父亲就每晚夜深时独自在房间内洗澡,而且窗帘房门都遮的严严实实的。
也许他的驼背怕人笑话,我想着打了个哈欠,翻过身睡过去了。
天亮了,我爬起床来,突觉一阵眩晕,头痛欲裂,隐约听得窗外依旧是细雨绵绵。
父亲已经熬好了稀饭,进屋来发现我有些不对劲儿。他一面用力的揉着我的太阳穴,心疼的望着我,眼眶微微发红。
“好点了吗?”父亲关切地唠叨着。
我使劲儿的甩了甩头,脑袋里仿佛针刺般麻酥酥的,这种情形以前从未发生过。
“去医院。”父亲不由分说的拽我起来,穿好衣裳,陪我来到了县人民医院。
“看来需要检查一下脑部和脊椎,做一下全身的核磁共振吧。”神经科的王主任和蔼的对我解释说。
我犹豫着,此刻父亲轻轻俯在耳边说:“一定要做,别考虑钱。”
核磁共振成像室里,我解下腰带,除去手机、钥匙之类的金属物件,躺在了工作台上,然后闭上眼睛任由机器慢慢由头扫描到脚。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时,父亲忐忑不安的始终拉住我的手,一刻也不愿分开。
许久许久,王主任神情古怪的站在诊室门口招了招手,我们走进了诊室。
“报告出来了,我们在你的腹腔内发现了一个正在发育着的胎儿。”王主任严肃的对我说道。
“怎么可能啊,小明是个男孩子呀!”父亲涨红了脸,争辩道。
王主任苦笑一下,手指着报告书上的彩色断层扫描图像说道:“你们自己看嘛,腹腔这里……”
我和父亲睁大了眼睛盯着图像,果然在我的腹腔里有一个躺着的胎儿,仪器甚至剖析了胎儿体内,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小小的内脏器官等都已经发育成形。
“是个男婴。”王主任在一边说道。
父亲吃惊的抬起眼来,生疏的目光望着我。
我“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别人不晓得,可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小老头模样的胎儿。我转身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裸婴雕像,说道:“方才检查的时候,它就在我腹部上方的衣服口袋里。”
王主任疑惑的接过裸婴雕像,一面将眼睛向上推了推,仔细的观察起来。
“奇怪,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骨质雕像,没理由有内脏的呀。”王主任喃喃说道。
父亲也笑将起来,对我使了个眼色,然后问王主任:“小明的脑袋还有什么问题么?”
“脑部和脊椎的扫描结果都很正常,没有发现异常现象,你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好?或者思虑过度?”王主任问道。
“没有啊。”我摇了摇头,要回了那个裸婴石化胎。
“注意多休息。”他叮嘱道。
父亲同我离开了诊室,临关门时,我瞥见王主任眼盯着扫描报告,在自言自语说着:“这个裸婴雕像怎么会有脑电波的呢?”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脑电波?我想起来了,昨晚睡觉时,这个裸婴石化胎就放在我的枕头边,莫非是它的脑电波侵入并导致了我的头疼与眩晕?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思索着。
所谓“石化胎”,理应就像埃及木乃伊一样,不可能是个活物,怎么会有脑电波呢?难道……它真的有生命?
我自己想到这儿,不由得把自己吓着了,伸手到衣袋里,触着那裸婴的身体,心中蹦蹦直跳。
“老爹,你先回家吧,我想一个人走走。”我说。
父亲那关切的目光,他默默地点了点头,驼着背蹒跚着回去了。
文物稽查员的工作是比较弹性的,上班时间到处溜达溜达也很自然,况且今天是周末,我们主任搞不好也没来上班呢。
我信步朝城北的城隍庙走去,得设法找到那个独眼萧老头才行,问清楚这裸婴雕像的来历。
雨后的空气异常的洁净,吸到肺里十分惬意,西山那边天空中竟然出现了一道彩虹。
城隍庙前那熟悉的油炸臭豆腐味道飘了过来,大概刚刚出摊,油锅前看不到一个食客。
我知道那个萧老头平日里一般都会在庙墙脚下摆摊的,便径直走了去。
西庙墙脚下,萧老头经常摆摊的地方围着一条黄色的警戒标志带,地面的布摊上依旧摆放着那些仿造的假古董,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察站在一边抽着烟聊天。
我惊奇的看了看,遂转身走回到炸锅旁。
“老板,那边出了什么事儿?”我问熟悉的摊主老头。
“今天早上,卖古董的萧老头死了。”摊主悄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