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的七月,印度支那战争还在进行中,老挝北部的琅勃拉邦山区正值雨季,连日阴雨连绵,修筑公路的工程已经完全停顿下来。地质勘探队驻扎在湄公河边一个叫做勐乌的地方,人数不多,只有十余人,组长就是吴子檀。
队里年轻的测量员皇甫哲人是湘西老乡,性格开朗,人也长得很帅气。测量员的工作需要爬山涉水,经常接触当地寮族山民,聪明好学的皇甫哲人竟然也懂得了一些简单的寮语,一般性的沟通已没有问题,因此吴子檀经常派他去与山寨进行联络和沟通。
吴子檀后来才知道,勐乌山寨头人的女儿占巴花喜欢上了皇甫,两人经常偷偷在山上幽会。
在那个年代,中国筑路工程人员与寮国妇女谈恋爱绝对禁止,那是严重违反外事纪律的。皇甫是湘西老乡,这件事如果上报上去,这个年轻人的前途就毁了,可是如果隐瞒下来,自己也将受处分。正当吴子檀左右为难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情况使整个事件发生了变化。
印度支那的雨季,原始密林中弥漫着瘴气,所谓瘴气,实际上就是通过蚊子传播的一种恶性疟疾,不幸的是,皇甫哲人染上的是一种令人闻风色变的出血性疟疾,这是不治之症。
数天后,疟原虫在他的血液中爆发,皇甫哲人七窍流血,浑身毛细血管也都渗出血液来,他痛苦的死去了。
吴子檀和同事们亲手将他安葬在了勐赛省的中国烈士陵园里。下葬那天,冒着连绵细雨,吴子檀将皇甫哲人安放在棺材里,并亲手揩干净死者脸上干涸的血迹。
吴子檀瞥见一株粗大的木棉树后,占巴花在痛苦的哭泣着,身旁站着帕苏姆,她是勐乌山寨里的一个巫婆。
此后,吴子檀的身上始终保留着那张有着皇甫哲人的合影,就是现在墙上挂着的那张黑白照片。
若干年后,吴子檀逐渐感觉身体不适,经检查在血液中发现了钩状螺旋体,他明白那是喝了老挝原始密林里一种山鼠尿液污染的溪水所致。
在一些大医院辗转治疗无效后,他就病退回到了湘西酉水边的烈烈排的老家。数年后,病情恶化,渐渐的人就瘫痪了。
“皇甫哲人是我男人亲手将他安葬的,他确确实实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阿婆讲完了有关父亲的故事,平静的对我说。
我盯着阿婆,半晌没有作声,她和她的男人没有必要撒谎,那样做没有丝毫意义。
如果她讲的话是真的,那么我的父亲又是谁?
父亲的照片、皇甫哲人的名字和他的六指,都没有错,他应该是已经死了,三十多年过去,恐怕尸骨也应经荡然无存了。
家中的那个父亲呢,同样的面孔,同样的六指,含辛茹苦将我带大,慈祥的父亲,活生生的存在于我的生活里。
难道没有一丁点疑点么?我抬眼重新仔细审视着那张褪色的照片,年轻的父亲天真无邪的笑容,笔直的身板……
对了,驼背,自我记事时起,父亲就一直是个驼背。
“阿婆,您有没有听到您丈夫提到过皇甫哲人是否驼背?”我问道。
“没有,我家男人说皇甫是一个很标致的小伙子。”阿婆回忆道。
当然,父亲的背也许是后来才驼的,我想。
“你父亲有没有孪生兄弟?”阿婆突然问。
我一愣,摇了摇头,说:“从来没有听说过呀。”
阿婆撤下盛红薯的簸箕,从灶间端来一盆清水,要我洗了脸早点休息。
我睡在东屋,床上的被褥好像很久没有晒过了,有股子潮气,唉,出门在外,有的睡也就不错了。
山里的夜晚寂静的紧,偶尔几声枭啼,一定是那猫头鹰捉到了猎物。清凉的月光透过窗户撒了进来,天上的云淡而稀疏,有颗流星划过黑暗的夜空,转瞬即逝。
望着窗外月光如水,我久久不能入睡。我一直庆幸有着一个慈爱的父亲,他弥补了我自幼缺失了的母爱,能让我没有遗憾的长大成人,我爱他。
可今晚这一切竟悄然起了变化,我不能装作视而不见,我必须要搞清楚,真相到底是什么,否则我的生活将始终笼罩在阴影之下。
帕苏姆,吴子檀要我去找帕苏姆?为什么?这个濒死的老人一定知道些什么,明天我一定要设法问清楚。
回想起来,这一切都是由买来了那个裸婴雕像开始的。我摸出来雕像,托在掌中在月光下仔细地瞧着……
这个所谓的真身石化胎,赤裸的身体冰冰凉凉的,它的双眼微微反射着月光,面无表情的脸冷峭异常,小小的右手掌,第六根手指生得与我的一模一样,也是长在小拇指的边缘。
哪里似乎有什么不对头,我思索着,回忆着前晚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情景,邪恶的目光,对了,是它的目光!
我定睛细看,裸婴的眼神里已经不见了前日的那种邪恶,现在凝视我的目光竟然是如此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