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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托马斯·哈里斯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5-27 05:19

“‘杰克’怎么啦?”

“你想让我死,你真的想让我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你明白。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已经决定把我当做诱饵,因为你手上没有任何牌可以打了。所以你在提出那个问题之前,先打好埋伏,跟我讲下一次会是多么糟糕。你的心理学战术倒挺不错,用在一个他妈的白痴身上。你原想我会说什么?你担心我在遭遇莱克特以后就没有胆量来做炮灰了吗?”

“不是。”

“我不怨你这么猜疑,我们都见过被吓破了胆的人。我也不愿意穿着克福勒的防弹衣晃荡而让屁股打开了花。可现在,我已经在这个案子里面了,我们不把他抓住就不能回家。”

“我从来就没怀疑过你会自愿去做的。”

格雷厄姆看着对方,直到他确信克劳福德说的是心里话。“那就是说还有别的什么?”

克劳福德没说话。

“不能动莫莉,你休想。”

“他妈的,威尔,我至于提那样的要求吗?”

格雷厄姆盯着他看了一会。“噢,看在上帝的分上,杰克。你已经决定和弗雷迪·劳厄兹玩了,是不是?你和小弗雷迪已经做了交易了,是不是?”

克劳福德冲着他的领带结皱了皱眉头。他抬起头看着格雷厄姆。“你自己也知道最好的方式就是拿他当钓饵。‘牙仙’肯定会看《国民闲话报》。我们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必须劳厄兹来做吗?”

“他对《国民闲话报》有支配权。”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国民闲话报》上攻击‘牙仙’,然后我们给他一枪。你觉得这比邮筒那招灵?不用你回答,我知道你就是这么想的。你和布隆谈过这事吗?”

“正要谈呢,我们俩一起和他谈,还有劳厄兹。我们同时使邮筒这招。”

“那现场的布置呢?我认为我们必须准备一个能致命的现场。一个空旷的地方,能让他走近。我不觉得他会放冷枪。他可能会和我打埋伏,可我不能拿着来福枪和他碰面。”

“我们会在高处架起监视器的。”

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件事:克福勒防身装备可以阻挡“牙仙”的九毫米手枪和利刃,可是它防不住格雷厄姆脸部挨枪。如果在暗处的一个持枪人有机会对他的头部开枪的话,他将防不胜防。

“你去和劳厄兹谈,我不必做这些事。”

“他得采访你,威尔,”克劳福德温和地说,“他必须拍你的照片。”

布隆警告过克劳福德:他会在这点上遭到拒绝的。

18

等到与劳厄兹会面的时候,格雷厄姆令布隆和克劳福德着实吃了一惊。他看起来很情愿地迎上劳厄兹,而且露出友善的神情,尽管他蓝色眼睛发出的是冷冷的光。

进入联邦调查局总部使劳厄兹的举止有所收敛。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表现得很礼貌,而且使用他的设备时又迅速,声音也尽量的小。

格雷厄姆只有一次对劳厄兹说不:他断然拒绝让劳厄兹看利兹太太的日记以及两个家庭的任何私人信件。

在采访开始的时候,他回答劳厄兹问题显得语调很平和。两个人手上都有布隆博士提供的提纲。他们的问题和答案有很多处都是在事先准备的基础上转述的。

亚兰·布隆发现密谋激怒某个人很困难。最后他不得不把他对“牙仙”的观点抛出来了事。其他人则像空手道学生上解剖课一样听他讲。

布隆博士说“牙仙”的行为和来信暗示着他有妄想症,这种症状是对一种不可忍受的不满足感的一种补偿。他敲碎镜子的行为把这种不满足感与他的相貌联在了一起。

凶手对“牙仙”这个称呼的反对集中在带有同性恋含义的词“仙”。布隆认为他有一个潜意识的同性恋情结,一种害怕成为同性恋者的强烈的恐惧。布隆博士的这个观点被一项在利兹家的怪异的发现所证实:折叠的痕迹和血迹,证明“牙仙”在利兹先生死亡以后给他穿上了裤衩。布隆博士认为他这么做是为了强调他对利兹先生不感兴趣。这位精神分析学家还论述了早期的施虐狂身上进攻和性欲的紧密的联系。那些野蛮的攻击行为都是针对妇女的,而当着整个家庭的面施暴则明显是针对一个母性成员。布隆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自言自语似的称“牙仙”是个“梦魇下的孩子”。克劳福德的眼皮在布隆富有激情的陈词中耷拉下来。

在劳厄兹的采访中,格雷厄姆的言辞的尖刻是没有其他联邦调查员愿意效仿的。而通常情况下没有媒体会在引用如此尖刻的言辞以后透露说话人的姓名。

格雷厄姆表示他预见到“牙仙”长得奇丑无比,而且阳痿。他还故意做出错误判断说凶手曾对男性遇害者施加性暴力。格雷厄姆说“牙仙”毫无疑问是认识他的人的笑料,而且是一个乱伦家庭的产物。

格雷厄姆强调“牙仙”显然没有汉尼拔·莱克特高明。他保证会把随着调查工作的深入而获得的材料和思考都提供给《国民闲话报》。许多执法人员不同意他的见解,但是,他说,只要他主持“牙仙”案,《国民闲话报》就可以放心地从他这里得到第一手材料。

劳厄兹拍了很多照片。

最重要的一张是在格雷厄姆“华盛顿的藏身之所”拍的,这是一套他借用的公寓,他会一直住在这里“直到他捉住‘牙仙’”。这里是惟一的一处能让他在食人狂的氛围中“找到一丝安宁”的住所。

照片上格雷厄姆穿着睡袍坐在桌前,研究案卷到深夜。他在默默地对变态的“牙仙”做一个“艺术家的构思”。

照片上透过他身后的窗能看到国会山的圆顶。最重要的是,在玻璃窗的左下角,模糊却能看清街对面的一家人们熟知的酒店的招牌。

“牙仙”能根据照片找到这套公寓,如果他想的话。

在总部里格雷厄姆站在一个大型的光谱仪前照了一张照片。这跟案子毫无关系,可劳厄兹认为这样照的效果很好。

格雷厄姆居然同意在采访的时候和劳厄兹一起合影。他们是在武器及装备工具科的大大小小的枪支陈列架前拍的照片。劳厄兹手里拿着与“牙仙”用的相同的九毫米口径自动手枪。格雷厄姆指着一个自制的消音器,形状模仿的是电视天线杆。

布隆惊奇地看到就在克劳福德按动快门前的一刹那,格雷厄姆把一只手友爱地搭在劳厄兹的肩膀上。

他们计划把采访内容和照片刊载在第二天发刊的《国民闲话报》上,星期一,8月11日。在得到需要的材料以后,劳厄兹回到芝加哥。他说他想亲自监督排版,并和克劳福德约好周二下午在离设计的埋伏处五个街区以外的一个地方见面。

从周二开始,《国民闲话报》在全国都有发售,两处埋伏的地方就做好准备迎接这个恶魔。

格雷厄姆每天晚上都会去那个报纸上登的他的“临时住所”。

在同一期的《国民闲话报》上还有一条密码处理过的信息,邀请“牙仙”到安娜波利斯的一个邮筒那里会面,这个地点二十四小时有人盯防。如果他对邮筒表示怀疑,也许认定抓他的兵力都集中在那里,这样格雷厄姆就会成为首选的攻击目标,这是联邦调查局的逻辑。

佛罗里达方面在舒格罗夫安了一个监视器。

在捕手当中开始出现不满的情绪——因为两处埋伏的地点占用了大量的本该在其他地方使用的人力,而格雷厄姆每晚在埋伏处的露面也影响他在华盛顿的正常工作。

尽管克劳福德的理性判断告诉他这是现有条件下最好的对策,可这个程序对于他以往的办案风格来说还是过于被动。他觉得他们这是在和自己玩游戏,在剩下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里、在满月重新升起之前的一片黑暗中玩游戏。

周日和周一在好奇和躁动中过去了,分针爬得很慢,而时针跑得飞快。

思伯谭,昆迪克特种武器和战术部队装备处的负责人,在周一下午绕着公寓所在的街区转了一圈。格雷厄姆在副驾驶座上,克劳福德坐在后排。

“行人流量的高峰到大约七点一刻就结束了,每个人在这时候都到家准备吃饭了。”思伯谭说。他身材瘦而结实,头上的棒球帽低低地压在头上,看起来像个内野手。“明天晚上你的车开过铁路的小旅馆到这片空场的时候鸣笛告诉我们一声大概在八点半或者八点四十。”

他把车开进公寓的停车场。“这个场地不是最好的,可也不是最坏的。明天晚上你就把车停在这里。我们会安排你每天晚上在不同的车位里停车,不过会一直是这一侧。这离公寓的大门有七十五码远。咱们走过去吧。”

思伯谭,矮矮的个子,膝向外弯曲,走在格雷厄姆和克劳福德的前头。

他在找能得到坏投手的地方,格雷厄姆想。

“咱们步行的线路是最有可能发生事情的地方,如果真会发生的话。”这位特种武器装备处的头说。“你看,从你的车到公寓入口连成的直线,这条自然的路径,正好穿过停车场的中心。这是他经过这里摆的成排的车必须走的最长的距离。他必须走过沥青的空地才能接近你。你的听力怎么样?”

“挺棒的,”格雷厄姆说,“在这样的停车场里就更棒了。”

思伯谭想在格雷厄姆的脸上寻找一种表情,可是没发现任何东西。

他在停车场的中心停下。“我们在调节这些街灯的瓦数,好让带来福枪的射手不容易瞄准。”

“你的人也一样。”克劳福德说。

“我们的两个人会戴斯达纯夜视眼镜的。”思伯谭说。“我得请你在西服外罩上喷一些光亮剂,威尔,我可不管你热不热。你每天晚上无一例外地要穿防弹衣,好吗?”

“好的。”

“哪一种?”

“克福勒——什么来着,杰克——‘昔日重来’?”

“对,‘昔日重来’。”克劳福德说。

“很有可能他会向你走过来,可能从你背后,或者他可能与你擦肩而过然后转过身向你开枪。”思伯谭说。“他已经有七次对受害人的头部开枪了,对吗?他知道这个方法很灵。要是你给他足够的时间瞄准,他对你也会故技重演的,所以不要给他时间。在大厅里交给你一些东西以后,咱们就去射击场吧。你行吗?”

“他可以的。”克劳福德说。

思伯谭在射击场是权威。他让格雷厄姆在耳罩下面加上耳栓,并且从各种角度向他晃动射击目标。他看到格雷厄姆用的不是规定的点三八口径枪时放心地舒了口气,可是他对格雷厄姆手枪里关闭了气门的枪管造成的闪光有些担心。他们在射击场练了两个小时。格雷厄姆结束练习以后这家伙坚持要检查他的点四四口径枪的枪管和枪管接口的螺钉是否依旧牢靠。

格雷厄姆冲了个澡,换了衣服,好把身上的火药味弄干净。然后他开车回到海湾的住所,去和莫莉和威利度过最后一个平常的夜晚。

晚饭后他带妻子和继子去了零售店挑选瓜果,他们嬉闹了好一阵。他要他们买够所有的副食和日常用的东西——旧的《国民闲话报》还在收银机旁的架子土,他希望莫莉不会看到明天一早出的新报纸,他不想让她知道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问他下星期的晚饭想吃点什么,他只对她说他要出差了,要去伯明翰。这是他头一次真正地对她说谎,而这让他觉得自己油滑得像用旧了的钞票。

他注视着她在货架中间走,莫莉,他漂亮的打棒球的妻子,这个女人时刻对肿块警觉,坚持让他和威利每三个月就做一次身体检查;对死亡有切身体验的她克制了自己对黑暗的恐惧;她深知活着就是幸运,她了解他们生活的价值。她让每一分钟都过得很充实,甚至能把分分秒秒抓在手心里。她教他怎样调剂生活。

派舍贝尔的礼炮声传进了阳光明媚的小店,他们两个对视着,直到他们感受到的愉悦变得巨大得无法承受。即便在这个时刻,恐惧还是从他身边飘乎而过,像一只鱼鹰的阴影:这平静美好的生活是那样难以持久。

莫莉把提包在两个肩上换来换去,好像里面的手枪的重量不止十九盎司似的。

格雷厄姆要是听见自己对甜瓜咕哝的那句丑陋的言语也会脸红的:“我非把那个混蛋装进塑料口袋里不可,我必须那么做。”

在谎言、枪支和购物的重压下,三个人形成了一列小队,神色庄严。

莫莉闻出一只老鼠的气味。她和格雷厄姆熄灯以后就没说话。莫莉做梦听见沉重疯狂的脚步声在一个有很多更衣室的大房子里。

19

在兰伯特·圣路易斯国际机场有一个报亭,供应来自全国各地的大报社的日报。来自纽约、华盛顿、芝加哥和洛杉矶的报纸被空运到这儿,在印刷的当天就能买到。

像很多报亭一样,这一家也是连锁经营的,代卖普遍流行的期刊杂志。卖报的必须搭着卖好多垃圾印刷品。

《芝加哥先驱论坛报》在周一晚上十点钟送到这里,一起过来的还有一捆《国民闲话报》,被啪的一声丢在旁边的地上,报纸还有印刷的余温。

报亭的销售员蹲在他的报架前摆放《芝加哥先驱论坛报》,除此之外他还有很多活儿要干。白班的伙计们从来都不张罗整理报架。

一双有拉链的黑色皮靴出现在他面前。一个只是看不买的路人?不对。他的鞋尖正对着销售员。是个顾客要买某份该死的报纸。他想先整理完《芝加哥先驱论坛报》,可那位直勾勾的眼神盯得他后头皮发痒。

他的买卖一般都很快了结,所以他没必要细声细气。“要什么?”他冲着那人的膝盖说。

“一份《国民闲话报》。”

“你得等我把捆打开。”

那双皮靴没有动。它们离他太近了。

“我说了你必须等我把捆打开。明白吗?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一只手,银光一闪,他身边的报纸捆的绑绳啪的一声松了。一枚背面是苏珊·布朗·安东尼的一元硬币当啷一声扔在了他面前的地上。一份干净的《国民闲话报》被从报纸捆的中央抽了出去,上面的报纸散落了一地。

报亭销售员站了起来,脸通红。那个人则把报纸夹在腋下准备走。

“嘿,嘿,你。”

那人转过身面朝着他。“我吗?”

“对,你。我告诉你——”

“你告诉我什么?”他走回来,紧挨着销售员问,“你告诉我什么?”

很多时候一个粗鲁的卖货人能让他的顾客慌乱而受窘,可这一位出奇地镇静,让卖报的很害怕。

卖报的看了看地板。“找你一毛五。”

多拉德转过脸扬长而去。报亭销售员气得脸烧了半个小时。对了,这家伙上星期也来过这。他要是敢再来的话,我就让他知道该在他妈的哪里收敛点。在柜台下面有收拾蠢驴的家伙儿。

多拉德没在机场看《国民闲话报》。上周二莱克特的消息让他的心情很复杂。莱克特博士当然说得很对,他就是“美貌非常”,而且这读起来相当刺激。可他对博士的对警察的惧怕有些轻蔑。莱克特并不比公众了解得更多。

尽管如此,他还是心急火燎地想知道莱克特是否接着给他发了消息。他要等到回家再看。多拉德对自己的控制能力很满意。他开车的时候想着那个报亭的销售员。

要在过去,他会因为打扰了销售员的工作而向销售员道歉并且再也不去那个报亭了。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受够了别人无数次的侮辱,但现在不必了。销售员可以侮辱弗朗西斯·多拉德,但他不能见到红色巨龙。这是超凡的过程。

到了午夜,他桌前的灯仍然亮着。《国民闲话报》上的文章被解了码,被多拉德剪过的《国民闲话报》散落了一地,剪报已经放人了日记本里。厚重的日记本打开着放在有关红色巨龙的油画的下面,日记本里新贴的剪报处胶水还没干。剪报下面刚刚贴了一个小塑料口袋,还是空的。

旁边的图标上写着:“他以此冒犯了我。”

可是多拉德已经离开了桌子。

他坐在地下室台阶上,清凉的空气中有略微的土地和苔藓的霉味。他的手提电灯的光照到了贮藏物上,照到了曾经挂在楼上的大镜子上,现在它靠着地下室的墙,背面已经满是尘土。灯光照到了他的箱子,里面有放炸药的盒子。

光柱在一个从高处垂下来的布上停下了,在地窖的远端有几个同样的物件。当他下去拿的时候脸碰到了蜘蛛网。他把罩布撩起来的时候飞扬的灰尘让他直打喷嚏。

他眨眨眼睛把眼泪抖落,把光柱在这辆旧的橡木轮椅上照来照去。轮椅的靠背很高,椅子又沉又结实。地窖里一共有三辆,还是1940年他的外婆在这开办幼儿园时县里送给她的。

他在地板上推轮椅的时候,轮子吱嘎地响。尽管椅子很沉,他还是轻而易举地把它搬到了楼上。他在厨房里给轮子上了些油。前面的小轮仍然响,可是后轮的轴承很好,手指轻轻一拨它们就轻快地转起来。

他心中灼热的怒火在轮子柔和的嗡嗡声中消解了许多。他一边转着轮子,一边竟也随着它们低低地哼起来。

20

当弗雷迪·劳厄兹中午从《国民闲话报》报社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浑身疲倦却兴致很高。他在回芝加哥的飞机上就整理好了整个报道,在撰稿室里他用了三十分钟就把版排好了。

余下的时间他通通用在写平装书上,谁的电话也不接。他是个很有计划的人,现在他已经有质量上乘的五万字底稿。

“牙仙”被捉住以后,他会写一篇危言耸听、引人入胜的导语和一篇捕捉现场的记录。刚刚完成的这些背景资料与捉拿现场的报道简直是绝配。他已经安排让《国民闲话报》的三名素质很好的记者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这样在抓到“牙仙”的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就能攫取到关于“牙仙”生活的一切细节。

他的经纪人胸有成竹,能在这个项目里赚个盆满钵盈。在抓获罪犯之前和经纪人谈新闻项目,严格地讲是有违与克劳福德的协议的。所有的合同与备忘录都必须等到捕获“牙仙”以后才能发表,并且必须标明日期。

克劳福德手里攥着一个很重要的把柄——劳厄兹的威胁电话的录音。跨州传播威胁性的信息是一项可提起公诉的罪证,宪法的第一补充条款无论如何也豁免不了他。劳厄兹还知道克劳福德只消一个电话就可以让内部收入委员会给他找很大的麻烦。

劳厄兹骨子里有诚实的基因;他对于自己的工作没有多少幻想。可是多年从业已经培养了他对于经手的项目的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疯狂。

他从钱的背后看到了一种更好的生活,而他被这种憧憬完全征服了。在他所制造的所有的灰尘的埋葬下,他昔日的渴望仍然没有泯灭。现在这些渴望受到了撩拨,又开始竭力翻腾 。

他把照相和录音设备安排好以后,心满意足地开车回家,准备睡上三个小时,然后搭乘去华盛顿的航班,他要在警方设圈套的地点附近与克劳福德会面。

在地下车库他发现了一件令人讨厌的事。停在他的预留位边上的那辆黑色面包车很明显地越过了线,把车停在标有他的名字的区域里。

劳厄兹很用力地打开车门,车门撞到黑面包车的侧边,留下了一处凹痕和划痕。这样能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顾别人利益的狗东西。

正当劳厄兹锁车的时候,面包车的车门在他的身后打开了。他转身刚刚转过一半的时候,一根警棍敲中了他的头部。他抬起手,可是他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弯,有很大的压力压在他的脖子上,空气被阻断了。当他的胸部又可以起伏的时候,他吸入的是氯仿。

多拉德把车停在自家房子的后面,下车活动活动腰腿。在回芝加哥的一路上全是逆风,他的胳膊很累了。他抬头仔细看了看夜空。英仙座流星群马上就要来临了,他绝对不能错过。

启示录:然后它的尾巴扫过天国上第三部分的星辰,并把它们赶落到凡世。

他有下一步的行动。他必须看到这个场面并且记住它。多拉德打开车厢后门的锁,照例对自己的房子做了一遍检查。他再一次出来的时候,在头上罩上了一只长筒袜做面具。

他打开车厢门,与地面接上了一个缓坡。然后他把弗雷迪·劳厄兹用轮椅转出来。劳厄兹身上的衣服只剩了一条短裤,眼睛被蒙上了,嘴里还塞着东西不能讲话。虽然已经是半昏迷状态了,他并没有瘫软在椅子上,而是直挺挺地坐在橡木轮椅上,头顶着靠背。从他的脖子后面一直到脚后跟都被环氧基树脂的胶带牢牢地捆在轮椅上。

多拉德把轮椅转到房子里,停在门廊的一个拐角处,让他背朝着房间,好像他做错了什么事在接受惩罚似的。

“你是不是觉得太凉快了?要不要毯子?”

多拉德把劳厄兹嘴里和眼睛上的卫生纸拿掉。劳厄兹没有回答。他周身散发着氯仿的气味。

“我给你拿一条毛毯来。”多拉德从沙发上取过一条阿富汗毛毯,掖到他身上,一直到他的脸部,然后在他的鼻孔下按了按氨水瓶。

劳厄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模模糊糊地看到墙的连接处。他咳嗽着却立刻开始说话了。

“是场事故吗?我是不是受重伤了?”

他身后的一个声音说:“不,劳厄兹先生,你现在很好。”

“我的后背疼,还有我的皮肤。我是不是被烧伤了?上帝千万别让我烧伤。”

“烧伤?烧伤。不。你只不过在这里歇一歇。我一会儿就来陪你。”

“让我躺下来。听着,我要你给我的办公室打电话。老天,我现在背都要折了——把实情告诉我!”

脚步声越来越远了。

“把我弄到这里来干什么?”他的问句最后变成了尖叫。

回答从他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补偿,劳厄兹先生。”

劳厄兹听到上楼的脚步声,还听到淋浴的水在响。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记得自己离开了办公室,自己开车,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就记不清了。他脑子的一侧在悸动,氯仿的气味让他恶心。一直被僵直地捆着,他担心自己会呕吐进而误吸导致窒息。他把嘴巴张得大大的、深深地吸气。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劳厄兹希望自己是在做梦。他试着把胳膊从扶手上抬起来,他用的劲越来越大,直到手心和胳膊感受的疼痛足以把他从任何梦境中唤醒。他不是在梦里。他的思维速度加快了。

他使劲伸脖子,每次眼睛能看到胳膊几秒钟。他看到了自己是怎样被绑着的。没有保护后背的设施。这不是医院。他落到了什么人的手里。

劳厄兹似乎听到了楼上有脚步声,可是那也许是他心跳的声音。

他尽力去思索,绞尽脑汁地想。冷静下来,思考,他对自己低声说,冷静思考。

多拉德走下来时楼梯吱呀直响。

他走每一步劳厄兹都感觉到他的体重。现在走到他的身后了。

劳厄兹说了几个字以后才得以把音量调节好。

“我没有看到你的脸,我认不出你,我并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国民闲话报》,我在《国民闲话报》工作,会给你赎金……一大笔赎金。五十万,一百万也许。一百万美元。”

他身后是一片沉默。沙发的弹簧吱的响了一声。那么他坐下了。

“你怎么看,劳厄兹先生?”

把疼痛和恐惧放到一边。思考。现在就开动脑筋。用全部时间思考。争取时间,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他并没有决定要杀我,他并没让我看他的脸。

“你怎么看,劳厄兹先生?”

“我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劳厄兹先生?”

“不。我不想知道,相信我。”

“在你看来,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堕落的性变态、一个禽兽。这是你说的。有可能是被一个过度善良而不切合实际的法官从精神病院里放出来了。”在平常,多拉德说话时会尽量避免发“咝”的音,比如在刚才“性”这个字中。可是面对这样一个听众,一个不可能笑话他的人,他放松了。“你现在该知道了吧,是不是?”别说谎。快点想。“是。”

“为什么你写捏造的东西呢,劳厄兹先生。为什么你说我是疯子呢?现在就回答我。”

“当一个人……做的事情大多数人都不能理解时,他们就把他叫……”

“疯子。”

“他们就是这么称呼的,就像……莱特兄弟一样。从古到今——”

“历史。你明白我在做什么吗,劳厄兹先生?”

明白。来了,机会来了。快点转动脑筋。“不,但是我觉得我得到了一个机会让我明白,通过它我的读者们也会明白的。”

“你觉得你有优越感吗?”

“是,这的确是优越性。但我必须告诉你,告诉你句实话,我真的很害怕。当一个人害怕的时候是很难集中精力的。如果你有一个好的想法,你不必通过让我害怕来让我信服。”

“说实话,说实话。你用这个表达方式暗示你的真诚,劳厄兹先生,我很赞赏。可惜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人。我原来是人形,可是按照上帝的旨意和我的意愿,我已经转化而且进入超乎于人的境界了。你说你很害怕,那你觉得上帝现在在你身边吗,劳厄兹先生?”

“我不知道。”

“你对上帝祈祷吗?”

“有时候。我告诉你实话,我只在恐惧的时候才祈祷。”

“上帝帮助你了吗?”

“我不知道,事情过后我就不去想了,我应该想想的。”

“你应该想想的,嗯,有很多事情你本该知道的。过一会我会帮你了解。我出去一下可以吗?”

“当然。”

脚步声出了房间。橱柜的抽屉被拉出来而且被翻弄的声音,声音很大。劳厄兹从前报道过很多在厨房发生的谋杀案,因为厨房拿东西很顺手。警方的案情记录可以永久性地改变你对厨房的看法。他听到有水流的声音。

劳厄兹知道肯定已经是夜里了。克劳福德和格雷厄姆还在等他呢。他们现在肯定挂念他呢。一股深深的空落落的悲伤一时与恐惧交织在了一起。

他身后有呼吸的声音,然后一道白光从他的眼前一闪,一只手,有力而苍白,端着一杯和了蜜水的茶。劳厄兹从吸管里嘬着喝。

“我会写一篇很棒的报道,”他在喝茶的空当说,“任何你想要说的事情,你愿意怎样描述你自己都可以,也许没有关于你的描述更好,对,没有。”

“嘘——”一个手指在他的头顶敲了一下。光线变亮了。椅子被转了转。

“不,我不想看到你。”

“噢,可是你必须看到我,劳厄兹先生,你是记者啊,你来这里是为了报道。我把你转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看着我。你要是不睁,我就把你的眼皮钉在你的脑门上。”

一个很大的嘴巴发出的声音,响亮的劈啪声,椅子转了。劳厄兹面对着房门,他紧闭着双眼。一只手持续地拍打他的胸口,把他的眼皮往上一扒,他睁眼了。

对于坐在轮椅上的劳厄兹来说,对方穿着和服看起来非常高。一个长筒袜的面具挽到鼻头。他转过身背对着劳厄兹,然后脱掉了袍子。那结实的后背上的肌肉使鲜艳的文身一块块地突起,文身画的是一条龙尾,从他的后腰一直画到他的腿。

龙慢慢地抬起头,从侧边看着劳厄兹微笑着,露出满是血迹的獠牙。

“噢,我的老天爷。”劳厄兹说。

劳厄兹现在在房间的中间位置,能看到屏幕。多拉德在他身后,穿上了袍子并戴上了假牙。

“你现在想知道我是谁吗?”

劳厄兹试着点点头,可他的头皮被椅子上的胶带拽得生疼。“非常想知道。我不敢问。”

“看。”

第一张幻灯片是布莱克的版画,巨大的人龙,舞着翅膀,摆动着尾巴,尾尖指着披着阳光的女人。

“你现在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

多拉德用很快的速度展示其他的幻灯片。

点击。雅各比太太活着时的照片。“看到了吗?”

“是的。”

点击。利兹太太活着时的照片。“看到了吗?”

“是的。”

点击。多拉德,张牙舞爪的、肌肉突出、满身文饰的龙在雅各比夫妇的床前。“看到了吗?”

“是的。”

点击。雅各比太太等待。“看到了吗?”

“是的。”

点击。雅各比太太死后。“看到了吗?”

“是的。”

点击。龙在张牙舞爪。“看到了吗?”

“是的。”

点击。利兹太太在等待,她的丈夫在身边无力地躺着。“看到了吗?”

“是的。”

点击。利兹太太死后,满身是血。“看到了吗?”

“是的。”

点击。弗雷迪·劳厄兹,从《国民闲话报》上拷贝的一张照片。“看到了吗?”

“天哪。”

“看到了吗?”

“噢,我的天哪。”这些话说出来像一个孩子的哭声。

“看到了吗?”

“求你别——”

“别什么?”

“不要让我死。”

“不要什么?你是个男人,劳厄兹先生。你是男人吗?”

“是的。”

“你暗示我有哪些地方怪异吗?”

“我发誓没有。”

“你是个女同性恋吗,劳厄兹先生?”

“不是。”

“你还要再写关于我的更多的虚假报道吗,劳厄兹先生?”

“噢,不了,我不写了。”

“你为什么写?劳厄兹先生?”

“是警察告诉我的。我写的都是他们的原话。”

“你引用威尔·格雷厄姆的原话?”

“格雷厄姆告诉我这些谎言,格雷厄姆。”

“你现在愿意公布真相了吗?报道我、我的工作、我的转世、我的艺术,劳厄兹先生。这是不是艺术?”

“是艺术。”

劳厄兹眼中的恐惧让多拉德得以轻松地交谈,他可以在任何一个摩擦音中飞翔,爆破音成了他网状的翅膀。

“你说过,我,尽管比你看到的更多,是不正常的;我,尽管能把世界推动得比你远的多,是不正常的。我比你的胆量大得多,我用我独特的印章在地里留下更深的印记,那印记甚至比你的灰尘存在的时间更长久。你的生命之于我就像青石上蛞蝓的爬痕,像我的纪念碑的碑文上留下、然后又消失的一根银色的黏液丝。”这些话多拉德曾经写进他的大日记本里,现在它们又蜂拥而至。

“我是神龙而你说我精神错乱?我的运动被狂热地追踪和记录,就像一颗1054的客星的运动一样。你了解1054的客星的情况吗?你当然不会了解。你的读者跟随你就像一个孩子的手指跟随一只蛞蝓的印迹一样,他们的理智和你的一样没有活力而且陈旧。周而复始地回到你肤浅的脑壳和像土豆一样的脸那里,就像一只蛞蝓沿着它自己的黏液的痕迹爬回窝一样。

“在我面前你就是一只阳光下的蛞蝓。在超凡面前你只是个个体,而你却有眼无珠,丝毫不知。你是胞衣中的一只蚂蚁。

“你的本性要求你把一件事做好:在我面前你该颤抖。恐惧不是你欠我的债,劳厄兹,你和你们这些蚂蚁们。你们欠我的是敬畏。”

多拉德低头站着,他的大拇指和食指顶着鼻梁。然后他离开了房间。

他没有揭开面具,劳厄兹想,他没有揭开面具,要是他回来的时候把面具摘了,我就死定了。上帝啊,我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他转动眼珠盯住门口,在房子后面传来的声音里等待着。

多拉德回来的时候仍然戴着面具。他手里拿着午餐饭盒和两个暖瓶。“这是给你回去的路上准备的。”他拿起一只暖水瓶,“冰,我们用得着的东西。我们走之前得录一段音。”

他把麦克风夹在靠近劳厄兹的脸的阿富汗毛毯上。“跟我读。”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录音。最后,多拉德说:“好了,劳厄兹先生,你做得非常好。”

“你现在放我走?”

“我会的。不过,有一种方式,我可以帮你更好地理解和并记住这一切。”他转过身去。

“我想理解。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很感激你把我放了。我从今往后一定开始学着公平做事,你相信我。”

多拉德回答不了。他已经换了假牙。

录音机又被打开了。

他朝劳厄兹微笑着,一个露出棕色斑点的笑容。他用一只手按住劳厄兹的胸口,一边把身体靠近他,仿佛要亲他,他把劳厄兹的嘴唇咬了下来并吐到了地上。

21

芝加哥的黎明,空气凝重,天空昏暗低沉。

一个保安从《国民闲话报》办公楼的大厅里走出来。站在路边上。边抽烟边揉着腰。整条街上只有他一个人,四周安静得连在一个大街区以外的山顶上的红绿灯转换的声音他都听得到。

在红绿灯以北半个街区以外,保安看不到的位置。弗朗西斯·多拉德在他的车厢里蹲在劳厄兹的身边。他把毯子弄得正好遮住劳厄兹的头。

劳厄兹忍着巨痛。他看起来好像失去了知觉。可他的思维却在闪电般地飞驰。有很多事情他必须记住。眼罩横跨他的鼻子,他能看到多拉德用手指检查有外壳的塞口物。

多拉德穿上医疗护理员的白色外套,在劳厄兹的膝盖下放了一只暖水瓶,然后把劳厄兹转出面包车。他把轮子锁住并且把地梯放回车里的时候,劳厄兹可以从眼罩下面的缝隙看到保险杠的末端。

扭扭头,看他的保险杠……好了,车牌号。只有一瞥,劳厄兹牢牢地把号码刻进了记忆里。

推轮椅了。过人行横道线。到了一个拐角下了路沿。轮子底下有纸在响。多拉德把轮椅停在垃圾筒和一辆货车之间的隐蔽处。地上有些垃圾。他换了换眼罩。劳厄兹闭上了眼睛。一只氨水瓶放在了他的鼻子下面。

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能听到我吗?你就要到了。”眼罩被摘除了。“眨眨眼,要是你能听到我说话。”

多拉德用拇指和食指扒开了他的眼睑,他双眼看着多拉德的脸。

“我对你说了一个小谎话,”他敲敲暖水瓶。“我并没有把你的嘴唇冰镇上。”他掀开毛毯把暖水瓶打开。

当劳厄兹闻到汽油味时,他拼命挣扎,以致前臂上的皮肤都蹭掉了,弄得结实的轮椅吱嘎作响。汽油浇得他全身冷冰冰的,油味呛住了他的喉咙并且向街道中央扩散。

“你喜欢做格雷厄姆的宠物吗,弗——雷——迪?”

轮椅被轰的一声点着了,又被猛地一下推了出去,它向《国民闲话报》报社所在的大楼冲过去,车轮子吱吱嘎嘎地响着。

劳厄兹一声尖叫把嘴里塞的东西喷了出去,保安听到声音后抬起了头。他看到一个火球在靠近,转到路面上坑洼的地方,浓烟、火花和火焰被风吹得像是火球的两个翅膀,商店橱窗反射着熊熊的火焰,仿佛橱窗也在升腾。

火球调转了方向,撞到了一辆停着的车上,在办公楼前翻了,一个轮子冲天转着,火焰从轮辐中蹿出。带着火苗的胳膊向上抬着,用烧伤的人的姿势奋力扑救着。

保安跑进大厅。他不知道火球会不会爆炸,是不是自己应该跳窗户逃生。他拉响了火警警报。还应该干什么?他从墙上拽下灭火器向外张望。火球还没爆炸。

保安小心翼翼地穿过浓烟靠近它,用灭火器在人行道上低低地喷,最后,才向劳厄兹喷了救命的泡沫。

22

按照日程安排,格雷厄姆离开在华盛顿的规定的住宅是早晨五点四十五分,远远早于早晨的高峰时段。

克劳福德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刮脸。

“早上好。”

“不太好,”克劳福德说,“‘牙仙’在芝加哥抓到劳厄兹了。”

“噢,不,见鬼。”

“他还没死,而且要见你。他可等不了多久。”

“我就去。”

“在机场等我吧。联航245。四十分钟以后飞。你可以赶得上回来监视,如果还继续的话。”

芝加哥的联邦调查员切斯特在阵雨中和他们在俄亥俄碰了面。芝加哥人早已习惯了警笛声。警车前面的车辆不情愿地给他们让出了道,切斯特在高速公路上把车开得飞快,车子呼啸而过,红色的警灯把落下的雨幕染成粉红色。

他把说话的声音提高,试图盖过警笛声。“芝加哥警察局说他在地下车库里被绑架了。我的信息都是二手的。我们今天在这里可不受欢迎。”

“有多少已经暴露了?”克劳福德问。

“所有的情况,陷阱,所有的。”

“劳厄兹看到他了吗?”

“我还没听到描述呢。芝加哥警察局发布了一个顶级内部通令,要求各地警方通力合作,追查车牌尾号是620的车辆。”

“你帮我找到布隆博士了吗?”

“我找到他妻子了,杰克。布隆博士今天把他的胆囊切除了。”

“真是时候。”克劳福德说。

切斯特到了医院门廊下一脚踩住刹车,他在座位上转过身。“杰克、威尔,你们下车之前……我听说这孽种把劳厄兹整惨了。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

格雷厄姆点点头。在去芝加哥的一路上他一直试着扼住自己的念头,这念头就是希望劳厄兹在他赶到之前就咽气。

佩格烧伤治疗中心的走廊铺的是一溜儿狭长的、一尘不染的瓷砖。一个看起来又成熟又年轻的高个子医生朝格雷厄姆和克劳福德招手,把他们从围在劳厄兹病房门前的人堆里叫过来。

“劳厄兹的烧伤是致命的。”医生说。“我可级帮助他减少疼痛,而且我也会那样做。他的呼吸中夹杂了火焰,所以他的喉咙和肺都被损坏了。他有可能不再恢复知觉。对他来说这是好事。

“如果他恢复了知觉,警察局要我把空气通管摘除,以便他能回答问题。我已经同意那样做了——暂时的。

“现在他的神经末梢都被火焰麻痹了。如果他能活得够久的话,非常剧烈的疼痛会等着他。我已经和警察局讲明了,我现在和你们也讲明:我会打断任何对他的提问来帮他镇静,如果他想我这样做的话。你明白我的话吗?”

“是的。”克劳福德说。

医生冲门口的值勤警察点了点头,就把手背到他的白色大褂的后面,走了,像一只跋涉的白鹭。

克劳福德膘了一眼格雷厄姆。“你还好吧?”

“还行,我干过特种兵。”

劳厄兹的头在床上被抬高了。他的头发和耳朵都被烧掉了,失明的双眼上的压布代替了烧脱落了的眼睑。他的牙龈上满是烧伤引起的燎泡。

“弗雷迪,我是威尔·格雷厄姆。”

劳厄兹在枕头上的脖子拱了起来。

“这动作只是条件反射,他还没清醒呢。”护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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