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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手錶之謎》
作者: 有栖川有栖
译者: 楊明綺
出版社: 小知堂
出版年: 2005年11月10日
页数: 272
定价: NT$200
装帧: 平裝
ISBN: 9789574504428
内容简介 · · · · · ·
「社會思想研究會」——一個由六名優秀高中生組成的社團,社員們個個驕傲自負,彼此互相競爭,卻又互相勉勵,畢業多年後仍會定期聚會,然而,這次聚會的隔天,卻有一個人被發現陳屍於自宅,身上象徵友情的手錶則不翼而飛,明顯整理過的命案現場還發現些微的玻璃碎屑。死者剛好是推理作家有栖川有栖的高中舊識,在有栖川與犯罪學家火村英生展開偵察的同時,有栖川憶起自己創作的起點……
有栖川有栖的第七本國名系列,集結四篇精彩作品,榮登2004年本格推理十大好書!
作者简介 · · · · · ·
1959年生於日本大阪市,推理作家,現任「本格推理作家俱樂部」會長。作品風格奇譎且邏輯縝密,以江神二郎與犯罪學者火村英生副教授為偵探的推理小說最為著名。目前活躍於推理文壇,著作頗豐,擁有廣大讀者群,2003年以《馬來鐵道之謎》榮獲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代表作品有《魔鏡》、《第46號密室》、《俄羅斯紅茶之謎》、《瑞典館之謎》、《巴西蝴蝶之謎》、《英國庭園之謎》、《波斯貓之謎》、《馬來鐵道之謎》、《幻想運河》、《幽靈刑警》……等。
1
男人躺在床上抽烟。
不要抽比较好吧?女人心想。
——这样不是很危险吗?万一烟灰掉到床单上,烧了起来要怎么办?
可是她什么都不敢说,因为不想被说是个啰唆的女人。他不是什么很不平凡的男人,但是她很清楚,他的自尊心却异常地高。她第一次遇到如此自视甚高的男人。
“下个月月底又要去上海了。这次还是没谈出个结果,真是受够姓陈的那个老狐狸了!”
居然在这时谈起公事,而且还唱独角戏,真是悲哀——
“你也一起去一次看看吧?还是不要好了,下个月太赶了,另外再找机会吧!对了,我九月中旬预定飞一趟香港。”
“我也能去吗?”女人扬声问,床单因为突然坐起而顺势滑落,她赶紧将它拉高到脖子处。
“嗯,可以多待一天,一起去吃点好吃的好了。总要放松一下吧!对了,你的生日是在九月中旬吧?”
“九月十四日。”
“几岁生日?”
“二十八。”
“那就请你吃顿顶级晚餐当贺礼吧!”
好高兴。女人忍不住脱口而出:“谢谢你,社长。”
“不是说下了班就别叫我社长吗?要改掉这习惯呀!和歌奈。”
“是……村越先生。”
男人笑着捻熄香烟,披上浴袍。从窗帘隙缝间洒下的月光照着男人轮廓深遂的侧脸,她出神地望着他那比早上更显浓密的胡须。
“今后也得多麻烦啰!”
这句话与其说是指公事,听起来倒像在指私下交往一事。她的心中有些许无法弥补的缺憾,因为这句话并非爱语,而是带有“今后也要常与我上床”的轻佻意味。感叹这种事可能太过奢侈,至少他说两人的关系不只今晚。
“对了,关于周末加班一事,如果不方便就不用勉强。”
又是公事。这男人一点都不懂得珍惜鱼水交欢后的甜蜜气氛。
“不,一点都不勉强。星期五已经请了假,而且还得赶快补回因为计算机故障而落后的进度。”
“说到计算机,真不知该说它方便还是不方便,真是个怪东西。以前没那种东西,人们还不是过得好好的——你想去就去吧!别太勉强就好。这个周末我也要好好放松一下。”
听说要参加高中同学会。
“不算同学会啦!只是六个高中臭男生组成一个叫做‘社会思想研究会’的奇怪社团,大伙儿约好定期聚聚。是研究什么的社团啊?也没什么,不过是六个资优生自成一国的社团。有时交换一下读书心得、辩论社会不合理之事、交换考试情报,还有聊聊女生的八卦吧!有一次挂名的社团老师问我们校庆打算做什么,结果我们故意回答他:‘目前我们正在研讨《安藤昌益的思想学说》与《结构主义宇宙论》,一般人应该无法理解吧!’——哈哈!我们真是一群挺惹人厌的家伙啊!”
女人回以暧昧的微笑。这是念书一流又恃才傲物的男孩们夸示能力的方法吧!
“现在还会定期聚会,感情真好呢!”
男人轻抚下巴,发出摩擦胡茬的性感声音。
“虽说是一辈子的朋友,但也不会一直腻在一起。”
他们这种男人一旦起了冲突,肯定会在台面下暗自较劲吧?虽然不是很懂男人这种生物,但是斗争与支配欲似乎就是他们的动力来源。女人的世界虽然也叫人喘不过气,只怕男人犹胜几分。
“拥有从学生时代交往至今的朋友真令人羡慕!我也有两个从高中起就认识的朋友,现在还常常通电话、互诉心事。”
“女人间这种单纯的友情真不错哪!像我的话,还有其他的事要商谈呢!”
男人撇嘴,仿佛嘲笑谁似地,露出夸耀胜利的笑容。真希望没看见男人这不为人知的残忍面。
“再冲一次澡好了。要喝什么自己拿吧!”
男人哼着歌从床上起身,摇晃着双肩走向浴室。
女人裸身下床,站在窗边。从窗帘缝隙间俯瞰下方,夜更深了,整个都市灯火稀疏。远处的饭店窗边是否也站了一个与自己一样的女人呢?
女人听着男人淋浴的声音,心想,他是否有一种自卑又自大的心理在作祟呢?直觉告诉她,男人似乎十分焦虑,也许是自觉成就不如同伴吧!
——我可以改变那个人吗?
虽然没什么自信,仍想挑战看看,她决定放手一搏。
——我要让那个人变得更自由。
当她向地上群星发誓的同时,浴室传来一声惨叫。
2
我从奇妙的梦境中醒来,立刻瞄了一眼枕边的钟。早上十一点五十七分,和平常相较不早也不晚。清晨六点才入睡,大概只睡了六个小时吧!这种生活方式过久了,渐渐会睡眠不足,睡到快下午两点才醒对我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我一边洗脸,一边想着,反正肚子没有很饿,午餐就随便吃个面包吧!用吐司来做个像咖啡店在卖的综合三明治好了,得先准备材料才行。
切了几片火腿和小黄瓜,再煎个蛋,虽然手忙脚乱,脑子却还没完全清醒。为什么会作那种梦呢?最近明明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啊?一个人生活连个说话对象都没有,实在有点寂寞。不,那不是个可以对人诉说的梦境吧!
我拂去脑中残存的睡意,想着如何安排工作。虽然没有什么很急的稿件,可是也该开始构思新的长篇了,问题是,现在根本没有灵感,而且也想不出之前写的东西要怎么改会比较好,心情不知为何沉重不已,生理时钟明显绘出下滑弧线。明明想一辈子从事这份工作,现在却有一种即将陷入严重瓶颈的不祥预感。
“做好了。”
将做好的三明治装盘,端上餐桌。电话响起时,咖啡也刚好煮好了。我心想,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人打来讨论工作,一接起电话,才发现是火村英生打来的。
“起床了吗?小说家?”
“刚做好午餐,正要吃呢!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找我这个三流推理作家有什么事吗?”
果然如我所料,犯罪学家目前人在命案现场,可能连午餐都还没吃,正在观察死状甚惨的尸体伤口吧!
“我现在人在大阪,在信浓桥附近的一栋大楼。”
这次是一件经营管理顾问公司的男人于自宅兼公司遭人殴杀的命案。信浓桥接近大阪中心的办公大楼区,搭地铁过去不用三十分钟。
“又丢下学生去做你的实地考察了吗?假请太多怎么升得上教授呢?”
“你睡昏头了吗?学生正在放暑假。”火村说。
看来我是真的睡昏头了,大学早就放暑假了。前几天才刚举行过天神祭的,不是吗?〔注:天神祭,日本的夏日祭典之一,在七月二十五日举行。〕
“谁叫我是自由业,抱歉啰!我没有什么很急的工作,过去一趟好了。我先解决一下午餐,大概一点半左右到。”
“尸体已经搬离现场,不用急着赶来。你记一下地址——”
命案现场位于一栋四层楼的旧办公大楼一楼。死者村越启为管理顾问公司的社长,也是这栋村越大楼的所有人。
“知道了。待会儿见。”
刚才的梦已经完全自脑中消失,接着就要进入修罗场般的凶案现场了,现在不是反刍已逝的梦境,沉浸于感伤的时刻。
啃着三明治,将早报摊开在桌上浏览,上面并没有任何关于这起命案的相关报导。报纸上没刊登也是当然,我也才刚由火村直接告知。可能是因为大阪府警方今天早上才发现尸体,赶紧联络在京都的火村副教授,所以火村才在中午前便抵达命案现场吧!
火村英生是一位将犯罪搜查当成实地调查的社会学家,也是甚受大阪府警方倚重的名侦探,至今已参与过无数案件的搜查。火村并没有说清楚这是一起什么样的事件,只知道顾问公司的社长在自宅惨遭杀害,听起来没有什么奇怪之处,警方这次请他出马似乎轻率了点。
当然,火村每次遇到的并非都是凶案现场呈现密室状态,或是死者留下意义不明的死前讯息等案子。基本上,警方的心态是,如果请勘查过许多命案现场的火村副教授参与,侦办起来会比较顺利。于是连极其普通的杀人事件,搜查本部也会请他帮忙。这次恐怕也一样,那么,身为助手的我不就无法发挥推理作家的想象力——还是妄想?——了吗?
虽然火村说不赶时间,不过我还是匆匆用完午餐,准备出门。让身体活动一下,至少能暂时逃离陷入创作瓶颈的不安。
一打开门,一股热气迎面袭来。炎夏笼罩下的大阪,仿佛平底锅上的煎蛋,要外出得要有相当觉悟。
步行约五分钟抵达地铁四天王寺前夕阳丘车站时,全身早已汗流浃背。之前大阪作为举办二〇〇八年奥运的候补城市时,曾想将奥运开幕日与七月二十五日的天神祭订在同一天。理由是正逢暑假,不但市民方便以义工身分参与,也能借机炒热祭典气氛,只能说这城市的野心还真大。如果在这种酷暑下跑马拉松,俄罗斯或北欧的选手应该都会融化吧!
汗水虽然在冷气强烈的电车中蒸发殆尽,但在谷町四丁目换乘到本町的地面电车时,又是另一番酷暑。盛夏的街道因为柏油路面的反光而被炙烤着,一群高楼的玻璃帷幕化作无数太阳,炫目刺眼,车子吐出的废气化成摇晃的蒸腾热气。
这是多么虚幻的景色啊!虚幻,却又真实的酷热。明明现在正前往鲜血淋漓的杀人现场,心中却期待早点抵达现场乘凉。
我事先确认过地图,所以很顺利地抵达目的地。其实走到这附近后,只要看到警车与警方拉起的蓝色帆布,立刻就能知道自己到了。除了两个穿制服的年轻粉领族发牢骚说“热死了”,一边却又抬头看大楼外,四周并没有其他看热闹的人——既然那么热就快走啊!不然真的会像冰淇淋一样融化哦!
村越大楼位在四桥大道上一条往西的路,那是一栋小小的四层楼大楼,水泥外墙有明显霉斑,二楼租给牙科诊所,三楼和四楼的窗户上则挂着“出租”的广告牌,似乎不怎么繁荣。仔细看会发现玄关与窗户周围有常春藤的浮雕,多少还有设计过,花钱整修一下,应该就能令人耳目一新。
我装成只是通过凶案现场的样子,迅速钻进帆布内,随即发现穿着白衬衫的森下刑警。
他反射性地轻轻点头说:“这么热的天气,还麻烦你跑一趟。”
“哪里。”我也回礼,“火村在里面吗?”
“是的,在第二间房间,现场是死者的住家——”
“这不是有栖川吗?”一个声音盖过年轻刑警的话,随即一个光溜溜的秃头冒出,原来是队长船曳警部,松垮的衬衫搭上吊带裤是他一贯的穿著。“每次都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啊!这次的事件没什么推理小说的色彩,比较像是因为怨恨而冲动杀人——总之,请先看一下现场吧!”
一进去就有个管理员室,却不见有人在里面,可能因为没有人来租屋,请个管理员也浪费吧!信箱上只挂着两个名牌,一个是二楼的“樋口牙科诊所”,还有一楼的“村越管理顾问公司”。
沿着被日光灯照得通亮的走廊来到第二间房间,一开门就见到火村回头对我说“还真快啊”。他的夏季麻质薄外套的两只袖子高高卷起,双膝跪地,正在调查桌脚四周,房内没有其他搜查员。“这间办公室看起来比大楼外观更气派吧!真想在这种地方工作。”他戴着黑色绢丝手套的手正翻弄长毛地毯说道。
房间约莫七坪半,窗边摆了一张沉重的桃花心木桌,右边靠墙并排着同材质的书柜,左边角落为会客区,有着典雅的茶几与沙发,一旁还有个收纳东西用的置物柜。整体空间还算宽敞,家具看起来质感都还不错。硬要挑剔的话,就是这张蓬松地毯在夏天嫌热了点。
火村缓缓站起,对船曳警部说:“果然有什么东西打破了,桌角的这个擦痕还满新的。”接着又喃喃自语,“地毯绒毛中好像有发光的粉末,是破掉的玻璃碎屑吗?但是桌上和房间里都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凶器本身也没什么损伤。”
“检查一下吸尘器里的垃圾,也许能查出什么。幸好没有太多,分析起来应该比较容易,要是有什么结果会立刻告诉你。”
“麻烦你了。”副教授凝视手套指尖,上面大概是附着了什么粉末吧!“那么,我来向有栖川说明一下大概情形吧!”
火村制止掏出记事本的船曳警部。“啊!不用这么麻烦,你还有很多事要忙,我来跟他说明就可以了。”
也好,这样我也比较自在。
“那就先失陪了。”穿着吊带裤的警部走出房间。
犯罪学家检视着散在桌上的文具用品和文件说:“欢迎莅临命案现场,有栖川老师。我来大致说明一下案情吧!死者叫村越启,年龄和我们一样。”是三十四岁吧!“是‘村越管理顾问公司’的社长,但是底下只有一位女秘书,尸体就是她发现的。”
“那是几点的事?”
“我会从头说起,耐心听吧!——村越启同时也是这栋大楼的所有人,是在五年前从已故的父亲那里继承来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
死者的亡父拥有大阪市内三栋十分値钱的大楼,泡沫经济时期应该是个有钱的资产家,死者在继承时卖了两栋,只留下手边这栋空大楼,他可能也没将租金的收入纳至固定资产税内申报吧!
“这里是办公室,那死者住哪?”
“他将隔壁房间兼作客厅与寝室,似乎从没开伙,因为没有厨房。那里有确实上锁,没有凶手闯入的痕迹,典型三十四岁单身汉的房间,还搜集了许多看来很高级的苏格兰威士忌,应该是个没什么兴趣的工作狂。床边尽摆着《中国经济之死角》、《创业家的成功战略》之类的商业书,还有一些做过记号的公家报纸。”
“这间管理顾问公司的营运状况如何?看来似乎颇具规模。”我看了放着成排文件的柜子,喃喃自语。柜子上面还有标示着①、②、③的纸箱。
“根据秘书的说词,死者似乎相当忙碌,不过他并非以大型企业为客户,而是东作西拉,靠其敏捷的办事力到处拉生意。”
“从文件档名看来,好像跟中国的往来比较频繁。”
“听说最近一个月内要去上海和香港出差。死者很有语言天分,不只英文,连广东话和中文也讲得很好。”火村将文件挟在腋下,坐在桌边。“你现在站着的右侧不是有个贴胶带的地方吗?那里是村越启的陈尸处。”上面还有点血渍。“死者面墙侧躺,死因为后脑遭钝器重击,凶器是桌上放置的玻璃烟灰缸,凶手与死者最初可能是面对面坐在会客处的沙发。”
那只烟灰缸已被带回鉴识,不在现场。是个重达三公斤的重物。
“被现场的烟灰缸重击后脑致死吗?很像是一起突发事件。凶手是客户还是死者熟识的人昵?可能是趁村越不备时给予重击。”
“不太可能是趁死者背对没防备时。”
“怎么说?”
“死者身上有抵抗的痕迹,他的右手有外伤,应该是凶手拿烟灰缸硒过去时打到的。拼命逃往门口时,遭到凶手由后面重击,而且应该还经过一番扭打,因为死者前襟杂乱,这张大桌子的位置也有点偏,可能是凶手或死者撞歪的。目前尚无法判断起因是生意上的纷争,或与友人一言不和。死者口袋有皮夹,里面有现金八万圆与两张信用卡。”
室内没有任何可疑人物闯入的迹象。
“这么说,熟人所为的可能性居高啰?”
“我同意你的看法。”
“说到这张桌子,”我的眼光落在脚边,“这附近的地毯好像也被扯动过,似乎有移动过一张单人沙发。”
这微微的痕迹往房间中央斜去,连接会客处与橱柜。
“你观察得还真仔细,有栖。这就得问问那位秘书了,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向她确认。”
我还没听到最重要的事。“推断的死亡时间是?”
“昨天下午四点到八点之间,解剖后应该会更精确。”
“比我想的还早,若是这段时间,路上应该满多人的吧!”因此,就算没有管理员,可能仍会有人曾目击可疑人物出入。
“搜查人员已分头查访。先是二楼的牙科,那个时间带有患者出入,可能有人曾撞见凶手。”
“如果死者曾拼命挣扎,应该会有人听到什么碰撞声吧?”
“不太可能。案发时,一楼只有凶手和死者,若不是很大的碰撞声,根本不可能传到二楼的牙科诊所,就算传得到也有可能被机器声盖掉。”
“秘书不在吗?”
“她叫安田和歌奈,昨天请特休。今天早上八点十五分到公司,没想到却发现老板尸体。”
还真是请得刚刚好。
“等等,昨天是星期五,今天是星期六啊!”
“星期五请假是为了回冈山老家参加祖母的一周年忌日,而且为了处理积着没做的工作,曾向老阅说过周末要来加班。”
只要调查一下就能知道她有没有回冈山老家参加法事,这个不在场证明还说得通。
“村越启的工作是否发生什么纠纷或麻烦,她应该会知道吧?”
“她说没有什么大麻烦。不过,她说自己虽是秘书,工作却几乎由死者一手主导,她只是做些处理简单事务、接听电话等杂务。对了,死者的业务范围似乎相当广泛。”
“有干什么非法勾当吗?”
“她很坚决地否认这点,不过她和死者的关系似乎不太寻常,受了不小打击,两人搞不好是男女朋友。”
“她现在人呢?”
“在对面的房间休息。刚才我看了一下,情绪好像平静不少。她说为了早日逮捕凶手,一定会尽全力协助。其实只要能做到知无不言就行了。”
火村从口袋掏出数字相机,似乎是要让我看命案现场的照片。“照得不是很好,不过大概就是这样。死者个子不高,但挺壮硕的,力气似乎不小。”
当我看着这几张后脑受重创的死者照片时,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并非被其凄惨的死状吓到,而是对死者有种熟悉感,但又说不上是哪里熟悉。
“还穿得西装毕挺的,似乎比平常慎重。据秘书所言,死者预定星期五晚上外出,所以应该是在下班前换好衣服,不过不清楚死者到底工作到几点。”
看着一张张的照片,想象死者生前的容貌,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他。
“村越启”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以前曾经认识几个姓村越的人,莫非他是其中一个?
“怎么了?有栖?”可能察觉到我突然沉默不语,火村看着我说。
“有村越生前的照片吗?”
副教授将倒在桌上的相框递给我。那是张以环球影城大门为背景,一对男女微笑合照的照片。
“与他合照的人就是秘书安田和歌奈。”
这种事不重要。
我的视线直盯着男人那张轮廓深遂的脸。
“……我认识他。”
3
“是什么样的朋友?”火村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从桌边直起身。
我仍盯着照片,没有立刻回答。“真田山高中的同学,没有很熟就是了……”
“高中同学。”火村跟着念了一次。“这一点很重要。事实上,依安田和歌奈所言,死者星期五晚上就是要去参加高中同学会,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根本没收到任何同学会通知单。
“我和他只有在二年级同班过,而且大概有一年还是三年没开过同学会了。”
“关于同学会这件事还没问清楚。”火村以手抚额,“没想到你居然认识死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刚才我也说过,我和他不是很熟,只是同班同学……用一句话形容,就是资优生吧!他当时的英文成绩很好,高一就已经通过英文一级检定,中文应该是在毕业后才学的。”
从这张照片中还看得出村越十几岁的样子,双瞳深埋在有点凹陷的眼窝中,散发慑人光芒,嘴角却带着羞赧的笑容。这种不太协调的表情,一看就令人觉得他颇为神经质,耳际头发有点小卷的发型也与以前一样。
“他有语言天分这点已经知道了,那个性呢?既然你是小说家,应该更能具体地形容吧?”
那已经是十七年前——刚好是目前人生的一半——的同班同学,很难流利地形容。
“不只成绩优秀,对任何事都很积极,但是人际关系不怎么样。”
“很强势吗?”
“嗯,算是吧!就是那种自视甚高,看不起他人的傲脾气。坦白说,我对这种人很没辄,不,大部分的人应该都不喜欢这种人吧!与班上同学没什么互动就是了。”
“是所谓的独行侠吗?”
脑海中渐渐浮现村越那时一会儿笑、一会儿生气的脸,他不只表情丰富,连行为举止都像经过考虑,非常具有戏剧效果,我有时会抱着看一位演员的心态观察他。
“他才不管别人说他孤僻还什么的,反而很乐在其中。现在想起来,他们那群人还满妙的。”一张张脸依次浮现。“他们那一群五、六个同年级的优等生组了一个叫做‘现在社会研究会’还是‘社会问题研究会’之类的排他性社团,村越只和这些社团朋友混在一起。那只是一个为了得到经费而设立的沙龙式社团,像我们这种平民百姓都戏称那是‘优等生俱乐部’或‘贵公子集团’。”
莫非——
“星期五晚上的同学会是指这个社团聚会?有找到通知函之类的吗?”
“连封信和电子邮件都没有。如果只是五、六个人的聚会,用手机联络就可以了吧——喂、怎么啦?你没事吧?怎么一副失神样?”
如果以为我是因为看到老朋友的死而惊愕失神,那可真是个天大的误会,因为我和村越根本就不熟。
我的心思之所以飘向远方是因为刚才的梦。梦境中,十七岁时的片断回忆有如恶作剧似地纷至沓来,仿佛预知醒来数小时后会面对村越启的死亡,虽然称不上神秘体验,我仍觉得有些奇妙。
“他是个很容易树敌的人吗?”
想事情想得出神的我,迟了点回答。
“啊……这个啊!学生时代倒还不至于,只是比较独来独往,个性比较冷淡。”
“但是,他不是有些同是优等生的朋友吗?他们的感情好吗?”
“不晓得,毕竟他们是‘贵公子集团’嘛!”
“毕业后有听过什么消息吗?”火村问。
“我记得他考上东京的大学,后来就没再听说过他的事了。”
“想必进了名校吧?”
“‘贵公子集团’的成员都考上一流名校,可是……”
死者为大,我实在不好明讲。虽然不晓得村越启的事业做得如何,但是窝在这样的办公室里,只请了一位兼打杂的秘书,实在不像他会有的作风。都这种年纪了,二十多岁的助跑期也已结束,优秀的人应该都正处于事业的巅峰期才是。
“优等生社团的成员都是男的吗?”
“嗯,都是些有怪癖,眼睛长在头顶的男人,我还知道其中两个人的近况。”
其中一位名叫神坂映一,高一和他同班过。是当前数一数二的建筑师,我从杂志得知他设计的Designers Cafe在大阪和东京均博得好评。
另一位姓仓木,名字忘了。我曾在电视上看过有关他的介绍,他现任学研都市〔注:日本关西专为学术与文化研究而成立的特区,区内有多间研究所与文化机构。〕某间硏究所的副教授,以研究最先进的奈米科技而备受瞩目。
“原来如此,这两人都各自活跃于不同领域。这些男人凑在一起,肯定都在自吹自擂吧!”
虽然有点讽刺,不过火村说的应该是事实。那些目中无人的家伙聚在一起,肯定是猛比谁的成就比较高。
我再次看向村越的陈尸处。如果他的魂魄还停留在这房内,他看到我会怎么打招呼呢?
——唷,好久不见啦!
——你来这里干嘛?给我滚!
——居然惨死别人手下,真的很窝囊。
——请问,你是谁啊?
只要我报出姓名,对方应该立刻就能想起来了吧?我是个很容易让同学记住的人,并不是因为特别突出,只因为“有栖川有栖”这个奇怪的名字。
船曳警部开门走了进来。“终于和出席同学会的人联络上了。我们根据死者手机的通话纪录比对了高中毕业纪念册,其中有一位叫三隅和树的男人——”
“哦,三隅啊!”我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警部随即转头看着我说:“你认识他吗?”
“死者村越启是他的高中同学。”
火村插嘴说明,警部的眼睛为之一亮。
“不过没有很熟就是了。”我赶紧补充说明。
“居然有这种事,真是太巧了!那么,有栖川先生也认识三隅和树啰?”
“只知道名字和长相,我记得他和村越同社团,所谓的同学会,应该是那个社团的聚会吧?”
“没错,好像是个叫‘社会思想研究会’的社团,成员只有六人,都是男性,大家各自活跃于不同领域,但是每两年会定期聚会一次。”
“那三隅他们呢?”
警部面向发问的火村,回道:“他们昨晚约在六甲山的某个俱乐部聚餐闲聊,今天早上去打高尔夫球。因为打了好几回合,根本没看到村越启遇害的新闻,接到警方的电话后大为吃惊,说会立刻赶过来,大概一个小时后就会到了!总之,我先请他们过来这里——希望他们多少知道一些死者的近况,若只是说些过往回忆也没多大帮助。”
“研究会的成员有谁?”他们都是校内名人,我只要听名字应该能想得起全部的人。
警部念出写在笔记本上的名字:“第一个人是三隅和树,再来是仓木龙记、神坂映一和野毛耕司,出席的是这四位,死者村越启当然没有出席,另外一位叫高山不二雄的成员也缺席。”
三隅和树、仓木龙记、神坂映一、野毛耕司、高山不二雄——每个都是记忆深处的名字。时针开始快速逆转,将我拉回过往。
“有没有你比较熟的人?”犯罪学家看着笔记本上的五个名字,问道。
“我和神坂高一同班,和野毛则是高三同班,但都跟他们不太熟,毕业后也没联络,不晓得他们在干什么。”
“野毛耕司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一听火村这么说,警部也附和道“我也这么觉得”。为什么他们会对野毛有印象呢?真是不可思议。过了一会儿,副教授终于找出答案。
“我想起来了,他是参议院议员梅泽佐一郎的秘书。梅泽为经济产业省副大臣〔注:相当于经济部副部长〕,因为非法收受某运输机器制造商提供的政治献金,已是一个失势的政客,野毛就是梅泽的秘书——有栖,你有好好看新闻吗?”
“你这话太失礼了吧!”
大约一年前,梅泽佐一郎非法收受献金一事遭周刊杂志揭露后,他虽然极力辩称“那笔钱是秘书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收的”,却终究不敌严厉的舆论与在野党的挞伐,黯然下台。
“等等,那时梅泽的秘书就是野毛吗?”
“应该是这个名字没错。”
警部点头附和火村。“没错,那位秘书是姓野毛。梅泽后来被自己人出卖,有人将相关文件送给在野党议员与媒体,让他再也无从狡赖,经过三个月的调查,终于逮捕梅泽——”
虽然听起来很像借口,不过这起丑闻爆发当时,我正全力赶一篇长篇作品,因此对什么政界丑闻完全充耳不闻。如果有稍微留意一下,搞不好会在电视上看到野毛。
“有可能是同名同姓的人吗?”
“不,应该是他没错。”
因为野毛曾公开说过将来想当公务员或政治家来推动日本的政治,所以才会刻意去当政治人物的秘书吧!他是个能言善道又有行动力的野心家,但是却也意外地很喜欢罗卡的诗集。〔注:Federico Garcia Lorca,一八九八到一九三六年,西班牙剧作家兼诗人,其诗作充满哲思、象征意义与激烈情感。〕
“你很快就能看到一些熟面孔了,这也算是个小型同学会吧!”火村盯着手表,“我们先去和发现尸体的人聊聊吧!”
犯罪学家脱掉手套,将指关节扳弄得咯咯作响,仿佛准备开始一场格斗。
4
安田和歌奈就坐在命案现场对面房间的沙发上。这里原该是会客室,现在却是个桌子积了一层灰,窗外只能见到隔壁大楼灰墙的简陋房间。
“虽然有点繁琐,但还是得麻烦你配合。”警部介绍过我们后,诚恳地说。
“好的。”死者的秘书清楚回应。
她就是与村越启合照的女人。一头及肩长发扎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双眼细长,仿佛好莱坞电影中常出现的神秘东方美女。虽然眼底泛愁,脸上倒没什么泪痕,感觉得出她既不悲戚也不愤怒,只是有种深沉的无助。一身夏季黄色薄衫搭配白色棉裤,可能因为一个人在周末加班,所以穿得十分休闲。
“这很不好受,但还是得麻烦你了。”火村很干脆地说。“说来还真巧,这位有栖川先生与死去的村越先生正好是高中同学。”
“是吗?”秘书看向我,“是社长的好朋友吗?”
应该是要问我是不是“社会思想研究会”的一员吧?
“不是,我只是和他同班过,他是个非常优秀的人。”
“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他好像有不少有头有脸的朋友,为了不输给他们而拼命努力。”
火村将卷起的夹克袖子拉下,开始询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担任村越先生的秘书?”
“去年十一月开始。我是看了求才杂志来应征。”
“工作内容呢?”
“职衔是秘书,不过因为没有什么相关经验,因此比较像是一手包办所有杂事的社长助理。”她接着列举几项工作内容,譬如接听电话、整理传票、安排社长出差事宜等,也帮忙管理村越大楼的部分事务。“诚如各位所见,这栋大楼有一半还是空屋,因此收入方面一直是赤字,不是什么多庞大的业务。”
这是个就算拥有不动产,仍是十分辛苦的时代。
“他是一位充满干劲的上司吗?”
“是的。虽然有时会因为他太过投入工作而比较辛苦,不过他不会做什么无理要求,对员工很好,待遇也不错。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我很尊敬他。”
“虽然叫管理顾问公司,但是具体的业务内容是什么呢?他好像很常去中国。”
“这个……我不太清楚真正的管理顾问公司在做些什么,不过,社长的工作与其说是担任企业的经营顾问,不如说是中介中国公司与日本公司双方的技术合作或合并。他最常出差到上海,与上海的家电或机械制造商接洽,根据他们的需求,找寻合适的优良中小企业合作。”
“就是像那种零件制造商吗?”
“是的,像是零件加工或金属模具制造公司等。主要是以拥有纯熟技术,却因为得不到银行贷款而陷入周转困难、后继无着的公司为主。说得明白点,就是中介中国企业收购日本中小企业,当然,这对日本公司而言,反倒有好处。一旦他们的设备转移至中国生产,除了能减少人事支出外,还可以将产品输入日本,免于破产危机。”
原来村越是从事将日本企业卖给中国的M&A中介业务啊!〔注:企业购并Merger & Acquisiton的简称。〕这工作倒是挺符合目前经济不景气的年代,虽然得具备信息搜集力、协商能力与语言能力,但也不是个需要多大规模的公司才能进行的工作,可以想象昔日强势的他如今抑郁度日的模样。
“工作方面有没有与谁发生什么不愉快?”
“没有。”她明白地回答。“如果认为那些委托人会觉得自己的公司竟然被中国人买走而心怀怨恨,那就大错特错了。社长绝不是会以暴力手法谈生意的人,也从未因酬劳问题产生纠纷,他的业务一直都很顺利。”
正因为她回答得有条不紊,让人更觉得她不像只是个处理杂事的助理。也许对村越而言,她是一位非常能干的秘书。
“如果工作上没什么过节,那就很可能是私生活上的问题了。”火村平静地说。“如你所见,现场并没有歹徒闯入的痕迹,因此推测行凶动机是仇杀。你对这一点有没有什么线索?”
“没有。”
“虽然如此,也不能完全排除没有招人怨恨的可能。冒昧请问,关于死者的私生活,你了解多少?”
火村企图深入调查她与村越的关系,大概是想弄清楚摆在桌上的合照究竟只是社长对属下的信任与照顾,还是亲密的男女关系。
“太过深入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不过社长什么事都会对我说。”
“可是他却从未向你提及自己遭人怨恨一事?”
她一时词穷,稍后才接道:“……总之,公司并没有接到什么可疑电话,也看不出社长因为害怕而戒慎恐惧的样子,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星期四是吧?那时他是否神情有异——”
“完全没有。”
“非常谢谢你的协助。请容我失礼地再问一件事,你和村越先生已有超越上司与下属的关系了吗?”
安田和歌奈缩了缩下颚。“是、是的。”
一旁静静听着的船曳警部说了句“果然没错”,轻轻颔首。
“是那种一起吃饭、假日同游环球影城之类的关系?还是……”
“还要再深入一点,虽然是最近才刚开始的事……”
“已经论及将来了吗?”
“没有,还没到那个程度。”
已经可以大致想象了,火村也就不再追问下去。如果是我,这时还会想安慰她两句,不过他是不可能做这种麻烦事的。
“那么,请你说明一下发现尸体的经过。你说因为昨天请假,所以打算利用今天加班,抵达公司时是八点十五分吗?”
“是的。”
“你平常都是这个时间上班吗?”
“比平常再早一点。因为我想赶快做完,预计下午三点左右离开。因为是周末,打算去逛个街……”
结果好端端的计划给硬生生地粉碎。
“你有公司钥匙吧?进公司时,门是锁上的吗?”
“不是,所以当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想是不是遭小偷了,一开门却看见社长倒在地上……我摸了他的身体,发现他已经全身冰冷,所以就直接报警,待在走廊等警察过来。之后的事,警方应该都很清楚。”
“有移动过现场的东西吗?”
“我只摸过社长的手和脸,没有动过他的身体,而且是用自己的手机报警。”
“嗯。警方进行现场搜证时,你应该也有看过办公室的情况,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她首次蹙眉,可能拼命忍住不舒服的感觉吧!
“桌上很凌乱,相框倒了,档案夹也散得乱七八糟,听刑警说,大概是因为社长与凶手在扭打过程中撞到桌子。”
“不用理会警方说过什么。”警部插嘴。“只要说出你亲眼见到的情形就可以了。”
“好的。我刚才也说了,我虽然有检查抽屉里面,不过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奇怪的是放在置物柜里的吸尘器,似乎有谁动过了。因为平时只有我在用,所以一看就知道收纳方法不对。”
我赶到现场时,火村和警部正在谈论吸尘器的事,这点似乎满重要的。“你最后一次用吸尘器是什么时候?”
“星期四下午,我有稍微清理地板。用完吸尘器后,我习惯将蛇管靠右边的墙收好,但是刚才看到的却不是这样。虽然蛇管有可能会倒下来,可是连电线都没收好就一定有问题,因为我都会将电线完全收好,不然就觉得浑身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