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在你之后还有其他人用过吸尘器了?”
“是的。可能社长在星期五的时候有用过吧?——难道不是吗?”她对警部微妙的表情变化十分敏感。
“我什么都还没说喔!经过调查,那台吸尘器的把手有擦拭过的痕迹,上面完全没有你或村越先生的指纹,我想你应该不可能用完后还特意擦拭把手吧?这么推敲的话,凶手应该有用过那台吸尘器。”
“为什么凶手要打扫房间呢?”
“这个嘛,我想搞不好有什么对凶手不利的东西掉在地上,或洒得到处都是,刚好置物柜的门一打开就能看到吸尘器,所以凶手才会用它来湮灭证据。”
原来如此,难怪警方要调查吸尘器里的垃圾。不,这应该只是一般的搜查程序,只是因为她的证词,所以那些垃圾才会成为焦点。
火村继续询问。“桌子右前方的桌脚附近有一些会发光的细碎粉末。虽然还没分析出是什么东西,不过应该是玻璃碎片。因为玻璃的沾附性极高,很难全部清干净,况且又是掉在地毯上……这个房里有没有什么东西破掉呢?”
“就像我刚才说的,东西只有稍微移动过,并没有坏掉或碎掉——难不成凶手是为了清理玻璃碎片才用吸尘器吗?不过,这种事,警方只要调查吸尘器里的垃圾不就能知道了。”
“玻璃碎片很小,几乎成了粉末,很可能被吸尘器一吸就再也找不到,而且也还不晓得是否能在垃圾中发现——你说过桌上东西很乱,有没有发现胶台有什么不对劲?”
女秘书一脸讶异。
“其实胶台上的指纹也被擦掉了,也许凶手想用胶带沾黏地上的玻璃碎片,这动作别具重大意义,不是吗?我们可以想象凶手当时有多焦急,因为长毛地毯处理起来非常困难,就算用胶带沾黏或用吸尘器吸取,也无法将绒毛间的玻璃碎屑完全清干净。”火村用食指抚着自己的手表表面说。
安田和歌奈微微前倾。“一旦分析出是什么,搜查就会有所进展吗?”
火村并未正面响应。“可以这样就好了。我还有件事想请教,会客处的一张沙发有移动过的痕迹。地毯上有那张沙发拖曳到对面墙壁又再拖回原位的痕迹,看起来不像是村越先生和凶手在扭打间碰撞到。关于此点,你有什么看法吗?”
“啊!那个和这件事应该没有关系,因为那是社长自己搬的。”
“为了什么?”
“因为他拿不到放在柜子上面的纸箱,所以搬沙发来垫脚。”
“只是这样吗?”火村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改问别的问题。“现场搜证时你也在场,却没多察看村越先生的尸体,是因为一看就知道是他本人,所以没要求警方多加确认吗?”
“……是。”
“你说发现死者时有碰过他的手,是哪一只手呢?”
“左手。”
“你有发现村越左手手腕上没有戴表,右手也没有吗?”
她摇摇头,大概是没心思去注意这种事吧!
“他没有带表的习惯吗?”
“不,没这回事。他是个很讲求效率的人,总是频频看表。”
“那么,为什么尸体身上没有表呢?”
她答不出来。
我揣想那时的情景:会不会是死者在与凶手扭打时,手表的玻璃表面被撞破了,所以玻璃碎屑才会散落在地毯上?而死者身上的手表可能就是被凶手拿走的。
但是为什么凶手要带走死者的手表呢?是盗窃杀人吗——不太像啊!毕竟摔坏的表就与废铁没两样呀!
“村越先生是戴哪一种手表呢?”
“满高级的,我记得……是宝格丽(BVLGARI)的吧!意大利高级手表。”
警部一听,立刻起身默默走出去。火村无视他的举动,继续问:“死者在星期四还戴着吧?”
“当然,请问……玻璃碎片该不会就是手表的……”她也注意到了。
“也许吧。”
“……难不成村越先生就因为那只手表被杀?怎么会!就算那是一只再怎么名贵的手表——他曾笑着说过,这只表只有订做一套西装的价値——我想大概只有二、三十万日圆。”
即使如此,也是我最好的一只手表的五、六倍价钱。
警部啪嗒啪嗒地走回来,戴着手套的手中拿了一只手表,递到安田面前。
那是一只表盘只有数字12和6,造型简单又时髦的手表。表缘——也被称为bezel——刻有大大的BVLGARI。宝格丽虽是意大利知名珠宝品牌,表盘上却印着SWISS MADE。〔注:一只表的机芯若是由瑞士厂开发、组合、调整与技术管制,则可称为SWISS MADE,亦即瑞士制表。〕
“请仔细看一下,村越先生戴的是这只表吗?”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是的”,那么,散落在地毯上的就不是死者手表上的玻璃啰?
“就是这只手表,不会错的——在哪儿找到的?”
“村越先生的卧房,就放在床边的桌上。明明不是要上床就寝,为何会脱下手表呢?”
“这个嘛……”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呀!我转而问警部,“安田小姐没有看过村越先生的房间吗?”
“没有,她说她没进去过村越先生的房间。”
所以就算要检查有无异状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吧!
“村越先生很好面子,绝不让我进他的房间,他曾说:‘被女人看到自己不修边幅的一面是很丢脸的事。’”
本来都是称呼社长,从刚才开始就改口为村越先生了。
“啊!”她突然掩住嘴。我心想,她是不是发现自己说溜了什么,她却说只是想起一些小事。
警部摊手说:“不论多小的事都可以,想到什么尽管说。”
“我只是想起星期三与村越先生一起……吃饭时聊的话。我说我现在还会与高中朋友通电话诉苦,可是他说他朋友找他都是有目的的。”
“朋友是指谁?”火村问。
“我没问。只是讲到周末的同学会,所以就很自然地聊到学生时代的朋友之类的话题。啊、对了。我对他说,高中时代的朋友还会定期聚会,感情真好,他则笑笑地说,他们并不是那种刎颈之交的关系。”
“我听说同学会的某位成员有事要找他商谈。”
一听我这么说,她的态度变得很慎重。
“我也不太清楚。他曾说过‘既是朋友也是敌人’这句话,而且也没有具体地说明谈话内容,所以我也不清楚他说这句话时有多认真。”
“是这样吗?”警部轻叹了口气,又说,“床边桌上还摆着他与你的合照哦。”
警部并非刻意这么说,只是时机不对,她突然捂住口,呜咽起来。
5
警部看安田和歌奈显然承受不住精神压力,便劝她回家休息。原以为她一个人住,听到是和双亲与弟弟同住便安心多了。
泪眼婆娑的她离开村越大楼五分钟后,优等生俱乐部的成员便接着抵达,似乎是搭出租车从六甲山赶来。
“有栖川!”双方一在走廊打到照面,穿着粉红,polo衫的神坂映一便大叫着,声音大到令我觉得很丢脸。他应该是不懂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吧!
“唉呀!唉呀!别突然吓人嘛!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说话还是一样快得像连珠炮似的。虽然已经在杂志上看过他的照片,不过他本人看来仍与以前差不多,戴着一副金属框大眼镜,镜片下有着长睫毛的眼睛啪嗒啪嗒地眨个不停,还看得到自恋的白皙美男子之影子,改变的大概只有染成栗子色的波浪般卷发吧!
“哦哦!是有栖川有栖啊!我还记得呢!”
从神坂肩膀后探头而出的是仓木龙记。我也还清楚记得他那眼睛、鼻子、嘴巴都比常人大一点三倍、五官分明的脸,还有那双如棒球手套般的大手。这样的他居然成了专门研究十亿分之一公尺——也就是一毫米的百万分之一——的奈米科技研究员,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你是仓木吧!我曾在电视上看过你。我们念书时明明没什么往来,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因为你成了小说家啊!”三隅和树俏皮地说。
三隅身为优等生俱乐部的一员,同时也是剑道社的副主将,是个能文能武的男人。果然没变,他的脸上还是留有坑坑疤疤的青春痘凹洞。身形原本就很修长的他,毕业后可能又长高了,正以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身髙俯视着我。
“有栖川有栖是个很特别的名字,毕业后好一阵子都还记得。对了,你不是成了小说家吗?虽然没机会和你碰面,不过我常会在书店看到你的书,会记得是当然的啰!”
果然是拜名字之赐。我的名字在校内十分出名,当然不是因为像他们那么优秀,只是因为国中学长的一句恶作剧——这次会有一个叫有栖川有栖的美少女新生哦----害我一上高中便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
“这要感谢你父母啊!如果是很普通的名字,就算成了小说家,如果没有得直木赏或诺贝尔文学奖之类的,以前的同学还不见得想得起来呢!我是说真的。”神坂说。
“我还听谁说过‘我在书店看到那个假冒美少女的有栖川有栖的书,他成了推理作家呢’。”仓木一脸认真地道。
我明明就是恶作剧的受害者,还被说成假冒美少女,真是太过分了。
“对了,村越被杀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搞错人了?”三隅双手抱胸问。“不会错的。我和他同班过,知道时也吓了一跳。由死亡时间和服装推定是出门赶赴同学会之前遇害,所以警察有些事想问你们。”
“我们要是知道什么都会说……啊!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神坂说话迅速得像快咬到舌头似地。“说明一下吧!真是令人一头雾水。不会是刚好到命案现场取材吧?推理作家好像都会这么说——”
“够了,我会说明的。我不是为了小说取材而来的。”
我先向他们介绍一直在旁边静静听他们说话的火村英生,说明我们是来协助警方办案,三人一脸惊讶,却仍能理解。果然,对脑袋灵光的他们解释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船曳警部边咳边从火村身后探出。我若连他也一并介绍就太逾矩了。
“我是负责侦办此案的船曳。因为各位和村越先生是旧识,这个周末又约了碰面,所以想请教各位一些事。”
“我们会尽力配合。”仓木答道,“不过……村越的遗体呢?方便的话,我们想看一下。”
“很抱歉,因为遗体必须进行解剖,现在已送往阪大医院,等一下可以安排各位前往太平间吊唁。”
三人悄声不晓得在讨论什么,好像是因为村越没有亲人,有点担心丧礼要如何安排。
“参加同学会的成员都到齐了吗?听说有四位出席。”
“到今天早上为止确实是四个人。”神坂立即回答,“野毛,就是野毛耕司,他因为不想打高尔夫球,用完早餐就回去了。我们有试着联络他,可是他好像没带手机,根本联络不到人。我想,他看到新闻可能会自己打电话过来吧!”
三隅拿出手机,喃喃自语:“还没打来啊。”
“我懂了。别站在这里谈话,请往这边走。”
警官将他们带往之前听取安田和歌奈说明事情经过的房间,吩咐森下刑警从别的房间搬几张椅子过来。
全员甫坐定,就先交换名片,他们的头衔依序是:
仓木龙记——京阪奈大学.极微科学技术研究中心,副教授,工学博士
神坂映一——神坂建筑设计公司代表(店面设计,空间设计)
三隅和树——东亚综合研究所,开发策略事业部,主任研究员
原来能文能武的三隅现在是知名民间智库公司的研究员啊!每人都有亮眼的经历,擅于社交的他们一见到我的名片,就尽说些“头衔是小说家呀”、“真是令人憧憬”之类的奉承话。而且对火村名片上印着“英都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犯罪学”的头衔似乎十分感兴趣。
“村越是什么时候、怎么被杀死的呢?”仓木的大手像苍蝇似地摩擦着问道。
警部恳切地回答他的问题,三人没再多问什么,只是表情沉痛地听着。“因此,警方十分关心村越先生在昨日傍晚以后的行动。各位是何时、约在何处会合呢?”
果然是由仓木代表回答,其严肃沉稳的口气与神坂呈明显对比。“大家都很忙,所以我们没有约时间,直接约在一家叫‘Comfort六甲’的俱乐部碰面。”
那是一间知名银行旗下饭店的附属设施,是靠三隅的关系才能预约。靠关系这种事真的要看人啊!
“村越先生说要出席却迟迟未到,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当然会,所以我们打过几次电话,但都没人接。他应该不会忘记,可能是突然有急事,又因为他说自己会开车过来,我们都担心他会不会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没想到居然发生这种事。”
“你们难道没约定大概要几点到吗?”
三隅举起手说:“今年‘reunion’(聚会)的时间是由我负责联络,我在星期一有接到他的电话,他说自己大概得工作到六、七点,最晚八点应该会到,所以要我们别吃得太快。”
村越的死亡时间推定为下午四点到八点,果然是在出门前遇害。
“除了三隅先生,还有谁与村越先生联络过吗?——没有吗?那么,三隅先生,请问你与村越先生通电话时是否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呢?”
“初闻噩耗时,我也试着回想过,不过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我说我准备了份量十足的顶级神户牛肉,他还开玩笑地说:‘好!就拿你的名誉来赌,一定要让我尝到美味极品喔!’”
“是吗?那么各位是何时抵达目的地呢?”
“三隅比我早一点。”仓木指着自己与其他人,“我是六点到,三隅大概五点五十分左右,神坂则是八点多到。”
“那野毛先生呢?”
“他是坐巴士来的……大概七点多吧!”
大家是在六点前到八点之间陆续抵达。
“你们的同学会——是叫做‘reunion’吧?——好像是两年举办一次。你们都做些什么呢?”
“因为很久不见,主要是叙叙旧,然后大啖美食、畅飮美酒、聊到深夜。虽然固定每年聚会一次也可以,不过两年聚会一次,彼此互聊近况时会更有趣。因为三隅要从东京过来,另一位成员高山以前也是住在东京,所以时间才会选择周末,顺便住个一晚或两晚,地点则由大家轮流决定。”
“这次是预定住一晚吗?”
“两晚。星期五晚上会合,因为不想隔天中午过后就散会,所以决定今天早上去打高尔夫,下午到附近散散步,然后再住一晚,星期天下午解散。”
“你们的感情还真好。”
“因为凝聚力很强吧!随着年龄增长,益发觉得学生时代的朋友値得珍惜。”
“原来如此。尤其对活跃在各界的各位而言,能参加同学会一定很快乐。”
可能觉得警部的话有些讽刺,仓木轻哼,笑说:“一般人也许会这么觉得,不过才过了三十四个年头,要论成败还早了点,人生可是起伏不定。”
“虽然在不同的领域发展,但我们彼此仍是对手。藉由两年一次的聚会,报告自己的近况以互相惕励。”三隅说。
神坂补充说明:“我们不仅享受友情也交换情报,畅谈学生时代的失败,不知不觉间也感叹起目前的政治与经济。”
从他们激越的语调能想见他们的充实人生,和我这个平凡迂腐的小说家简直大相径庭。
“野毛耕司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警部一副欲言又止貌,“是前经济产业省副大臣的秘书吗?”
“是的,就是他。”仓木颔首。“他曾是梅泽佐一郎的秘书,险些被人摆了一道,幸好他本人很洁身自爱。他一心想从政,却被梅泽的罪行牵连而对政治心灰意冷,目前回到大阪疗伤中。”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待业中。他因为这件事而毁了累积多年的成就与人脉,他说想东山再起,打算在大学学长开设、与生化有关的研发技术公司帮忙。”
“用帮忙这字眼有点奇怪吧?”三隅反驳。“虽然是他本人惯用的含糊说法,不过他应该是为了筹措资金才出席的。看起来不像是说着玩的。”
“是啊!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曾听过他那位学长在YZ证券公司任职时的传闻,他并不是个値得信任的人。野毛会被人家随便说说就一头栽进去,看来是受梅泽那件事影响颇深,已经不复已往了。”
看样子,野毛找优等生俱乐部商谈融资一事已遭老友们一口拒绝。很明显地,三人都对野毛的自暴自弃颇有微词。在他们眼中,他也许只是个为了寻求金援,最后才决定赴约的可怜虫。虽说是交情颇好的兄弟会,却也是一群严苛的家伙。看来野毛今天之所以不想打高尔夫,八成是为了这件事,不晓得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
“虽然在对方有难时出手相救才是真正的朋友,不过也正因为是朋友,我们才会对执迷不悟的他提出忠告。”仓木说。
这纯粹只是借口?还是正确的判断呢?我不清楚详情,实在无法评断什么。
“先不谈野毛先生的事,可以请你们说说村越先生的近况吗?公私都可以。”
三人异口同声地说,因为两年没见,所以不太清楚。神坂的公司虽然就在大阪市内,但平常都没什么联络。最后,星期一打电话给村越的召集人三隅,说明了当时与村越通电话的感觉。
“他的工作是将拥有优秀技术的中小企业引介给中国资方,并抽取五成的手续费,这实在不太像胸怀大志的他会做的工作。村越的父亲是资产家,也是我们当中家境最富裕的。”
村越大学毕业后到史丹佛大学留学,取得了MBA资格。本来一直都很顺利,回国后与父亲协同中国企业一齐开发不动产事业却惨遭失败。
“泡沫经济的崩溃使地价暴跌,拥有不动产反而不是什么好事,村越扛了父亲欠的一屁股债,最后只剩下这栋大楼,而且还有一大半租不出去。”
“这栋大楼不但地点不好,又很老旧,而且周围又被新颖的大楼包围。”
“自从平成九年的金融不安以来,大阪出租办公大楼的空屋率便节节上升,去年已超过百分之十八,不过没有京都和神户惨就是了。租金也大幅下滑,平均一坪整整短少了一万日圆。大阪的企业体因自身的机能考虑而迁至东京的状况一直很严重,再加上外资不愿进入,与担心供给过多的东京完全不一样。”
“都市设计方面也有问题。以大阪来说,虽然因为办公大楼的不景气而拼命促进市内优良小区住宅的建设,可是——”
仓木赶紧制止三隅与神坂的离题发言。他们昨晚八成也是这样边喝酒边热烈地讨论吧!
“这种事请你们私下再讨论。”警部导回正题。“关于村越先生遇害的理由,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
“这种事就算问我们也没用吧!”三隅耸耸肩。
“他在工作方面会不会遇上什么麻烦?就算他是出自善意,也有可能招来意料外的怨恨,或者是他的女性关系?”
“我们真的不清楚。”仓木冷冷地说。
“村越先生曾说过高中时代的朋友有事找他商量,关于这一点,不晓得你们有什么想法?”
优等生们互望一眼,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有事找他商量’这句话很暧昧呀!”仓木喃喃自语。“是指野毛请求金援一事吗?”
“嗯……谁知道呢!两年前他看起来有些焦虑,还说只要有充足资金就能做有趣的工作。”神坂说。
三隅沉默。
他们应该没说谎吧?我虽然试着揣测他们的想法,不过他们可没幼稚到一下就被看穿。
“火村先生有没有什么问题呢?”
警部移交发问权,犯罪学家问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问题。
“各位都有一只同款式的手表吧?”
我真是太疏忽了,现在才注意到他们的手腕,警部也一样。
三人都带了一只表盘中央镶着一颗红宝石,并以黑色皮革为表带的手表,很明显是与我的手腕无缘的东西。
“啊!”仓木敲敲玻璃表面。“你是指这个吗?只是一时兴起啦!六年前大家一起买的,是瑞士的伯特莱。”
“可以看一下吗?”
仓木将手表脱下递给火村。红宝石周围有特别的缀饰,数字2的地方还有个注册商标“?”。明明没有拜托他,喜欢手表的神坂却自动自发地解说起来。
“正中央的这个称为摆锤(rotor),它会以回转的方式上紧发条,原本装在背面表壳的侧边,不过就像你看到的,它现在成为表盘的一个装饰,这是称为双摆锤的划时代设计。请翻过来看一下,背面表壳还设计成透明款式,能将机械的运作一览无遗。我老是喜欢拿给身边的人看,也因此常被公司的同事笑。我喜欢手表并不是喜欢那种时髦的设计,或装饰了金子、宝石之类的华丽款式,纯粹只是喜欢里面的机械运作之美。”
火村将手表反过来。果然,令机械迷爱不释手的精密运作真的看得一清二楚。
“就像古典乐的爱好者不用听现场演奏或CD,光是看到乐谱就很感动的道理是一样的吧!”对于我这奇怪的譬喻,建筑家点点头。“嗯,没错。说这是一种单纯喜欢观看的兴趣也不为过。总之,手表的精髓就在于它的机械装置,顺便告诉你,手表的型式、编号通常称为caliber,你身为作家,多知道一些东西也不错啦!”
这只手表是由发明世界上第一只自动表的设计师亚伯拉罕·刘易斯·伯特莱(Abraham Louis Perrelet所成立的伯特莱公司所制,是名为“帝普洛斯”——意指“双廊”——的系列商品之一。
“表面是玻璃制的吗?”火村想确认。
“是的,既非塑料也非压克力,而是蓝宝石。附带一提,因为覆盖表盘的玻璃具有挡风作用,所以也称为挡风。”
“不小心碰撞到会破掉吗?”
“如果是被坚硬的东西用力碰撞就会。”
“是人工蓝宝石吗?”
“嗯。蓝宝石的硬度仅次于钻石,不容易刮伤。虽然髙级手表都有挡风设计,不过毕竟还是玻璃,不小心还是会破的,反而是廉价手表的塑料挡风比较坚固,但却很容易刮伤。”
“要是玻璃破了,可以只换挡风部分吗?”
“当然可以,但是这是瑞士原厂制造,得花点时间。”
火村尽是问些玻璃的事,可能是怀疑散落在地毯上的玻璃碎片是属于伯特莱的东西吧!因为村越当时应该就是带着这只手表准备出席同学会。
“这款帝普洛斯是限定款吗?”
“火村教授对这只手表还真有兴趣——这并不是只有会员才能购买的稀有商品,日本应该有不少人佩戴才是。”
警部兴趣盎然地盯着火村手掌上的精密机械。
“这只手表真不错呢!叫人愈看愈想买,应该不便宜吧?”
我就知道会问这个问题。他们回答“三十万左右”,这对他们而言是很平常的价格吧!反正动辄砸下三、五百万收藏名表的大有人在,这就是所谓成人的嗜好吗?
“每次聚会时,大家都会戴着这只表出席,它真是一款迷人又耐看的手表!每次我想转换心情时就会戴上它,毕竟长时间搁着不用对手表并不好。”
也许他一有时间就将手表翻个面,满足其观看的兴趣。
“仓木先生和三隅先生也很中意这只表吗?”
“是的。”他们异口同声回答。
“还有其他人知道你们拥有一模一样的表吗?”
“没有,我不会向旁人吹嘘这种事。”神坂说。其他两人也附和他的说法。
“谢谢。”火村将手表放回仓木的大掌中,“既然是一起买的,所以村越应该也有一只啰?”
“是的,野毛和高山也有,大家都很喜欢。”
“昨天野毛先生有戴手表吗?”
为何这位犯罪学家老是问手表的事呢?三人一脸狐疑。
仓木反问:“嗯,他有戴。——难不成手表与这起命案有关吗?”
“我没这么说。”
没得到正面回答的优等生们也许觉得很无趣,不过并没有明白表现出来。
“嗯……那么,”警部用原子笔搔着头说,“能请你们说一下昨天到六甲山集合前的行动吗?因为我们必须整理成调查报告。”
“说得明白点,就是要我们说明在下午四点到八点这段犯案时间内的行踪吧?”脱口而出的仓木等不及警部的回答,立刻说道,“昨天虽然是星期五,但我并没有到研究所去,而是在家里写论文。为了方便直接出席‘reunion’,我早上先写了点东西,中午过后从京田边市的家中出发,若直接前往六甲山,大概四点左右就会到了,不过我又绕去大阪市的书店,所以六点才到。我在五点半左右从JR六甲道车站搭出租车过去,找一下当时载我的司机就能证明了,不过下午一点到五点半这段时间没有任何证人就是了。”
“有买书之类的收据吗?”
“我只是站着翻阅,虽然有几本想买的书,可是因为都很厚,嫌麻烦便忍着没买,到书店以外的商店也没有买东西。”
“不论有没有证人,请详细说明一点到五点这段时间的行动。”
仓木所言多少有些暧昧不清,但不论是谁都有独自逛街的经验啊!
接着是三隅,他从星期四起就向公司请假——
“因为打算放个短短的暑假,便从星期四起,连请了两天年假。我很喜欢车,所以星期四便开着爱车从东京出发。”
然后星期四晚上投宿梅田,隔天星期五中午退房,又因为很久没回大阪,便绕去听说改变很多的南船场、堀江一带,顺便看看大阪球场重新开发的状况,快五点时才前往六甲山。
“什么啊!原来你还去了堀江,真想让你顺便看看‘Clock Work’!那是我与人合资在南堀江建的咖啡馆,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喔!”
多话的神坂的行程是这样的——
“我昨天和两位客户约好碰面,一位是约早上在鳗谷的公司,另一位则是下午三点在西本町。下午因为谈得比较久,结束时都已经快六点了。之后我便前往梅田,再转往阪急六甲车站,然后搭出租车飞车赶往‘Comfort’,到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我是与同事一同去洽谈公事,结束后与他在地铁西本町下行出口分手,我记得那时还打电话给三隅,说自己应该八点左右会到……不过,六点以后没人能证明我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有点微妙了——从西本町走到这里只要五分钟,如果我绕过来杀死村越再前往梅田,应该能在八点多抵达六甲山吧?”
还特别强调不在场证明这个字眼,足见神坂很有自信,不怕被怀疑。
“这些问题都是要调查我们的不在场证明,对吧?警部大人?——你说呢?有栖川?”
“因为是杀人事件,只要是相关人士都必须接受调查。”
“那么也要调查野毛的不在场证明吧!还有没出席的高山也不能漏掉。”
“别说了!”仓木制止有点不服气的三隅。“反正在场的三个人都没有凶案发生时的不在场证明,这样不是很公平吗?”
接着又问了几个关于村越个性的问题后,侦询便告一段落。警部问了野毛与高山的联络方式,并确认三隅今晚会住在梅田的饭店后,便让他们离开。他们也没有人要求前往太平间看一下村越的遗体。
神坂走出大楼时,突然转身悄声对我说:“你应该会和那位火村教授一起搜查吧!要是警方有什么发现,可以告诉我一声吗?能讲的就讲,不用勉强。我们被问了那么多问题,可不是只为了一句“好了,可以了”。换作是你,你也会很不甘心吧?”
如果能由我决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倒没什么不行的,我爽快应允他。
“谢啦!今晚我们三人要去‘Clock Work’聚聚,你也一起来吧!这是店里的地址和电话。那就万事拜托了。要约几点呢?七点?八点?还是九点?”最后决定晚一点再以电话联络。
6
火村再次调查村越的卧房,为了不妨碍他,我只站在一边看着。死者毕竟是旧识,情形不太一样,为了帮他报仇,我当然会尽力协助搜查,但要涉及隐私,多少还是有些犹豫。
“死者好像不太会整理东西,好几卷录像带的盒子都不见了,贺年卡也没有整理,到处都堆着装零食的纸箱。虽然装着贵重的宝格丽和伯特莱的猪皮制表盒还在,但保证书已经不见了——还有一堆过期的餐厅优待券。”
“我今晚要和那些人聚会。”我向正看着放在抽屉中的去年记事本的火村说道。
“是吗?”他回答,右手忙着翻页。“你很容易让人打开话匣子,趁机多收集点有利情报吧!我还得出席搜查会议。”
“你还是别太期待吧!他们只是偶尔跟死者通电话,两年见一次面的交情而已。”
“是吗?那个特地找死者商量事情的家伙说不定就在那几个优等生里,而且死者也没有其他比较亲密的高中友人。”
“这与命案有关吗?你的意思是说,商谈中被惹恼的某人,一气之下拿起烟灰缸重击死者?”
“这起案件属于冲动型犯罪,也许有此可能。”
“方才那三人都表现得很自然,不像是杀害朋友之后还能装得若无其事的穷凶恶极之徒。”
“有些人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拼命发挥演技啊!”
“你看得还真透彻哪!……算了,可能真的就像你说的吧!”
火村将记事本放回抽屉,取出相本——是那种冲洗店附赠的简单相本。他翻了好几页后,突然停了下来。
“原来村越启和乔治是一样的戴法?”
乔治是火村的同事,一位英国籍讲师。
“有栖,你知道村越戴手表时有将表面转至手腕内侧的习惯吗?”就算他从学生时代起就有这种习惯,我也不可能记得。
“从前的女性戴表时都有这种习惯,因为比起抬手看表,轻轻反转手腕,看起来会比较优雅吧!乔治则是因为担心表面向外会容易被刮伤,村越可能也是基于同样理由。”火村说完,将相本递给我。
原来如此,每张照片中的村越都是将表面朝内。命案现场的那张照片因为左手被安田和歌奈挡住,所以看不到。
“这又如何?”我问。副教授回答前,船曳警部跟着有学者气质的鲛山警部补身后走进来。
“已经和野毛、高山两位联络上了。鲛山现在要过去与他们碰面,两位呢?”
“请让我们同行。”火村立刻回答。“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是的。野毛早上才回到位于冢本的自宅,中午喝了罐啤酒就睡着了,高山则是到位于淀屋桥的公司加班。”
高山任职于知名贸易公司。
“此外,我们已确认过村越的银行账户,里面有两笔可疑汇款,分别在五月与七月初汇入,金额均为一百万日圆,其他款项都是由公司户头汇入,只有这两笔的汇款人不明,似乎事有蹊跷。”
“怎么说?”我问道,另一方面则开始揣测答案。
“不,我无法说得很具体,只是觉得有点可疑。”
“有可能是别人还给他的借款之类的吗?”
“这个嘛,村越的户头里并没有刚好一百万日圆的导出纪录啊——总而言之,我会清查这笔款项的来源,有任何消息会通知你。”
我的脑海里浮现村越曾向女秘书提及朋友“有事找他商量”这句话,两百万日圆的汇款人会是有事找他商量的人吗?但我随即打消这个想法,得将两、三个情报重新整合才行,不然只是沦于空想的假设。
“那我们出发吧!”鲛山警部补催促。
火村应了声“好”,步出走廊时,突然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吗?”警部补显得有点讶异。
“不好意思,有点事想确认一下。”火村折返现场,站在书柜前,将双手上举,做出祈雨似的动作,令人看得一头雾水。“我真是笨啊!刚才要是问一下就好了,竟然完全没注意到。”
“你在懊悔什么呢,教授?”
火村比了稍等一下的手势,走向会客区的其中一个沙发,用单手拉到柜子前,并对我说:“我会照顺序将纸箱搬下来,你帮忙接着。”
不明就里的我点头,摆好不论有多重都会好好接住的姿势,结果每个箱子都没想象中来得有份量。其中一个只装了计算机外设设备的电线。因为没想到会那么轻,我还踉跄了一下。三个纸箱都搬下来后,火村立刻又说“好了!再搬上去吧”,结束作业后,火村将沙发搬回原处。我问他现在到底是在进行什么实验。
“我问秘书关于沙发移动至柜子前的痕迹时,她不是说那是村越为了拿上面的纸箱,搬来垫脚用的吗?村越的个子虽然不算高,可是这种高度应该不需要拿东西垫脚吧!”
我还以为是多重大的疑点,原来只是这样,不免全身虚脱。
“我有想过这些用手就能构到的纸箱有可能很重,但实际却非如此。每个纸箱顶多两、三公斤重,何必要特地搬东西垫脚呢?”
“我来简单说明一下。因为纸箱很重,所以要搬东西垫脚,拿走里面的东西后,再将变轻的纸箱搬上去,就是这样。”
“若是如此,那被拿走的东西是什么?——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沙发的拖曳痕迹是到这里为止吧?它的正上方是这个纸箱。”箱子上用麦克笔写着②,“纸箱依数字1到3,从最旁边照顺序排过来。这个2号纸箱是最小的,但是箱底并没有用胶带补强,这样不就无法装入重物了吗?”
“这个可以问一下安田小姐。”站在门口的鲛山说。“我会请森下向她确认。”
“那就麻烦了。”
好像太拘泥在小事上了。
警部补去命令森下时,我带点挖苦地说:“谜之纸箱吗?而且还藏了很多村越的秘密吧?”
“我没那么天真。想藏起来的东西应该会放在自己房间,没必要特地在秘书面前拿上拿下的。——我没指望会有什么收获,只是想解开现场的一些疑点。”
鲛山回来了。我们搭他的车前往位于淀屋桥的帝冠物产,从信浓桥过去只需五分钟就到了。
将来意告知入口警卫,取得出入证,进入大厅搭乘电梯。真不愧是知名的帝冠物产,以大理石铺成的地面如镜子般光亮,还嵌着公司的英文缩写TK。这里似乎没有周末,来加班的员工竟意外地多。我们与一位散发浓郁香水味的金发外国女子一同搭乘电梯,前往高山不二雄位于十一楼的办公室。
“还真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啊!”高山用干涸的声音说道。
我们面对面坐在楼层最边间的小会议室,高山的眉间有一道由两旁的肉高高堆起的深刻皱纹,仿佛内心有神魔交战、正苦思不已的文学家。这么说来,他打从高中起就一直是这种表情(恐怖的脸),到了现在,他的皱纹可能已经深到就算微笑也不会消失了吧!
鲛山先说明了我们的来意与身分,高山也知道我现在成了推理作家的事。
“神坂他们向我提过那个美少女成了推理作家一事,没想到我们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重逢,真是遗憾!”
火村听到美少女这个字眼,右眉不自觉地抽动一下,并没说什么。
“这段时间的工作正忙,今天也是从早开会到现在,讨论关于大型连锁家庭餐厅将推出的新甜点菜单,这可能会成为一张超级王牌,引起轰动。因为甜点里使用了大多数日本人绝对没看过、也没听过的水果。”高山用一张严肃的脸侃侃而谈,也许这样才能掩饰内心的紧张。
“哦!原来贸易公司也会经手这样的企画啊!”鲛山说。
高山的名片上印着:生活产业事业部企画开发室,课长。
“除了海外的能源开发与大型生产设备的建设外,我们可是什么都做。各部门的头衔虽然都很好听,可是因为分工的关系,业务分化得很细。”
“你是因为工作繁忙而不克出席‘reunion’吗?”
高山的双手在突出的肚皮上交叉。“是的。我虽然很想参加两年一次的聚会,可是这次真的排不出时间,半个月前就向筹办人三隅说过了。”
“每天都加班到很晚吗?”
“嗯,昨天也是加班到凌晨才回到家。没办法,这企画一定得赶快完成。对了,村越是怎么死的?我实在不敢相信他竟被人杀害。”
鲛山扶了扶镜框,重点式地说明经过。高山听到一半便闭上了眼睛。
“所以才需要侦询与他亲近的友人。你与村越是旧识,请问你们最近一次碰面是什么时候?”
“大约半年前吧!我有事到他公司附近,所以打电话邀他一起吃晚餐,聊聊天。”
“那时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呢?”
“并没有什么暗示这起事件的谈话,也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两人大半都是聊工作。”
“有没有听他提起与谁之间有什么纠纷呢?”
“没有,我没听他说过这种事。虽然这起命案很可能是仇杀事件,而非强盗杀人,但我真的想不起来他那时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看来可以提早结束侦询。
“他的工作还顺利吗?”
“他虽然说满辛苦的,但不像有什么问题。只是发牢骚说父亲留下的庞大债务成了他的桎梏,就是所谓泡沫经济的后遗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