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瑞士手表之谜》作者:[日]有栖川有栖/译者: 杨明绮【完结】 > 有栖川有栖《瑞士手表之谜》.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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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有栖川有栖/译者 杨明绮 当前章节:1483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44

“是相当庞大的金额吗?”

“至少有一亿左右吧!我曾建议他将大楼卖了,但是他好像舍不得脱手。因为手头紧,生活似乎过得有点拮据,对目前的工作好像也不太满意,他说过,要是有资金就考虑转行做买卖。”

“看到其他高中好友如此活跃,他心中一定很焦急吧?”

“我并没有很活跃啊!”高山谦逊地说,“不过,他或许多少有些焦虑吧!仓木升上研究所的副教授,踏实地朝Bottom-up技术的奈米研究之路迈进;神坂因为咖啡店的设计而成为业界新锐;三隅也如愿地在其专门领域充分发挥实力。不服输的村越当然会深感扼腕吧!不过他也很同情野毛的遭遇,不,或许是暗自窃喜野毛的失利吧?虽然我们是从学生时代交往至今的好友,但是都不想输给彼此。”

当优等生还真累!

“我们稍后也会与野毛先生碰面。”

“是吗?他平安无事地出席‘reunion’了吧?”

“他是有出席……你为什么要用‘平安无事’这个字眼呢?”

高山顺顺失去光泽的头发。“这种事由我来说好吗?——其实这礼拜二,野毛有打电话给我,拜托我借他手表,因为我们都会佩戴同款手表参加‘reunion’……”

“是帝普洛斯吧?我们已经听说了。”

“原来如此——他对我说:‘我听三隅说你无法出席,不好意思,能向你借手表吗?因为我的坏了。’我说可以,便约好礼拜三晚上在这附近碰头,那时他才向我坦承,原来他的手表不是坏掉,而是拿去典当。他说他无论如何都想出席‘reunion’,可是若没那只帝普洛斯真的很伤脑筋,所以很感谢我能借他手表。我们还约好绝不向其他人说,但是对象是警方的话,我想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野毛先生已经潦倒到必须典当手表了吗?”

高山眉间的皱纹又加深了两厘米。“我实在问不出口‘经济上没问题吗?’这种话。他曾担任过国会议员的秘书。啊,你们也知道啊。他在大学毕业后便进入通产省,一心从政,却在三年前辞去梅泽佐一郎的秘书一职。他默默地从帮忙提包包、递毛巾等杂务开始做起,没想到却换来这种结果,他曾不平地说,自己的人生真是愚不可及。我对他说那本来就是黑心充斥的世界,但他却回我‘你根本什么都不了解’。那家伙是个不适合从政的理想主义者,你们看到他就会明白了。”

“他现在从事什么工作?”

“他现在是无业游民。野毛之前在工作上认识的人、好友全因那件事不再与他往来,经济上、精神上也受到很大的冲击。他又因为热中投资,搞得连存款都没了,整个人变得厌世,似乎暂时无法振作起来。听说最近有大学学长向他游说,准备要进行什么计划。”

“原来如此。”鲛山点点头。“野毛先生就是为了这项计划,才无论如何都要出席‘reunion’吧!”

“什么意思?”

听了野毛向仓木他们请求金援却断然被拒的始末,高山不禁叹了口气:

“真是的!与其拜托那些家伙,为什么不来找我商量?仓木的个性硬得跟什么似的,而且当学者的收入也不是很优渥,神坂最讨厌政客与官僚,所以对野毛一向冷淡,三隅则是从以前开始就很小气了。”高山一脸沉重地说。

看来优等生俱乐部中,就属他与野毛最亲密了。

“他大概是知道我第二个小孩刚出生,又刚买房子,所以不好意思向我开口吧?其实帮个忙又不是什么多严重的大事,这个见外的家伙!”

趁鲛山暂停询问的空档,火村开口:“村越先生有找你商量过什么事吗?”

“村越吗?没有。”

“听说是不太愉快的谈话。”

“我完全不清楚。找他商量事情的人很可疑吗?”

“目前没有证据怀疑该人是否为凶手,只是想知道谈话的内容。还有一件事,村越先生的手表有什么特征吗?和其他五个人不同的地方,譬如挡风玻璃有刮痕之类的。”

火村又在问手表的事了。

高山以右手托腮,想了一会儿才说:“我没仔细端详过他的手表,不清楚有没有刮痕,不过,也许内侧表壳有刻他的姓名缩写。”

火村眼神丕变,他的反应令我不解。

“是K·M吗?”

“我是说也许,那是两年前‘reunion’在京都召开时——”

高山戴着内侧表壳刻着自己姓名缩写F·T的手表出席。那是他抱着好玩的心态,自己用雕刻刀刻的。其他人看到后的评价呈两极化,爱表成痴的神坂责备他乱来,说什么不会雕刻的人随手拿雕刻刀涂鸦是极为野蛮之举,帝普洛斯这款手表明明就是为了让人欣赏机械运作之美,才将内侧表壳设计成透明的。

“三隅也不予苟同。没什么美学意识的他,以‘这么做的话,届时转卖的价格就会大幅下降’为理由责备我。我立即反驳他:‘你觉得我会将象征我们友情的手表转卖吗?’所以他后来就没说话了。”

相较于反对派的神坂和三隅,村越、仓木和野毛倒觉得挺有趣的。

“这三个都是双手灵巧的人,尤其村越更是大表赞同,还说:‘这是这辈子都不会转让给别人的证明,我也来刻个K·M吧!’”

“但是你并不清楚他后来是否真的有刻,对吧?”

“没错。我半年前与他碰面时,他是戴着别只手表,也没有谈到刻名字缩写的事——这件事有那么重要吗?只要调查一下他放在房里的手表不就知道了?”

“不见了。”火村撇了一下嘴角。“被凶手从现场带走了。”

“是强盗吗?”

“现场没有遭窃痕迹,而且,如果真是强盗,不可能没拿走死者身上的现金与信用卡。此外,凶案发生于星期五晚上,尸体很可能星期一才会被发现,歹徒大可利用这段时间将信用卡刷爆。”

“这样啊,果然是仇杀吗……”

鲛山向满面愁容的男人提出令人不甚愉快的要求,请他说明自己在星期五下午四点到八点之间的行踪。本以为他都在工作,不在场证明应该很容易确定,但高山的表情仍旧严峻。

“凶案现场是在他的公司吧?那我就没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了,因为我在五点到六点之间曾独自外出过。”

“去哪里?”

“我那天中午随便塞了个面包当午餐,一到傍晚便觉得非常饿,所以就趁会议的空档到附近的咖啡店吃点东西,稍微放松个一小时。那间咖啡店就在第二个路口南边一角的大楼地下室,叫‘罗莎’。我们公司的人不太会到那里吃饭,我也很少去,所以我想店员应该无法证明我是几点到几点之间在那里用餐吧!”

“慎重起见,我们还是会过去询问一下。”

“那就带张我的相片过去吧!我怕时间一久,他们早就不记得我了。”

他拿出夹在记事本的大头照借我们,大概是为了预防要补办员工证时而准备的吧!

“你们怀疑是我们这伙人中的谁干的吗?”

“不,很遗憾,目前的搜查进度陷入胶着。”鲛山灵巧地回避这个问题。

临走前,我告诉高山今晚与神坂他们约在堀江的咖啡馆碰面一事,他随即向我要了详细地址与时间。

7

“罗莎”咖啡店的店员们勉强记得高山曾来店里用餐,不过就如高山所言,他们无法确定他时到、何时离开,收据上也没办法看出端倪,再加上距离村越大楼只需五分钟车程的地缘关系,高山的不在场证明终究还是不成立。

回到停在帝冠物产的车上,重整心绪准备前往与野毛约好的地方。在这之前,鲛山不晓得受到火村什么请托,打了个电话给野毛。

在车上,我主动向副教授说:“这起事件妙就妙在凶手拿走村越的手表吧!为什么是手表,而不是现金或信用卡呢?那明明只是个挡风玻璃破掉的手表。”

犯罪学家盯着窗外不发一语。

“以手表为犯案目标,怎么想都不合理啊!又不是收藏家垂涎的珍品,只要盗刷信用卡买一只就有了。更何况,就算将破掉的玻璃修好,又能卖到哪里呢?——我没说错吧?”

“我有在听,你说的是。”

“这么一来就得考虑其他的可能性了。譬如凶手在与死者扭打时不小心受伤,血滴在村越的手表表盘上,所以凶手才要带走那只挡风破裂的手表,你觉得如何?——当然,我知道这个可能性很低,但也不能说全无可能。”

“应该是可能性极低吧!根本不可能。”

“也不能完全否定吧?譬如一滴鼻血落在——”

“你仔细想想,就算鼻血刚好落在挡风破裂的表盘上,凶手也不需要特地带走手表,花时间处理碎片。死者的头部不是也有出血吗?如果混入死者的血液,自己的血液就不太可能被警方检验出来。”

“原来如此。”坐在驾驶座的鲛山说。“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呢?”

“情报不足,尚无法判断。”

“你的意思是,现在还在调查中,无法推测吗?——但你一直执着在手表上,是不是认为村越的手表隐藏什么玄机?”火村没理我,“我都说出自己的想法了,你的反应也未免太冷淡了吧!”

“啊!”我的脑海突然闪过一段小说情节。“你听我说,艾勒里,昆恩有部叫做《罗马帽子之谜》的长篇作品。那是他的出道代表作,他习惯将直指凶手的数据统整,向读者下战帖……这种事不重要。我想说的是,这部小说也许能成为此次案件的解谜之钥。”

副教授还是望着窗外。“你说说看吧。”

“小说中的杀人事件发生在一条大道上的罗马剧场,台上演出的戏码是《枪战》,气氛正热烈时,观众席中却有一名男子遇害。现场有一点很奇怪,那就是死者原本戴着的绢帽不见了,从各种状况看来,只能推测是被凶手带走。”

“和这次手表不见一事颇为相似呀!”鲛山显得兴趣盎然。

“是啊!这件案子可称为‘瑞士手表之谜’,和‘罗马帽子之谜’的搜查疑点,也就是凶手为何要带走死者的绢帽一事十分相似。不论是观众或演员,都不可能藏匿一顶多出来的帽子,后来终于查明凶手之所以夺去帽子的理由。死者是个缺德的律师,恐吓过不少人,可是到处都找不到他用来勒索人的把柄,原来就缝在凶手带走的那顶帽子中。”

“你有什么想法昵?”火村看着我。“村越启企图恐吓谁,而把柄就藏在那只伯莱特中,遭恐吓的凶手知悉此事便杀害死者,夺走手表。”

“就是这样。”

“可是总觉得……”

驾驶座传来反驳声。我将手搭在前座椅背上。

“你觉得说不通吗?鲛山先生?”

“嗯。虽然还不清楚所谓的把柄是什么,不过有栖川先生认为是芯片之类的东西吗?”

“嗯,是啊!”

“或许真的有那种东西,但是要藏在那么高级的手表中会不会有点勉强呢?它再怎么说也是很精密的机械,一般人光要打开内侧表盖就很困难了,更何况得冒着可能弄坏的风险。就算不藏在手表里,应该也可以藏在别处。”

“我也有同感。就算那是极微小的芯片,但是特地藏在透明器具内,这一点实在说不通。”火村说。

两人均不赞成我的说法,但是善体人意的警部补却改从别的观点来评断我的假设。

“但是,关于村越勒索别人这点倒是一个很有趣的看法。警部也说过他的户头有来路不明的汇款,我觉得那应该多少与这起命案有关。那两笔汇款像是开启了一盏明灯,所谓与高中朋友商谈一事,或许就是恐吓对方,看来有必要仔细清查他这些高中朋友才行。竟然会恐吓带着同样手表的朋友,村越应该为了金钱而相当苦恼吧!

的确没错,可是——

“以他们的朋友关系,应该不是勒索吧!”我继续接道,“村越看见他们的成功,应该感到非常焦虑,之所以会使出恐吓手段,不单只为了金钱,更是对超越自己的对方的一种恶意吧!”

“这倒不无可能。”鲛山喟叹地说道,“可是用以恐吓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又是谁被抓住了把柄?是偶然中被找到的吗?还是……”

“究竟会是什么呢?”只能附合。

“还有一点値得注意,不论是命案现场的办公室或紧邻的卧室,两者都没有被搜过的痕迹,也就是说,完全没有凶手翻找所谓把柄的痕迹。”

“这又是为什么呢?”

推论就此打住。

在等红灯时,警方专用的电话响起。鲛山迅速抓起电话,应了好几声“是”,灯号一换时,短暂的通话也结束了。

“是海和尚警部打来的。”是船曳。“散布在地毯上的碎屑经初步鉴定,确定为人工蓝宝石。接下来还会做其他分析,不过几乎能确定该碎屑与帝普洛斯手表的挡风玻璃一样。”

火村眼中闪烁着光芒。“在现场破掉的东西果然是手表。我以此为前提做了许多假设,现在能确认真是太好了。”

只见火村竖起食指,轻轻抚唇,这是他思考时的无意识习惯,换句话说,瑞士手表之谜已经可以解开,推理即将告一段落了。我噤声不语,以免妨碍他。

渡过淀川,沐浴在盛夏炙阳下的河面水光粼粼。往冢本应该是由淀川大道往右弯,但鲛山却将方向盘往左打。

不知道是否不想让邻居瞧见警察登门拜访,还是家里有些凌乱,野毛特地与我们约在大型连锁家庭餐厅碰面。不久,前方出现了回转着的熟悉招牌。

我们一走进店内,坐在最内侧靠窗、穿着丁恤的男人便站了起来。宽阔的前额十分引人注目,他就是野毛。

“一看就知道是有栖川呢!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浑身散发着soho族特有的气氛。”

什么样的气氛啊?

“我是野毛耕司。不好意思,我目前没有名片。”

他行了个礼,接过我们的名片,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听到了消息,明明看起来没有很憔悴,却给人一股哀伤的感觉。自从因梅泽议员一事而失势后,他已没有过去的意气风发了。

鲛山趁飮料送来前,向野毛说明了事件梗概,也向他提出与高山一样的问题。野毛的回答与高山并无抵触。他说自己与村越平常并无往来,也没找他谈过任何事,因此对案件或谈话内容均毫无头绪。

因为完全没得到任何有利情报,连冷静的鲛山也难掩失望神色,但他仍打起精神继续问:“昨天你抵达‘reunion’的集合地点已经七点多了吧?可以请你说明在这之前的行程吗?”

野毛随意地用汤匙搅拌咖啡说:“是要调查不在场证明吧?我昨天下午到梅田看了许久没看的电影。说到这个,最近电影院的椅子坐起来还真舒服呢!冷气也很凉快,不过电影却很无聊,再加上我有点累,便呼呼地睡熟了。两点睡着,醒来时已经五点多了。脑袋昏昏沉沉的,本来想再小睡一下,想起聚会的事便赶紧跑出电影院,赶往六甲山。”

就算问出片名与电影院名称,应该也找不到什么证人吧!

“最近不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吗?什么在电影院睡着,结果钱包被偷走之类的新闻?”我亏他。

“反正我也没什么钱可以被偷。”他自我解嘲说。“总之,我没有下午两点到五点的不在场证明,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做。”

趁鲛山记录证词时,我问了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你是为了金援才出席‘reunion’的吗?”

野毛率直地承认:“没错。我的大学学长打算利用生物辨识技术来架构全新的保全系统,而且还打算将之事业化,问我要不要帮他,但条件是要出资,所以我才会找以前的朋友商量……不过,现实是很残酷的,只怪我自己太天真了。”

我实在不想对他说,你这话难道不会太没志气吗?看来,他得比我花更久的时间才能学会怎么处世。

“听说你星期三向高山借了手表。”

他一脸“真是败给你们了!”的无奈表情。“你们是从他那里听到的吧?说来丢脸,两个月前,我连吃饭都有问题,所以就将手表拿去典当。虽然伯莱特的帝普洛斯是一款不错的名表,但知名度不高,也当不了多少钱。因为这样,我才向高山借表,若不戴那个出席“reunion”,真的很难看。”

“不戴会被大家责备吗?”

“还不至于啦!但是我需要他们的帮忙才能应急,所以至少不能被大家看扁吧!”

“可是你却向高山坦白一切……”

“一种信赖感吧!他是个很有人情味的人,毕竟他在永田町一带以高额学费学会人情世故。”

火村对陷入沉默的我们插话说:“方才鲛山警部补有打电话请你帮忙一件事……”

“手表是吧?我有带来。”

鲛山打电话拜托他的事,就是请他带高山那只帝普洛斯表来。野毛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只瑞士手表。火村慎重地拿起,先翻到背面查看,上面的确刻着F·T丁的名字缩写,避开了人工蓝宝石的挡风,刻在金属表缘上。虽然看得出是生手所为,不过刻得还不差。

“应该不是昨天或今天才刻上去的。”火村喃喃自语,“虽然刻了高山的名字缩写,但是不脱下手表根本看不到,所以也无法看到别人的有没有刻。”

火村接着问:“最初是高山先生刻着好玩,后来还有其他人跟进吗?”

野毛用汤匙搅拌微温的咖啡。“村越觉得不错,仓木也觉得很有趣。可是除了高山以外,我还没见过其他人刻上名字缩写,这次的‘reunion’上也没听说有人刻上去了。”

“那你自己的手表呢?”

“名字缩写吗?没有。虽然这点子挺有趣的,可是我对自己的手艺没什么自信,拿给表店刻字也很麻烦。”

“听说神坂先生对刻字一事颇有微词。”

“没那么严重啦!他只是吃惊地说:‘一个生手居然敢拿雕刻刀刻出这么难看的字,真令人不敢相信!’他那夸张的样子真的很滑稽,高山被他骂的时候还笑了出来呢!”

火村轻轻搔着些许少年白的头发,这动作配合上野毛拿汤匙搅拌的动作,看起来挺滑稽的。

“能告诉我们你典当手表的当铺吗?”

“想确认我有没有说谎吗?调查得真彻底啊!当铺在从这里往西走约两百公尺的地方——”

野毛连当铺的店名都还记得,而那只赔本典当的帝普洛斯似乎还摆在橱窗里。

“可以了吗?我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

“这样就行了,谢谢你的配合。如果还有想起什么事,请与我们联络。”

鲛山才拿起桌上的账单,火村的手机便刚好响起。他说了声“抱歉”便站起来,似乎是森下刑警打来的。火村边说着“查得怎么样了?那个垫脚台的事”,边走到店外。

只剩我和野毛两人。

“真的好久没见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说。“二十岁在路上遇见高中同学时,会互拍肩膀说‘五年不见了’,但是现在三十四岁了,不再是五年不见,而是说‘好久不见了’,我和你……有十六年没见了吧!”

“一点都不觉得过了这么久呢!”

“嗯,时间真是不可思议,可以伸缩、反复地将人玩弄于掌心。钟表上的指针以一定的间隔一圈圈地走着,感觉既真实又虚幻——不过,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看来你吃了不少苦啊!”

他垂眼微笑说:“父亲常对我说:‘要成为一个因为做好事而上报的人。’可是我却因为坏事而扬名全国,真的是丑态毕露到了极点。”

“人生总有高低潮嘛!”我只能这么安慰他。“高山觉得很遗憾,他知道你出席‘reunion’是为了找出资者后,怪你怎么不先找他商量。”

“他的第二个小孩才刚出生,而且还买了新房子,我怎么好意思跟他谈钱的事呢?”

“神坂他们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吗?”

“当然有啦!说什么不要游手好闲地过活之类的。神坂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他是由母亲一手带大,所以他比别人更努力才会爬到今天的地位,他说他不会同情因一时失意而哭丧着脸来见大家的我。仓木也是,虽然研究工作很顺利,可是目前正和老婆分居中,离婚应该是早晚的事了!虽然没有小孩而不用负担养育费,但是听说他老婆正准备狠狠敲他一笔赡养费呢!这些都是仓木自己说的。三隅也很辛苦,自己的母亲和岳父都生了重病,整天劳心又劳力的。大家都是朋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已经见到三十好几的男人各自不为人知的一面了。

“你和我不一样,你的工作可是赚名气啊!”

“哪有,只有极少数的人听过有栖川有栖这个作家。”

“但是你在真田山高中的同年级间可是拥有非常高的知名度呢!大家都说那个美少女成了推理作家。”

别再提“美少女”这三个字了。

“相信我,这可是我被卷入梅泽事件之前,也就是去年黄金周的同学会上,仔细调查后的结果哦!全拜你那特别的名字之赐啊!”

鲛山正在排队付账,火村则在讲电话。

“真的假的!我根本没收到去年黄金周的同学会通知啊?”

“不是三年级,是二年级的同学会啦!顺便帮班导冈井老师庆贺六十大寿。他们就算没跟你同班过,也有八成的人听过你的名字哦!还有个女同学说她看过你的小说呢!”

我心中起了小小的涟漪。

“冈井老师也替你加油打气呢!他说,希望你写出一本杰作,早日拿到江户川乱步赏。”

“这些话我领受一半,另一半还你吧!”

“加油吧!——如果无法满足现状,就只能加油了!我决定离开政治这条路,找寻下个目标。或许会拿起笔当个反骨诗人吧!”

火村和鲛山陆续回来,说了声“走吧”。我与老友慢慢地走向门口。

“野毛,今晚大家要在堀江的咖啡馆碰面,高山也会去。”

“‘reunion’的续摊吗?想到就累啊!——好啊,我去。顺便聊聊村越的事。我大概八点左右会到,告诉我地点吧!”

我写了地址给他。

在停车场分手时,他向鲛山和火村说:“所有问题我都是据实以答,如果还有什么事要问,随时都可以和我联络。”

有啊!

我还有个非常私人的问题想问你。

8

仿佛严守与来访者的秘密似地,当铺里略显昏暗,就连强烈的夏日阳光也无法完全照射至店铺里面。看店的是一位颈项如鹤般细长的老人,他的背后是秤量贵重金属的天秤与剥制的狐狸标本。老人有条不紊地回答鲛山的询问,看来是因为长期从事买卖交易,已经很习惯与警察应对了。

野毛于五月三十日将帝普洛斯拿来典当,因为是很不错的货色,所以老板很高兴地买下了。至于价格,似乎简单一句话就成交了。

“这只手表从上个月开始摆在橱窗里,就我长年做当店这行的直觉,那位野毛先生一定会再赎回去……结果并没有哪。”

老人似乎是土生土长的大阪人,“当铺”都说成“当店”。

“可以让我们看一下那只手表吗?”

听到火村的要求,老板一声不吭地站起,打开橱窗的锁,取出递给我们。就如野毛说的,手表内侧没有刻什么名字缩写。

“这只手表自野毛先生拿来典当后,就一直放在店里吗?”

“是啊,上个月之前还收在保险箱里,后来才摆在橱窗,但目前还没有人对它感兴趣。”

“不好意思,请问,这只手表真的没离开过店里吗?”

“真的没有。”

向老板道完谢,我们再度回到明亮的阳光下。

虽说是夏天,一到六点半,阳光却带着橘红色,自西边天空的下方绚烂地照射大地。如果是冬天,夕阳西下前会突然有股寂寥感,但在七月,却有种又是崭新一天开始的感觉。

“是要回命案现场还是搜查本部呢?警部人在搜查本部。”

“西警局吗?过去那里好了。”

我愣愣地听着鲛山和火村的对话,脑中渐渐浮现想问野毛的那件事。

“刚才是森下打来的电话吗?”

“嗯,安田秘书的精神状况似乎已经恢复大半。”

“那真是太好了——你在意的事已经确认了吗?”

“得到了很清楚的答案。虽然她的说话方式有点问题,不过也是我自己误会了。她不是说村越先生将会客处的沙发搬到柜子前,用它来垫脚搬纸箱吗?我觉得很奇怪,他明明能用手构到,为什么还要搬东西垫脚呢?原来用沙发垫脚拿纸箱的人是安田和歌奈。”

“这是什么意思?村越自己搬沙发垫脚拿就可以啦!”

“因为我们没问,所以她也没主动提,其实村越星期三晚上在浴室跌倒,伤到左肩,因为没什么大碍,心想过段时间自然会好,所以没去看医生。他是那种因为忙碌就懒得去医院,宁愿让伤自己好起来的人。他的客户也知道他的左肩很痛,还劝他去看医生,所以安田应该没有说谎。因为村越的左手无法举高,所以才会请秘书帮忙拿柜子上的纸箱。”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我心里想着别的事,另一方面又津津有味地听火村叙述。

“原来如此,这是一经鉴识就能确定真伪的事实,虽然死者左肩受伤一事经解剖就能查出,但是也许会与扭打时所受的伤混淆。”

“对了,箱子里放的是防止东西寄送时碰撞毁坏的泡棉。”

“就是那种有一颗颗突起的东西吗?那还真的满轻呢!”

“是啊!但是,不论有多轻,要用一只手从高处拿下来还是有点不方便吧?所以才会请女秘书帮忙。”

“这么说来,这件事和命案无关啰!”

“不,倒也不见得。”火村的侧脸浮现笑意。

“啊?怎么说?”

“听清楚啰!鲛山先生。死者戴表时有将表面转至手腕内侧的习惯,或许是怕被刮伤或基于其他理由,再加上命案发生当时,他因为左肩受伤,左手无法高举。基于这两件事实,不就可以推出某个结论了吗?”

“某个结论……”

“负伤的他就算被人袭击并与之扭打,也只能用右手反击、防卫。在左手紧贴身体,手表表面又戴在内侧的情况下,手表表面会撞到桌子而破碎吗?这怎么想都不可能。”

“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吧!”我本能地反驳,声音像是刚睡醒不久。

火村转头看着我。“有栖,你不是在发呆吗?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

“就算村越左手无法举起,表面转至手腕内侧,也无法判断他是怎么抵抗的啊!只凭这样就断定手表不可能碰撞到桌子,不会太武断点了吗?”

“你的推论挺周密的嘛!不过这确实可以断定哦!”

“为什么?”

“问题不是死者如何抵抗。我在意的是,得刻不容缓地逃走的凶手为什么还要用胶带与吸尘器收拾玻璃碎片,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掩饰死者的手表破裂一事呢?完全没有合理的理由,因此可以断定死者的手表表面并没有破掉。”

“这么说……”警部补突然出声。“那些就不是手表的玻璃碎片啰?”

“不,鉴识结果已经确定那就是蓝宝石玻璃的碎片,和帝普洛斯的挡风一模一样。这是你告诉我的,不是吗?——我不是说这一点有何矛盾,因为破掉的其实是凶手戴在手上的帝普洛斯,不是死者的。”

这款帝普洛斯的手表在市面上也有很多,不好就这样断定带着它造访村越的就是优等生俱乐部的成员吧?

“之前不是说过为了那只手表而强盗杀人的可能性是零吗?”

火村冷笑一声。“你为什么能确定不会有这种可能性?”

就是可以。“和刚才一样的逻辑啊!戴着帝普洛斯的窃贼就算手表的玻璃表面破了,也没理由要拼命收拾碎片吧!”

“没错,因此凶手收拾碎片就是重点所在,凶手绝对具有迫切且重大的理由。到目前为止,这起命案的凶手所具有的条件有两个。第一,凶手戴着帝普洛斯;第二,凶手必须隐瞒挡风玻璃破掉一事。从这两点便能推出凶手是优等生俱乐部的成员之一。”

“不会再有比这个更令人惊讶的结论了吧!”我故意挖苦道,内心却不怎么平静。虽然至今为止都在询问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查探他们的动机,但是现在理论上已经证明凶手就在他们之中了。

“凶手之所以要隐瞒挡风玻璃破掉一事,是因为周遭的人都知道他有一只帝普洛斯吧?火村教授?”鲛山大声地问。

“没错。村越被杀害的现场如果留有疑似凶手的帝普洛斯手表的玻璃碎片,那么嫌犯的锁定范围就会缩小。凶手想避免这种情形发生,才会拼命地用各种方法清理玻璃碎片。”

“等、等一下。如果真是这样,那村越的帝普洛斯呢?”我问。

“被凶手带走了,代替自己摔坏的手表。”

“为什么?如果只是镜面的玻璃破掉,凶手大可偷偷拿去修啊!”

“修理也要花时间啊!”警部补难得会这么大声说话。“原来如此!凶手一定是参加六甲山聚会的某位成员,但是必须戴着出席的帝普洛斯表却坏了,若是戴着表面破裂的帝普洛斯,或是没有带它出席,肯定会引起其他人注意,这么一来,当村越的尸体被发现,并在命案现场找到帝普洛斯的碎片时,自己就会成为头号嫌疑犯,所以才会带走村越的帝普洛斯!”

“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凶手现在正戴着村越的手表啰!而且可能还会因为表带与手腕的尺寸不合而有些松垮……”

“这就很难说了。他们六人身高虽然有差,但体型差异不大,还是别对这条线期望太大。”

鲛山听完后显得有些失望。

“有栖。”火村直视着我的眼睛,好像有事要拜托我。“你待会儿不是要与他们见面吗?麻烦你打个电话,请他们每个人都戴上自己的帝普洛斯出席,然后帮我确认一件事。刚才已经看过仓木的手表了,现在只要确定神坂与三隅的手表内侧是否刻有名字缩写就好了。我得出席搜查会议,不过你确认过后,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要看所有人的吗?”

“是啊。拜托大家同一件事应该比较好开口吧!其实只看神坂的也可以。”

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就能确定凶手是谁吗?”

“也许吧!”

如果神坂映一带着刻有K·M的手表,就能判定他是凶手——火村期待的就是这件事吧!真是个让人不愉快的任务。

“我知道了。”

“谢谢。”警部向我道谢。

“不客气。”

“有栖川先生要在哪里下车呢?看你方便。”

就算哪里都行,还是得在往西警局的路上找个地点吧!于是我请他让我在福岛附近下车。

在阪神饭店前面下车后,终于可以一个人了。就连黄昏也是带着阵阵热气,我在热气中往梅田方向走了约五分钟,进到以前曾去过的某间咖啡店。这不是神坂设计的那种喝咖啡兼用餐的地方,只是一间卖咖啡的飮料店。从大楼一楼的窗户可以清楚看到被暮色笼罩的街景,往来的车辆几乎全开了车头灯。

得快点打电话才行。打给神坂时,他刚好回到位于鳗谷的公司,仓木则是与三隅在一起。当我请神坂戴着帝普洛斯出席时,他立即反问为什么?我赶紧回答“我也有对三隅他们说”。

“八点在‘Clock Work’集合。我已经订了二楼的VIP席。随时都能点东西吃,你就挑个方便的时间过来吧!大家应该会待得晚一点。”

回答八点过去后,我挂断电话。

又是一个人了。

如果杀害村越启的凶手就是优等生俱乐部的成员之一,那会是谁呢?虽然不希望是曾经同班过的神坂和野毛,但脑子就是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想。然而,我现在也没有心思检视火村由垫脚台与玻璃碎片架构而出的推理,满脑子尽是醒来前作的那个梦——

一个应该已经忘了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

最后一次看到她时,她是十八岁。现在却用二十多岁或三十多岁的模糊面容出现在我面前,很自然地与我说话。地点是在某处不知名的街角,行人来来往往地穿梭。

——我知道你成为作家时,真的好惊讶呢!

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我是在书店看到的,一眼就发现了。

该说些什么呢?

——如果是用笔名可能就不会知道了吧!没想到你是用真名呢!

梦中的我,感到非常困惑。

——今后也要努力写出许多好作品哦!我会帮你加油的。

“谢谢。”我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

她看了一眼手表,“来不及了,我得走了”——她会这么说吧!我慌了,不要看表,不要确认什么时间啊!

——我得走了。

为什么?下次不晓得何时才能碰面啊!

——再见啰!

我什么都还没说,别那么快就离开啊!

希望落空,她头也不回地走向人群,一步、两步地离我愈来愈远。这是何时看见的光景呢?

她那无法推测年龄的背影真的与十七年前不太一样。

在暑假开始前两个礼拜的某一天,我趁放学时,将自己在前天写下的生平第一封情书交给她,只对她说:“希望你能看一下。”

她没有惊讶,没有生气,也没有困惑,只是很自然地收下隔壁班男生写的情书,转身离去,头发上的小小橘色缎带不停飘动。

她在那一晚企图割腕自杀,可能是觉得活着太无趣了吧!在她眼里,我的情书算什么呢?

那是一段早已遗忘的过去。

这段太过遥远的往事明明成了可有可无的记忆,但是今天早上,她却突然出现在我梦中。

我曾想过,她在哪里?做些什么?想着哪天她在书店瞥见我的名字时,会不会很惊讶。

她十七岁时的同班同学野毛说过。

——有个女同学说:“我看过他的小说。”

我想问野毛。

那个人是谁?

她现在过得如何?

玻璃杯中,冰咖啡的冰块已经溶化。

时间流转,我追赶着。

不只是遥远的过去,还想着闭塞的现在与不安的未来。

自己能持续这份工作多久呢?

十七年后,我又在哪里做什么?想什么呢?

然后——

“有栖川。”

9

一回过神,店内噪音便不断向我涌来。

“你刚才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想什么事情想得出神啦?又不是鱼,总不可能张着眼睛睡着了吧?”

眼前是换了件深蓝色衬衫的神坂,可能是为了配合染过的发色,还繋了一条花色鲜艳的领带。

“是在想推理小说的创作灵感吗?作家可真是二十四小时不打烊呢!”

满脸痘疤的三隅灵巧地以刀叉吃着以洋葱调味的炸鸡;仓木与野毛则分食用盆子装的色拉。

这里是哪?——“Clock Work”。

没错。

由神坂设计,位于南堀江的咖啡馆。

我们坐在能够俯瞰一楼的二楼特等包厢。正因为是出资者之一的神坂,才有办法在星期六晚上预约到这种位子吧!这里的生意真的很好,往下看,一楼的八十多个位子已经全客满了。

“Clock Work”,以时钟为发想的店名与设计风格皆出自神坂之手,初次踏入店里的客人都误以为自己闯入了时钟的内部而惊呼连连——巨大的表冠从墙壁突出,半圆形秤铊左右回转,从天花板垂下的擒纵轮转着上下往复的发条,在绘有各式精美表盘的墙上,有着不知在哪里摇晃的钟摆影子,透明压克力做成的长短针在紫外光的照射下散发妖媚光芒,在半空中无声地转动,形成了一副不可思议的光景。面向马路的圆形与长方形的窗户,似乎也是仿照挡风的样子,上面有几条如波浪般延伸至地板的曲线,大概是象征站在河边看到的景象吧!店内中央还有个可让人两手环抱的倾斜沙漏,里面的淡紫色沙粒不间断地流下。

虽然有趣,但是过度华丽的呈现却令我苦笑。

“我们都被时间束缚,过着贫脊的生活,要如何才能从中挣脱呢?像《逍遥骑士》中的彼得方达,干脆将手表丢在路旁吗?不,我们无法任性而为的过日子,所以为了逃离时间的咒缚,我们纷纷寻找令生活多采多姿的方法,譬如大啖美食、与好友或恋人畅谈人生等等,这就是我设计这间店的原始构想。在这里思考就像潜入时间的内心,还可以从时钟内部观察世界,这创意够时尚吧!”大家一就座,神坂便环视着店内,滔滔不绝地为我们讲解。

“你的工作可真不错!能如此天马行空地发挥创意。”仓木苦笑说。

“这是一种童心、哲学与气氛的融合——这里还有个巧妙的装置喔!入口上方的大挂钟会不定时地突然跑出人偶来,为了这个装置,里面放了一百个人偶,就算来个二次、三次都没办法看到所有的人偶呢!”

“干脆连背景音乐都用时钟的滴答声不是更好。”

“我说仓木你啊!真的是没有动歪脑筋天分的人。时钟的滴答声只会让客人更紧张啊!一定要用海浪声或风声等大自然的声音来舒缓气氛才行,这就是造物主的智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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