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他满脸得意。
“东西挺好吃的,这家店很不错嘛!”三隅夸赞。“曾耳闻原是家具街的南堀江,现在随着一间间时髦咖啡店的开张,成了年轻人的新天堂,没想到是这么有趣呢!”
“其实我原本还想将地下室规画为放映短片的迷你电影院呢!不过这点子只好等到北堀江的分店再表现啦!我的灵感可是源源不绝呢!”
在村越出事的这时,实在不该喝酒喧哗,因此面对神坂的自得意满,大伙儿也只有默默干杯。
“我想起第一次写小说那天的事……”
对我突如其来的发言,周围四人都愣了一下,只有三隅回应我。
“哦!是吗?”前剑道社副主将说。“原来你就是想这件事想得出神啊!是什么时候的事?契机是什么?”
其实很难启齿——关于知道她企图割腕自杀那一晚的事情。
那晚,我像发狂似地写了一篇小说,藉此拯救自己快要溺毙的心灵。那时写的是以逻辑支配世界的本格推理小说。
“有栖川,你变得有点怪怪的,你到底怎么了?”
我对野毛说“没什么”,内心其实在说:还不都是因为你提起同学会的事。
“对了,高山有打电话来,他说十点左右会到。那家伙还真忙啊——火村教授也说他会来,应该也是十点多吧?”三隅说。
“嗯,他是这么说的,他有话要对大家说。”
神坂大口地喝着黑啤酒。“很难得会遇到推理作家与犯罪学家的组合呢!真的!……今天还真是连续体验了许多第一次。”
他们的左手腕都戴着同一款手表——红宝石四周是精密机械的骨架,能看到半月形旋翼的帝普洛斯。
干杯之后,我找了个机会表示想看看手表的内侧,不知为何,秀才们没多说什么便顺应我的要求。野毛向高山借的那只帝普洛斯就像之前在餐厅看到时一样,内侧表壳刻着姓名缩写F·T,其他三人的手表则没有刻字。
这究竟代表什么意思?结论是无法锁定凶手吗?我就算用这个混沌的头脑也想不出所以然,于是假藉去上厕所,偷偷打电话给火村。
“只有野毛戴的那只手表有刻F·T,其他人的都没有吗?神坂也没有?”
对于火村的谨慎,我只简短地回他“没有”两字,然后他便说虽然搜查会议不晓得会到几点结束,不过十点左右他会过来这里。
“确认内侧表盖的姓名缩写能知道些什么呢?”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会过去向那些优等生当面说明的。谢啦!”
谢?这又不是什么値得感谢的工作,真是个怪人——他该不会是察觉到我的口气与平常有异,误会我是因旧识卷入事件而心痛吧?
才不是这么回事。我是想起过去的事,记起作品初次付梓的兴奋。那时的我心想,从前认识的某人或许会在某处看到我的拙作,也或许,我只有靠着创作小说才能持续传达自己还活着的讯息。我真是昏头了,居然忘记自己是深爱这份工作的。
“昨天听到什么Bottom-up技术的奈米科技,那是什么意思?可以简单地解释一下吗?”
“那么,就由我这位死脑筋的学者来为天才设计家解说吧!所谓Bottom-up的技术是集合分子组成一个装置,相反地,Top-down则是将一个装置拆解、微小至分子大小的技术。虽然奈米科技是朝这两方面并进发展,不过,相较于Top-down今后发展所能预见的瓶颈,Bottom-up的技术则蕴含了无限可能性。麻省理工学院的多雷克斯拉发明了一种称为‘组合程序(assembler)’的模式,便是将分子由——”
明明是为了讨论村越之死而聚会,他们却都像是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也没问我搜查有何进展。或许他们正烦恼着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件事吧?
话说回来,藉由确认内盖有无刻字这件事,火村掌握了什么呢?
他似乎很在意神坂的手表。如果他的手表内盖刻有K·M的字样,便代表那是村越启的手表。但是神坂的手表并没刻上任何字……
工学博士的奈米技术小讲座一结束,随即换成以三隅为中心,畅谈政经话题。以日美经济为开端,话题渐渐移至美国与恐怖攻击一事。诺姆·乔姆斯基、爱德华·W·扎伊尔德、安东尼奥·纳格利与麦可·哈德等人名漫天飞舞。
“……住在纽约,她说她从布鲁克林那边亲眼看到世贸大楼倒塌。”
野毛的话让我心头一惊。
两年前的九月十一日,她在纽约?野毛确实是这么说的。
秀才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好厉害”、“成了历史见证者”之类的话。
“她为什么会在纽约?是去旅游吗?”三隅问。
野毛摇摇头说:“她住在美国,从事画作买卖,时常往返纽约与东京。刚好去年黄金周到大阪来,于是顺便参加了同学会,冈井老师还很感慨地说:‘大家都经历了很多事啊!’”
从事画作买卖,那就是在画廊工作啰?我一点也不惊讶她会从事艺术方面的工作。
“就是因为自杀而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女生?”三隅不太确定地问。
“是啊!有趣的是,因为这件事,班上同学都开始学习表达自我,班上变得很团结,她也很珍惜我们这些同班同学。”
我是第一次听到。
“那天大家问了她很多在纽约和美国的事,她和美籍日侨结婚,生了三个小孩。虽然也有不少人有许多八卦,终究不敌目击九一一事件的她来得更具话题性。”
“她还好吗?老实说,那时我还有点暗恋她呢!所以知道她自杀时真的吓了一跳。”神坂问。
“我和你到现在都还是王老五一个嘛!”
“有栖川也是啊!难道没有什么美女编辑可以交往吗?”
终于加入他们的话题了,我故作轻松地说:“虽然美女如云,不过眼光都很高,很难追啊!”
“那就表示你要再加油啊!以成为拥有百万本畅销作品的有钱作家为目标!让她们对你说‘老师,你好厉害哦’之类的呀!”
“拜托!”三隅指着神坂。“来人啊!把这个无聊男子给撵出去!”
“对了。”野毛看着我,“她有看你的小说哦!你们好像一年级同班吧!她说自己是在成田机场的礼品店看到的,还吓了一跳呢!”
“是吗……”
“她说很有趣,不过应该可以写得更好,请你多加油。”
“哇!嘴巴还真苛。”神坂整个人往后仰。“好像嫌别人写得不够好似的。”
“她倒没这个意思。不过一想到在纽约也有读者,还是有点高兴吧?”
我点点头。“真的是很好的鼓励,让我涌出了雄心壮志,决定明天开始要努力创作。”
“干嘛说得这么夸张啊——”
原本嘻皮笑脸的神坂突然一脸正经。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一看,火村就站在那儿。
10
“谢谢你在如此炎热的夏日夜晚莅临本店。火村教授,这边请。”神坂起身迎接道。
犯罪学家好奇地看着远处墙上摇晃的钟摆影子,在我右边的空位坐下。
“想吃什么尽管点,别客气。要先来杯啤酒吗?”建筑家热情地招待。
“那就不客气了。”火村接过菜单,迅速浏览一遍,点了两道菜,看来他从早餐之后都还没吃东西,飮料则要了一杯水。
“其实我原本是想预约那边的位子。”神坂指着入口处旁边。“下次来的时候再去坐那里吧!有些人会比较喜欢靠里面、安静点的位子……”
就是我。
“但只有那种乡巴佬才会想要往里面坐!像火村教授这种精悍英挺又充满知性的客人,当然要坐在从外面就能一眼见到的位子啊!如此一来,来往行人更会觉得我们这家店很有味道呢!”神坂拼命吹捧火村。
他的口才还真是一流,搞不好是因业务所需而锻炼出来的吧!
“还有这种理论啊!这么说,如果被带到靠入口的座位,其实也没必要生气啰!”
对于仓木所言,神坂点点头。“就是这么回事,不过,被带到那种座位的客人也要够聪明,才能悟出此番道理。”
“这间店很特别。”火村环视过一楼后说。
神坂得意地说:“谢谢。这次因为和有栖川再会,又激发了我一个灵感,那就是开一间以《艾丽斯梦游仙境》为主题的店,不过得避免陷入老套的设计。”他看着大家说,“譬如可以摆饰以蛋头小子与嘉夏猫为造型的东西,尝试带点文学风格。店名就叫做‘爱丽斯·莱朵’,就像刘易斯·凯洛为了讨她欢心,在乘着小船游河时,对她讲述那个遥远午后的故事的感觉——”
三隅一副“够了,别再说了”的样子,举起右手在神坂面前挥了挥,等火村放下花茶杯盘,嗫嚅问道:“对了,搜查会议的结果如何?有何进展吗?”
气定神闲的副教授先用餐巾擦拭一下嘴角才说:“有几件很有意思的搜查报告。如白天所言,这起案件并非为了金钱,因此杀害村越先生的凶手极有可能为他的旧识,目前正朝与死者有生意往来,以及其女性关系等方面进行搜查。”
“听说他有位女秘书。那个女的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毕竟她和村越走得最近。”
三隅不晓得火村也是个老烟枪,表明想抽根烟后便自个儿点起烟。
火村说了声“请”,自己也抽起骆驼牌香烟,说道:“她已尽力协助我们,当然,警方还是会过滤她的证词,所以也已经确认过她当天的行程。”
安田和歌奈从冈山参加完法事,于星期五晚上将近十点回到大阪。
“我很在意凶手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村越被杀总该有个理由吧!当然,我想没有人天生就该被杀的。”野毛说。
仓木放下筷子问:“我听说有人找村越商量什么事,对吧?已经查出那个人是谁了吗?”
“还不清楚。因为村越先生的银行户头有可疑的汇款纪录,因此警方认为村越先生或许握有某人的把柄并威胁对方,但是目前还没掌握确切证据。”
“村越胁迫谁,这句话听起来很可议。而且,我记得火村教授说过,那个人可能是村越学生时代的友人?”
面对三隅的问题,火村很干脆地答道:“没错。尤其是高中时代的友人,也就是说,各位是凶手的最佳人选。”
“你说我们之中有人被他威胁?这种推论可真大胆啊!之所以这么想,是有什么根据吗?”
“有的。而且还有另一件事实(在犯案时将手上戴的帝普洛斯弄坏,为了隐瞒这件事而拿走死者的帝普洛斯的人)也指出了凶手是谁——也就是说,凶手就是在座中的其中一位。这并不是在开玩笑。”
一颗炸弹被投至席间。
“都这种时候了,也不会有人想开玩笑。”仓木一脸严肃。“你到底是如何得出这种结论?请你说明清楚。”
“没错,请你说明清楚。”神坂也附和。“我们不晓得警方怀疑我们到怎么样的程度,不过接下来可能得一再被警方约谈,反复回答同样问题。”
“我想没这必要,从明天开始,警方只会针对凶手进行反复侦询。”
火村又投下第二颗炸弹。他这么说等于宣称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次连我都惊讶不已。“你发现什么新事实了吗?”
“没有,但你在三十分钟前打来的电话是决定性关键。托你的福才能完成推论,锁定凶手。”
我还是不敢相信。除了高山的手表以外,其他人的都没有刻字,从这么薄弱的情报能够知道什么?
“就从‘凶手是社会思想研究会的成员’这点开始说明。”
火村指的就是现场遗留帝普洛斯挡风的玻璃碎片一事。村越星期三因为左肩疼痛,手臂无法举起,因此就算与凶手扭打,习惯将表面转至手腕内侧的他,手上戴的表会毁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足以显示散布于地毯上的挡风碎片不是属于村越的表,而是凶手那只坏掉的帝普洛斯。
“关于村越的手表不可能坏掉的这个推论,你不觉得太草率了吗?又不知道他是采什么姿势与货手扭打。”
仓木提出与我一样的反驳,但火村仍是一贯的答案。
“现场留有凶手使用胶带与吸尘器清除玻璃碎片的痕迹,如果是死者的手表坏了,根本毋须如此大费周章。”
“这道理说得通。”野毛点头赞同。“所以你才认定是凶手的手表破掉吧!但是你又怎么确定是帝普洛斯呢?”
“一个小时前出来的鉴识报告已证明这件事,吸尘器的垃圾中确实检查出微量的同样碎片。”
“凶手行凶时戴着帝普洛斯,而且镜面还破掉,这两点我可以理解。但是你如何根据这点推断凶手就在我们之中呢?”
“你该不会说,只有一面之缘的凶手与死者碰巧戴同款表吧?”
“不,或许不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凶手有可能是与村越有生意往来的人,因为很喜欢他那只手表,所以便买了同一款。”
“不可能。”火村斩钉截铁地否认。
“怎么说?”
“请先安静听我说。帝普洛斯是一款偏重收藏性的高级手表,并非随处可买的表款,因此凶手一发现镜面玻璃在命案现场破掉后,肯定十分慌张。但是,就算无法将玻璃碎片完全清干净,也不会对现状雪上加霜。而凶手又在一瞬间想起周围的人都知道自己有一只帝普洛斯,这时他大可将手表拿到远一点的钟表行修理,换掉已破裂的镜面,但是他却做出一个非常奇怪的举动——我不是说过现场找不到村越先生的帝普洛斯吗?”
“嗯。”仓木点头。“你的意思是说,凶手带走了村越的表,代替自己坏掉的那只吗?”
“没错。”
“真的是很奇怪的举动呢!”神坂歪着头说。
“一点也不奇怪啊!偷偷拿去修理或买个新的来替换反而危险,所以才拿走遗体的手表吧?”
“不对,凶手这么做只会把自己逼入绝境。凶手最想隐瞒的是他有一只帝普洛斯这件事,如果因为自己的手表坏了,便拿走死者的帝普洛斯,不就等于宣告自己就是凶手吗?他应该避免让警察注意到手表的事才对。”
“理论上来说,可以理解。”三隅说。
“我继续说明。凶手拿走村越先生的手表是非常奇怪的举动。因为要将警方的焦点自帝普洛斯转移有更简单的方法,只要有点头脑的人,在那种情况下应该都会想得到。凶手不需要带走村越先生的手表,只要拿它碰撞桌角,打破表面,再戴回死着的左手就可以了。这么一来,就能说明地毯上为何会有玻璃碎片了。警方一定会认为,死者的手表表面是与凶手扭打时破掉的,而不会去注意手表的事。”
“原来如此。”三隅捻熄香烟,“这也说得通。但凶手之所以带走村越的手表这件事——”
“是为了之后能有充裕的时间偷偷修理或是买新的。”
“也就是说,凶手就是案发后想戴着帝普洛斯出席‘reunion’的成员啰?这是可以说得通。可是火村教授,如果手表在参加‘reunion’之前坏掉,那就别戴手表出席就好了啊,找些借口蒙混过去就行,譬如忘了带、不见了之类的。”
这一点和鲛山在车上与火村讨论的一样。一旦村越的遗体被发现,警方一定也会发觉现场留有帝普洛斯的玻璃碎片,而凶手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手表有异状一事,就算日后再偷偷拿去修理也太迟了,因为他无法抹灭没有带手表出席“reunion”的事实。
神坂将卷发往上拨。“OK,到目前为止的推论都能接受,接下来就要讲到重点了吧——我们之中到底是谁杀死了村越呢?各位,鼓起勇气仔细聆听吧!”
犯罪学家喝了口水,润润喉。“既然凶手是你们其中一位,当然是个脑筋灵光,逻辑能力又强的人,我是以此为前提继续推理的。”
“还真是抬举我们啊!”三隅苦笑。
“我试着思考在内侧表盖刻字一事。两年前,高山先生曾在‘reunion’上展示他在手表上的雕刻,听说得到两极化评价。”
“只有我一个人是反对派。仓木、野毛和村越一看到便觉得很有趣,后来连原本不是很认同的三隅也渐渐觉得挺有意思的。”神坂说。
“后来有人也刻了字吗?”
没有人举手。
野毛说:“方才有栖川应该看过了大家的手表吧!我的话,则是在某个地方看过了。”
他在好友面前似乎很难启齿说出“当铺”两字。
“结果刻字的人只有高山嘛!至于村越就不太清楚了。”
神坂这么一说,火村立即补充说明。
“凶手就在你们之中一事,便足以证明村越先生没有刻字,不是吗?因为在各位手上没有刻字的帝普洛斯中,有一只就是取自他的左手腕。”
他们不安地看着彼此的手表。
“等等,火村教授。凶手有可能从哪儿买了一只新的帝普洛斯戴在手上……”三隅说。
“但现场没有一只看起来像新的。警方只要到钟表行调查一下,立刻就能得知今天是否有购买帝普洛斯的可疑人士,不是吗?所以凶手不可能这么做。”
火村断然否定。
“我们进入主题吧!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推论如何?首先,社会思想研究会成员之一的高山不二雄先生绝对不是凶手。他受野毛之托,将自己的帝普洛斯借给他。因此,如果他是凶手,手表就不会在命案现场弄坏,更不用拿走村越身上的手表——排除第一位。”
火村看向野毛。
“接着是向高山先生借帝普洛斯参加‘reunion’的野毛耕司先生,你也不是凶手。为什么呢?因为你现在戴的就是星期三向高山先生借来、背面刻着F·T的帝普洛斯,而且我们也已确认案发当时,你自己的那只手表是在别的地方,所以排除第二位。”
三隅用力点头。“原来如此,之所以要看每个人的手表,就是为了确认从村越手上拿来的手表没有刻字啊!”
“到这里算是初步消去吧!不过,接下来就很难推论了吧,火村教授?”神坂说。
火村的视线投向三隅。
“接着看看三隅先生的情形吧!他的手表有没有刻字,只有他自己知道。可是不管刻字与否,结果都一样。”
“怎么说?”我不禁开口问。
“本人都说没刻字了,便姑且先相信他的说法。如果他那只没有刻字的手表在命案现场破了,该怎么办呢?对他来说,只要将坏掉的表和村越先生的换过来就行了。若村越先生的手表内盖刻有K·M的姓名缩写也没关系,因为三隅和树的缩写也是K·M,他大可说‘那是我刻的’。”
“原来如此……”
“反之,若三隅先生真的在自己的手表上刻字,这个推论也同样也能成立,反正他和村越的姓名缩写相同,只要将两人的手表互换就行,调查焦点也就不会放在帝普洛斯上。我虽然要你调查大家的手表内侧,其实可以略过三隅先生的。”
他吩咐我调查有无刻字时,还低喃说“其实只要调查神坂的就可以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因此三隅和树先生也不是凶手——排除第三位。”
神坂装腔作势地拍手说:“好精彩的推理啊!这下就剩我和仓木啰?真是愈来愈紧张了啊!”
“完全看不出来。”
“不!其实我很胆小的,现在怕得要死。求求你,别让我先听到‘仓木龙记不是凶手’这句让人绝望的话,先拿我开刀吧!”
“那照你的意思吧!神坂先生对于在帝普洛斯上刻字感到十分不以为然,而且平时便很自傲地展现透明的内侧表壳让同事们欣赏机械运转之美,因此周遭的人都知道你那只帝普洛斯的内侧并没有刻字。”
“嗯,没错。”
“如果你那只帝普洛斯的挡风在命案现场破掉,你会怎么办呢?你一定会做一件事,那就是毫不犹豫地将村越先生的手表换过来,因为那是没有刻字的手表,可以安心地留在现场。”
“可是,如果村越的手表刻有K·M两字,那不就完蛋了吗?而且神坂和三隅不同,他和村越的姓名缩写不一样啊!”
“冷静点,有栖!那是不可能的。因为现在神坂手上戴的是没有刻字的帝普洛斯。”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得重新思考才行。现在神坂手上所戴的是没有刻字的手表。如果这本来就是他的手表,因为挡风无异状,因此他不是凶手。反之,若他从村越手上拿走那只表,那就表示村越的手表没有刻字,因此神坂大可将它与自己的坏表互换。但是他没有这么做,所以也不是凶手。“已经排除四个人,只剩下仓木先生。”火村面向最后一个人。“你就是凶手。昨天傍晚准备前往六甲山参加‘reunion’的你,先绕去村越那里杀了他,我没说错吧?而且你的手表镜面在他抵抗时破掉了,那时的你肯定十分慌张,因为帝普洛斯的特殊玻璃镜面就算破裂也无法消除裂痕,而且你也无法将自己的表与死者的交换,为什么呢?因为你的手表内侧刻有K·M的姓名缩写。”
“可是没有人看过啊!”
火村否定三隅的话:“是啊!我也没看过。然而就理论而言,刻字一事是确定的。因为若是没刻字,凶手就会将坏掉的手表留在现场。”
被质问的男人面色变得惨白,只说了句“不敢相信的事居然成了现实”。
火村继续论罪。“你小心翼翼地擦去指纹,也很谨慎,不让人看到你曾进出村越大楼,你原本应该不想做这种蠢事的吧——被指为犯人,你似乎有点慌乱呢!你可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我来告诉你吧!当你与村越扭打成一团,手表撞到桌子使玻璃镜面碎裂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穷途末路了。很不可思议吧!虽然你自认这种小细节应该有办法能妥善处理,其实却不然。就算你再怎么绞尽脑汁,还是无法遁逃。如果你的手表没有刻上T·K的缩写,便能与村越先生的手表互换;或者,临时不出席聚会,以免让人看到坏掉的手表,但是这么做将无法避免让好友留下不自然的印象,而且也不符合你向来一板一眼的作风。”
仓木的喉结微微蠕动,发不出声音。
“将你逼入绝境的就是手表的工业制品特性。如果手表不是那么精密的东西,连一般人也能轻易装卸挡风的话,你就有逃出生天的机会,因为你只要将村越那无瑕的挡风玻璃换到自己的手表上就可以了,如果能在命案现场完成这件事,也许就不会怀疑到社会思想研究会的成员身上了——你一直都不说话,觉得我的推理如何?”
他用嘶哑的声音勉力回答说:“很有道理……简直像个恶魔。”
当沉重又痛苦的静默向下笼罩至众人头顶时,店内突然响起钟声,出现一个华丽的女声——
“现在是晚上十点二十七分!”
楼下剎时欢声雷动,所有人均抬头看着墙上的大钟。大钟下方的门一开,随即出现穿着奥地利蒂罗尔民族服饰的少女与踩着彩球的小丑人偶,背景音乐换成电音合成的〈拉德斯基进行曲〉,人偶们配合轻快的音乐,开始游行。
“仓木!”
不知从哪传来的怒吼声,让我吓了一跳,原来是高山一脸愤怒地站在包厢门口。
“为什么不反驳?是你杀了村越吗?”
仓木缓缓别过头看他,“好久不见啦!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啊?”
高山的怒吼声几乎掩盖了音乐声。
“已经站在这里好一阵子了。回答我!是不是你杀了村越?不要回避我的问题!”
“我……”
仓木的眼神彷徨,仿佛恍神似地。高山一步步走向他,猛地抓起他的衣襟。
“别这样!”野毛企图制止。“给他点时间!”
“放手,野毛!这家伙为何不反驳侦探先生的话?为何一笑置之?这不是很奇怪吗?好像他真的就是杀死村越的凶手似的。又不是在解数学习题,根本不需要时间考虑啊!如果没做就否认,真的做了就爽快点认罪!——说啊!”
仓木用力拨开满脸怒容的高山双手,然后用怯弱的眼神看向火村。“你有证据吗?”
充满童趣的时钟秀结束了,热烈的掌声随着进行曲的节奏响起。
“接下来会开始搜集。就算你拿出事先新买的手表,警方也会知道那并非你的东西。因为经常使用的手表与很少使用的手表,只要看润滑油的干燥状态便能分辨出来,一般专业的钟表师傅都能办到这一点。就像你所研究的奈米科技一样,也能发掘出警方用显微镜所查不到的事实。”
火村坦白目前尚未掌握确切证据,但仓木仍一脸无精打采。现在的他正被好友们像针般的锐利视线给绑缚。
原来如此,火村连那种情况都早一步想到了,真是深谋远虑的家伙。
“别问什么有没有证据!我虽然认为火村教授的推理从头至尾都很合理,但你为何不提出同样合理的反驳,这不就代表你输了吗?”
“喂喂,别乱说啦!神坂。我一直都戴着自己的手表,没理由要戴村越那只刻有K·M的帝普洛斯啊!被人家说‘因为手表没有刻字,所以你是凶手’,我也很困扰啊!”
“没错,就是那样。”野毛在一旁嘀咕。“虽然我也觉得这事很妙,可是怎么想都无法击溃火村教授的推理。这在将棋用语上称为‘死路’,用西洋棋的术语来形容,就是‘checkmate’。我也觉得你就是凶手,虽然光凭他的推理能不能就此定罪还不一定,不过对我而言,这就与铁证没两样。”
“真是愚蠢!”
“才不愚蠢!”高山怒斥。“你被这个推理逼入了死胡同,还死皮赖脸地问‘有什么证据’!居然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这么难看,真是丢脸到极点。”
外人是指火村和我吧!有种被精英意识扫到一记耳光的感觉,仓木似乎也有此感受。
“你跩什么跩啊,高山?你是将自己当成重视名誉胜过一切的贵族吗?”
“贵族?哈!能给人这种印象也不错。但是,现实中的所谓贵族不过是重视血统的愚昧下层知识阶级,虽然我们不是什么富豪或名门之后,可是我们比他们更足以夸耀啊!我们和那些家伙不一样的证据就是彼此发誓要不断提升自我啊!”
仓木露出心虚的表情,“我听有栖川说了。你现在在忙着策画连锁家庭餐厅的新甜点,很了不起嘛!”
“现在的我不是公司的中间管理职,只是一个回到十七岁的毛头小伙子!你懂吗?……”高山哀伤地说,向其他成员提议,“将这家伙除名吧!”
在一片“无异议”的赞成声中,只有野毛反对——这个被老板嫁祸的男人。
“等一下!大家可以先听听他的解释吗?也许他有什么苦衷——你说呢?仓木。”
大家等着他开口。就在气氛陷入沉寂时,服务生走了过来,问道“还需要点餐吗”,神坂回答“不用了”。感觉不对劲的他,立刻像逃难似地快步走开。
过了一会儿,仓木的眼神飘向远方,幽幽地从出乎意料的事开始说起。
“我被逼着离婚,内人已经离家了——因为我使用暴力。”
“你说什么?你居然打你老婆?”
高山一脸愕然。我也不觉得他会是这样的男人。
“你们不是相恋结婚吗?”
神坂这么一说,高山更是咬牙切齿。
“混蛋!我和我老婆虽然是媒妁之言,可是夫妻感情也很好啊!”
“别再说了!”仓木出声制止他们两个。“我虽然在研究一毫米的百万分之一大小东西,却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在精神方面有某部分缺陷,所以才会对她使用暴力,让她每天都活在悲伤与恐惧之中,于是她的怨恨终于转为一股力量反击。我出席了家庭裁判所的调解,也有觉悟自己会被榨取高额赡养费。我知道自己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因为罪恶感与想要自我惩罚,所以我并不打算为自已辩解什么,就算曝尸路旁也无所谓。我没有说谎,这些全是真心话。”
“你太太的事和村越有什么关系?”野毛平静地问着。
“当然有关系。我被村越抓到了把柄。那家伙有一次出差到上海与当地顶尖的工程师洽公时,无意间听闻关西某位年轻研究员私下将奈米芯片的新技术卖给中国企业。他真是个直觉敏锐、信息搜集能力一流的男人,居然能由一些片断的情报怀疑到我身上。他在掌握了确实证据后联络上我,对我说:‘这件事一旦公开,你肯定会被开除吧!虽然我握有你的把柄,不过我会将心比心啦!更何况我们是从学生时代起就认识的朋友,所以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接着便向我提出八百万的要求。这笔金额不小吧!他似乎想用来做什么生意。”
“真的吗?”高山的口气十分严厉。“先不论他的行径恶劣与否,村越需钱救急一事我知道。可是你为什么要将硏究成果卖给中国企业呢?”
“说来话长,只能说我也需要钱吧!”
“别说这种打马虎眼的话!既然都解释了,就把话说清楚!”野毛忍不住发飙。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虽然我知道你们不想听借口,但我的确是不知不觉就跌入了巧妙的陷阱……总之我是个出卖研究成果的卑鄙小人。”
“因为这样而被村越威胁,一心只求保住工作和名誉吗?唉……”三隅叹了口气说。
原以为仓木会默默接受责难,没想到他却开口反驳了。
“不,不只是求自保。我厌烦了自己的愚蠢,很想干脆地痛骂他‘反正再怎么样都会泄露,那就让一切全毁了吧!相对的,你的肮脏行为也会被大家知道!’可是,我做不到,也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样我就没钱付给她。”
“她?”高山喘气似地说,“是指要支付给你太太的赡养费……”
没想到他的犯罪动机竟是这个。他想守护的不是自己的名誉和地位,而是付给妻子的赡养费。
不,那不单只是一笔赡养费,也包含对自己的惩罚吧!村越夺去的并不是老友的钱,而是一个因失去爱妻而痛苦的丈夫自我惩罚的机会。
“最初,我只能答应他的要求,分两次各汇了一百万给他。但是后来我已经忍无可忍了。这感觉就像那家伙伸手探进我老婆的钱包,毫不客气地抢走她的钱。所以我在参加‘reunion’之前先绕去找他,拜托他还我两百万,可是他不肯。那家伙说:‘你没有资格恐吓我。看看这个,这是你和中国人交易时的照片和密谈录音。不过,这只是拿来和你商量的筹码,如果我的生意顺利,你还可以赚些利息,不是吗?我也会帮你在三隅和神坂面前争口气呀!’
但是,让我气愤的是,这样不就表示我被逼着离婚了吗?村越真是太狡猾了,结果我一回神,他就死了。从我惊觉的瞬间到现在,我一直很后悔,也很犹豫要不要自首。可是,我不想让她成为杀人犯的妻子。我真是个可恨的男人,只会让凄惨、悲伤的她更加痛苦。”
仓木说完,脱下手表放在桌上,这样是表示他要退出吧!
高山愤怒地猛捶桌子,内心也许正喟叹着:为什么不找我商量?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愿意重新改过,真的是发自内心这么想。”
神坂发出一声鼻哼。“仓木,你以为时间就像河流吗?真是幼稚啊!这就是没有文学素养的表现。有空的话,复习一下描述印地安霍比族的《光阴的累积》和尼采的《永劫回归》吧!”
仓木微歪着头看向神坂。“时间不是像河流般由过去流向未来吗?我现在就像顺水而下的一叶扁舟,这是最符合我现在心境的情景。”
“不只这样!你是三岁小孩吗?不只是现在,过去也存在于未来之中。一再地重头来过。”
喀嗒一声。
“我这个外人先走一步了,我的部分自己付。”
神坂斜睨起身欲离去的火村。“火村教授的部分由我们请客,谢谢你的照顾——真是抱歉,有栖川。”
我不知道该怎么响应。
火村转身走向楼梯。炎热的夜晚大概正在外面等着吧!
急欲追上去的我,一度停下回头一望,默默从心中传了个讯息给野毛。
我今后会继续创作下去的。
只想跟你说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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