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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86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46

“没有,不过能听到车子的声音,估计是在户外,而非室内。”

“她在早上八点五十三分就已经出门了?”

“嗯,应该是的。”

“能不能推测出,她是从哪里打过来的?”

“不能。”

“她把电话打到你家,也就是说,在大津拍摄外景期间,你并没有在她的身边,是吧?”

“嗯,是的,我不在。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后悔。据说,那孩子有些神经衰弱……真可怜。”

“但你经常过去看她,是吧?”

“嗯,是的。这部电影有很多场景,是在大津拍摄的,所以,她得一直待在那里。而我这边还有其他工作要做,不可能一直陪着她。不过,我派了一个专人跟着西田优子,负责她的化妆和发型,这才安心。”吾妻说话的音调低了下去。

有人敲门,吾妻应了一声,一个端着盘子的女孩儿走了进来,将两杯麦茶一样的饮料,放在桌上,又转身退出去了。

“大和田是四号来到大津,参加客串演出的,我想他和西田优子之间,肯定发生过什么,导致了西田优子最后的失踪。对此,您有什么线索吗?”

“大和田刚太和西田优子?”吾妻显得很意外。

“对!……”吉敷竹史重重地点了点头。

“啊……这个嘛……”吾妻将手掌按在额头上,紧盯着吉敷竹史。吉敷竹史猜测对方会反问“有可能吗”

“这个……不太可能吧?”吾妻惊讶地望着吉敷竹史说,“是大和田跟西田优子吗?”

“对!……”

“会让西田优子失踪的原因……”

“怎么样,有吗?”

“不可能吧……不知道您知不知道,大和田要说的话,已经是个大叔了,而西田优子还是个孩子气的少女明星。那天,又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不大可能会搭话的吧。”

“啊,这个我知道。”

“那还……而且时间很紧迫,根本没空隙让两人发生什么。再说了,大和田也不像是西田优子喜欢的类型,所以,不可能发生什么,会导致西田优子失踪的事吧。”

吾妻说完,吉敷竹史陷入了沉思。

这一点,他也非常滑楚:两人会面的时间很短,就只有一个小时而已,不可能有时间谈情说爱。但是,对于西田优子而言,大和田必须是导致她失踪的原因才行,因为只有这样,所有线索,才能串联在一起。

“会不会是一见钟情啊?”吉敷竹史放下手中的笔记本,一边喝着麦茶,一边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很多人都是五分钟不到,就跟异性坠入爱河了。”吉敷竹史说着,心里想着,这绝不可能是自己。

“那也不可能搞到失踪吧。”吾妻笑着回答,两边脸颊出现了酒窝。

“有没有可能是她一直都很崇拜大和田,但实际见了面,却遭到冷遇,心灰意冷后就离开了呢?”吉敷竹史开始天马行空地猜测。

吾妻终于大笑了起来:“警察先生,您可能不熟悉我们大和田,才会这么说吧,他可不是那种会让像西田优子这样,有教养的女孩子,朝思暮想的大男人类型哦。他更像平易近人,不拘小节的邻家大叔;即使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之间,真有那么一点意思,我也不可能不知道的。哪怕西田优子自己不说,像我这样,和她一起工作了这么久的人,肯定会发现的。那个孩子可不喜欢这样的大叔,要说是什么嘛,还是那种人高马大、腿长腰粗的老外,更符合她的审美要求。她以前就跟我说过,她喜欢古典风味的帅小伙儿,就像格利高里·派克①、加里·古柏②之类的人”

①格利高里·派克(Gregony Peck,1916~2003)美国著名电视演员。奥斯卡影帝,代表作有《罗马假日》等。

②加里·古柏(Gary Cooper,1901~1961),夷国著名演员,是有史以来,获得奥斯卡奖最多的一位男演员。

“他们不都是些大叔吗?”

“西田优子说,她喜欢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很怪的女孩子吧?……而且,她对理查德·基尔①完全不感兴趣。大和田虽然长得也不赖,不过。并不是西田优子喜欢的那种类型。”

①理查德·基尔(Richard Gere,1949~)、美国演员,其性感帅气的形象,曾吸引了不少女性。代表作有《芝加哥》等。

“那您对她的感情生活知道多少,不是恋爱方面的也行……”

“警察先生,他们俩可是第一次见面啊,又是在工作中。你说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然后搞得其中一个,忽然其名其妙地失踪了,这怎么可能嘛?……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当时在场的人,肯定会有印象的。”

“其他人都没说过什么吗?”

“没有。西田优子这孩子很爱撤娇,一旦离开了她母亲或者我,她就会感到很寂寞。虽然我们为她安排的工作,相对其他艺人来说,已经是很轻松的了,但她最后还是疲劳过度了。肯定是精神上积累了不少压力,最后身体也给弄坏了。连饭都吃不下,而且皮肤变得很不好,甚至部没法上妆了。这样那样的问题,我也是心烦得不得了,因此,我才一直陪在她身边,现在想起来,那天我真是失策,要是继续陪着她就好了。”

“她的发型和化妆,是你们自己的人负责吗?”

“啊,不,是油井明摄制组的人员负责的。”

“那个负责陪同她的人呢?”

“她是我们派过去的。”

“叫什么名宇?”

“叫松冈繁子。”

“今天来上班了吗?”

“没来,今天她去陪同谁了来着……您稍等一下。”

吾妻站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吉敷竹史靠在沙发上,望向窗外的东京塔。

吾妻很快又回来了:“今天她在家休息,这是她家的电话。”吾妻将一张便条纸递给吉敷竹史。

“多谢。她的住址是……?”

“在莺谷。不过确切地地址,我不是很清楚。”吾妻坐回沙发。

“没关系,”吉敷竹史将宇条折好,夹进笔记本,“西田优子住在哪里?”

“她住在广尾的公寓。”

“现在那里还有人吗?”

“还剩下她母亲一个人住。”

“她们母女俩,一直都住在一起?”

“嗯,自从西田优子出道到现在。”

“嗯!……”吾妻重重地点了点头,接着说,“不过,她的母亲和我们少有来往,她是一个沉默寡言,性格内向的人。”

“有工作吗?”

“没有,是个无业人员。”

“能和她见一面吗?”

“应该没问题吧,她就在家里。”

“您知道她的电话和住址吗?”

“稍等。”吾妻从怀中掏出笔记本,“您记记。”

“好的,您说吧。”

“港区广尾……‘

“嗯。”吉敷竹史仔细地记了下来。

“话说回来,西田优子的父亲呢?难道是和她母亲离婚了吗?”

“不是的。据说西田优子还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就去世了。”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得好像是昭和四十七年。”

“西田优子是昭和几年生的?”

“昭和四十五年的九月二十六号。”

“她父亲是怎么死的?”

“这个嘛……”吾妻欲言又止。

“什么职业?”

“这些事情,西田优子都没跟我们公司里说过,有些事情,好像她的母亲也不肯对她说明。”

“西田优子的家庭条件怎么样?”

“嗯……失去了一个重要劳动力的家庭嘛,肯定是很辛苦的。母女几人展转在全国各地,她母亲和姐姐在外打工挣钱,来维持三个人的生计。小时候吃了这么多苦,所以,西田优子心里,对成功的漘望非常强烈,这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最后才累得神经衰弱了。”

“什……什么,她还有个姐姐吗?”吉敷竹史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吃了一惊。

“嗯,是的。”

“多大?……什么时候出生的?”

“好像是昭和三十五年的十一月。”

昭和三十五年……昭和三十五年出生的话,今年就应该是三十一岁了,嗯……才三十出头。

吉敷竹史忽然屏住呼吸,思考的回路,开始高速运转起来。西田优子三十一岁的姐姐,在四条河原町,跟大和田在一起的,那个穿着茶色迷你裙、身材不错的长发女人;还有,在大和田签售会上,手捧花束、排队等候的女人……

在吉敷竹史的脑海里,西田优子的姐姐和出现在京都、身穿茶色迷你裙的女人的影像,渐渐靠近,最后重叠到了一起。

“西田优子的姐姐叫什么名字?”吉敷竹史尽量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放低声音问吾妻。

“姓宫地,因为西田优子本名叫宫地梅子。”

“是这样啊……”

“我记得她姐姐好像叫做贞子。”

“你见过她吗?”

“见过两、三次。以前在西田优子举办的聚会上见过,当时是优子小姐介绍给我认识的。”

“她个子高吗?身材怎么样?是不是长头发……”

“对对,个子挺高的,还很瘦……嗯,身材也蛮不错的,老实说,记不太清楚了,毕竟只见过几次而已。”见惯了美女的吾妻说道,但她没有否定吉敷竹史的猜测。

虽然还不能断定,但西田优子的姐姐,很有可能就是京都的那个神秘女子。

“她也是演艺圈的明星吗?”

“不是。”

“那么,她不太可能会认识大和田刚太吧?”

“嗯,据说她对娱乐圏,不怎么感兴趣。”

“那女人结婚了吗?”

“好像还没有。”

“她在东京吗?”

“据说在。”

“您知道她的电话和住址吗?”

“稍等,我好像记着的……”吾妻又掏出了放在内袋里的笔记本,“啊,有。是江东区龟户四三十八号,伊朵丽公寓六〇二室。电话号码是三六四二转……”

吉敷竹史认真地记录着。

“好的,谢谢,她是做什么的?”

“在一家保险公司工作。”

“是个公司的OL①吗?”

①“Office Lady”的缩写,中文解释为“白领女性”或者“办公室女职员”。在现实当中,人们更喜欢用OL来表示白领女性,通常指高学历、高压力、高收入的职业女性。OL通勤装,是指OL在办公室里和社交场合,穿着比较合适的服饰。OL打扮衣着入时,且具备一定办事能力,美丽与智慧兼备,正因如此,也惹来一批行政人员或老板级嫖客的垂涎。此外,近年来由于受日本AV文化的影响,OL一词在我国地区使用时被许多男士赋予了更多的意味,其中包括某些不健康的阴暗思想,许多不良网站也常常对其传播的不良图片、视频、文章中以OL冠名,从而达到吸引网友的目的。

“嗯,不过在西田优子出名之后,她就辞职了。

“哦!……”吉敷竹史点了点头

二十多岁的西田优子,要一个人支撣起母女三人的生活。

“不过这个人文笔很好,经常写文章。”

“文章?……是小说吗?”

“我记不清楚了,大概是类似随笔一样的……”吾妻沉吟着说道,“对了,她还给西田优子的一首歌作过词。她好像很专注于研究一些民间的传说故事。啊,对了,还出过一本书呢。”

“哦?还出过书?”

“对对对,她姐姐确实出过书。不过是自费出版的,而且只印刷了两千多本,不过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因为是西田优子的姐姐,所以,东京的很多大书店,都愿意卖她的书。”

“您现在手头上,有这本书吗?”吉敷竹史马上问道。

“嗯,这么一说,我确实有一本,是西田优子送给我的。不过因为太忙,一直没时间看。说起来,那本书我放在哪儿来着?……拿回家了么?嗯……我去找找吧。”

“那就麻烦您了!……”吉敷竹史鞠躬相谢道。

吾妻站起来,又走了出去。吉敷竹史再次靠在沙发上,眺望远方的东京铁塔。

西田优子还有个叫贞子的姐姐,这可是重大发现。这么一来,之前掌握的几个线索就有用了,拼凑起来,已经可以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了。虽然目前,对于西田优子和大和田两人,在之前的生活中,完全没有交集这一点,尚存疑问,不过整个故事,已经基本成型,大体如下:

在拍摄《由美子之恋》的外景镜头时,只有一天戏份的大和田,跟饰演女主角的西田优子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了西田优子最后的失踪。现在西田优子,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得知这一切的姐姐,找到直接导致妹妹失踪的大和田,将其引诱到某地,实施报复,残忍地将其右手切下,然后邮寄到他家人手中,目的是要让大和田的家人,也品尝到失去至亲的痛苦。

吉敷竹史终于理清了思路。如此一来,那只右手,肯定和那天,两人在大津发生的事情,有着密切的关联。西田优子姐妹俩真正痛恨的,实际上是大和田的右手。

原来如此!吉敷竹史心想,剩下的问题就是,在短短的一个小时里,两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虽然众人一致表示,会发生什么的可能性很低,但正因为如此,大家才忽略了这一点。毕竟事件已经过去十个月了。

肯定是这样没错,吉敷竹史确信。事件的来龙去脉,已经慢慢清晰起来了。

吾妻空着手回来了,吉敷竹史略感失望。

“还是没找到。”吾妻抱歉地说,然后坐了下来,“不好意思,好像是放在家里了,我回去再找找,您急着要吗?”吾妻问道。

吉敷竹史犹豫了,按理说,这本书并非很重要,因为书中不太可能会包含,和此次案件有关的内容;但因为接下来,就要去拜访宫地贞子,而且如果找不到她,那这个女人就是犯人的可能性就极高,所以此书对于加深对犯人的了解,相当关键。

“我家就在附近,如果很急的话,我马上回去找……”吾妻忽然低声嘟囔着说。

“不影响您的工作吧?”

“没关系,目前没什么要紧事。”

“那就有劳您了。”

“那两、三个小时后,您再打电话过来吧,那个时候,我估计已经回来了。”

“好的,真是麻烦您了。”吉敷竹史再次起身致谢。

“没关系,那就这样吧。”

“好的,如果还有其他问题的话,我再打电话过来。”

“没问题,不用客气。”吾妻说道。

东京(二)

从柏宁山经纪公司里出来。吉敷竹史乘坐电梯,来到一楼的大厅,用自动门边的插卡电话,拨通了西田优子姐姐的电话。电话里传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您査明后再拨”的提示音,之后便是循环的播放。

既然连电话号码部换了,那么,住所很可能也已经改变,看来是想彻底将自己的行踪隐藏起来。吉敷竹史一边放下电话一边想。果然不出所料,吉敷竹史的推测开始一步步被证实,那个在东京被路人目击的女子,终于慢慢地现出原形了。

接着,吉敷竹史又给住在莺谷的松冈繁子打了一个电话。

“你好,我是松冈。”一个柔和纤细的男子声音传了过来。

“这里是松冈繁子小姐家吧?”吉敷竹史问道。

“她出去了,要到七点半钟才回来。”对方答道。

“啊,不好意思,是这样啊。”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实在纤弱,感觉像是卧病在床的人。吉敷竹史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用尽可能柔和的语调来表达。

“我是东京警视厅搜査一课的吉敷竹史……”

“你好。”听筒里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

“我跟你说啊,我有些事情,想和松冈繁子小姐谈谈,打算七点半上门拜访,不知方不方便……”

“繁子怎么啦?”对方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啊,您误会了。”吉敷竹史赶忙说,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一个重病患者脆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的画面。

“是关于西田优子的事。据说在她失踪之前,松冈小姐一直陪在她身边,这是真的吗?”吉敷竹史用确认的语气询问道。

“这个嘛……不瞒您说,我一般不过问她工作上的事情。况且,我现在身体不太舒服,整天躺在床上休息,所以不太清楚。”这个病弱的丈夫,似乎不想让警察抓到什么继续盘问的突破口,因此,故意采取了暧昧的说法。这一点吉敏心里很清楚,不过,看在对方身体不适的分上,也就没有过多地追问下去了。

“是这个样子啊……我只想问一问,关于西田优子失踪前的一些情况,不会耽误她很久。七点之后我再打电话过来,麻烦您转务松冈繁子小姐。”

吉敷竹史说完放下听简,然后又马上拿起来,按下了西田优子母亲的号码。这一连串电话,是按照吉敷竹史目前,最想见到的人的顺序排列的。

铃声响了很久。吉敷竹史有个习惯,就是在等电话时,会下意识地去数铃声的次数。七次。八次,一直响了十下。看来是不在家,可就在他正要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的铃声,突然消失了。

咦?接通了吗,怎么没动静?

“喂,你好。”吉敷竹史说道。

“啊……你好。”传来冷冰冰的应答声。

“你是宫地女士吗?”

“是。”

“您是西田优子小姐的母亲吧?”

对方沉默了。吉敷竹史担心对方误解,是西田优子的支持者打来的骚扰电话,赶忙补充道:“我是警视厅搜査一课的吉敷竹史,想向您询问一些,关于失踪的西田优子小姐的事情。”

对方开口了:“无可奉告。”

冰冷的语气,反而引起了吉敷竹史的兴趣,冷漠的表面背后,究竟隐含了怎样的心理呢?……难道是因为对久久不能査明女儿行踪的警察,感到反感了吗?

“您是不想说,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请您不要再管我们的事了,再见……”

“请等一下!……您如果这么说的话,我就非得上门拜访不可了。”

虽然成功阻止对方挂断电话,两人却陷入了沉默。这位母亲究竟为什么,会有如此怪异的反应呢?吉敷竹史在心里琢磨着。

“如果您一定要过来的话,现在可不方便,有些事情我还得……”

“好的。”吉敷竹史打断了她的话。

“请您一个小时后再过来吧。”话语里感觉不到任何悲伤或激动的情绪,冷漠得让人不寒而栗。

“好的,知道了。一个小时以后是吧?”吉敷竹史重复道。对方没有回应。

“那我一个小时后到,再见了!……”

吉敷竹史把电话的听筒放回去,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针和分针重合在了一起,已经中午十二点了,先去找个地方,随便吃点儿什么吧,然后再继续调査。

乘坐地铁来到广尾,在信号灯变换的时候,吉敷竹史随着众人走过了马路,在一家中华料理店吃了些东西。但不知为什么,即使是在吃饭的时候,心情也总是平静不下来。

离开料理店,吉敷竹史按照之前记下的路线,走进了一条小巷。这里虽然是东京的中心地带,但周围的绿化工程,却做得还算不错。

很快就找到了笔记本上记录的那栋大楼,大门的门柱是金属做成的,做工非常精致;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铺的是大理石地板,感觉很庄严。一切装饰都显得十分奢华。

在进入玄关之前,吉敷竹史先穿过绿树成荫的庭院,绕到大楼的后面,抬头向上望。大楼的每一层都有阳台,和普通的住宅楼,没有什么不同。

西田优子的家在四楼,站在这里望上去,竟然看到有烟雾,从四楼的阳台飘出来,是她母亲在烤鱼吗?

入口处有一扇自动门,配有黄铜色的按钮,天花板上垂挂着一个巨大的吊灯,非常豪华。

吉敷竹史坐电梯来到了四楼。灰色的地毪从电梯前,一直延伸到屋子门口,感觉像是在宾馆里一样;地毪下面,是光亮的大理石地板,写着“4A”的房门下面,有一条细细的缝隙,能看到屋子里,也铺着和外面一样的大理石地板。白色的烟雾从门缝里飘出来,周围弥漫着浓重的焦臭味,不像是食物的气味。

吉敷竹史下意识地紧张起来,赶忙跑过去,按响了门铃,但没有人回应,再按一次,还是没有人来开门。吉敷竹史感到,情况有些不妙,开始使劲拍门。

“宫地女士!……混蛋!……”吉敷竹史一边大叫,一边旋转门把,可门从里面锁住了,根本打不开。烟雾越来越浓,吉敷竹史断定,屋里肯定是着火了。他按响了隔壁的门铃,然后抬头看向天花板,发现了藏在角落的闭路摄像头。

“谁啊?”隔壁的门铃对讲机里,传出了屋主的声音。“能开一下门吗?隔壁的宫地家好像着火了。”吉敷竹史对着摄像头,指向宫地的家门。

“稍等一下。”

过了一阵,屋子里传来拖鞋的声音,门里边的安全锁被卸了下来。大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性,戴着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

“管理员在楼下吗?”吉敷竹史一边出示自己的警员证,一边问道。

“有时在有时不在。”女人答道。也就是说,现在即使跑到一楼,也可能找不到管理员。

“阳台在哪儿?是这边吗?”吉敷竹史擅自走进屋里。玄关地板是大理石制的,固定鞋柜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对面是一扇玻璃门,

“阳台在这边。”女人走在前面。穿过正门和大理石铺的走廊,又经过了两道门以后,来到一间宽敞的房间。这个房间的地面上,铺着毛绒绒的毯子,阳台就在对面。

和室内不同的是,阳台使用的是木质材料,也很宽敞,摆放者各种观赏植物,还有一套纯白色的金属桌椅。

“不过,这里有很多金属条,恐怕过不去吧?”妇人指着四周围栏上的金属条说。

其实两家之间,相隔的并不是金属条,只是一块薄板而已。吉敷竹史二话不说,一脚将其踹开,一阵闷响,薄板中央出现了一条裂缝;再来一脚,裂缝进开,形成了一个大洞,碎片散落一地。吉敷竹史反复踩踏开口的下部,然后,用手将上方松动的残片扯下来,扔到地上。

“跟我过来。”吉敷竹史吩咐妇人,自己则已经穿过了隔板的缺口,屋子里的烟雾,并没有飘散到阳台上。

仔细一看,这间屋子的构造,居然和隔壁妇人家的完全不同,这使吉敷竹史着实吃了一惊:并排的玻璃门并没有锁上,很轻易就被推开了。走进去才发现,这间屋子的地板是木质的,烟雾也比外面的浓重。将门打开,来到大理石走廊,烟雾更加浓厚了;紫色的墙壁上,挂着很多风景画,此时,已经完全淹没在白色的烟雾里了。吉敷竹史小跑起来,试图找到烟雾的源头。

打开离玄关最近的房门,里面一片迷茫,地板上摇曳着黄色的火焰。吉敷竹史立刻掏出手帕,捂住了自已的口鼻。

“尽量把窗户和门都打开!……哪里有水?”

此时的火势还不是很大,吉敷竹史纵身跃进房间,大声叫道。地板上堆着几本书,正熊熊燃烧着,地毯的一角也被烧毁了。

“要不要叫消防车?”隔壁的妇人一边手忙脚乱地开窗户,一边问道,

“火势还不算很大,赶快给我弄些水来!”吉敷竹史用脚,使劲踩蹢地上的火苗,但书本好像被淋了灯油,火苗怎么踩也踩不灭。

“夫人!把那个坐垫拿给我,快!……”吉敷竹史叫道。房间一角,有一个被磨砂玻璃隔开的和式空间,榻榻米上叠放着几张坐垫。

妇人点点头,赶紧跑过去,用袖子搭住鼻子,上半身小心翼翼地探进去,试图抓住那几张垫子。就在这时,她尖叫了起来。

“怎么啦?”

妇人尖叫不止,一脸恐惧地往后退。吉敷竹史撇下脚边的火苗,赶忙朝尖叫的方向跑了过去。

只见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倒在和式小房间的中央,榻榻米上蜿蜒着一摊血迹。她的脚腕被绳子绑着,手里握着一把剃刀。左手腕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她自杀了!……”吉敷竹史赶紧跑过去,从女人手中掰下剃刀,一把甩到远处,然后使劲按住流血不止的伤口,失血过多的左手,已经明显苍白了。吉敷竹史掏出手帕,绑在伤口上,用手指试探脖子处的动脉和鼻息,发现她还有气息。

“快叫救护车!……快!……用这边的电话,快点!……”吉敷竹史下达了命令,隔壁的妇人慌慌张张地朝电话跑去。

吉敷竹史半步不敢离开,用手指紧紧地按住绑着伤口的手帕,避免血继续从动脉里喷出来。

“呜!……”西田优子的母亲呻吟起来,看来还有救。

“夫人,电话打通了吗?”吉敷竹史焦急地问道。

“打通啦!……”

“叫救护车赶快过来!……还有救!”吉敷竹史大声地喊道。妇人简单地向医院,说明了现场的状情后,挂了断电话。

“夫人,打完电话后赶快去灭火。”

“哦,哦!……”妇人一边扑火,一边尖叫着。声音刺激了西田优子的母亲,使她又痛苦地呻吟起来。

“宫地女士!宫地女士!……听得到吗?”吉敷竹史按着她的伤口,大声呼喊,“混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宫地没有回应。

吉敷竹史心里疑惑了,已经割腕自杀了,为什么还要在家里放火呢?房间里弥漫着刺眼的烟雾,吉敷竹史将她的身体放倒。要是有排气扇,得赶快打开才行。

等等,不是这样的!着火的不是房间,是那些书!她是想把书烧掉!那堆书里,肯定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内容。吉敷竹史恍然大悟。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她以为,我是带着搜査令来的吗?但实际上我根本没有,没有搜査令,就不能随便进来搜査。只要她不让我进来,藏多少书在家里也无所谓,根本用不着烧掉啊。莫非她以为,警察还和过去一样,做什么都是无人可挡的?还是她有确信,我已经拿到搜査令的某种理由?……吉敷竹史在烟雾中琢磨着。

东京(三)

几分钟以后,西田优子的母亲被抬上了救护车。吉敷竹史打算随车一起去,否则不知道她会被运到哪个医院。不过在场的医护人员告诉他,附近的圣玛丽亚综合医院,已经同意接受这个病人了,他们会就近赶往那里的抢救室,因此拒绝了吉敷竹史随行的要求。

因为很在意那些被焚烧的书,吉敷竹史决定,留下来调査一番。

他回到玄关旁边的房间,用手指碰了碰地上的灰烬。火已经熄灭了,温度也降了下来。吉敷竹史靠近一闻,果然有一股灯油的臭昧,看来这些书的确是用灯油引燃的。被烧毁的书好像有四本。吉敷竹史小心翼翼地,将炭化的书本残骸,转移到一边,尽量保持原有的形状。仔细调査发现,这是四本一样的书,从残骸的形状,就能推测出,其中三本相互支撑,最后一本被用来引火。另外,灰烬中并没有发现其他物品的痕迹。

西田优子的母亲,到底为了什么,要把这四本一样的书烧掉呢?……原因很可能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看到这些书的内容,吉敷竹史心想。

四册书中的三册,已经完全化为灰烬,另外一册的大部分,也被毁得面目全非,不过,还有几页幸存了下来,尽管被高温熏得变了颜色,但上面靠近装订地方的两行宇,还勉强能够辨认。要是刚才吃饭的时候,再拖拉一点,可能连这最后的几张残片也没了,吉敷竹史小心翼翼地,把这几张椭圆形的残片,从灰烬中剥离,然后掏出手帕,仔细地把它们包起来。除此之外,灰烬中似乎找不到其他有用的东西了。

吉敷竹史站起身,走到厨房洗手,就在这时,他又忽然感到了上天的启示;这种感觉并非像闪电一样,突如其来的,而是慢慢地从意识中浮现,似乎之前的疑问,除此之外,别无他解。难道这种启示,已经超越了常识吗?

用挂在墙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吉敷竹史摘下旁边的电话,拨通了柏宁山经纪公司的号码。

这个超越常理的推测,是关于那四本书的,它们很有可能,就是西田优子的姐姐自费出版的那本书!否则西田优子的母亲,没有理由要把书烧掉,以此来逃避警察的调査。

电话接通了,听倚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好,这里是柏宁山经纪公司。”

“我想找吾妻先生。”吉敷竹史说。

“好的,怎么称呼您?”

“我叫吉敷竹史。”

“请稍等。”

“我是吾妻。”吾妻很快接过电话。

“我是吉敷竹史,您找到书了吗?”

“找到了,现在就在我手上。”

真是走运!吉敷竹史心想,“太好了。我想马上借来看看,可以吗?”

“没问题,我在这里等你过来。”

吉敷竹史放下电话,从玄关走了出去,大楼管理员带了几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经过吉敷竹史身边,向宫地家走去,看样子是去收拾现场的,不久,消防员和警察也会赶过来的。

吉敷竹史匆匆赶到地铁站,乘地铁回到六本木,然后再次经过俳优座门口,走进了柏宁山经纪公司所在的大楼。这样的路线,大概西田优子也曾经走过吧。每天从广尾的高级公寓,到六本木的现代化办公楼,能以这样的路线生活,是多少少女梦寐以求的啊。

走出电梯,吉敷竹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经纪公司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冷气一直吹到走廊上。

走进门后,吉敷竹史朝吾妻惯坐的窗边望去,眼尖的吾妻,早一步者到吉敷竹史,已经站起身朝这边走来,手里握着一本书。

吉敷竹史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应不应该,把刚才在广尾的经历告诉他。虽然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有些麻烦,不过,想到早晚都要跟他说,而且,今后可能还要继续让他帮忙,吉敷竹史还是决定说出来。

三言两语简单地介绍完之后,吾妻睁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妈妈自杀未遂?”吾妻吃惊地说,“现在在哪个医院?”

“广尾的圣玛丽亚综合医院。”

“严重吗?还有救吗?……”

“不知道。打个电话问问吧,抢救也差不多该结束了。那边的电话可以用吗?”吉敷竹史指了指放在一张没人的桌子上的电话。

“啊,当然可以,稍等。”

吾妻取过电话,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钮,确认电话可以用后,将听筒递给了吉敷竹史。

吉敷竹史掏出笔记本,翻出刚才记下的医院号码,拨通了电话。吉敷竹史自我介绍之后,表示想了解刚才因自杀未遂,而被送过去抢救的宫地女士的情况。

“西田优子的母亲叫什么?”吉敷竹史问吾妻。

“好像叫静。”

“哦,叫宫地静啊。”

片刻之后,负责抢救的医生接过了电话,吉敷竹史再次简单地自我介绍。

“病人失血过多,情况相当危险。加上本身体质虚弱,抢救难度非常大,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晚。”医生说。

吉敷竹史道过谢后,挂断了电话,然后把医生的话转述给吾妻,并问他需不需要医院的电话号码,吾妻点了点头。吉敷竹史将笔记本上的号码念了一遍,吾妻写完之后,舒了一口气。

吉敷竹史询问他有没有什么线索,吾妻皱了皱眉头,表示没有。

“是不是因为操劳过度?女儿的失踪,搞得她神经衰弱了?”吾妻的解释也说得过去。

西田优子失踪的原因,也是长期压力导致的神经衰弱。大家都说,她和大和田刚太,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又是第一次见面,很难想象两人之间,会发生什么矛盾。但正因为大家都喜欢按常理来判断,才往往容易忽略一些最本质的事实。杀人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能按常理来考虑,否则就不会发生了,更不用说把切断的右手,邮寄到被害人家里,这种匪夷所思的行为了。

但这些背离常理的事,实际上都已经发生了;而犯人的身份及其犯罪动机,都尚未明确。这就是说,人们所谓的“常理”中,存在着某种缺陷。一旦陷入常理的陷阱,就会遗漏很多重要的东西。

但是,跟吾妻说这些,也是无济于事。

“知道了,能给我看看西田优子的姐姐,出版的那本书吗?”吉敷竹史说道。

吾妻这才回过神来,看上去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就是这个,这本是西田优子从她姐姐那里拿来的,后来又转送给了我,上面还有一些涂鸦。”吾妻一边说,一边把一本封面非常漂亮的书,递到了吉敷竹史的面前。

这时,吉敷竹史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停止了流动,激动得几乎叫出声来。

“这是?……”吉敷竹史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啊?……”吾妻一脸惊讶地看着吉敷竹史,“怎么啦?……”

“啊,没什么……”吉敷竹史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实际上,此时的吉敷竹史,受到了非常大的震撼。

书的封面是无数晶莹剔透的玻璃鞋,并排摆放在一块塑料板上,闪闪发光。这绝不是吉敷竹史第一次看到这本书,封面上的图画,吉敷竹史肯定在其他地方见过!而且,这本书的书名叫《飞鸟的玻璃鞋》,这在他的脑海深处,也隐隐约约地留有印象!

最让吉敷竹史感到吃惊的,是作者——宫地贞子,这个名字,刚才听吾妻提到过,不过,当时并没有特别的感觉。现在想起来了,这个人吉敷竹史见过!在哪里?宫津!对,在宫津!……

那天,自己喝得烂醉,呕吐不止,导致一时间没有记住这个名宇,而且,直到刚才,都完全没有想起来。不过当时就觉得,宫地这个名字,和宫津这个地名相近,所以,多多少少留有一些记忆,现在终于完全记起来了。

真是太大意了!……作为一名刑警,他竟然因为醉酒,而让身体和头脑,处于如此恶劣的状态,真是丢脸!……宮地贞子,这个和自己偶然间遇到的女人交谈过,而且,还在醉酒的那个夜晚,受到了对方的照顾。

那个时候,在一家名叫“雨之馆”的旅馆里,宫地贞子坐在房间外面的檐廊上,读的书就是这本!她在读自己写的书。因为当时自己的身体状况,实在糟糕,没有看清楚书名和作者姓名,否则就会注意到,她就是这本书的作者了,吉敷竹史心里有些懊悔。

他翻开书本最后几页,看了看印在版权页上的出版时间,是平成二年(一九九〇年)的九月二十五号。在宫津遇到宫地贞子,也是在去年的十月,也就是这本书刚出版后不久。当时,她坐在橹廊上看的,就是刚印刷出来的这本书。

宫地贞子是西田优子的姐姐?也就是那个出现在京都。穿着茶色迷你裙的女人?!手持花束,参加大和田在恒邻堂举办的签售会,然后把他引诱到四条河原町,之后再带到某处,将其杀害,这一切,都是这个女人做的吗?……一直以来苦苦追査的谜之女人,居然就近在咫尺,真是难以置信!

“吾妻先生,西田优子是在哪里,把这本书给你的?”吉敷竹史问道,语调明显变得严肃,使吾妻也跟着顿时紧张起来。

“在大津拍外景的时候。”吾妻说道。

“这本书是九月二十五号出版的,也就是西田优子在拍外景的那段时间吧?”

“啊……嗯,是的。”

“那应该是她姐姐去外景拍摄地,亲手把这本书交给她的吧?”

“啊……对、对,她这么说过。”吾妻连连点头说。

“这个女人曾经在大津出现过!”吉敷竹史心想。

此时,吉敷竹史的脑海里,浮现出身着浅绿色连衣裙的宫地贞子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不记得她和书本的名宇,可她的脸庞——那个主动相遇的女人的面容,现在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啊!……”吉敷竹史大叫一声。

混蛋,想起来了!……那个时候,她不是让吉敷竹史教她,如何引诱男人吗?那时候还觉得,这个女人脑子有毛病来着,现在想来,那天是十月十号,正好是大和田刚太失踪前一个礼拜!

原来,这个女人是想利用自己,来练习如何勾引大和田刚太……当然,她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一名警察。

原来是这样!如此一来,所有的线索,就都能联系在一起了。

也就是说,在十月十号这天,宮地贞子已经设计好,杀害大和田的计划了。换句话说,当时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妹妹,发生了什么事情。至此为止,这个谜样女人的名字和容貌,已经得到了确认,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所为。

那么,她现在到底在哪里,又在干些什么?

东京(四)

吉敷竹史走进一家面朝六本木十宇路口的小吃店,找了一个座位,把从吾妻那里借来的《飞鸟的玻璃鞋》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抽出折好的手帕,里面包着几片,刚才在宫地家里,捡来的那本被焚烧的书的残页。

吉敷竹史点了一杯冰咖啡,然后,他拿起那几片残页,试图辨认这些纸片,分别是原书的第几页,遗憾的是,页码部分已经被烧毁,完全无法识别。没办法,只好暂且把残片放在一边,根据上面的内容,在书里仔细搜寻。这是个相当需要耐心的活儿,至少也得花上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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